第九卷 第肆話 高原之月(1/2)
在空襲騷動告一段落時,太陽已經升起。
雙葉和大姊姊在兔轉舍——的「原址」度過了一晚。在焦黑的灰燼中隱隱可見店裡那堆變色的「破銅爛鐵」道具,一切都被燒得一乾二淨。不只兔轉舍,附近的人家也全都燒得精光。
道路和殘骸——雙葉觸眼可及的就是這些。
火勢被石像撲滅之後,剩下來的余火就讓大家燒柴火來取暖,正當眾人裹著毯子打起瞌睡時,總算有大批軍車抵達,分配毛毯、衣物、食物等民生必需品。
「拿去!」
雙葉用開罐器打開罐頭後,將食物分給附近的孩子。
「謝謝妳,姊姊!」
「唷,不客氣。」
雙葉看著男孩拿著罐頭離開,還以為他會當場吃了起來,沒想到他卻說要拿回家分給媽媽和妹妹,真是個好孩子。
「真的什麼都沒了啊。」
雙葉光用看的也知道,但此刻更深切地感嘆著。
「都沒了啊。」
大姊姊用柴火燒著裝在鐵罐中的水。明明是在自家的土地,卻得過著類似野營的生活。
「白米之類的存糧也沒了嗎?」
「全沒啦。」
「是哦。」
也就是說,剛才的罐頭算是珍貴的糧食啊。雖然覺得有點可惜,卻也同時感到心情很好,應該是一瞬間感到很暢快吧。
雖然日子會比先前還苦,但雙葉卻覺得安心。她一廂情願地想著——都已經被燒得精光了,就不會再有空襲了吧。
隔壁鄰居則正在用鏟子挖掘房子殘骸,一名身穿軍裝的大叔挖出存褶之後欣喜若狂,沒被燒掉還真是奇蹟。
「大姊姊覺得無所謂嗎?」
「什麼事?」
「妳難道沒有重要的寶物嗎?」
「呵呵呵,這一點我可不會大意啊。」
大姊姊拍拍當作椅子的背包。倒不是因為這回是第二度經歷才隨身攜帶,而是她因應隨時會
有的空襲,平時就將貴重物品收好,放在家中隨時可帶出門的地方。
「我回去之後也要這樣收好貴重物品。」
「沒錯,沒錯,正所謂有備無患啊。就算有加古魯,也難保不會出現火災或地震的。哦,茶泡好囉。」
大姊姊把稀薄的茶水倒進軍用鋼杯,而不是一般茶杯,好像只剩這些沒被燒光。雙葉心存感激地一口喝下,好久沒有熱呼呼的飲食入口,冰冷的身子一下子暖到心窩。
「對了,那傢伙到哪去啦?」
雙葉左顧右盼尋找昨天的英雄,卻從晚上就沒看見他。
該不會是逃跑了吧……
「他啊,正在幫忙隔壁人家進行挖掘作業呢。」
「奸像很多東西都被埋起來了哦。」
雙葉說完才想到。
這麼大規模的空襲,很可能——
「嗯,是啊。我猜也有人被埋在底下吧。」
雙葉打了個寒顫,張望著四周。眾人往來於被燒成灰燼的街道上,每張臉上都是寫不盡的疲憊,也有人和其它人互相擁抱,看來是高興的重逢。
也有人無法再見面了。
「沒辦法啊,戰爭就是這樣。」
「沒辦法……嗎?」
死於空襲是不可避免的事嗎?只要有心避免就能避免啊,或許雙葉一個人大吼大叫真的沒辦法改變,但如果全國國民齊聲吶喊,不就能制止了嗎?
「大家也都覺得這是沒辦法的事啊,因為戰爭是為了守護這個國家而產生,日本又是受神明眷顧的國家,大家都認為不可能會輸的。」
所有人都接受了這樣的思想教育。
如果雙葉生在這個時代,或許也會被灌輸這種觀念吧。
「只要有不同的想法,就會被視為非國民。不過,這一點到了平成時代也沒變啊,一日一大聲說出異於常人的想法,馬上就會引人側目,兩者道理是一樣的啊。」
「真是討人厭的時代。」
雙葉坦率地想。
「正因為這樣,才要努力存活到和平的時代啊。」
大姊姊笑著站起來,對遠處揮揮手。
雙葉正感到納悶,回頭一看,發現一輛熟悉的轎車正在路況超差的道路上駛來,直到判斷再也無法前進之後才停車,一名男子走下車來。
「哎呀,太好了太好了,平安就是福啊。」
走下車的是矮胖男——平賀。
他今天沒穿西裝,而是一身日式國民服。
「我是來幫忙的。」
「是嗎,太好了。我正愁壯丁不夠呢。」
「我早就想到了,而且車上還載了很多東西過來哦。」
「謝謝你,平賀先生。」
大姊姊深深行了一禮。
原來今天為此才穿了日式國民服啊,感覺就像運動服一樣。
「餵——拜託你們囉——!」
平賀朝車子大喊一聲,隨即從轎車后座走出兩名彪形大漢,手上各拿著一把鏟子。
「我還帶了公司員工來,怎麼樣啊?」
雙葉和大姊姊看著驕傲地挺著啤酒肚的平賀,忍不住地想笑。
當平賀在兔轉舍進行挖掘作業時,閒著沒事的雙葉就在附近亂晃。她心想,既然大姊姊都已經隨身攜帶最重要的東西了,自己就來挖些雖不重要但還算有用的東西。
原本這裡好像還有大姊姊和潤的鍊金術研究成果,如果沒被燒光就好了……
「至少剩個能用的地下室也好啊。」
守門型自動石像誕生的地點就是從客廳直通的地下密室。裡面原本放了很多鍊金術道具,不過似乎都在潤出征時全數封印了。如果還留下來的話,或許也可當作防空洞棲身,但現在說來為時已晚。
至於封印的理由,大姊姊也沒對雙葉說明,總之有些大人的難言之隱吧。
「呼~哊~」
雙葉對著天空舉高了手臂。萬里無雲的天空,即使在空襲之後也讓人心情舒暢。也或許她只是不忍心再看地面上飽受摧殘的模樣。
兔轉舍的善後工作由平賀負責,大姊姊則到附近人家幫忙,石像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這麼說來,自己該做些什麼呢?
雙葉心想,自己也沒辦法混在一群大人之中進行體力勞動,也不能做家事。再說,面對這一整片廢墟還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就算如此,她還是有股衝勁想做點事,無法棄那些受困的人們於不顧。
「啊,姊——姊!」
一聲熟悉的叫聲讓雙葉轉過頭,原來是正太。
「嘿!你的傷勢好一點沒?」
「不知道怎麼搞的,已經全好啦。」
「這麼快!?轉過來我看看!」
雙葉撩起正太的汗衫一看,背後的燙傷真的已經痊癒,甚至不必用紗布包紮了。雖然有著淡淡的傷疤,但這也是無可避免。
雙葉就算受了傷,大姊姊也沒讓她塗過那種軟膏,可見一定很珍貴吧。或許再也做不出來,也可能會失敗。不過,當時屬於非常狀態,使用它才是正確的吧,不過,真相只有大姊姊一個人知道。
「請幫我跟大嬸說謝謝!」
「沒問題……不過,你叫她大嬸會被砍死哦。」
「我、我還不想死……」
「我不會告訴她的,但你要叫她大姊姊哦。」
「我、我知道了……」
正太好不容易才撿回一條命,難怪緊張到說話結結巴巴。
「哎呀,昨天那位……真是謝謝妳啊。」
正太的媽媽出現在他身後,背上還背著一大包行李。
「我什麼都沒做啊……」
「沒那回事,妳很努力地鼓勵正太啊。」
「有沒有比鼓勵更實際的啊,有什麼事可以讓我做嗎?」
「讓妳做的事?妳自己家裡不要緊嗎?」
「那邊沒什麼大礙。我什麼都能幫忙!」
「這樣啊……那可以麻煩妳照顧正太嗎?我正在準備收拾行李回娘家,如果妳能幫我帶他一會兒就太好了。」
「OK!」
雙葉豎起大拇指,摟住正太的頭,對他離開的母親揮揮手之後,雙葉突然發現,這下子跟昨天還是沒兩樣啊。
「姊——姊,我們要玩什麼?」
「嗯……先不急著玩,還有沒有其它沒事做的小傢伙?」
「我想想,健一他們家也燒光光,還有小花家裡也一樣。」
「好,去把他們都找來,然後大家一起玩好玩的。」
「嗯!」
正太精神飽滿地跑
著離開。雖然整個家被燒光,他還是很積極樂觀。
雙葉深信,只要還有小命在,原則上每個小孩都能恢復活力。她計劃著要充分運用這些孩子們的活力來做些事情。
如果沒事做的話,就去主動找事做啊!
「怪了?」
聽到一陣吵雜聲的平賀放下鏟子,發現遠處聚集一大群孩子,似乎也跟自己一樣在瓦礫中挖掘,並照顧受傷患者。有些狹小縫隙,還真得靠孩子出入才方便,雖然是一群沒什麼力氣的孩童,但只要好好指揮,發揮的力量真不比大人遜色。
而且,現在發號施令的不正是雙葉嗎?
「高原大人,那是……?」
在旁邊泡茶的伊代,和平賀兩名下屬一同坐著。他們剛好稍微休息一下,平賀便代替他們繼續拿起鏟子挖掘。
「雙葉設想得還真周到,聚集一大群孩子加入重建行列。要不是遇上骨子裡有孩子王特質的雙葉,一般人還想不到呢。」
「哈哈哈,那孩子自己想出來的啊。」
「最近的小孩越來越聰明囉,平賀先生不久之後就會被年輕人超越啦,要小心哦。」
「哎呀呀,這真是太殘酷了。不過,我也還寶刀未老哦……嘿!」
當平賀再抓起鏟子時,好像底下挖到東西。
「唷、嘿!」
他又輕輕挖幾下就看見了。
是一隻桐木箱。
「這是什麼呢?」
打開一看裡面有好幾捆紙卷,平賀解開繩子攤開,發現這些好像都是寫著外國字的設計圖。
「我看不太懂,這是設計圖嗎?」
「給我。」
「好。」
平賀依言把紙張和木箱交給伊代,她卻二話不說就把紙卷丟進柴火中,火一瞬間猛烈燃起,立刻將紙張化為灰燼。
「這些已經沒用了。不過,箱子倒是桐木製成的,你要不要留著?」
「這個嘛,似乎不用……」
「嗯,是哦.」
結果連那隻桐木箱也被丟進柴火中,除了紙卷和木箱之外,還有很多沒用的破銅爛鐵道具也被丟進柴火里燒掉。
「重要的東西好像已經沒有了。」
「不要緊了嗎?那麼我稍微休息一下,就出發吧。」
「也好。」
「我去叫雙葉小姐回來。」
平賀放下鏟子,擦拭汗水。為了表示自己還有充足體力,平賀在伊代面前顯得相當有衝勁。
「真不好意思,這麼麻煩你。」
「哪裡的話,她是高原大人的千金嘛。」
「正確說起來並不是啦……」
不是嗎?平賀一臉驚訝。
兩人個性分明像得不得了啊——
「不過呢,既然她是我孩子的家人,應該跟我的孩子沒兩樣吧,嗯。」
伊代喃喃地說著莫名其妙的邏輯,自己說服自己。
由吉永雙葉所率領的男孩女孩救援隊,成軍後歷經短短兩小時即宣告解散。因為雙葉自己得離開這個小鎮了。
「要去雅臣大哥那邊?」
「是的。我們就是為了轉達這件事才來的。」
平賀跑來告訴雙葉,昨晚當東宮雅臣知道空襲的狀況後,想出的對策就是要她們搬去他的公司宿舍。
雙葉對這樣的安排當然很感激,卻也加深她內心的感慨。
「來到這裡之後還沒見過雅臣大哥呢。」
「咦?雙葉小姐也認識社長嗎?」
「嗯——怎麼說呢。」
要說見過也算見過啦,不過是在上次的時空移動睡眠階段,也就是在大姊姊腦子裡發生的事,不能等同於這次在加古魯腦中的雅臣吧。
「還是不對!沒見過!我猜沒見過!」
「呃,嗯……」
平賀看著雙葉堅定地用雙手在胸前比了個大叉叉,一臉困惑的樣子。
這時,身邊的小男孩拉著雙葉的衣袖。
「隊長,妳要離開了嗎?」
「嗯。」
「隊長走掉的話,我們該怎麼辦?」
其它孩子也露出企求的眼神盯著雙葉。
當初只是倉促成軍,現在看來卻達到相當成效,還能兼具照顧迷路兒童的功能,解散之後,那些無處可去的孩子又得傷腦筋了。
「好,正太,從現在起你就是隊長。」
「咦咦——?」
「你是男生,怎麼可以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嗯,嗯……」
「遇到麻煩就問旁邊的大人,不用什麼都自己做哦!發現迷路的小孩,就帶到有大人的地方,找警察或軍人都可以。」
「知道了……」
正太對自己能當隊長似乎也很高興,不過,光想到要和雙葉分開還是很難過,不只是他,所有的孩子都一樣。
「打起精神啊!」
「是!隊長!」
雙葉看到正太抬頭挺胸地敬禮便豎起大拇指。之前聽說他今年五歲,看來有著驚人的耐力,未來很值得期待。
「我走囉,大家加油!」
雙葉對孩子們揮手道別。
每個孩子都開口道謝,目送雙葉離去。
「讓你久等啦,大叔。」
她笑著對平賀說。
「……我大概能夠了解高原大人那番話的意思了。」
「嗯?大姊姊說我什麼?」
「她說妳不是改變氣氛,而是妳本身就是開朗氣氛的來源。」
「……什麼嘛。」
雙葉顯得有些靦腆。
其實她多少是強顏歡笑,但是雙葉的本能告訴她,在這種周遭一片陰沉的氣氛中,只要出現充滿活力的表情,人們也會跟著振作起來。因此,她不用去觀察其它人的臉色,只要設法讓大家跟著自己的節奏就行了。
「啊!」
遠處出現一道閃光。雙葉還以為又有空襲,定神一看才發現是平日熟悉的光線,連忙拔腿往那個方向跑。
光線來自一戶民宅的殘骸。或許是沒燒盡的關係,整間屋子被倒塌的屋頂壓扁,總之,不重新蓋過是沒辦法住人的。
石像就坐在這問屋子前方。
「謝謝你!真是太謝謝你了!」
一位看來像是這戶人家女主人的女子,不住地對石像行禮。
然而,石像卻不太高興的樣子。
『閣下就為了這種東西使喚在下?』
「無論如何我都想找到這個!它比金錢還重要!」
『比金錢還重要?這到底哪裡值錢?』
雙葉眼看氣氛變得有點僵,忍不住插嘴:
「欸,怎麼啦?」
『唔。』
雙葉踹了石像後腦袋一腳。石像現在已經不抵抗了。
『這位婦人說無論如何都需要在下的幫助,結果就從這棟房子底下找出這種東西。』
婦人手上拿的是一隻相框。
「這是很珍貴的照片嗎?」
婦人讓雙葉看了相框裡的照片。
是一張結婚照。身穿繡有家紋的長褂禮服、一臉拘謹的先生,身邊是穿著日式傳統純白嫁衣的妻子。從照片上看得出來,兩人拍照時都很緊張。
「這對我來說……是最珍貴的寶物。昨天空襲時沒能帶在身上……」
「這樣啊。能找到真是太好了。」
『這很好嗎?』
石像好像真的不懂。
「是啊。你做了一件好事。」
『不過,這只是張沒什麼特別的照片吧?』
「特別得很呢。」
雙葉看著婦人。
她的丈夫也上戰場了吧。或者,再也回不來了。不論是哪一種狀況,應該都很難再相會吧。
「如果不值錢的話,那個人就不會這麼誠心道謝囉。」
『這倒是。』
「我保證你是做了件好事。如果你對我還不滿意,可以去問大姊姊,或是阿喜哥,還是由紀姊姊,他們也會誇獎你的。」
『是嗎?』
石像沒繼續往下說。
雙葉窺探著他的臉,看他是不是在生氣。
『確認一下。』
「哇呀!」
石像突如其來開口問話,把雙葉嚇得整個人翻過去。
『不是所有照片都很重要吧?』
「那、那當然啊。剛才那張照片對那位大嬸來說很重要啦。」
「這就是閣下說的「因人而異」嗎?』
「對啊。」
『嗯。在下又有一項新發
現了。』
石像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得意。
『和當事人過去相關的物品,就具備稀有價值。』
「哦,你慢慢懂了嘛。」
『喜一郎之所以想和由紀共度一生,也是這個緣故啊。』
「不是啦……阿喜哥跟由紀姊姊不單只是因為青梅竹馬的關係才交往的吧?」
如果光靠時間就能讓一切變得重要的話,雙葉跟和己也不會吵架吵得那麼凶吧。不過,石像倒是思考到了重點,試圖了解回憶是怎麼一回事,值得嘉獎。
「那就走吧。」
『要往何處?』
「去雅臣大哥那邊。我們已經沒有家啦,要去麻煩他。」
『在下的父親之一啊。』
這說法聽來有點怪,但催生這尊石像的父親的確是東宮雅臣和高原潤兩人,雖然一點都沒錯,但還是怪怪的。
「開心嗎?」
『無所謂。他們只是在下的製造者。』
「是哦。」
打從他問世後從來沒相會過,難怪會這麼想。
細究起來,這尊石像的家庭環境還挺複雜。其中一名父親因為戰爭下落不明,另一名父親則是大公司社長,母親是古董店老闆娘。此外,打從他問世之後就被鎖在倉庫里,不見天日。
至今沒有任何他可稱作家人的人。
「雙葉小姐,該出發了——!」
遠處傳來平賀的呼喚。
「欸,加古魯。」
『什麼事?』
「你希望有家人嗎?」
『聽閣下等人的形容,有家人似乎很美好。然而,在下是石像,石頭不需要家人。』
和往常相同的聲音,現在聽來隱約夾雜著哀怨的情緒。
同一時間,雙葉突然察覺到。
「我剛叫你『加古魯』,你也回答我了吧?」
『在下已經疲於否認,就以閣下喜歡的名字隨意稱呼吧。』
「有了名字開心嗎?」
『稱呼不過就是為了方便。』
記得當初加古魯第一次有了名字時,似乎心情相當愉快呢。
就算這樣,雙葉還是覺得自己又往前邁了一步。
平賀帶來的兩名彪形大漢好像要繼續留在兔轉舍的宅地上。因為聽說有些鼠輩會趁著空襲後房舍燒盡的大好良機來搶奪土地。隨便畫幾條線宣稱「從這裡到那裡是老子的地盤!」這種類似小孩子的手段,據說在法律上是站得住腳的。因為就算提告,拿不出早被燒成灰燼的土地所有權狀也束手無策。無論哪一個年代,碰上什麼樣的事件,總會出現這種壞心眼的惡徒。
「別擔心,只要交給我一切都沒問題。是的。」
「看前面啦!前面!」
握著方向盤的平賀突然帶著微笑轉過頭,雙葉嚇得連忙把他的頭轉回正面。一聲悶響之後,平賀好一會兒都沒說話,雙葉則瞧也不瞧駕駛座,改看車窗外的景色。
「走到哪裡都是山路啊。」
從剛才車子就不斷搖晃,震得雙葉屁股痛極了。
她一面看著窗外的滿滿綠意不禁想著:=逗條路到底要幾年後才會鋪成平整的柏油路啊?」不論是被空襲燒毀的小鎮,或是空襲之前的小鎮,感覺自己都像置身在另一度空間,但大自然的美麗卻是不分時空,一樣動人。
嘴上雖然這麼說,屁股疼痛依舊難忍。
「萬一這裡也被燒了該怎麼辦……?」
『不可能。』
坐在后座的石像答道。
『敵軍只會放火焚燒我國一些擁有重要設施的地點而已,像是基地、政府所在地以及武器工廠之類的。燒了什麼都沒有的山區毫無意義。』
「況且,對美國而言,把戰勝國弄成一片焦土也沒意思啊。」
平賀按著脖子,補充說明。
雙葉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心中也感到有些不是滋味。一想到這片大自然沒被燒毀的原因,其中竟然也有美國的考慮在內,就覺得一肚子火。
奸不容易走出山路,轎車來到鋪得平整的車道上。雙葉的屁股也舒服許多。
這時,車窗兩旁出現大型建築物。
「哇……好酷,這是個大城市吧。」
「妳看那邊,就是那棟大樓。」
平賀指著前方,不過實在隔得太遠,看不清楚。
大樓最高的差不多十層樓,其它樓房也相當高,之前看到的全都是平房,讓雙葉一下子覺得很新鮮。
雙葉腦袋中自行把這個時代的人設定成全都住在平房裡,事後她告訴大姊姊時還被嘲笑,「那是江戶時代啦」。
車道越來越寬,看到車子旁邊還有路面輕軌電車,真的在馬路上鋪設軌道耶。
感覺自己好像從另一個時空瞬間移動過來的。
「哇!鋼筋水泥大樓!」
連這些都讓雙葉大為讚嘆。這樣的話,就算遇上空襲也不會被燒毀吧。
「現在鋼筋還很稀少,這些只是一般的水泥建築吧。」
「敝社就是鋼筋水泥建築!」
平賀驕傲地說。
「雖然花費了極高的成本,但社長認為一棟連空襲也燒不毀的公司相當具有賣點。」
「不用連公司大樓都設計得像兵器吧……」
大姊姊一臉無奈地呢喃著。
「不過,蓋那麼高不要緊嗎?」
「蓋得高有什麼問題?」
雙葉看著大姊姊問道。
「蓋太高不就成了空襲標的嗎?」
「哦,對哦。」
「關於這一點也請放心。我聽說社長已經用鍊金術在公司大樓外圍布下結界——是叫結界嗎?這道理我一點都不懂,不過的確,飛機從上空飛過也不會察覺到公司大樓。」
「是——哦。」
雙葉和大姊姊異口同聲。
轎車總算在大樓前停下來,抬頭一看,就是剛才從遠方看到那棟最高的建築物,但比起站前的樽井百貨還是小一些,只不過這棟樓比較高。
爬上石階,往類似學校大門的入口走去,入口旁邊有塊大招牌寫著「東宮電機」幾個字,不只這裡,連大樓頂樓也豎立招牌。
雙葉不經意看到旁邊的布告欄。
「這是什麼?」
上面貼的全都是兒童的大頭照,附註姓名、年齡、地址,以及身體上的特徵。
「照片上全都是在空襲中和家人失散的孩子。」
將轎車開到車庫停好的平賀回到大樓,向雙葉說明。
「是尋人用的布告欄啊。」
「正是如此。在醒目的地方有個布告欄很方便吧。」
「原來是這樣啊——」
雙葉由衷佩服地看著布告欄的同時,平賀也對大樓警衛們說明狀況,警衛頻頻望向這邊,確認各項事宜。兩名女子外加石像犬的莫名其妙三人組,雖然讓人納悶也只能接受。
在現代也相當知名的企業,東宮電工,它的前身是東宮電機,社長就是東宮雅臣。他是東宮天彌的祖父,同時也是位鍊金術師傅。此外,他是催生加古魯的三人組之一,和大學時代認識的好友高原潤的交情深厚,彼此切磋求進步。
他完成了守門型自動石像之際,也繼承討厭的父親的企業而擔任東宮電機社長,不過,對鍊金術的研究可沒懈怠,和伊代他們似乎也一直保持良好關係。
「伊代小姐!好久不見了!」
頂樓的社長室里只有東宮雅臣一個人,一身高級西裝,像個軍人一樣挺直背脊地站著。
雙葉覺得比上次看到他時老了一些,但仔細想想,這是理所當然的嘛,上次看到是昭和二年時的他,也就是十八年前。外貌完全不會改變的只有大姊姊那個妖怪。
這麼一想,就發現其實他看起來完全不像已過三十五歲,如果沒有嘴邊留的那一小撮鬍子,看起來根本像是二十幾歲的年輕人。不過,眼角似乎帶有一絲疲憊,或許是社長這個職位以及伴隨而來的一大堆公務讓他累壞了吧。
「雅臣大哥,你看起來很氣派呢,琴子姊最近好嗎?」
大姊姊握了雅臣的手,微笑問道。
「內人因為之前身體不舒服,現在回到娘家休養。對於讓她太過操勞的事我已經深切反省,不過,大環境就是這樣啊。」
「你也辛苦了。」
「哦,我這還算小意思。倒是伊代小姐才辛苦呢……喜一郎跟潤那小子,一定會平安無事回來的。」
「希望如此……」
這時,雅臣看到雙葉時脫口而出:
「哎呀!妳也好久不見——」
話說一半又停下來。
「好久不見……?咦?我們之前見過嗎?」
「見過……吧,不過,如果忘了也不怪你啦。」
「嗯——嗯。」
雅臣左思右想。事實上,雙葉和他碰面是在大姊姊的腦子裡發生的事,嚴格說起來也算初次見面。
但如果這樣,為什麼雅臣還要想這麼久呢。
「我猜大概是加古魯的記憶吧。」
大姊姊附在雙葉耳邊悄聲解釋。
「什麼意思?」
「因為加古魯還記得上次雙葉和雅臣大哥碰面的狀況,所以當時的記憶和現在的記憶混在一起了。」
「所以說?」
「既然記憶模糊不清,讓它成真就行了!」
雙葉看著一臉奸笑的大姊姊,也大致了解意思。
「伊代小姐,這孩子是……?」
「雅臣大哥,你真是的,很久以前見過的啊。記得是喜一郎五歲時你來過家裡玩吧,當時親戚就把這孩子放在我們家寄養的嘛。」
「哦哦,沒錯沒錯!我是雙葉,家人都上戰場了!」
雙葉即興編了套說法應和。
雅臣在一個接一個的假信息灌輸下,也露出理解的表情。
「這樣啊……?聽妳們這麼一說好像確實有這麼回事……?」
「對、對了!你還請我吃過咖哩飯!」
「…………對啊!」
雅臣雙手用力一拍。
「對了,我有印象請妳吃過『飯咖哩』!妳叫雙葉啊?哎呀呀,我居然把妳給忘了,真是抱歉啊!」
「哈哈哈哈……別、別放在心上!」
看來雅臣腦中的記憶已自行拼湊起來。即使是模糊不清的印象,似乎也能靠外力強行塑造。
「還有……你也好久不見啦。」
雅臣最後向石像打招呼。
『閣下是第一個對在下下令的人,記憶深刻地烙印著。』
「是嗎……這樣啊。」
雅臣微笑地看著石像。雙葉不知道他當初對石像下了什麼命令,但雅臣還是露出一臉滿足的笑容。
「總之,你們先在我家住下來吧,我跟平賀說一聲,請他搬行李。」
「這種時候方便嗎?」
現在人都已經來到這裡,問這個問題似乎多餘,但大姊姊還是有些為難地詢問雅臣。
「這種時候更應該互相幫助啊。而且,我可是打算要求回報的哦,請伊代小姐暫時在工作上協助我,我需要妳的頭腦。」
「還是低調點,至少把那些工作當成家事,否則會遭到員工敵視的。」
這個時代還不太有女人拋頭露面工作吧。
雙葉突然想到,這麼說來,不知道由紀近況如何。
「社長,我送茶水進來……啊!」
「啊啊!」
「啊!」
推開房門端著托盤走進來的,正是由紀!她就跟最後一次見面時一樣穿著工作褲裙,上身則是水手服樣式的高中制服。
由紀、雙葉和大姊姊,三人同時指著對方當場愣住,沒人事先知道吧。
「哈哈哈哈哈!果然跟我想像的一樣,太有趣了。」
只有雅臣一人捧腹大笑。
「由紀姊姊!」
由紀驚訝之餘,手上的托盤差點掉了,雙葉趕緊衝上前接住。
「謝、謝謝……不過,妳們怎麼在這裡?」
「這句話我才想問呢!由紀姊姊不是在工廠嗎?」
「結果我來了之後就負責替社長遞茶水……」
「因為這孩子很聰明啊,工作上很多小地方也能幫忙我。」
雅臣三百兩語地解釋狀況。
雙葉跟大姊姊面對意想不到的安排都大吃一驚,無力地一屁股坐到旁邊的沙發上。在喝了由紀泡的茶之後,心情總算平靜下來。
「難得有這個機會,大家聚在一起聊天才開心吧。」
雅臣似乎還覺得好笑,趴在社長桌上不停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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