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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第貳話 南方新嫁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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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葉躲在門柱後方,一直靜靜地看著喜一郎的背影,回到家中的大姊姊則照顧著先前昏倒的由紀。

雙葉心想,該怎麼開口跟喜一郎說話呢。

正當她傷透腦筋時,牆上的時鐘響了。

「……妳有什麼奸煩惱的呢,雙葉?」

喜一郎背對著她說。

「這跟妳一點關係都沒有啊,未來世界裡並沒有戰爭,我上不上戰場都不會改變妳的未來。」

「你別這麼說啊!」

雙葉再也按捺不住,衝到小餐桌邊抓起紅紙。

「為什麼憑這一張破紙就得讓阿喜哥去送死!不管怎麼想都太奇怪了吧!什麼戰爭,簡直就是莫名其妙!」

雙葉說到後來已經完全沒頭緒,但喜一郎還是接受了她的好意。

「不用去啦!裝傻就好了啊!反正軍隊裡多一個人少一個人也不會有人發現!」

「……那可不一定哦。」

喜一郎從雙葉手中拿回紅紙笑著說:

「說不定當同袍遇到危難時,我大叫一聲『危險!』就能救他一命呢。誰也不知道會影響誰的命運啊。」

「就算這樣……阿喜哥還是得殺人吧?」

「不會啦。十七歲應該是軍隊中年紀最小的,像我這種小孩子頂多是跑腿打雜,何況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分配到槍枝,而且我也沒想過要殺人啊。」

「不過,還是算幫凶吧!?」

「如果這樣能守護我的家人,要我做什麼事都行。」

喜一郎的語氣異常堅定。

「嗯,跟雙葉一面說話的同時,我下定決心了。我還是要從軍,雖然我不喜歡打打鬧鬧,更不想殺人。不過,這樣的我說不定也能守護其它人。」

「阿喜哥……」

「這樣好吧,媽媽。」

雙葉一轉過頭,看到大姊姊靠在門柱旁。

「就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吧,我沒有意見。」

「謝謝……媽媽。」

喜一郎深深行了一禮。

「大姊姊!這樣好嗎?」

雙葉走到大姊姊身邊,抓著她的肩膀使勁搖晃。

「不要緊。況且,喜一郎既然已經決定,就不會輕易改變心意。如果喜一郎說他不想上戰場,我也會體諒他的心情。」

大姊姊說完,微微一笑。

「為什麼……他不是大姊姊的親生骨肉嗎?」

「所以才更要這麼做啊。」

想也知道,大姊姊當然不想讓喜一郎上戰場,為什麼還得壓抑一切感情,非讓他去參戰不可呢。雙葉真的無法理解。

「好啦,既然決定就得趕快準備才行。」

喜一郎站起來,把紅紙塞進衣服口袋。

「我去問問要準備些什麼。」

大姊姊微笑著目送喜一郎走出客廳。

「我不懂啊……為什麼大家都……!」

所有人面對這不尋常的情況,竟然都當作天經地義,讓雙葉好想放聲大哭。

但是,她不會流下眼淚。雙葉的原則就是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哭泣,打從念幼兒園之後,她就沒在家人或吵架對手面前哭過。

但是,心底的那股悲傷卻揮之不去。

「可惡!」

看著雙葉舉腳用力踢向旁邊的門柱,大姊姊卻一點也沒動怒。

接下來幾天過去,伊代、喜一郎以及由紀都已經接受事實,按部就班為上戰場做準備。雙葉實在沒心思幫忙,每天都在小鎮亂晃,經常看到跟喜一郎年齡差不多的年輕人身穿軍服,和家人走在路上。至於車站前則總有全家人高喊萬歲,目送前往戰地的軍隊。

「不好意思,請妳幫個忙。」

車站前有位大嬸叫住雙葉,她手上還拿著白布和縫針。

「這是什麼?」

「咦?妳不知道『千人針』嗎?這是給要到前線去的軍人當作護身符用的呀。」

「是哦。跟干紙鶴差不多啊。」

雙葉想不到拒絕的理由,於是接過縫針,在白布上縫了條線。這種簡單的針線手藝上家政課時曾學過,大嬸感動得要流眼淚,不斷向雙葉道謝之後才離開。

周圍的人一眼就能分辨出是男或是女——男人大多穿著日式國民服(註:類似男性軍服的卡其色服裝)或西裝,女人則頭包著防空頭巾、下半身穿工作長褲裙。所有人都畏懼著隨時可能發生的空襲,不時仰望灰濛濛的天空。

地面因為不是柏油路,所以很容易揚起灰塵。雙葉心想,或許因為塵埃滿天飛才會讓天空永遠都是灰濛濛的吧。從照片中看到的所有太平洋戰爭都是黑白畫面,不過現在雙葉身處的昭和二十年(公元一九四五年)看來永遠都罩著一層黃色煙霧。

雙葉覺得肚子餓了,決定先回兔轉舍。想到有許多人家就算肚子餓也沒東西吃,自己卻靠著大姊姊的「本領」得以飽餐,實在有些可恥。不過,羞恥還是無法戰勝飢餓。

「嗯?」

兔轉舍的門口停著一輛車.這個時代光是看到車子就很稀奇,這種東西不是都被軍隊徵收了嗎?或者這是軍用車呢?不過看起來比較像是一般的轎車啊……

「啊,您好——您好,好久不見。」

在兔轉舍里正跟大姊姊說話的是個矮胖的歐吉桑。身上雖然穿著一套整齊的西裝,但突出的小腹實在太醒目,明明還是微涼的季節,他卻拿著小手巾猛擦著沒半根頭髮的光頭。

「我回來了——」

雙葉一拉開門,歐吉桑像是看到稀有動物似的,兩眼睜得好大。

「哎呀呀,這位是……高原大人的千金嗎?怪了,什麼時候又有個這麼大的孩子——」

雙葉直盯著眼前這個大吃一驚、舉止誇張的歐吉桑。

「不是啦。不過,現在的狀況也差不多是這樣啦,你就把他當作喜一郎的妹妹好了。」

「哦哦,既然您這麼說……妳好妳好,幸會幸會。」

光是這樣簡單的說明,對方也不會輕易相信吧,不過,這就是大人之間的對話吧。歐吉桑即使對雙葉也是彬彬有禮地鞠個躬。

「大叔,你哪位啊?」

「叔叔是從一間叫東宮電機的公司來的。」

「那你不就認識雅臣大哥?」

「哦哦,您知道社長啊,這樣就省得解釋了。在下名叫平賀,在東宮社長手下工作。是的。」

這位自稱叫做平賀的歐吉桑,邊搓雙手邊對著雙葉笑咪咪,感覺還真像詐騙集團。就雙葉看來,這麼和藹可親反而更可疑,但反過來想,倒是個

很容易被摸透的人。

「這位大叔是來幹嘛的啊?」

「是為了由紀啊。」

大姊姊朝身後招招手,由紀就拎著行李跑過來。

「哦哦,這個,這次為了我的事……真的很謝謝您!」

由紀用力地行了一禮。

「……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看到雙葉一頭霧水,平賀接著解釋給她聽。

「對啊,由紀小姐要到我們工廠工作了。是的。」

「工廠?為什麼?」

雙葉確實聽喜一郎說過,由紀因為「學徒動員」(註:日本在戰爭時借調在校學生到軍備工廠支持)的關係,和整個學校一起到附近鎮上的工廠工作。難道她還要再找工作嗎?

「我想,在阿喜從軍的這段時間,我也該努力做點貢獻才行。只要想到為了讓日本能早日結束戰爭,我還是得更拚命工作才對。」

由紀拖著跟自己體重差不多的行李,她的母親自從到隔壁遭空襲的小鎮幫忙重整後,好像就一直住在親戚家,由紀似乎也是從那時就決定要外出工作的。

「由紀姊姊不要緊吧?」

「為什麼要擔心她的安危呢?」

「因為大都市可能會遭到空襲啊……」

「關於這一點請不用擔心。是的。」

平賀看著雙葉,表情完全沒有一絲憂慮。

「再怎麼說,由紀小姐也是高原大人的朋友,敝公司社長在這方面也有萬全的安排,包括工作的場所也因為安全考慮,選擇和東京有一段距離的地點。」

「是在總公司附近的工廠吧,平賀先生。」

大姊姊好像也很信任平賀,對於由紀前往東京的事顯得很開心。

「是的。社長也說那一帶應該不會遇上空襲,也就是說,當作工作兼疏散,可謂一石二鳥。社長也會就近關照。」

「原來是這樣啊。」

雙葉拍了拍手表示同意。

「事情就是這樣。由紀小姐,準備好了嗎?」

「嗯,是的。」

平賀幫由紀把沉重的行李提起來。明明重得要命,他卻輕輕鬆鬆地提著。

「雙葉,那我們就等戰爭結束後再見囉。」

由紀揮揮手。

「妳這就要走了嗎?」

「嗯,得趁早適應工作才行。」

「這樣啊……」

「啊,對了,雙葉,我有個請求。」

由紀雙手合掌,露出一臉為難。

「妳頭上的發束,可以送我嗎?因為雙葉看起來運勢很強,我想留著當作護身符。」

「這個嗎?嗯,好啊。」

雙葉把綁頭髮的紅色發圈拆下來。的確,她也覺得自己運氣不錯,希望這份好運也能感染到

由紀身上,雙葉在心中祈求,一面將發圈遞給由紀。

「謝謝。」

由紀把發圈揣在胸前,露出開心的微笑。

「由紀小姐,我們走吧。高原大人,改天見。」

平賀拉開玻璃門,領著由紀上車。

不過,他卻頓時停下腳步,奸像想到什麼,之後立刻轉身走回兔轉舍。

「哎呀呀,我這老糊塗好像忘了東西,由紀小姐,妳先上車吧。」

由紀似乎也懂得箇中道理,對平賀行了一禮之後就走出去。

「大叔啊……你表現得太明顯啦。」

「呵呵,是嗎?不過,反正他們兩位馬上就會忘了我的演技吧。」

雙葉看著大言不慚、一臉笑容的平賀,也只能苦笑以對。

喜一郎靠在平賀開來的那輛閃著黑光的轎車旁,看到由紀從兔轉舍走出來後,乾咳了一聲。

「阿喜……」

「拿來。」

喜一郎伸出手來。

由紀不懂他的用意,露出一臉困惑。

「行李。」

「哦哦,還放在店裡。」

「……這樣啊。」

照理說,當由紀走出店門時就應該已經注意到了吧。喜一郎也察覺自己似乎有失平靜,但依舊保持神色自若,不讓由紀發現。

「由紀,我跟妳說……」

「阿喜支持我的作法嗎?」

由紀打斷了喜一郎的話。

「那、那當然……啊。」

「那就好。因為自從我說要工作之後,阿喜什麼都沒表示。」

「抱歉。」

喜一郎坦率地向她道歉。老實說,他之前滿腦子都是自己即將入伍的事,好不容易心情平靜下來時,由紀找工作的事卻一下子進展順利,到最後演變成無法勸阻的地步。

但是,喜一郎也不打算勸阻她。畢竟應該沒有比在東宮叔叔手下工作更安全的地方了吧。

「嗯?」

喜一郎的手突如其來地被由紀握住。

好久沒碰到由紀的手了。以往總顧忌旁人的眼光,所以特別迴避。但是,一想到不知道還能不能重逢,忍不住想把對方此刻的體溫烙印在記憶中。

她的手好暖和。還是,是自己的手太冰涼?

「阿喜,你害怕上戰場嗎?」

「害怕……不會啊。只是,丟下大家讓我有點擔心。」

「嗯。」

由紀只點了點頭。

「不過,只要想著還能再見,心情就輕鬆多了。」

「是啊。戰爭一結束就能再見面啦。」

「是啊。」

喜一郎握緊由紀的手。由紀手上的溫度讓他快顫抖的心頓時溫暖了起來。

「如果還能再見……到時候……」

「阿喜……」

喜一郎摟著由紀的頭。

他絲毫不擔心他人的眼光,因為更珍貴的寶物此刻就在他手中。

懷中的由紀不停啜泣,淚水沾濕了喜一郎的衣襟。

喜一郎也不知道,兩人究竟還能不能再見。

「阿喜……阿喜……」

然而,耳里聽著這個從小不知道被呼喚過多少次的小名,每聽一次就讓喜一郎誓言一定要活著回來。

——一定要和由紀一起看看,雙葉居住的那個未來。

他忍不住緊緊摟住由紀的身子。

由紀離開之後,兔轉舍只剩下三個人。雖然由紀本來也不住在兔轉舍,但幾乎每天都到店裡幫忙,經常就把她當作家裡的一份子。

因此,少了由紀的晚餐餐桌就顯得十分冷清。喜一郎永遠忘不了,雙葉喃喃自語的那一句話——「不久之後就更冷清了啊」。

平賀幫忙了很多入伍前的準備事宜,包括很多媽媽不知道的事,他也回答得很詳細。平賀說了,其實不需要太多隨身行李,軍服等用品都有配給,最重要的還是做好心理建設。

就這樣,距離喜一郎入伍的日子,只剩一天。

喜一郎有生以來第一次暍了酒,辛辣的酒液入喉後,全身都熱了起來。然而,即使如此,一身上下還是完全感受不到溫暖,反而是媽媽和雙葉鼓勵他的心意,讓他覺得溫馨。

到了眾人熟睡的寂靜深夜,喜一郎走進倉庫。

『是喜一郎嗎?』

倉庫里傳來石像的聲音。

「是啊。好久不見。」

喜一郎在石像面前盤腿坐下。

石像被使用鍊金術打造的特殊鎖鏈給團團捆綁。打從喜一郎出生時,石像就一直是這副模樣,感覺像一件家具,也像是守護神。

『閣下從以前就這樣,煩惱時就到這兒來。』

「嗯,現在也很煩惱。」

『在下並非人類,無法了解人類的煩惱。』

「說得也是。」

跟一尊石像雞同鴨講的對話,卻讓喜一郎的心情感到平靜。即使他沒有一顆人類的心,但只要有個能傾訴的對象就讓喜一郎心滿意足。

「明天我就要從軍,召集令已經寄來了。」

『是嗎?』

「這一去可能會死,也可能得殺人。」

『因為閣下是人類,跟在下並不同,』

「是啊。如果全世界的軍隊都像你一樣堅固,就不必傷腦筋了。」

喜一郎拍了下膝蓋笑著說。石像始終低吟著,不懂喜一郎到底覺得哪裡有趣。

喜一郎大笑一會兒,之後突然臉色一正,凝視石像的雙眼。

「我有事相求。」

喜一郎雙手撐著倉庫地板,對石像行了一禮。

「希望你在我上戰場的這段時間——守護大家。」

『所謂的「大家」指的是誰?』

「媽媽、由紀、雙葉、還有小鎮

上的居民……不對!是這個國家的所有人!」

喜一郎的態度再認真不過。

光靠他自己一個人,好多事都辦不到。但是,這尊石像卻能將凡事化為可能,喜一郎不想讓石像的能力就此埋沒,導致日本陷入慘狀。

「拜託你……守護大家吧!」

『那就解開這團鎖鏈,在下可以即刻殺光所有敵人。』

「不是這樣的……」

喜一郎的眼中泛著淚光。

「所謂的守護,不是你說的那樣啊……」

『在下的認知中,一切以排除外敵為最優先考慮,如此便能讓守護的對象免受災害,也能針對敵人之後的敵對行動防範未然。』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喜一郎眼中的淚水滴滴滑落,滲到倉庫的泥土地上。

『閣下為何流淚?』

「我好怕啊……」

喜一郎說出真心話。

「我好怕死……我一點都不想上戰場啊。」

一面說著,再也忍不住決堤的淚水,喜一郎也不用袖子拭淚,雙手撐著地板放聲嗚咽。

喜一郎卸下冷漠的面具,露出一般十七歲少年應有的表情,一張跟其它少年一樣充滿無力感的臉龐——這才是真正的他。

「我還想讀書……想跟由紀在一起……想讓媽媽過好日子……我討厭去殺人……」

石像面對泣不成聲的喜一郎,只是默默不語凝望著。

如果對方是人,這時應該會說幾句安慰的話語,或是伸出手來搭在他的肩上,但石像卻沒有任何舉動。就算他不是被鎖鏈捆住,也會有一樣的反應吧。

「但是……為了守護日本,我非去不可……或許會死在戰場……到時如果有你守護大家,我就能安心……」

『閣下的言論令人無法理解。看來在下與閣下對於守護一詞的見解似乎並不相同。』

「所謂的守護……」

喜一郎思考了一會兒,說出自己的想法。

「我認為是為了不失去重要事物而挺身而出……當然,打倒敵人也是為了這個目的,因為自己很可能會遇到危險,但是,這只是其中一部分。」

『唔。』

石像輕輕應了一聲,什麼也沒說,似乎正思索著喜一郎這番話的含意。

就在喜一郎正要開口繼續說話時,倉庫大門被打開了。

「喜一郎,你在裡面吧?」

是媽媽的聲音。

他趕緊抓起袖子擦拭眼角,咳了幾聲。

「有事嗎?媽媽?」

「我有東西要給你。」

媽媽的聲音聽來有點可怕。雖然還有好多話想對石像說,但喜一郎還是向他道別之後就跑到媽媽身邊。

雙葉來到一九四五年——昭和二十年,已經快要兩個星期了。

一切對她來說都毫無真實感。不論是幫忙喜一郎準備行囊,或是在兔轉舍吃著大姊姊做的飯,以及平賀來接喜一郎,這些感覺全都只像是故事情節。

事實上,這些都是夢境。不過是在加古魯的腦中模擬體驗夢境罷了。

就算聽見喜一郎接下來要入伍前往戰地的消息,雙葉也期待他像偶爾出差的爸爸一樣,馬上就能回家。

雙葉原先腦海中的常識就是最大的阻礙。一聽到拿槍對戰,有幾個人會真的相信呢?就算在漫畫裡,突然有人冒出來對你說「我是從另一個世界來擊倒大魔王的」,聽了誰會相信呢?

但是,這些都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全是距今六十多年曾經發生過的歷史。

這些只要記在腦子裡就好,只要一遇到危險就立刻回到原來的世界,反正雙葉本來就打算在加古魯一恢復記憶時就回去的。

然而,雙葉一想到有人真的在現實生活中經歷過這些事,就覺得很難釋懷。大姊姊和加古魯,他們都歷經這個時代。一想到那樣的痛苦,就連安慰的話也說不出口。

雙葉也曾清楚地對大姊姊說過那些話。

結果,大姊姊只是若無其事地笑著說:

「用聽的跟實際體驗感覺畢竟不同啊,這次是個難得的經驗吧。」

大姊姊似乎完全把雙葉當作客人,雖然心裡不太舒服,無奈這就是事實。

雙葉懷著複雜的情緒來到車站,平賀還特地開車來接他們。

她不是第一次進到車站裡。雖然這裡將來會變成位於宏偉高樓里的大型車站,但目前卻是只有單線行駛的小車站,跟之前那次時光旅行所看到的並沒有改變,當時雙葉他們就是在這裡目送前往東京的東宮雅臣。

上次只有幾個人的停車場,今天卻來了好多人,幾乎都是熟面孔。有兔轉舍附近的鄰居、某家店的老闆及送紅紙來給喜一郎的郵差大叔。這些人排成一列來為喜一郎送行。

「祈祝高原喜一郎同學旗開得勝!」

「萬歲!萬歲!萬歲!」

所有人齊聲喊了三次「萬歲」。

到底有什麼好高興的,雙葉一點都搞不懂。

「雙葉,妳要跟著喊萬歲才對哦。」

雖然身旁的平賀這麼說,雙葉根本不甩他。

喜一郎提著一大包行囊,只向眾人行了一禮。在等候火車來的這段時間,喜一郎只是彷徨地東張西望。

終於,冒著煙的火車緩緩進站,喜一郎對著大家再次深深一鞠躬,然後就背起背包。

「欸,阿喜哥!」

雙葉看著喜一郎,忍不住街上前。

「雙葉。雖然我們認識不久,我媽就請妳多照顧哦。」

到了這種時候,喜一郎那抹不羈的微笑依舊沒變。

其實他心裡也很害怕吧。

「別去那什麼鬼戰爭!不想去就留下來啊!」

雙葉拉著喜一郎的衣袖,放聲高喊。

周圍的人全吃驚得屏著呼吸。

「雙葉,妳在胡說些什麼!」

喜一郎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到底為什麼啊!幹嘛一定要當兵呢!那個鬼戰場有什麼奸去的!你知不知道大姊姊和由紀姊姊多麼——」

雙葉話還沒說完,就被人從背後架住雙手。

「幹嘛啦!」

架住她的正是大姊姊。

「雙葉,別胡鬧。」

大姊姊把個頭嬌小的雙葉一扔,平賀一把接住後,把雙葉像行李一樣拎走。被抱走的雙葉眼中看到的,是那群眼神中對她表示不以為然的人,還有對著那群人拚命解釋的大姊姊。

「放開我啦,大叔!」

「那可不成。」

直到走出車站、來到轎車旁,他才總算把雙葉放下來。雖然引來周遭的異樣眼光,但平賀立刻陪著笑臉敷衍帶過。

眼看雙葉開口準備理論,他先發制人對雙葉說明。

「雙葉,就算心裡想著這種事,也不能說出口啊。」

「為汁麼嘛!」

「妳是因為太年幼,所以不懂,光是妳剛說的那些話就很可能受到處分哦。」

「咦……?」

「在現今社會中,如果開口反對戰爭,就等於破壞了約定俗成的規矩啊,不是什麼話都能講的呢。」

「破壞規矩,也就是會被整個小鎮的人排斥嗎?」

「一點都沒錯。正所謂難杜攸攸之口,這類流言通常比火車還快傳遍整個城鎮。」

「可是,本來就不該有戰爭啊!」

「不該有?」

平賀是不懂雙葉的意思嗎?他側著頭納悶。

「爆發戰爭也是令人無奈的吧。但既然已經開戰,非戰不可,就一定要戰勝才行啊!作為神國日本的子民,這是當仁不讓的義務啊。」

「這……」

雙葉這下子懂了。

她終於明白那格格不入的感覺是什麼。

這個時代的人們根本不反對戰爭啊!戰爭會帶來死亡,會讓人沒飯吃,他們也感受到這些困境,所以唯一的希望是戰爭早些結束。

另一方面,雙葉所居住的日本提倡和平主義,是個被要求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能發動戰爭的國家。

這些都是在「這場戰爭結束之後」才被制訂出來的。現在正在進行的戰爭,完全沒有帶給眾人任何教訓,所以大家才真心認為日本會勝利,也才有人為了日本獲勝而獻出生命。

兩個時代的想法完全不同。

全心全意——深信日本終將得勝,努力存活下來,光是這樣就讓人精疲力竭。

「啊——」

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

眼看喜一郎搭乘的火車漸漸離去,雙葉和平賀只能在遠處目送,其實雙葉還

有好多話想對喜一郎說。

「阿喜哥……他也認為日本會打贏嗎?」

「誰知道呢。」

平賀的口氣像在打迷糊仗。

「只是,沒有人喜歡戰敗吧。我也不容許敵國來踐踏這個國家啊。是的。」

平賀認為自己說得太有道理,忍不住一再點頭。

雙葉看著他那副表情,又領悟到另一個格格不入的感覺。

雙葉勾勾手指,要平賀過來。

平賀見狀把臉湊上來。

「看招!」

只見雙葉雙腿併攏,使出一記飛踢。

「那就把阿喜哥叫回來,換你去上那個鬼戰場不就好了……!」

雙葉拍拍雙手,看著被她踢飛出去翻了幾個跟斗的平賀。

來到這個時代好不容易有次成功的飛踢,讓雙葉稍微一吐心中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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