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四話 吾輩乃石像是也(2/2)
接著,從倉庫中傳來一陣類似放電的聲音,定神一看,剛才那男人已經全身焦黑,看著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的男人,雙葉已跟和已立刻發現事態有異。
「是小加嗎!?」
和已朝著倉庫里大喊,卻沒聽見回答。
「怎麼?又有什麼來拉——?」
小林移開踩在潤身上的腳,他知覺認為:先戰勝現在出現的對手要比折磨潤來得重要。
原本圍觀成一圈的眾嘍羅全都朝四處散去,大概發現聚集在一起容易變成電擊目標吧。
小林一名手下剛拾起掉在地上的刀,就在一瞬間慘遭電擊,至於電擊是從哪發出來的根本摸不著頭腦,在受到跟打雷差不多威力的電擊之下,那名手下也立刻全身痙攣。
「吾來救你們了。」
加古魯竟然坐在查點失掉手指的潤身邊。不過仔細一看,他的脖子上沒有鈴鐺,石材的色澤也光亮許多,胸前是黑色的——根本就像新的一樣嘛!
「你是……」
「吾乃守門型自動石像是也。」
石像一平板的語調自我介紹,以機械般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直盯著製造出他的主任,完全不把剛才發射電擊的動作當作一回事。
「你這傢伙!」
飛奔過來的小林,用力踏了一下地板,準備使出那招瞬間拔
刀的絕技。
長刀以眼睛都跟不上的速度拔出,結果卻拿石像堅固的身體完全沒輒,瞬間應聲斷成兩半。
小林還來不及驚嚇就直接遭受石像電擊,才這麼一擊,小林也在一陣痙攣後不支倒地。
「……不是小家嗎?」
和已走近石像,仔細一看果然不同。雖然外觀看來幾乎一模一樣,但感覺卻完全不同。
「吾並無個體姓名,吾被拄入靈魂乃是五分鐘前。」
「靈魂……到底是怎麼回事?」
聽到這兩個字讓伊代大吃一驚,因為連她都不知道拄入靈魂的方法啊?就算眼前這座石像會講話,她仍然無法置信。
「僅知是以鹽為媒介,詳細狀況未明。」
「鹽……」
伊代和潤都側著頭思考,他們好象也搞不懂是怎麼回事。不過潤以前會說過,「鹽」在鍊金術中存在的意義,足以與水銀或硫磺匹敵。
「恩恩……如果有人讓石像動起來,那麼說不定就可以問出那個靈魂之鹽的精製方法嘍!」
「吾乃奉鹽之使用者請求,特來找尋儒等。」
「這,這樣啊……多謝了。」
在伊代懷中的潤低頭道謝。
「無須多禮,此乃吾之使命。況且,道謝一事尚且言之過早。」
「過早?」
「吾之使命尚未完成。」
石像又從雙眼發射電擊。
所有敵人都被石像的目光追擊,倉庫在一瞬間因光而明亮起來,這時便看見小林的手下因遭電擊而倒在牆邊。在慘叫聲之中,倉庫又恢復一片黑暗。
「喂!慢著!對方已經沒有還手餘地了啊!」
潤遙遙晃晃地制止。
「對方還持有武器,必須趕盡殺絕,方能確保安全。」
石像竟能一派冷靜地說出這麼殘忍的話。
「……哎呀……嗚……」
附近傳來一陣低沉的呻吟,原來是剛才遭受電擊的小林,他口中吐出的鮮血比潤還多,全身陷入一種怪異的痙攣。
「還沒斷氣嗎?」
石像說完又對小林發射電擊。或許是力量太大,小林整個人像彈簧一樣,先是縮起來後又瞬間彈到空中,衣服上到處都是燒焦的痕跡,全身還有多處嚴重的灼傷。
「這太過分了吧!」
和已見到這慘狀,忍不住捂住嘴。
「還有一人。」
「哎呀!」
電擊擦過最後一個躲在倉庫角落的男人,命中後方的牆壁,泥土牆上馬上被燒得焦黑。小林的手下則連滾帶爬地企圖逃跑。
「哪裡逃!」
石像雙眼再度閃爍著光芒。
「夠了吧你!」
就在石像準備發射電擊之前,雙葉一腳把石像踢倒。石像倒地後發射的電擊,剛好從逃命男頭上擦過去,擊中牆壁。
「搞什麼啊你!這樣會死人的!」
這哪裡叫「守護」啊!連「欺負弱者」都沒這麼誇張。
——原來如此,因為他不是小加啊!
和已發現了。和已知道的加古魯雖然不免犯錯。卻一直努力遵守著一般賞識和分寸。這全都是因為從他剛到吉永家起,就被雙葉狠狠地徹底教育過了。
但是,眼前這坐石像卻是剛剛才誕生的啊——
他所擁有的只是基本的行動理念,以及壓倒性的超強攻擊力而已。
「汝欲妨礙吾之行動嗎?」
石像忽然出現在雙葉背後。
「吾之使命乃守護高原潤以及伊代,妨礙吾之行動者,無論是何人吾絕不寬待。」
石像對著雙葉,雙眼開始亮了起來。
——小加居然要攻擊雙葉!?
「雙葉,快逃啊!」
和已正要跑過去助雙葉一臂之力,但已經太遲了。
「你,你這傢伙……」
「——任命吧!」
和已嚇得緊閉雙眼,就在這一瞬間——
「咣」一聲鈍器聲響起之後,隨即就是石像倒在地上的聲音。
「唔……」
和已聽到聲音之後睜開眼,石像倒下處後方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清楚。不過,在隱約燈光下反射的閃光,看得出來是青龍刀。因該是有人拿起青龍刀砍石像吧?正當和已做出判斷時,持刀的主人和武器卻同時不見蹤影。
一回過頭,發現雙葉跌坐在地上,嚇得魂都飛了。
接下來,兩道光線向倒在地上的石像上。
光線在石像表面彈開,產生輕微的爆炸。爆炸產生的空氣震動,只讓站在石像邊的雙葉身上的衣服微微晃動,並沒有造成進一步的傷害。想必是發射時已經考慮到雙葉,事前調整過威力。這麼進來,發射這兩道光線的就是——
「抱歉,在下來遲了。剛剛看到電擊,好不容易才找到這裡。」
被關上的倉庫大門。在小林那些不停發抖的眾多手下面前坐著的,是一座黑色石像犬。他的雙眼閃爍著光芒,瞄準的對象正是倒在地上的石像。
掛在石像脖子上的鈴鐺,正鈴鈴作響。
「小加!」
這才識和已熟悉的守護者啊!
「在下已經掌握清楚大致情況,看來那個石像似乎開始暴走了。」
雖然沒什麼情感的聲音。不過,這語氣聽起來倒不是冷漠,不如說是有種「自然閒適」的感覺。兩者之間只有些微差異,但和已跟雙葉聽到這個聲音卻覺得安心無比。
「喝啊啊啊啊啊!」
雙葉突如其來地啊加古魯踢飛。
「雙葉,你幹什麼?」
「你有夠慢耶!害我變成這樣——」
雙葉更說完有虛脫地倒在地,看來對雙葉來說,被那個長得像自己親近家人的石像攻擊,似乎相當難受。和已見狀,趕緊上前扶起雙葉。
加古魯其實什麼也沒做。依然深感歉意。
「汝亦欲妨礙吾之行動?」
石像坐在加古魯正前方,用他機械般的冰冷語氣詢問。
加古魯讓倉庫中的人全都躲到他身手。雙眼盯著對面的石像後說:
「伊代大人,這裡就交給在下了。你跟受傷的潤大人,還有那邊那個長相兇狠的男人先行逃脫吧。倒在地下的幾個人都還有呼吸,儘快請醫生來都還有救。」
「好,好的。」
伊代依照加古魯的指示,準備帶著潤先逃出去,那些逃過電擊下場的小林手下們似乎也聽到了加古魯所說的話,匆匆忙忙打開了倉庫大門。大門一開,月光便照亮倉庫。伊代趕緊抱著潤走出倉庫,小林的眾手下們也一鬨而散,四處逃竄。
「雙葉跟和已……恩隨便你們吧。」
「為什麼我們的待遇不同啊!」
在加古魯身後的雙葉忍不住大聲抗議。
「因為你們倆了解在下的戰鬥方式,相信你們不會做出危險的事。」
「小加……」
聽到加古魯這番話,看著他的背影,和已大為感動。不過,沉浸在這種感性的情緒沒太久,無名石像就開始朝這邊發射電擊。加古魯以光盾抵擋攻勢,從四散的雷電對向傳來冰冷的聲音。
「那麼,吾亦將汝視之為敵方。」
「哦!真是個性格衝動的石像。」
加古魯說話的同時已經從倉庫中小時了蹤影。
現身於庭院中仰望著空屋——
只見主屋屋頂已經塌陷,看起來閒置了好幾年的樣子,連庭院裡的雜草都長到加古魯脖子的高度,附近的人好象都說這房子是鬼屋。
一陣要把所有雜草燒成灰燼的烈炎,正朝著加古魯襲來。
瞬間就讓整個庭園陷入熊熊大火之中,明明是三更半夜,此刻看起來卻如黃昏十分。
「恩?這麼一來不是連屋子也會遭到波及嗎?」
坐在庭院正中央的加古魯宛如身處烈火煉獄中,他以光線反擊直接命中倉庫屋頂的石像。加古魯繼續成勝追擊,再以光線攻擊從倉庫上掉下來的石像。
不過,發動第二波攻擊前,石像已經不見蹤影了。
加古魯還來不及反映,就感到後腦被一道光線穿透。
「原來,將力道集中在一點能提高威力啊,吾亦知曉了。」
加古魯倒在一片烈焰的庭園中,背後傳來那冷冰冰的機械聲。
接下來,一股來自後方的強大力量把加古魯震飛後,又跌落與火焰中,正當加古魯想重新擺好姿勢時,胸口卻在瞬間被刺穿,讓他一動也不能動。
「這是……」
是一把劍。
一把光劍刺穿了加古魯的身體,
直插入地面。
「如果要將力道集中在一點的話,吾乃採取此種攻勢。因為——」
石像接下來竟然出現在加古魯胸前的劍上,體重的重量讓光劍更加深深陷進加古魯身體中。
「如此一來,便能在攻擊的同時封鎖對方行動。」
「恩恩,確實沒錯,才剛當聲,頭腦就動得這麼快,真不愧是在下。」
兩座守門形自動石像叫疊在一起。
兩者功能也不分上下。
「不過,仍然不及在下,你還生疏得很呢。」
加古魯的光線將無名石像射飛老遠,石像滾落到地面之前才剛想起來,胸口仍插著光劍的加古魯卻已經出現在後方等著。
被光線層層捆綁的石像,一下子被抬高,一下子重擊到地面,之後又被拋到高空中。
「竟有吾之情報中所沒有的攻擊方式……!」
在空中不停打轉的石像開始胡亂發射光線,但沒有一道擊中加古魯。等石像已經轉到累計了足夠的離心力時,加古魯頓時鬆開,石像也應聲撞上倉庫牆壁。
對著整個身體陷進倉庫牆壁的石像,加古魯再次用光線抓住他。
「膽敢對雙葉出手——而且還是以在下的面貌出現,這等惡行罪該萬死!」
石像被光線纏繞住後,整個身體被往上一拋。
加古魯的眼前隨即出現另一把光劍,大小差不多是一個人的高度,剛才那石像產生的光劍和這把一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受死吧——!」
光劍毫無聲響地朝著空中的石像飛去——
石像垂直的一分為二。
看到飛在空中又被劈成兩半的石像,雙葉連忙衝出來,而和已也跟在後。
「加古魯!你沒事吧!?」
「恩恩,在下平安無事。」
加古魯還使用光線進行滅火,兩兄妹跑到他身邊確認他是平安。
「太好了……小加平按無事啊!」
由於剛才兩胸沒能在遠處觀望,不確定戰況如何,又擔心被切成兩半的說不定是小加,不過現在看到他脖子上的鈴鐺就放心了。
「就算是跟相同的對手對戰,那傢伙還是贏不了小加嘛!」
雙葉開心地拍拍小加的頭。
看來在飽受驚嚇之後,雙葉對於這場勝利特別有感觸吧——
「恩恩,在下和那石像有個明顯不同之處。」
「那裡不同?」
「就是這個鈴鐺,那傢伙可沒有這個。」
這個鈴鐺是吉永家隔壁老奶奶送給他的。
不,這不只是單純的經驗而已,應該說這是包含了隔壁老奶奶,還有形形色色的居民帶給小加的回憶。那些遭遇到不幸的人,先入困境的人,都在小家一次次的奮戰中得到他的守護。
對小加而言,這就是比戰鬥經驗更重要的回饋。
當上氣不接下氣的雅臣奔到現場時,情勢已經大致獲得控制。他從大老遠就看到陣陣弄煙,深怕有個萬一,因此使勁全里拔腿向前跑,等到發現那名雅臣也已經筋疲力盡。只見四周一大夥村民來回本忙,有人協助滅火,有人負責把傷者抬出空屋,大家輪流傳遞水桶,搬運擔架,恐怕接下來醫院也會因為眾多急救而手忙腳亂吧!
「啊,潤……」
雅臣正想對伊代和加古魯照料的死黨揮揮手時,自己卻也倒下來。感覺他全身上下再也沒有任何力氣了。
「雅臣大哥,你不要緊吧?」
雙葉連忙跑過去關切,只覺得雅臣的衣服整件都濕透了,他到底持續跑了多久呢?連雅臣自己也不知道。
「雅臣,你怎麼會累成這樣?」
視線與雅臣同高的潤不解的問,但他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就算想回答也因為氣喘而說不出話,這都是因為平常沒怎麼運動的關係。努力將呼吸調整過來之後,好不容易才坐起來。雅臣沒回答潤的問題,反倒先觀察他的身體狀況。
身為被害人的潤居然是裡面受傷最輕的,不過,臉、腹部、手指仍裹著層層繃帶。手指好象被折斷了的樣子,不過,在加古魯的光線照射之下似乎不怎麼疼痛。可連雅臣也不知道,原來加古魯還有這項功能。
知道潤平安無事的剎那,雅臣心裡升起一股強烈的罪惡感,潤之所以會這麼悽慘,都是被自己連累的。
「對不起,潤,,都怪我……!」
「你不需要道歉啦。」
「咦……?」
「我大致了解狀況了,那個像流氓頭子的男人,是你的熟人吧?」
「呃,嗯……」
潤只是露出一臉親切笑容看著雅臣。這個大好人全都知道了,不過他卻一點責怪雅臣的意思都沒有,因他也了解雅臣本身的狀況。
「先不說這個啦,雅臣,你聽我說!那個石像終於完成啦!他還趕來解救我們呢!」
潤伸出被折斷的手指,指著掉在路邊的石塊,仔細一看,竟然是從中間被劈成兩半的守門型自動石像。除了石像本身之外,有這等實力的只有加古魯了。
「可惜在情緒方面還有一點問題,還得進行調整才行……不過,他真的動了!我們的放大果然是對的!哇~好痛!」
潤說到激動處便不知不覺緊握拳頭,結果全身痛得像蚯蚓一樣縮成一團,還不住地發出痛苦呻吟。
「不是告訴你不能亂動了嗎?」
坐在潤身邊的伊代重新裹好鬆掉的繃帶,神情就像個寵愛孩子的母親。
伊代接著轉問雅臣:
「那個石像……莫非是雅臣先生啟動的?」
「啊,呃……這個我也不太清楚。」
雅臣微微一笑後轉看向被毀掉的石像。如果是情緒方面還有問題的話,那應該是自己的責任,因為當時他只顧著拼命懇求石像而已。
「我只是請求他來救大家而已……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
至於自己哭著哀求石像的這段,自然是省略不提。
不過,這一連串的動作的確是啟動石像的關鍵所在。因此,所謂的最後要素是眼淚嗎?還是心意呢?——或者必須兩者兼備?因沒有十足的把握,雅臣也沒能說出口。
『嗯~雖已於事無補,但在下對於將石像毀成兩半,十分過意不去。』
「別這麼說,照剛才的狀況要是不加以制止的話,連雙葉都會有危險了。何況,這一來也凸顯出問題所在,幫了大忙呢!」
聽到加古魯的道歉,潤還是習慣地大笑搖手,只不過這麼一來,手指骨折的地方又開始劇痛了。潤狼狽慘叫的模樣實在太滑稽了,但這真的不是個該大笑的場合。
「說了多少次不能亂動……」
「…………是……真不好意思,伊代小姐……」
這下子,潤真的連開玩笑的力氣都沒有了。
拿他毫無辦法的伊代,只好讓倒在地上的潤將頭枕在自己腿上。
如果現在不是身在空屋後方的路上,這副景象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兩人像是一對恩愛夫妻。
看著兩人,雅臣再次確信——
「看起來,潤還真的不能沒有伊代小姐呢……」
雅臣笑著搔搔頭,腹部卻沒來由地被戳了一下。
原來是一臉奸笑的雙葉。
「這兩個人的感覺很不賴嘛。」
「是啊。現在你也懂了吧?為什麼我會說沒有我出場的餘地,我可是往好的方向說的喔!」
雙葉收起笑臉低著頭,以小到連潤他們都聽不到的聲音對雅臣說:
「……雅臣大哥,對不起哦。」
「怎麼啦?」
「結果看起來好象是我們多管閒事,還把你牽連進來。」
「是這樣嗎?無所謂啦,這也讓我好好想了很多事情。」
現在自己擁有的、自己想要的,以及自己得去背負的。
了解這三件事情之後,雅臣再也沒有任何迷惘了。
「潤!」
雅臣以充滿信心的聲音叫著好友的名字。
「下一個作品就由你和伊代小姐合作吧!我要回家了。希望你早日完成能治百病的藥,然後一舉打進醫界啊!」
潤一聽,頓時滿臉驚異:
「你……你怎麼知道我接下來想做藥?」
「我怎麼可能不知道呢?把我當什麼人啦?」
「嗯嗯——說的也是。」
身著一條丁字褲的鍊金術師,加上滿身汗水泥土的下一任社長,兩人相視著哈哈大笑。
看著這對默契十足的好友,伊代、雙葉跟和己也忍不住笑了。
※※※※
——如果世
界上有類似「任意移動裝置」的東西,那麼我們就能更常見面了呢!
忽然想到,雅臣以前曾經開心地對自己說過這些話。
一橋琴子在窗外陣陣的麻雀聲中睜開雙眼,發現自己躺在一床陌生的棉被裡。勉強拖著異常疲憊的身體坐起來後,左右張望自己所在的房間。
當她想起這原來是雅臣房間的一瞬間,腦中立刻浮現昨晚那場噩夢。
「我——!」
摸摸脖子上淡淡的傷痕,慢慢回想這一切。
那時雅臣到底是——
「啊,你醒啦!?時間還早呢,再多睡一會兒好了!」
房門突然被打開,只見雅臣匆匆忙忙跑了進來。走進自己的房間應是天經地義,但雅臣看起來卻相當慌張,況且,他滿頭大汗的緣故,感覺上也不只是因為夏天悶熱氣候的關係。
「唉呀,真不好意思!從昨晚就跑來跑去的,連澡都沒洗,一定全是汗臭味吧?整個房間都是臭味也不行,我來把窗戶打開。啊,琴子小姐再睡一下吧!早餐過一會兒再吃沒關係吧?」
琴子傻傻看著慌忙在房間裡來回走動的雅臣,赫然發現自己沒再去想昨晚不堪回首的事。
雅臣一打開窗戶,一陣炫目的晨曦讓琴子覺得刺眼。而一床棉被和她身上的裝束在反光之下,襯得房間更是一片明亮,幾乎連雅臣的表情也看不清楚。
「雅臣大哥——」
琴子輕輕叫喚著眼前這讓自己傷心,卻依然深愛不移的男人。
「琴子小姐……」
雅臣轉過頭。
無論是道歉的話語還是眼淚,兩者似乎都很輕易地即將一涌而出。
但是,在琴子有所行動之前——
「對了,琴子小姐,你聽我說啊!昨天夜裡,我們的夢想終於實現了!具有最強攻擊能力的守門型自動石像已經完成啦!就是因為這樣,我跟潤還有伊代小姐才能得救!不過,對小林先生不太好意思就是了——但是這麼一來,就證明我們所做的事並不是什麼沒有根據的神話啊!」
雅臣跪在地上,眉飛色舞地說著。看著他這麼激動的神情,琴子以外地連剛才想說的話跟眼淚都忘了,而雅臣絲毫不減熱情,湊近了臉,一把握起琴子的手。
「呃……嗯……雅——」
雅臣沒理會雙頰染得緋紅的琴子,還在說個不停:
「只不過,遺憾的是那個石像被毀掉了。啊,但是只要修理一下就會再動啦!哎呀——真的太可惜了,好想讓琴子小姐也看看呢……我想你一定也會很高興的。因為我一直想介紹給你知道啊,就是跟那個加古魯……」
看著打從心裡「開心地懊惱著」的雅臣,琴子也露出淡淡微笑。
雅臣的表情就和當年一樣,像個天真的孩子。
琴子也握了握雅臣的手,柔聲對他說:
「那麼……那個石像能做些什麼事呢?」
「問得太好了!我跟你說啊,這個石像首先可以——」
琴子傾聽著雅臣口沫橫飛的說明,心想:
——這個人果然和當年一樣,一點都沒變。
琴子流下了淚水。
不過,這次可不是因為悲傷難過了。
※※※※
守門型自動石像再次甦醒過來,是在被毀掉的幾天之後。
斷成兩半的守門型自動石像雖然機能停止運坐,但對於石像來說並不表示死亡。因為所有資料都已經輸入賢者之石,只要修復石頭就能再次啟動。潤是這麼說的。
因此,他也正同步開發治療的藥材。以普契尼(GiacomoPuccini)著名的歌劇作品命名的神奇藥材,經過潤的特殊手法加以強化。不過,非但不知道到底何時才能完成,而且該說是藥品魔幻式的療效嗎?居然連使用之後多久才能痊癒也不知道咧!
不過,既然石像的理論是正確的,潤也信心滿滿地準備加以應用,進行各式各樣的發明。只是,這些都得等他身上的傷完全好了再說。
至於雙葉、和己還有加古魯,則因為石像全毀而沒辦法搜尋大姐姐的蹤影。雖然東奔西跑地找了好幾天,卻一點成果也沒有。潤是有嚷嚷著要做一台精密的探測器啦,不過,何時才做得出來呢?
仔細想想,最壞的打算就是靜心等待大姐姐自己醒來的那一刻。況且,還有雅臣的孫子天禰可倚靠,情況還不至於太悲觀啦。
眾人在這段期間又去了一次岩手,並介紹加古魯給老師認識。老師一看到加古魯就覺得如同置身於童話中,開心得不得了,而加古魯只看了老師一眼就猜中老師的本名,讓完全狀況外的雙葉嚇得連心臟都快跳出來(註:此人即為日本著名作家宮澤賢治,之前提到的童話故事中譯為)。
至於雅臣——
「阿潤大哥,把雅臣大哥的行李給我吧!」
「哦,拿去。」
和己把自己手上和潤拿的行李堆好,光靠和己的臂力實在拿不動兩隻皮箱,只好請潤幫忙。排放好行李之後,和己好不容易才空出手來擦汗。
不管周圍的環境有多吵,蟬鳴聲依舊不絕於耳。
高掛於無雲青空中的炙熱太陽,將大地照得一片亮白。
中午過後的鐵路車站月台上,只有三三兩兩的少數乘客準備搭車,這個未來成為特快車停靠的大型車站,現在卻是只有一個月台,只發一班列車的迷你小站。
雅臣就是要從這個小車站出發回答東京。
「都說了不用來送我,昨晚已經大鬧一場了不是嗎?」
雅臣站在行李前,顯得有些難為情。月台上除了雅臣以外,潤、伊代,還有吉永家兩兄妹也都到了。
「全部行李就這些了嗎?」
雙葉最後把一個小皮箱交給雅臣。
一身西裝筆挺的雅臣點點頭,接過皮箱後說:
「嗯,謝謝你。我房間的東西本來就不多,把一些雜書處理掉後就只剩下這些了。搞不好還可以就這樣出發去週遊日本呢!」
雅臣苦笑著。接下來的他別說是旅行了,應該就連好好休假的空閒也沒有吧——
雅臣的笑臉在和己眼中卻寫著無限的落寞。
「呃~這樣說是有點奇怪啦……」
潤乾咳了一聲:
「其實,我真的不希望你回家……不過,有一部分想法又希望看到你能成功。有時候還真希望有兩個你呢!」
「嘿,你可別因為這麼想就發現兩個我啊!」
「這就比較難了,不過看起來倒很有嘗試的價值。」
兩個大男人笑了。雖然嘴上說的都是像是平常的蠢話,但往後還有這樣歡笑的日子嗎?或許正因為知道那一天將會相當遙遠,所以現在才想把握機會暢快地笑吧。
潤的眼眶變得濕潤,緊緊握著雅臣的手。
「隨時歡迎你回來。」
「嗯。」
潤已經滿臉淚水,或許覺得一個大男人哭泣太丟臉,潤轉過身子就這麼離開,而其他人則苦笑著目送他的背影。
『雅臣大人,琴子大人還好嗎?』
坐在地上的加古魯突然發問。
「她去探望小林先生了,她果然還是覺得該為此事負責——等我回去之後,會找她還有小林先生好好談談的。」
『嗯,小林大人的心情在下也很了解,他就像是一橋家的守護者一樣。』
「原來如此!加古魯你說的太有道理了!」
雅臣捧腹大笑,卻發現身邊幾個人都冷眼瞪著他。
「那個小林阿伯,可是連我都綁架了唉……!」
其中眼神最兇狠的就是雙葉。仔細算算,這次已經是她第二次被綁架了,而且第一次還是被雅臣的孫子給擄走的。
「可是之前那次,雙葉不是玩得很開心嗎?哪像我,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危機耶……」
和己難過得要命。不但全身傷痕累累,而且說起來當時被綁走的一行人中,被小林手下門整得最慘的就是和己。當他們一知道和己居然是男生後,大家紛紛上前,一下捏捏臉、一下摸摸頭髮的,根本就把他當成稀有動物。他們玩得有趣,和己卻快被嚇死了。
「不過琴子也說了,小林先生連在病床上都還不斷向我們道歉呢……他那個人就是不管好壞都這麼直接。受傷之後才發現自己做錯了,他也吃了不少苦頭啦。」
雅臣又是一臉苦笑,不過一發現這種狀況下實在不該笑出來,於是趕緊低下頭。
「不過,這些說到底還是因我而起,真的該向你們道歉才對。不但沒能幫你們找到那個大姐姐,還讓你們遇到這麼危險的事。真是太對不起了!」
「別放在心上,事情都過去啦!再說大姐姐搞不
好一下子就冒出來啦!」
雙葉用力拍著雅臣的背,讓他差點站不穩。
的確,這些都過去了,和己也完全沒有責怪雅臣的意思。
「未來的女性都像雙葉這樣嗎?」
「啊,那倒不是。雙葉可是特例中的特例,請放一百二十個心……」
和己說完拍拍雙葉肩膀。
「雙葉,差不多嘍。」
「啊,對哦!」
雙葉露出狡黠笑容,和己也跟著會心一笑。
「雅臣大哥,那你多保重嘍!」
和己跟雙葉向雅臣揮揮手,兩人隨即離開。
時間已經不多了。
至少得留點時間給那兩人。
最後,只剩下雅臣和伊代。雖說是他們幾個人的好意,但還看得出相當刻意,不過,雅臣卻決定滿懷感激地接受這份體貼。
這已經是最後的機會了。
「雅臣先生……」
聽到伊代叫著自己,雅臣也做出回應。
就在此刻,班車剛好緩緩進站,像是在宣告有限的時間即將結束。細長的車廂摩擦著鐵路,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響,接著旅客魚貫從車廂中走下來。這波小小的人潮退去之後,雅臣在剎那間靜下來的月台上低語著:
「伊代小姐……」
他努力裝出一臉平靜。
雅臣提高了音量,似乎怕自己的聲音被列車的吵雜聲蓋過。一陣風吹得他的西裝下擺翻飛。提著行李的手握緊了一些,靜候著伊代的回答。
看似短暫,感覺上卻相當長的幾分鐘之後,只見伊代拿著手帕擦拭眼角,輕輕點著頭,車輪摩擦鐵軌的聲音終於停止,逐個車站陷入片刻的寧靜。心中的話只剩下這一刻能說了,這是雅臣對伊代表白一切的最後機會——
「那個……潤就請你多費心了。唉,那小子沒有伊代小姐就什麼都做不成,希望你好好照顧他。」
自己真沒用啊……都這種時候了,還只能說些客套話。
「好的。雅臣先生,也請你多保重。」
伊代夾雜著淚水的回答也是一樣簡單。彼此都一樣,再也說不出話來。
雅臣想起自己現在無論如何都得交代的事。
讓他下定決心的有兩件事——
「伊代小姐。等我繼承公司之後,我自己也想研究鍊金術,我會朝著與你和潤不同的方向,創造出對大型產業更有用的東西。」
「嗯。」
「首先我想到的就是——『任意行動裝置』,聽起來很有趣吧!」
「有個那個,就不再需要車站了呢。」
「是啊。我也隨時能回到這個小鎮,能隨時——」
看到你了。心裡雖然這麼想,雅臣還是沒說出口。
輕咳了幾聲,雅臣凝視著伊代。
伊代也用她一雙純真的眼睛望著雅臣並說:
「雅臣先生。如果你立志和潤先生研究不同的鍊金術……那麼……你不就……」
「沒錯!我打算成為你們的敵人哦。」
雅臣露出了只有嘴角微微上揚的笑容。
「為了不讓潤和伊代小姐過於沉醉在幸福之中,就讓我來當你們的敵人,只要彼此切磋,相信一定能讓鍊金術更加發達。」
「這真是——善良的敵人。」
「一點都不善良哦,因為是敵人嘛。」
看著伊代一臉微笑,雅臣也跟著笑了。
就在這個時候,出發的鐘聲響起。
「那麼,伊代小姐,希望你平安健康。」
「好的……」
雅臣把三隻皮箱搬進車上後,最後也步入車廂。
「再見了,伊代小姐,後會有期。」
「嗯……」
車站站務員把門關上的那一瞬間,伊代的臉被阻隔在車門的另一側。
——伊代微笑著流下淚水。
一見到她的表情,雅臣顧不得行李,即刻飛奔到車廂中,不管其他乘客一臉驚慌,他逕自跑到最近的車窗邊。推開坐在窗邊的乘客,簡單說了句「抱歉」後,他用力推起緊閉的車窗,好不容易有個能伸出頭的空隙,雅臣側著頭使盡全身力氣大喊著:
「伊代小姐!」
列車緩緩開動了。
車輪在軌道上的行駛聲響,掩蓋過雅臣的呼喊,但他仍然拼命大喊著。只為了告訴伊代這麼一句話,雅臣用盡力氣,不讓自己的聲音被列車發動的噪音蓋過。
緩緩地,伊代的身影逐漸遠離。
「雅臣先生——」
「伊代小姐,我——」
我一直都愛慕著你——
最後該說的這句話,還是被雅臣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這就是自己對伊代的一份心意。
看著消失在遠方的伊代,雅臣只是不停地揮著手。
※※※※
蟬鳴聲聽起來好象變得特別大聲。
在雅臣搭乘的列車往東京開出之後,雙葉又走向月台。和己則看著坐在賣店長椅上不住哭泣的潤。
「伊代姐姐!」
雙葉用力揮著手,卻看到伊代擦去淚水之後,不經意地把髮帶解開。
隨著列車開出而揚起的風,輕撫著她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
接下來,她從懷裡拿出一副黑框眼鏡戴上。
攏了攏長達腰際的秀髮,她轉過頭來說:
「差不多該回去嘍!回到那個『原本的時代』。」
這副親切的笑容,正是兔轉舍的大姐姐。
一瞬間,世界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