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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第二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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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話

綠色的雪

天空雖然晴朗,但地上的雪還沒消融。在暖暖的陽光照射、冰冷的積雪抗衡下,營造出空氣中一股說不出的奇妙舒暢。比起十二月,近來太陽下山的時間也稍晚一些。感覺春天的預兆漸漸出現了。

就在這心曠神恰的一月中,高三生只上半天課。

和己又來幫范太畫壁畫,一開始能做的就是幫范太張羅吃的。因為范太一下課就頭也不回地往圖書館沖,和己便幫他買來漢堡。而他一吃完就立刻繼續展開作業。

「誒,吉永,你真的不用準備大考?沒問題嗎?」

范太不僅運動服,就臉連上也沾滿顏料。眼看壁畫越接近完成,范太的身上似乎也快出現另一幅畫。和己知道來這裡一定會弄髒,自己也買了件廉價的運動服。

「安啦,安啦,我有認真複習。」

雖然和己慌忙辯解,但他說的卻是事實。他昨天剛做過入學考的考古題,自己對過答案後的分數相當令人滿意,接下來只要維持這個步調即可。

「林吾也很認真面對大考哦。今天也去了志願學校參觀,說是刺探敵情。」

今天林吾和小桃都不在,只有和己跟范太兩人。

「騙人的啦!其實是那所大學的戲劇社公演,是他期待很久的劇團演出的。我也看過,只是不合興趣。」

「原來是這樣啊。」

看到范太噗哧一笑,和己也跟著笑了。接著他依照范太所交代的,把需要的東西拿給站在馬梯上的范太。因為除了畫筆之外,比方顏料等重物若得一一走下馬梯來拿,這樣就太沒效率了。

「謝啦。」

接過顏料罐之後,范太將手上的舊罐子遞給和己。而小心翼翼地接過罐子的和己也留意不弄灑,接著放回排放顏料罐的塑膠布上。

他突然抬起頭看著范太的壁畫。

真是一幅美麗的風景。雖然和己對繪畫完全是個門外漢,但他也直覺認為這幅風景好美。只見畫中白鳥翱翔,青空下的一片大草原,草木就像觸手可及,栩栩如生。對用色、構圖這些技巧根本不懂的和己來說,看起來還是可以感受到鳥兒快樂飛翔。

和恰克吉納斯的畫非常神似。

「誒,飯太。」

「恩?」

「你為什麼想當恰克的徒弟啊?」

「這個嘛」

范太一瞬間停下了筆,陷入一陣沉思。

「你知道我們家裡有恰克吉納斯的畫嗎?」

「是嗎?我不知道。」

「我家的確有。那是恰克給爺爺的,一開始我也沒發現是恰克吉納斯的作品。從我開始畫畫,經過各種學習後,又再次看了看那幅畫。」

「怎麼回事?」

「該怎麼說呢?總之就是怪怪的。當我學得越多,就覺得家裡那幅畫不太對勁,讓我一直很納悶。恰克的作品整體來說都很柔和吧?」

「恩。」

雖然和己也認同,但他對恰克畫作所知也不多,只了解確實是氣氛柔和的畫作,這應該跟一般大眾的印象都相同。

「對於繪畫學得越多,也深入了解恰克之後,我才發現原來那是一幅悲傷的畫。」

范太臉上沒有一絲笑意。

「這只是我個人的感想。該怎麼說呢?就像人家說的,最精彩的爆笑喜劇會讓人流淚,這種說不出所以然的不協調,始終在我心裡揮之不去。在那之後我就拜倒在恰克的魔力之下。」

范太解釋道。幸運的是住持和恰克有這段好交情,讓范太有機會見到他本人。從第一次見到恰克後,雖然至今也接受他一些簡單的指導,但真正動了投入門下的念頭,還是因為那幅畫。

「我看他一定不會告訴我那幅畫的故事。」

范太落寞地笑著說。其實任何人都有不願提起的過去吧,但相對地,想要一探究竟也是人之常情。

「所以,我希望能在恰克身邊學習,直到自己了解個中原由。」

會讓范太這麼在意的畫,到底是什麼樣子呢?和己決定下次去范太家昧禮寺時,一定要看看。

「怎麼樣?動機很不單純吧?」

范太突如其來冒出這句話。

「咦?怎麼說不單純?」

「因為我不是想成為畫家,而是想知道恰克的往事才學畫。這動機很不單純吧?」

「哪會?真正為了往後就業而念書的人,本來就少之又少呀,像我還不是一樣。」

「不過,看到電視上不是常有人說『取得將來考上國家公務員的資格』,或是『為了成為臨床心理醫師而努力』之類嗎,總讓我覺得考生都好厲害哦。吉永上次不也說了那番話嗎?」

這種事和己也在電視上看到膩了,雜誌也一樣。小時候總照單全收,但最近總算漸漸了解。

「那只是少部分人啦。我們班上的人還不是,最後選擇大學的理由都是哪個大學的校園漂亮,或是學校餐廳好吃。我也是啊,念書的最大原因是『因為很有意思』」

「這,不會只有我們倆這樣吧?」

這問題真恐怖。

但和己已經仔細確認過,幾乎沒有一個朋友認真決定未來要走哪一行。雖然也有幾人立定志向,但絕非如同電視報導的那麼多。反而很多人報考大學的理由是「好像念大學會比較好」。

況且,暫不捉和己本身,范太看來的確很慎重考慮自己的將來,和己覺得他跟自己完全不同,乍聽之下好像差不多,但其實相差一段距離。

「不好意思,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嗎?」

「嗯?」

或許是看穿了和己的表情,范太隨即向他道歉。就像剛才開始談及這個話題時一樣,他似乎也察覺到和己心裡的感受。

「呃,沒啦,我只是在想你好像有點討厭大考。」

「其實並不討厭。」

自己雖然不討厭大考,但若喜歡的話這時候應該要在圖書館裡用功。雖然得面臨複習課業的壓力,但真正說起來,好奇心卻略勝一籌。

而好奇心的來源就是和自己選擇不同人生道路的人。

自己不像范太或林吾那般有藝術素養,運動細胞也不發達。雖然學業成績還不錯,但腦筋也沒好到進得了東大。在任何方面好像都高不成低不就的和己,也決定了自己想發展的方向。正因如此才要幫范太的忙。

「對了,吉永,小桃好嗎?」

「怎麼突然這樣問?」

「沒啦,提到大考才想到的。那丫頭當了戲劇社社長之後好像忙翻了。」

「倒是常傳簡訊,提到自己很忙啦但飯太應該比較了解狀況吧?你們是青梅竹馬呀。」

「就算是從小一起長大,也沒那麼常聯絡啊,所以還不如問你這個男朋友」

「我、我不是她的男朋友呀!」

「不是嗎?可是你」

「呃我從來沒表白過,人家也沒向我表白。」

和己一臉漲得通紅否認。

「我想應該不是這樣吧?」

不清楚他到底怎麼解讀這句話,但范太卻笑了。

實際上又如何呢?在旁人眼中兩人看來像在交往嗎?先不論和己,小桃對這件事又是怎麼想的呢?

「況、況且,我也要忙著準備入學考,跟小桃也沒」

「入學考是什麼時候啊?」

「三天後呀。」

「那你還在這裡幫我!?不要緊嗎?」

「跟你說了沒問題嘛。就算考不好,我也不會怪你啦!況且我現在反而希望讓腦子放空。好啦,還有什麼要做的?」

「那,幫我拿一枝新畫筆。」

「好。」

和己動手拆開包裝,選了一枝大小介於刷子和毛筆之間的新畫筆。正準備踩上馬梯遞給范太時,就感覺到背後有人。

「嘿。」

在先前和己站的位置揮著手的,是一名頭戴絲質禮帽、身穿燕尾服的男子。御色町的居民無人不曉的怪盜百色。

「百色先生,你怎麼來了?」

「哇,好棒的畫呀。是這位同學畫的嗎?」

「恩」

第一次見到怪盜百色的范太,在驚訝之中回答。

「這好像跟一般濕壁畫又不同啊,是一般的顏料。那麼下雨時不會衝掉嗎?」

「逗部分有訣竅的,不過是商業機密。」

范太回答之後看了看和己。

「甲水,你認識怪盜百色呀?」

他竟然現在才想到問這個問題。

「我跟他比恰克吉納斯更熟吧」

「而且你還認識加古魯,你的交遊關係還真奇特啊。」

這麼一

說好像也有幾分道理。話說回來,這些奇特的交遊關係絕大部分都是加古魯招來的。

這麼說來,能在怪盜百色面前處之泰然、應答如流的范太也不簡單啊。

『有何貴幹,百色?』

加古魯突如其來地出現於神情一派自然的百色面前。

「我什麼都還沒動手呀。」

百色高舉雙手辯解,但加古魯的雙眼卻隱隱閃爍光芒,準備隨時發動光線攻擊。應該說他和百色對峙時,每次都是這個模式。

『「還沒」的意思是接下來就會動手偷盜吧?在藝術作品之前,怪盜怎麼可能沒有動作?』

「不對,不對。即使是我也不會不分青紅皂白偷盜。再說,他只是個學生吧,並不是職業畫家。換句話說,沒有價值的畫作是無法吸引怪盜出手的。」

『這麼說,閣下是貶低了范太的畫嗎?』

加古魯的眼睛顯得更亮了些。

「並不是為什麼你要曲解我的意思呢?況且,這幅畫根本還沒完成。哦,原來這位同學叫范太啊。十年後,等到他成為暢銷畫家後,到時這幅畫也就有價值了。我先做個預告吧,屆時再來。」

「謝謝你。」

這是拐彎抹角說出范太前途可期,只見范太有點難為情地道了謝。加古魯也在沉吟之後撤回了光線。

百色來回踱步,偶爾眯起眼睛觀察范太的壁畫,一面哼著歌,就像在美術館欣賞畫作一般。

「呃,請問」

范太忍不住想開口時

「啊,不好意思。這感覺跟恰克吉納斯的畫風很類似啊。」

「是的,他是我師父。」

「哦哦,原來如此!你這麼一說我才發現畫中沒有人物啊!」

「沒有人物?」

和己不禁感到納悶。

「恰克不畫人物畫的。」

范太從旁說明。

「沒錯。恰克吉納斯不畫人物,這也是一種病態吧。街景畫得栩栩如生,但街上沒半個人,感覺非常詭異吧。」

「恩,所以基本上恰克只畫自然風景,應該說靜物畫。」

范太對解說的百色不僅不動怒,反而還表示贊同。

至於這面牆上畫的也是一片草原。雖然有鳥兒飛翔,卻沒有人類介入的餘地,如果這裡面多了人,看起來就不一樣。

「范太同學也追隨他的畫風,不畫人物嗎?」

「倒不是這樣。只是,我也喜歡恰克筆下的風景,自然而然就跟著畫起風景畫。」

「這樣啊。」

百色將披風一扯,直接在啤酒箱上坐下來。看來他想留在這裡仔細看看范太的畫。

『你到底想說什麼?百色。』

加古魯就坐在百色背後。

「我不是想說,而是想問。」

「問我嗎?」

「是啊,我想知道恰克吉納斯不畫人物的理由。」

范太不知何時停下畫筆,坐在馬梯上低頭看著百色。在兩人之間的和己下了馬梯,退開到不致打擾兩人的地方。

「我看了這個。」

百色從披風裡拿出一本舊雜誌,而且是和己沒看過的外國雜誌。百色在眾人面前翻了幾頁,雜誌上刊載著幾張恰克年輕時的照片。

「在這本雜誌的專訪中,他說『人物比風景、動物,甚至天氣的變動都大,沒辦法,實在太難畫了』」

「跟我聽到的不一樣。」

范太斬釘截鐵地說道:

「大概是我剛上高中那時候吧,我曾親口問過恰克,當時他這麼回答我」

在我筆下,人類看起來會變成這世上最骯髒的東西。

和己對恰克吉納斯這個人的了解,僅止於他的畫作。還有前幾天第一次碰面後的幾句交談。但即使回想當時的情景,也不認為他會說出這麼負面的話。

『恰克大人討厭人類嗎?』

加古魯簡潔扼要地說出了和己的疑問。但不知道他這句話是問誰,只見范太面有難色。

「才沒這回事。他參與好多個慈善團體,如果他討厭人類就不會收范太同學為徒了,何況他和昧禮寺的住持也有交情吧?」

回答的是百色。

「只是,我好奇的是如果他畫了『原本不畫的人物』會變成怎樣?」

「是指我們家的畫嗎?」

百色說的是掛在昧禮寺那幅恰克的畫嗎?

那幅畫作畫的是人物嗎?

「那幅畫很重要嗎?」

和己隨口問道,百色立刻點點頭。

「就恰克吉納斯的作品來說,很可能是獨一無二畫上人物的畫作。恩,雖然只在圖面角落有一個小小的人,也不是肖像畫,但還是很了不起,可說是空前末見。」

『百色,你該不會動那幅畫的腦筋吧?』

加古魯的雙眼又亮了起來。

「都說了不是這樣!我只想知道!」

百色一瞬間趕緊跳開,遠離加古魯,還掏出手杖擺好架式。為什麼他們倆總是一下子就吵起來呢?

『你想知道什麼?』

「就是恰克吉納斯這號人物。我對他有點好奇。」

『有點好奇?』

「不過,我今天就在此告退吧。打擾了畢業創作也過意不去。」

百色彈了一下手指。

下一瞬間,雪地里突然冒出煙火。只見煙火中火花四散,接著升起一股濃濃的煙霧。煙霧雖然在幾秒鐘之內消散,但百色已經不知去向。

『這個可惡的百色,又在動什麼歪腦筋了?』

「是動歪腦筋嗎怎麼感覺像是插手什麼事。」

『唔,以那小子來說這種行徑的確太大膽,到底發生什麼事呢?』

如果百色真的牽涉到什麼棘手的案子,遲早會來找加古魯商量吧。暫且不論和己,至少他絕不會為范太這樣無關的人帶來麻煩。

「」

聖於范太,則早已默默繼續展開作業。

「在這裡呀。」

和己自言自語似的喃喃聲在四周響起。

「啊,這不是吉永學長嗎?」

回應的是二年級的遠野。他的聲音也傳得很遠。不只他們倆的聲音,還有旁邊排球社的歡呼聲震天價響,聲勢幾乎能晃動腦袋。

這裡是體育館的舞台,也是戲劇社的第二練習場所。平常的運動和發聲練習都在戶外,排演則在室內進行。

「小桃呢?」

「在那裡。」

順著遠野的目光望去,看到了!只見一身運動服打扮、躺在舞台上的小桃,就像在自家般輕鬆地看著劇本。旁邊還躺著一位同為二年級的學妹。

從遠處觀察也看得出來兩人之間的對話好像不甚愉快,氣氛有些肅殺,甚至感覺得到她們周圍有一團黑霧。

「現在最好別靠近哦!她們正為劇本的內容起爭執。」

遠野在背後低聲警告。

「出了什麼麻煩呢?」

「內容本身是0K啦問題出在大型布景。如果要根據內容製作,來不及在四月之前完成,但又沒有替代方案。」

「小森學弟呢?」

「他在體育館後面的空地瞪著那些木材和以前做的布景。」

小森是負責大型布景的男生,高大的身材讓人無法想像他是個高中生。另外,他好像也會製作些小型道具,近來他的手藝比身材更受到矚目。

「恩,這樣啊。」

稍微思考了一下後,和己就走到小桃等人身邊。

「嗨嗨,小桃。」

雖然他試圖開心地揮揮手,卻換來四隻眼睛惡狠狠瞪著。

「學長,不好意思,現在不是時候」

「吉永學長!」

目光立即移回劇本上的小桃,和臉上出現得救表情的女生呈現強烈對比。其實,和己當初就打定主意,就算連這個女生也對他遷怒,他還是要講幾句話。

「新劇本啊?」

「是啊!著手之後一發不可收拾,規模越來越大,所以才和小桃討論該怎麼辦」

學妹在情急之下,以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情望著和己求救。

「這個若照著做,根本可以蓋一間透天厝了!」

「不能只靠小道具嗎?」

「不論是使用紙門、楊楊米、房門,全都是戲劇的一部分呀!還有廁所和床鋪!」

「唔」

回想一下之前演出的「超悲慘世界」。當時用的是木板、繪圖,營造出中世紀氣氛的紅磚調景片。

稍微翻了一下這次的劇本,看來似乎是以現代日本家庭為舞台的喜劇。

「不能運用

箱子或白色景片嗎?」

「箱子嗎?」

「恩,可以不需要勉強制作大型布景,就用正方形箱子當作小矮桌,下一個場景還能當椅子我之前看過類似的舞台劇。這樣行不通嗎?」

「倒也可以啦但整個感覺」

戲劇中用白色箱子當作各種物品,這是基礎中的基礎,不過這除了考驗演員的演技,觀眾也需要有相當的想像力。如果以高中生來詮釋,很容易流於寒酸的感覺,況且若要表達寫實的生活就不適合了。

至少希望能像上次那樣,以紅磚風格的牆面來呈現

「啊,那不如這樣!」

和己拿起旁邊一枝鉛筆。

「把白色箱子像這樣,先把一片塗上木紋,當作木椅;另一面則漆成白色,堆起來變成柱子」

「啊,對哦。景片也可以正反面使用,當作房門和榻榻米!」

「是啊,也有這樣的用法。」

「對耶!小桃,學長的點子怎麼樣!?」

「」

小桃一臉無趣地看著和己。

跟另一位欣喜若狂的學妹又呈現強烈對比。

「非常謝謝你,學長,幫了大忙。」

面對小桃平淡無起伏的低語,和己一句話也答不出來。

那天戲劇社在例行練習後結束聚會。只有小桃和剛才那個學妹擺出一副世界末日、爭執不休的模樣。至於小森則在接受小桃的指令後默默畫起設計圖,就像拔除背上芒刺,戲劇社又恢復以往的運作。

「今天真不好意思。」

回家的路上,小桃在許多同校學生搭乘的電車中,擠出一抹笑容道歉。看她一臉疲憊,似乎在電車搖晃下整個人也快昏倒。

「我多管閒事了,抱歉啊。」

「沒這回事你幫了個大忙,真的真的很感謝。」

仔細看看,小桃臉上有兩團黑眼圈。

她徹夜沒睡嗎?雖然好多事想問她,但看來現在不是時候。

「唉。」

小桃不經意地嘆了口氣。

「啊啊啊啊,又來了。」

「?」

「嘆氣啊。像我這樣動不動就嘆氣,真的很糟糕。」

「是很糟糕啊,看來狀況真的很急迫啊。」

「不好意思啊。老實說,我們真的忙死了。」

她真的累到連笑都笑不出來。目前雖然還好,但好像遲早會崩潰,真不忍心就此和她道別。

「呃,小桃,你有空嗎?」

「什麼?」

這時電車剛好抵達御色車站。

在和己的提議下,兩人繞到商店街里的咖啡廳。這家咖啡廳的蛋糕非常好吃,而體貼的和己則希望小桃能吃點甜食提振精神。

「開動嘍!」

吃著甜甜的草莓奶油蛋糕,喝著甜甜的紅茶,小桃的腦袋似乎也獲得釋放。不但臉上恢復了生氣,吃喝的速度也是和己的兩倍。

「呼」

雖然知道這樣看來很沒規炬,但還是享受埋頭吃蛋糕的樂趣。看來東西應該很美味。

「不好意思,學長,讓你擔心了。但現在稍微恢復精神啦。」

「恩恩,你看來有精神多了,真好。」

這是真心話。小桃果然還是最適合活力十足的模樣。呃,說起來應該沒人不適合精神百倍的模樣吧。

「我大哥真厲害耶。」

小桃突如其來喃喃低語。

「該說當了社長之後才發現嗎?以往我只負責戲劇之外的管理,對於詳細流程不太清楚,但包括演員細微的動作、劇本的矛盾處、和老師們的交涉等,這些都得由大哥一肩挑起來。」

「其中也有硬拗的狀況吧。」

這是從戲劇社社員口中聽來的,去年在社團預算會議中他還大肆演出「龍龍與忠狗」的戲碼,引起學生會長和其他各幹部的感動與同情,就這樣騙到一筆預算,傳為佳話。但詳細狀況和己也不太清楚。

「我也好希望有這種硬拗的力量哦。」

小桃雖然邊說邊笑,但這顯然不是開玩笑。在困難之中還能提振士氣的林吾,這種人天生就有領導者的特質吧。

小桃則因為有完美主義的傾向,希望將問題一一仔細解決,避免出現任何微小的風險,結果就變得猶豫不決。只是若狀況能妥善統整,應該能成就一出相當精彩的戲劇。

「學長。」

小桃一口氣喝光紅茶,看著和己的雙眼。

「你可以別再這樣幫我了嗎?」

「咦?」

「今天你真的幫了我大忙。冷靜想想就發現,實在是個簡單的解決方法,但我腦子卻完全不靈光,連這一點都沒察覺到。人果然容易忽略掉近在眼前的事物呀。所以,請別再幫我了。」

「為什麼不能幫忙呢?」

「我想靠自己的力量。因為我才剛當上戲劇社社長,希望嘗試各種歷練,累積未來的資本。」

她的態度很嚴肅,而且毫不猶豫地清楚表達想法。完全不見剛才那個像泄氣氣球的小桃。

小桃果然也有了成長。當和己高中畢業同時,她也成了全校最高年級的學生。

不過,和己卻搖搖頭。

「抱歉啊,小桃。但下次遇到同樣的狀況,我想還是會想辦法幫忙,無法坐視不理。」

「所以我希望你別這樣嘛。我」

「我懂你的想法。這麼說或許有些班門弄斧但不僅戲劇,我認為凡事都不該孤軍奮戰呀。該怎麼說呢?遇到困難時如果不尋求協助,大概只能等著崩潰吧。」

「意思就是說,我還太嫩了,不能擔當重任嗎?」

小桃的語氣變得強硬。

「不是這個意思,彼此互助是理所當然的吧」

「那是和己學長才這麼認為吧!在舞台演出中每個任務都分配得很清楚!如果不做好份內的工作就一事無成呀!」

磅!桌子重重被敲了一下。紅茶茶杯稍微晃動了一下,但小桃卻不以為意。

「可、可是,那也是大家同心協力才辦得到吧?沒必要一個人攬下來」

和己努力試圖制止情緒激動的小桃,但小桃卻沒停止。

「我想靠自己的力量!要不然我永遠沒辦法獨當一面!」

「但戲劇不是單靠一個人就」

「夠了!!」

終於忍不住起身的小桃,毫不掩飾不耐煩的表情。

「外行人請別多插嘴!算了,不說了!總之我要自己想辦法!以後也請你別再來看戲劇社練習啦!」

小桃說完就抓了書包逕自走出咖啡廳。聽到門上風鈴響起,和己才回過神來。

惹她生氣啦。

留在原地的和己,頭也不回地暗自忖度。老實說,他真的不知道小桃為什麼氣成這樣。

和己只是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絕對沒有否定小桃的努力呀。

他整個身子靠在椅背上,一瞬間覺得好累。完全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這還是第一次看到小桃氣成這樣。

「嘿。」

一杯紅茶放在大傷腦筋的和己面前。他看著那雙手,隨即抬起頭來,原來是露出苦笑的咖啡廳「蒙布朗」老闆。

「我請客雖然我也想這麼說,但其實是那一位請的。」

他順著老闆的目光望去,吧檯上坐著一名女子。

黑髮黑衣黑框眼鏡的註冊商標是兔轉舍的老闆娘。

「嘿,年輕人,真辛苦呀。」

她是何時就在那裡的呢?剛才自己進來時她應該不在店內啊。

「大姐姐,我說錯了什麼嗎?」

「沒啊,你和小桃都沒錯。」

「是嗎」

「但是光靠正確的理論是不能打動女人心唷。你還有得學呢。」

「唉。」

大姐姐的每一句話都正中要害。無論自己的主張是什麼,事實上的確已傷害了小桃。

不過,既然沒說錯,就不知道該怎麼道歉了。

「別板著一張苦瓜臉嘛,要不要借什麼道具用呢?」

「不用了。」

連什麼道具都沒問,和己就直接婉拒。雖然剛才自己說過能倚靠他人,這個做法和自己的主張顯然不同。除非逼不得已他才會拜託大姐姐,因為無法想像會有什麼結果。

只是,和己坦然接受了她鼓勵自己的心意。

結帳之後走出店外,一陣刺骨的寒風迎面襲來。

小孩都是風之子,這句話是什麼從時代開始流傳的呢?現在則是小孩子在冬天也理所當然窩在家裡電暖桌里打電動的時代。

在這樣的時代,御色町的野孩子們仍如同前

一個時代般精神飽滿。

「吼!」

距離圖書館不遠的小公園裡,有人正表演小雜耍。只見一個外國人一次疊了三片用凝固的雪製成的冰板,表演手刀劈雪板。

「哦哦!」

看得開心叫好的是吉永雙葉,還有同班同學笨蛋三人組。觀眾不僅這些,還有一大群主婦看著他們歡樂同游的模樣。

「哈哈哈!我的手刀怎麼樣啊!」

叉腰自豪的人,不用多說當然是恰克。姑且不論那群孩子,大部分觀眾都認識恰克。

「準備好嘍!哇哦哦哦哦哦哦哦啊哇哇哇哇哇哇!」

雙葉模仿恰克,對著冰板發動一拳,沒想到反而手受了衝擊還翻了個跟斗。這算是自作自受,周圍的群眾也只是嘲笑她。

「加、加古魯」

她把手一伸出來,就有一道紅色光線圍繞住患部。加古魯不知何時坐在恰克背後,大概雙葉一呼喚他就飛奔而來了吧。

『你們在做什麼?』

「嗨,加古魯!」

雙葉看看笑著揮手的恰克,又看著加古魯。

『雙葉,你要模仿恰克大人無妨,但若不認清自己實力是無法成為強者哦。』

「少廢話!」

『那麼,這是什麼?看起來像是恰克大人在展現武術。』

「沒錯啊。」

雙葉向加古魯簡單交代來龍去脈。重點就是,之前一夥兒人在公園散步,看到一個練習怪怪武術的外國人,於是便上前攀談,就這麼簡單。

『雙葉,你要稍微提高警覺呀。』

「不是啊,因為加古魯之前說過嘛,有個美國畫家來這裡。」

『恩,確實沒錯。但如果交談後你發現對方不是美國人,或不是畫家,那打算怎麼辦?』

「快溜!」

『至少要道個歉啊。』

加古魯的說教再中肯不過。

「加古魯也要見識一下嗎?畢竟他上次還來不及表現就被打倒了。」

恰克又舉出雙拳,擺出類似空手道的架式。接著又突然開展雙手,變換成看似柔道的動作,又像相撲基本動作「四股(註:雙腳輪流頓地,象徵力士借威武的身軀震懾藏身地底的邪靈)。」

『恰克大人用的是哪種武術?看起來有點像柔術。』

「這是巴頓術(註:原文為「Baritsu」,是推理小說《福爾摩斯》系列中塑造出的東洋武術,也有人稱為『日本摔角』),在日本很有名吧?」

『巴頓術?雙葉,你聽過嗎?』

至少在加古魯的內建資料庫里找不到這個名詞。

「其實我也不知道耶」

竟然有連這個身為格鬥技超級粉絲的雙葉都沒聽過的武術,但從恰克的態度看來,這似乎是個必然存在於日本的武術。

「不是中國或韓國的武術嗎?」

「不對!教我巴頓術的師父很確定這是日本的武術,應該沒錯吧!?不過話說回來,阿隆也說他沒聽過耶。沒人知道嗎?」

恰克環顧四周,卻沒有半個人認同他的說法。「好像在哪聽過」雖然有少數人努力尋思,卻講不出明確的答案。

「算啦!反正事實上很強!」

「對,對嘛!」

雙葉拍拍恰克的背後鼓勵,總算讓恰克恢復精神。

「好啦,下一個!再搬冰塊上來呀!」

他繼續擺出怪異姿勢空手破冰塊。雖不知道恰克的武術到底來自何處,但既然在場的大人小孩都看得開心,加古魯也就不追究了。

照常理來看,這根本是個可疑到極點的外國人,但不光雙葉,就連大人們都放下戒心。雖說御色町是個坦然接受「外來者」的地方,但恰克的和藹可親似乎已經超越一般狀況。

『恰克大人會成為范太的良師。』

「怎麼突然這麼說呢?加古魯。」

『別在意,這只是在下的感想。』

「哈哈,這樣啊。」

恰克邊笑邊用雙手和頭部破壞笨蛋三人組丟擲過來的三顆冰球。雙手倒還好,頭好像有點痛。大家看到皺著臉的恰克都笑了。

「不過呢,我能敦給范太的只有繪畫呀。」

他在疼痛中站了起來,撿起冰球碎片丟回去。看到冰球碎片掉進衣服、褲子裡後,笨蛋三人組痛苦掙扎的模樣,這次換恰克大笑。

『是嗎?就一位人生長者來看,在下也有很多想學習的地方』

「我無能為力唷。」

恰克聳聳肩,打斷加古魯的話。

但他眼中卻不帶絲毫笑意。

「我沒像你想像得那麼偉大。」

日落同時,街燈也亮了起來。

圖書館閉館之後,范太的作業也沒停歇。他徵得館長先生許可,自己準備照明儘快完成壁畫。雖然雪還沒融化,但布幕中還是瀰漫著熱氣,熱能來自專心一志作業的男子。

「呼。」

范太使用綠色顏料,揮灑在整片草原上。原本已經栩栩如生的草原,在范太的筆下鄉了陰影,立刻出現景深。仿佛一伸出手就要衝進畫中世界。

把顏料桶直接放在上方後,范太自行下了馬梯,環顧四周。

好安靜。除了小暖爐以及在電器行買來的廉價小燈外,再也沒其他光亮。圖書館裡的燈全都關上,外頭路燈的燈光照不進來。遠方傳來細微的聲音,一定是小動物們聚上來,正準備加古魯參與的固定聚會吧。

感覺自己就像在沙漠中搭起一座帳篷。

真舒服,比在學校時更能集中精神。宛如全世界只有自己畫著圖,整個世界唯有自己和面前的草原。

穿過一棵棵樹木,前方是一片開闊的草原,上方有鳥兒飛翔。鳥兒所在的青空無邊無際,然後是追逐的風和草。在這片自由的草原上,可以不受任何人影響,盡情奔馳。

恰克說過,外國經常能見到這幅景象,總有一天真想親眼看看。不靠繪畫、不靠照片,而是烙印在自己的眼裡。

這個超脫的想法突然在肚子聲響下消失無蹤。

「」

林吾怎麼還不見人影?

他去買吃的,但也買太久了。這傢伙從以前就是這樣,平常很粗線條,但老愛在奇奇怪怪的地方鑽牛角尖。這個人會因為肚子餓就去仔細比較每款泡麵的重量,還挑最重的那一款。

看看手機上的時鐘,十點了。專心到都忘了時間。其實林吾去買吃的,自己也能趁機休息一下,不過邊想邊作業,到底過了多久呢?

這時他聽見雪地上的腳步聲。

「林吾,你也去太久了吧?」

不對,來的不是林吾。

是小桃!

「阿飯,你現在有空嗎?」

她手上提著便利商店的塑膠袋。問有沒有空,倒是沒有,但既然林吾沒回來,剛好可以休息一下。

看著慢慢走過來的小桃露出一臉疲憊。

「恩,坐吧。」

他指著放置顏料的塑膠布。因為放滿了各種工具,能坐下的空間不大。

小桃坐下後,范太也在身邊坐下。光這樣就沒有多餘空間。

「林吾呢?」

「大哥?沒見到耶。」

總之一定是在某個地方挑選食物吧。這傢伙到底要花多少時間啊?

「倒是我帶食物來了,要吃嗎?」

小桃從塑膠袋裡拿出一大堆飯糰。對肚子餓扁的范太來說簡直高興極了,但小桃似乎也差不多。不一會兒,所有飯糰就進了兩人的五臟廟。

「你還真會吃。」

「恩,我餓死啦。」

「發生什麼事了?」

小桃食慾增加就是受傷的證據。

然後就會來找他商量,每次都這樣。

「這次又闖什麼禍啊?」

「闖禍啊為什麼認定是我闖禍呢?」

「因為小桃個性單純又倔強。所以失敗時絕對不會怪別人,每次只在自責時才來找我。」

「阿飯早看透我啦?」

他突然感覺肩上有股重量。

她大概是身心俱疲吧,只見小桃把頭枕在自己肩上。

「誒,小桃。」

「啊,抱歉。」

小桃連忙坐正。范太則推開小桃,儘量不看她的表情。但小桃的陣陣發香刺激著他的鼻腔。

自己似乎太過在意了!

你也太缺乏警覺了吧,小桃。

全心全意信任自己,這樣反而讓他很煎熬。

「你和吉永怎麼啦?」

「呃,有點不愉快啦。」

小桃接著慢慢敘述了起來。

在聽著這些事的同時,可以暫時將焦點從小桃身上轉移。內容其實再簡單不過,就是凡事想獨立完成、崇尚完美主義的小桃,和隨時樂意協助他人的和己,兩人之間的衝突。

就個人的意見來看,范太贊成和己的看法,尤其小桃這種很容易一頭熱就忘了多看看四周的個性,的確需要他人的幫助,就像和己這種人。

然而,小桃此刻需要的不是這樣的意見吧,如果當場否定她的想法,她這下子真的再也無處可躲了。

「老實說,我真的很想做得跟大哥一樣好。但不管我怎麼做,卻總是不如預期好像什麼都做不好。」

小桃的聲音里開始帶著些許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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