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三話 百鬼夜行(1/2)
現在正值黃昏時分。不過不是夏天,而是積了一片白雪的冬季御色町。
紅著鼻子的老爺爺穿著鋪棉短外褂走在雪地上,比剛才在記憶中看到的還年輕許多,說不定才三十來歲,他的身邊果然還是跟著一大群孩子。這個年輕時的老爺爺混在一群孩子裡跟他們打雪仗,玩得比孩子們還開心。再看看他朝著孩子丟雪球的模樣,真的一點都不像大人。
「準備好嘍,看球!」
像棒球一樣丟出來的雪球沒擊中孩子們,飛得遠遠地。
年輕時的老爺爺在短外褂下穿著一身制服,那是連加古魯都很熟悉的制服,完全不符合老爺爺的形象。
「哇呀!」
雪球剛好砸中一名路過的中學生。
中學生頭戴學生帽,手上還拿著參考書。雪球就像瞄準似地正中他的臉,連眼鏡都滑下來了,而中學生手上還拿著參考書,愣在原地。
「欸,你要躲開啊!」
「……你打到人還說這種話嗎?」
中學生冷靜地反問。
「你就是因為光會死讀書才躲不開的,多鍛鍊一下身體嘛!」
「真不好意思,我就是天生身體虛弱。」
「天生體質虛弱?沒鍛鍊過的人沒資格說這種話!」
「…………」
中學生把眼鏡上的雪花撥掉,雙眼瞪著老爺爺。雖然他露出一臉厭惡的模樣,卻也沒有離開的意思。
「說起來是你們不好,為什麼要在這裡打雪仗呢?」
「有什麼關係,要在哪裡打是我的自由吧!」
這裡是昧禮寺前方的廣場。不但車流量少,道路也寬敞,是最適合一群人玩遊戲的場所。在這邊會影響到的,只有每天必定行經這裡的少數人。
這時遠處傳來鐘聲,表示已經五點了。
「叔叔,我們差不多該回家了。」
孩子們揮揮手。
「欸,不要告訴爸爸媽媽說你們跟我玩哦!」
「知道!」
老爺爺知道小孩子最喜歡悄悄話和秘密。他對孩子們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也朝孩子們揮揮手,像在提醒他們要小心車子和濕滑的雪地。
中學生也準備跟著這群孩子離去。
「嘿,小子!」
「你還有什麼事?」
「我說你啊,那麼拼命念書要幹嘛?」
「那還用說,當然是考上一所好大學,以後繼承這間寺廟。」
「好認真啊……」
「因為認真而嘲笑我的,你還是第一個。」
「這個嘛~我這個人就像外表一樣──」
「你為什麼老愛管我的閒事呢?自從我祖父過世,你就一天到晚出現在我面前。」
中學生打斷老爺爺的話,厲聲追問他。
「坦白說,這讓我很困擾。」
「那是因為前任住持親自拜託我,他要我多照顧你啊。」
「你騙人!我祖父才不可能拜託你這種不良分子。像你這種每天遊手好閒、一事無成的大人能照顧我什麼?」
高中生應該是想故意刺激老爺爺的痛處吧?
但是這類挖苦諷刺,老爺爺每天聽都聽慣了,就像耳邊風一樣不痛不癢。
「什麼都行。像你這種一本正經的小孩,看了就讓人擔心啊。」
「那就隨你高興,請自己去擔心吧!」
中學生這次真的轉身離開。
「欸!」
老爺爺雖然對他大喊,他卻沒停下腳步。
「如果有什麼光靠念書沒辦法解決的問題,就來跟我說啊!」
中學生沒回答。
他踩著地上的積雪,一步步走進寺廟裡。
──這時,加古魯突然醒來,發現自己不像平常那樣坐在門柱上,而是在吉永家的屋頂上。周圍的景致看起來和夢裡一樣,都是黃昏時分,身邊的吉永媽媽正哼著歌收衣服。屋頂陽台可說是媽媽的個人舞台。
等到媽媽總算把所有衣服收好離開後,加古魯才忍不住低喃:
『雖然在下覺得不太可能,但那位是昧禮寺的住持嗎?』
話才講完,佐佐尾老爺爺就從加古魯的頭頂冒出來說:
「想不到吧!那個魔鬼終結者,以前只是個弱不禁風的小鬼哦。」
『所謂的成長真是太驚人了。』
加古魯不由得想著,雙葉跟和己往後會變成什麼樣的大人呢?
『這麼說來,你從當時就惹住持大人討厭了呢。』
「不是的。」
老爺爺語氣堅決地否定。
「他真正討厭我,是在撿了希典之後。」
『……什麼?』
加古魯才剛反問,就聽見一陣噪音接近。這個聲音聽了一次就記得了,那是住持的哈雷機車。沒待在門柱上算是幸運,這大概是老爺爺的喜好吧?俗話不是說,笨蛋跟煙都喜歡往高處爬嗎?
總之,加古魯打算先待在屋頂上一陣子,但他卻看到哈雷機車停在吉永家門前。
「……要逃嗎?」
『不用,看來對方好像還沒發現。』
兩人持續觀望,聽見下方傳來一陣吵雜聲。
聲音不是對著吉永家,而是隔壁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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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永家隔壁的佐佐尾,是設計成兩代同堂的住宅,一樓是老奶奶的住處。自從老爺爺過世之後,或許兒子夫婦特別照顧母親,因此兩代之間的隔閡也消除了。老奶奶總是露出一臉親切的笑容坐在庭院走廊邊,有時候也會跟加古魯閒聊些有的沒的。
「奶奶!」
雙葉邊叫邊衝進佐佐尾家。因為平常兩家的交情就很好,雙葉自己跑進佐佐尾家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打擾了。」
跟在雙葉後面的,是恭敬行了一禮的住持。
「哎呀呀,是雙葉啊──還有住持先生。這組合實在太少見了,怎麼啦?」
老奶奶展現溫柔的笑容迎接雙葉和住持。自從有一次在危機時刻獲得加古魯的幫助後,老奶奶好像也有些改變;她開始學打太極拳,身體也健康許多。不過,只有閒散的個性依然不變。
「奶奶……這樣問有點奇怪啦,加古魯有來嗎?」
「唉呀,你先擦擦汗吧!」
老奶奶雖然拖著一隻腳,但還是一步步慢慢轉過身,走到旁邊的更衣室拿了毛巾、遞給雙葉。剛從御色川坐著機車一路奔波回來的雙葉,緊張加上炎熱的陽光讓她滿頭大汗。
「謝啦,奶奶。」
雙葉用毛巾擦完汗之後,老奶奶靜靜地接過毛巾,丟到洗衣籃里。
「好了,進來吧!我去給你們端杯麥茶。」
老奶奶說完又拖著腳步往廚房裡走去,住持立刻表示:
「我來幫忙。」
他一到別人家裡,態度似乎就變得謙和有禮?噢,不過每個人應該都是這樣吧?但換做是住持,總覺得格格不入。
猶如跟著老奶奶一樣,住持進屋之後也轉向廚房。
「……打擾啦──」
雙葉低聲打著招呼,一面脫鞋。沒聽到有人回應,家裡應該只有老奶奶一個人。
走向老奶奶的房間時,她在途中看到另一個房間。那是個收拾得乾淨整齊的小和室,房裡放著供奉老爺爺的佛壇。
雙葉停下腳步,面向佛壇。
遺照中的老爺爺跟以往一模一樣,燦爛的笑容甚至讓人懷疑是否真的是遺像。或許是沒其他照片了吧?但這個老傢伙居然連這種場合也笑成這樣,真是的!
「那邊是爺爺的房間哦。」
雙葉的背後傳來老奶奶的聲音。
「這間嗎?」
房間裡除了衣櫃外,什麼家具都沒有。雙葉還以為是葬禮之後整理過了,不過根據老奶奶的說法,生前就差不多是這樣了。
「因為他老是在外面晃蕩,所以房間裡也沒放多餘的東西。我只有簡單打掃過,全部都維持以前的樣子。」
雖然不能這樣比較,但這裡和雙葉房間地板不時堆滿東西的狀況,實在大不相同。回想起來,老爺爺以往和雙葉在外頭玩時,除了釣具之外沒帶過任何器具。基本上,所有東西都是現場廢物利用DIY而成。
「爺爺都在家裡幹嘛?」
「什麼也沒做啊。?就是吃飯、洗澡,然後就睡覺了。」
「是哦……」
這倒有點意外。雙葉還以為,他在家裡也會幹些蠢事呢。
雙葉突然覺得,回到家裡的老爺爺跟在外頭比起來,似乎有些孤單。
既然來到他的房間,一定得到佛壇前打聲招呼才
行。這些基本禮貌,爸爸媽媽平常就教過。
雙葉伸手拿起一炷香,發現住持遞出火柴。
「也幫我點一炷。」
聽住持這麼說,雙葉乾脆連老奶奶的份也準備好,點了三炷香之後,將線香插在香爐中。接著,她敲了兩下鍾,趁著「叮──」的回音還沒消失之際,雙手合掌。住持走到雙葉身邊,而老奶奶則站在住持旁邊。
三人默禱了一會兒。
其實,雙葉現在的這些舉動並不是針對老爺爺,應該說是她對所有亡者持有的禮貌。說到底,雙葉才沒興趣對那個老爺爺低聲下氣呢。
話雖這麼說,但旁邊站了個住持,不禁令雙葉一顆心七上八下,深怕自己哪個步驟做錯了。不過,住持從頭到尾都沒說什麼。
結束默禱之後,住持轉身面向老奶奶。
他那壯碩的身體忽然往下一沉,竟然雙腳下跪在榻榻米上磕頭:
「──那時候,真的非常抱歉。」
「住持先生!」
雙葉還是第一次看到老奶奶生氣的模樣,但老奶奶毫不理會吃驚的雙葉,站在住持正前方低頭訓斥:
「當時那件事並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任何人的錯!你再這樣堅持,爺爺會死不瞑目的!」
住持抬起頭,看著老奶奶。
然後,他再次低下頭說:
「佐佐尾大人,直到現在還對當時的事……」
他這句話里的佐佐尾,指的是老爺爺吧?
他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事呢?雙葉實在好奇得不得了,但現在的氣氛實在不適合發問。
「爺爺也是……他一直很在意那件事呢。但他認為只要一說出口就會讓我不舒服,所以始終一笑置之,事情過了五十年,他卻連一次也沒提起。不過,還是會耿耿於懷吧……唉!」
老奶奶看著自己的腳,臉上露出一抹落寞的微笑。
住持抬起頭,看著老爺爺的遺照喃喃自語:
「所以這位老先生才這麼討人厭啊……」
遺照中的老爺爺依舊像個傻瓜一樣,痴痴地笑著。
場景轉到吉永家的門柱。
哈雷機車規規矩矩地停靠在路肩。那個嚇人的大光頭走進佐佐尾家,暫時可以放心了。
「……他現在,正對著人家的遺照說壞話吧?」
老爺爺在加古魯頭上盤腿坐著。
『雙葉好像也在同一個地方。』
「根本就不需要什麼合掌默禱嘛,真是囉嗦的繁文縟節。」
『你是要冒犯亡者嗎?』
「欸,可是老子明明就在這裡啊?」
『唔……』
老爺爺一直朝著佐佐尾家的方向望去,而且很可能是正對著老奶奶所住的房間注視。
『在下兩人也前往佐佐尾家吧?』
「等……笨蛋,別亂來!」
老爺爺連忙阻止,加古魯卻說:
『為何?你是想守護夫人吧?』
「你不要隨便亂講啊!」
『在下怎是亂講,難道你留在人世還有其他原因嗎?』
「唔……!」
老爺爺到底為什麼要附在加古魯身上呢?
現在終於知道他這麼做的原因了。他根本不是要利用加古魯的身體做什麼特別的事,也不是要去哪裡或跟誰講話,老爺爺有他要待在這裡的理由。
那就是──因為他想待在這裡。
也就是隨時能看守著佐佐尾家的地方──吉永家的門柱上。
『如果你想留在在下的身體裡,那就請便吧!只要你不妨礙在下執行守護者的職責就行了,雖然你這個人吊兒郎當,但能提供的資訊應該不少。況且,對待吉永家的恩人也不能怠慢──』
啪!加古魯被打了一巴掌。
「別講得一副自己很了解的樣子!」
老爺爺甩著紅腫的手掌大罵加古魯:
「我啊──不會見她,而且也決定再也不見她了!」
『為什麼?再也不見你最親近的人,這是怎麼回事?』
「我連一句道歉的話都沒有,現在還有什麼臉見她?」
『是誰這樣規定的?不管以前發生過什麼事,既然你已經死去,所有的罪過不就一筆勾消了嗎?以前住持也說過,不論是什麼樣的宗教,都認為只要人死就接受了那個世界的懲罰。已經接受過制裁的靈魂,不就代表已經得到救贖了嗎?』
「有救的話,現在就不會來這裡了啦!」
平常一副吊兒郎當、滿不在乎的老爺爺,這時卻急得面紅耳赤、上氣不接下氣。他此刻失去以往那種瀟灑的態度,只是一名真情流露的男人。
聽著老爺爺的聲音,竟然讓加古魯聯想到「嚴肅、認真」等形容詞。
『你到底──』
當加古魯提出問題時,卻看到吉永家門柱前坐著另一隻狗。
『加古魯大人,還有這位……是佐佐尾大人嗎?』
「對不起啊,加古魯,它無論如何都要來一趟。」
向加古魯道歉的,是雙葉的朋友小野寺美森。美森手上拉著愛巴力中尉,看它一臉陷入苦思的表情,應該是有心事吧?
「那我先迴避一下。」
美森連對待狗兒也這麼客氣。難耐酷暑的她,懶懶地用手扇著風、走向其他地方。反正她家也住得很近,隨時可以來接中尉回家,而且跟加古魯在一起也不會有危險。
『很抱歉,打擾兩位愉快的交談!』
中尉的態度顯得戰戰兢兢。
『稱不上是愉快的交談吧?』
「嘿!連老子也聽得見狗在講話耶!」
老爺爺驚訝得睜大雙眼。
『因為你附身於在下吧!不過希典中將的聲音除了在下和你之外,其他人也聽得到。』
「人活到這麼老,還是能見識不少稀奇古怪的事呢!」
『你是期待在下該有所謂的「吐槽」反應嗎?』
「才不呢,一點都不好玩。」
眼看著這兩人的對話越來越像在說相聲,中尉大概認為該出面阻止了,於是它開口說話:
『其實……我剛才已經見過希典中將大人了。』
『你說什麼?』
聽它這麼一說,加古魯才想起來,之後就沒看到那隻土佐犬的蹤影了,不知道它現在在哪?做些什麼事?
「你見到希典?」
『是的,中將大人已經成為我輩之間的傳奇人物了。』
『是嗎?』
「對啦──」
老爺爺答道。
「光看外表就知道了吧?希典可是從小就跟其他狗打架打個不停,然後就在不知不覺中,每隻狗都聽它的了。雖然我在生前和死後都聽過愛巴力的事,但它跟你不一樣,是個嚴格鍛鍊出來的軍人哦。」
說到這裡,老爺爺問加古魯:
「……它也聽得見我說的話嗎?」
『是的,我聽得懂。』
「太酷啦!」
老爺爺興奮得雙眼閃閃發亮。
『你別擾亂中尉說話。結果,你跟希典中將碰面後怎麼樣?』
加古魯把話題轉回來,但愛巴力中尉卻陷入短暫的沉默。
『……中尉?』
『真是抱歉,我到現在還沒理清頭緒。畢竟中將大人……』
『這倒是。能跟死者交談,在下也不習慣這種事。』
『是啊,閣下說得對。不過──我邊中將大人所說的意思都無法理解。』
愛巴力中尉直盯著加古魯,轉述中將的話:
『中將大人說,加古魯大人和我有著關鍵性的差異。』
『唔?』
「那不是廢話嗎?」
『不是這個意思。』
這句話指的不是兩者會不會發射光線的差別,也不是身體是否用石材製作,而是指更深層的本質,也就是身為一名守護者在觀念上的差別。
『中尉,他說的差別是什麼呢?在下也十分好奇。』
『中將說我是遵照命令守護家人。』
『遵照命令……?』
『我知道對中將的說法提出反駁,這種行為是得受軍法處分的,不過,這反而讓我想解釋清楚。我並不是因為命令,而是出於自己的意願去保護小野寺家啊!我已經下定決心,就算粉身碎骨也要堅持守護小野寺一家人。』
聽著愛巴力中尉這番斬釘截鐵的誓言,加古魯卻回應:
『在下卻要同時保住自己。無論發生什麼事,在下都不打算犧牲。』
『那是因為閣下……』
『在下的身體雖
然是石材所制,但只要是有形的物體,終究還是會消逝。就算如此,在下還是不能死,因為在下一死,就什麼都無法守護了。』
這就是加古魯跟愛巴力之間的差異。
愛巴力即使犧牲自己也要保護一家人的平安,而相對地,加古魯是要連同自己和家人都照顧周全。
「哦~意思就是這樣啦。」老爺爺突然插話:「它要你活得輕鬆一點。因為你的家人其實也沒想過要你拼了命去保護他們啊。如果太執著於保護別人這件事,就會變得像希典一樣哦。」
說到這裡,老爺爺突然恍然大悟:
「哦哦~希典那傢伙大概是想讓你知道這一點吧──」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你是不是知道什麼內情?』
愛巴力凝視著老爺爺,而加古魯的注意力也轉移到身體上方。老爺爺猛搔著頭,似乎在考慮該不該說。
「好啦……我說。那傢伙以前跟愛巴力很像,不管發生什麼事都絕對堅守命令,直到它死掉為止。」
老爺爺開口說起往事時,臉色因為天空中出現雲層而變暗了一些。太陽漸漸西沉的現在,從早上開始折磨人的強烈陽光也溫和了不少。
「結果那傢伙真的做到了哦,它到死都是一隻盡責的看門狗。」
『看門狗嗎……』
「它生前總是在昧禮寺前守著。只要一有可疑的人出現就開始狂吠,真是只兇猛的狗啊。」
『你也被它吠過嗎?』
「你看看這裡。」
老爺爺拉起長褲褲管露出小腿,腿上有個很明顯的齒痕。從傷痕大小看來,百分之百是被希典咬的。
「跟你們說哦,昧禮寺的住持──是指現在這個住持的爸爸啦,他可是疼希典疼得不得了。不過他很早就死了,大概離更早之前的住持過世之後十年左右而已吧?」
『這麼說來,現任住持大人已經接任很久了呢。』
「是啊,不過這先不討論,就連前任住持臨死之前,那傢伙還是堅持它看門狗的職責。即使躺在病榻前的前任住持說想見希典最後一面,不知叫了希典多少次,結果那傢伙依舊從頭到尾都守在廟前,不管誰去叫它都沒用。我看那傢伙除了吃飯和睡覺之外,不守住門口就渾身不自在。」
老爺爺脫下草帽,搔了搔頭:
「這就叫做職業病吧……希典心裡一定也想見前任住持,但是又不容許自己擅離職守。」
『希典中將的心情,我也能理解──』
愛巴力中尉低聲呢喃:
『但是聽了這段往事,我似乎也能了解過世的前任住持心情。然而,如果是我面對同樣的狀況,那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絕不認為盡心守護應該守護的人有什麼不對。』
「……這倒是。」
老爺爺輕輕點了頭。
加古魯似乎了解其中深意。
『所以希典中將才會說:「不要只按照命令行事」啊!意思是告訴你,萬一遇到關鍵時刻,你應該當場選擇是要完成任務呢,還是要順從自己的情感。』
『……是的。』
『在下也會猶豫不決。不過,希典中將現在恐怕連猶豫的機會也沒有了吧!因此,還能感到煩惱的你其實是幸福的。』
加古魯說完,愛巴力中尉立刻立正站好,輕輕搖了下尾巴:
『我已經完全了解中將的這番話,全拜閣下的指點,感激不盡!』
愛巴力說完之後,動作俐落地向後轉,朝小野寺家的方向跑去。
看它邊走邊搖著尾巴的模樣,對於頓悟偉大前輩所說的那番道理,顯然感到十分開心吧!
「希典這傢伙也會講大道理了啊。」
老爺爺欣慰說著,加古魯則問道:
『你每天在御色町里晃蕩,也是職業病吧?』
「是啦──就算退休也不得閒啊,非得看到小鎮平靜才安心。」
加古魯看見年輕時和孩子們開心玩在一起的老爺爺,身上穿的正是警察制服。
看到現在的老爺爺就能清楚了解,什麼叫做不良警察。
「不過啊──」
雖然老爺爺感受不到暑熱,但他還是拿著脫下的草帽扇個不停,並且用他一成不變的宏亮聲音說著:
「我真的沒能力好好保護別人。嘴上說得頭頭是道,結果我根本比不上希典!真是的,老子是個大笨蛋吧?」
加古魯本來想問他這番自嘲到底是什麼意思,但還是放棄了。
就算現在問了,老爺爺大概也不會回答。既然如此,等到他想說的時候,加古魯再偷看他的記憶就行了。
兩人就這樣維持好一會兒的靜默。
陣陣蟬鳴混著草叢裡金鈴子不耐煩的叫聲,譜成了一曲不協調的合奏。
「欸,加古魯,你倒是說話啊。發問時間還是老樣子吧?你想問『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就問吧!」
『你喜歡夏天嗎?』
加古魯突然這麼問。
這問題實在太出乎意料之外,連老爺爺都不由得一臉認真地看著他。
『沒什麼意思,只是看你一臉開心才想問的。』
「……是啊,我很喜歡夏天。」
『這樣啊。』
簡短回答之後,加古魯沒再說什麼。
這時,附近人家窗戶上掛的風鈴傳來陣陣「叮~叮~」的聲響。
加古魯和老爺爺聽著這清脆的鈴聲,感受著夏日氣息。
但他們萬萬沒想到,這陣風鈴就像是宣告新一回合的戰鬥即將開始般。
「全圍上來!」
一瞬間,從隔壁圍牆看到電線桿還有吉永家的牆上,出現了一大群鬼魂。眾鬼魂們全都拿著武器擺好架式、紅著眼朝加古魯和老爺爺全速衝過來。看起來一開始就助跑了不短的距離,很可能是從大老遠就穿牆跑過來了吧?
「哇呀呀!真是難纏欸。」
老爺爺連忙鑽進加古魯的身體裡。
『你們幾位,先聽他說──』
加古魯試圖說服眾鬼魂,但話還沒說完似乎就挨了一棍。被打下門柱之後,也有幾個鬼魂在旁邊,等著對倒在地上的加古魯飽以老拳。
『嗚!』
(好痛啊!)
加古魯一被打就覺得疼痛,跟之前被住持的卒塔婆擊中時一樣。應該是老爺爺的痛覺和加古魯相連。雖然加古魯的身體沒受傷,但這種全身麻痹的感覺實在太難受。況且,疼痛本來就是身體發出的一種警訊,當然是走為上策。
『可惡──!』
當加古魯憤怒到準備發射光線時──
(住手啊!現在要是發射光線,會把事情鬧得更大哦!)
『唔……!』
居然被老爺爺制止,真讓人不甘心。跟平常的狀況剛好相反。
眾鬼魂的攻勢在兩人交談之際絲毫不減,其中還有人拿著猶如柴刀的武器毆打加古魯,或許該說是猛砍才對。
『總之先換個地方。要逃要戰都再說,要是在這裡引起事端,一定會惹媽媽大人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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