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二.反烏托邦少年~Dystopia Teens~(2/2)
「……只給你二十分鐘。二十分後還沒回來的話,我們就會攻進去。焚書課也有面子要顧。花這麼多力氣卻一無所獲,會讓室長成為笑柄。時限一過,我們立刻進攻。沒問題吧?」
「二十分鐘是吧。這樣就夠了。……啊啊,另外,」
「什麼?」
「待會大概會聽到槍聲,但在二十分鐘到之前請別輕舉妄動。——我走了。」
連說話時間都覺得可惜。我瞬時離開車子旁,朝著廢棄倉庫群邁步。手裡握著槍,以及白色長大衣——聖騎士的裝備。將服裝拿在學姐與室長看不到的位置,繼續前進。
一步,再一步。踏在水泥地上的步伐指向廢棄倉庫。
學姐跟玲香小姐的談話聲自後方傳來。
「……——室長,當真沒問題嗎?就讓他一個人去,不會有事嗎?萬一發生鬥爭,難保維刀能活著回來唷?」
「他可
以的。」
「那份自信是打哪兒來的……?」
「啊啊,還沒跟你提過呢。關於他的戰鬥力評價為0的理由。實情是——……」
離車子越遠,兩個人的聲音漸漸聽不見了。
一棟,兩棟。陸續通過並列的廢棄倉庫。
水泥制的矮牆終於出現在眼前。我往右繞,進到矮牆內側。周圍沒有人的動靜。而學姐她們的視線也在被遼蔽後,消失了氣息。
四周一片死寂。宛如世上所有生物均已消逝的氣氛。
很好。這邊應該夠隱密了。
如此判斷之後,我脫掉外套,換上手裡的白大衣。接著戴上眼鏡,最後揪住推高的瀏海,往下一撥。
瞬間,超臨時版本,聖騎士艾爾迦特完工。下半身還是黑的,但應該還可以。
——沒錯。我打算不藉焚書課搜查官之立場,而是以御宅族代表的身份與他們會談。
派遺一名焚書課的人員到場,「東方革命軍」里也不會有人有意願聽取其發言。所以我將以這身打扮及此身份之意志踏入本部,以期勸退他們放棄恐怖行動。近似立場之人物所說的話,應該較有機會建立交流。
我會阻止這檔事的。動手吧。
重振決心後,才發現我已然到達目的地之105號倉庫入口。一邊思索著,不知覺間就走到這兒了。當我把手放上布滿鏽斑的鐵卷門時。
就在此時。
「餵。站住。」
實時被一名男子阻撓行動。
不知是從哪兒冒出來的。男子頭上剃成短平頭,很有體育系風格。身上穿著類似軍用戰鬥服的沙色迷彩服。
「晚安。今晚好像會有暴風雨降臨喔。進到裡面比較安全吧?」
「Cosplay的傢伙來這裡何用?這兒是私有土地。」
跟這些人瞎扯的時間都嫌可惜。是否該用學姐對付甲村那招?
「『東方革命軍』。」
「!?」
「看你那反應是猜對囉。……看來由樹矢正真的在這裡。讓我跟他見面。」
「……哼。原來這就是你的目的。」
默而不答的期間,明明沒人喊叫,仍有多名男子從建築物後方陸續現身。
兩人,三人……總共八個人。他們很快地圍住我。
「……你是什麼來頭?」
「我是暴風雨。一場無情襲卷反叛者巢穴的狂風……我就是聖騎士·艾爾迦特。」
「還在裝模作樣……!我們這麼多人,你敢囂張!?」
有夠麻煩。我只被賦予二十分鐘的時間。沒空說服這些小嘍囉。
我悠哉地取出手槍。槍身上的發光條閃著紫光,告知它已處於可擊發之狀態。
「抱歉。趕時間。我要硬闖了。」
「不會讓你如意!」
「阻擋也沒用。」
大衣衣擺隨著蘊含颱風氣勢的海風而飄動。
戰鬥開始——一
「啥啊啊啊————!?因為『位數不夠』!?」
岔聱的喊叫。聲音響遍無人的港灣。
目送維刀離開後,現場剩下兩人。奏手伊莉娜與一之瀨玲香。
忘情吼叫的則是我,奏手伊莉娜。
「開什麼玩笑……維刀的戰鬥力評價為『10』,但是標準位數只有一位所以寫成『0』!?哪有這麼誇張的事!?」
「你也這樣覺得喔?這個識別證的評價值就只能顯示一位數嘛。」
「這我知道!但、但那是因為……!」
「是的。能力評價僅分為五個階段,理應不需要十位數。」
「……室、室長應該清楚戰鬥力評價為5所代表的意義吧?」
「那是當然。代表能力足與整個營匹敵之評價嘛?」
「那、那戰鬥:10的話,數值兩倍,就表示那傢伙的評價是『具備同等於兩個營的戰力』耶!?兩個營可有約兩千個人!」
「算起來是這樣沒錯~。話說回來,單是評價5就已經超越正常等級了。伊莉娜的『頭腦:5』也已經是堪稱怪物的評價了。」
咚。一之瀨室長的食指輕敲上眉心。
「——可是,他的等級甚至比你還高。他的戰鬥評價是『5段標準的10』——。聽起來頗有邏輯上的謬誤,但這是事實。」
「……意思是說,他擁有的戰鬥能力,即便說是超越正常等級仍不足以形容?」
我茫然地提問,室長則悠哉地點頭。
「那孩子是焚書課最強的戰鬥要員。考慮到目標族群可能採取近似恐怖行動之暴行而將他列編進來。……簡單來說,就是必要時刻能以單人軍隊之態勢鎮壓敵方的人員,像是鬼牌的感覺。」
「為、為什麼沒有告訴我?」
「我就說啦,他是鬼牌。非到緊要關頭,想儘量別讓這事曝光。課上也只有幾個人知道。太過聲張的話,別說是社會問題,還可能釀成國際問題哩。」
「……?這是……怎麼說?」
「再者,維刀自己似乎也不太想提。畢竟過去發生過不少事……」
室長平靜闡述。不像是在撒謊。
我忍不住捂住嘴巴。對於方才得知的這樁事實,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維刀臥人的戰鬥力,他被引入焚書課的意圖——。一切均超越自己的預想,遠不可及。
「……我跟維刀搭檔這麼久,一直都不知道。」
「可見至今都很和平呀。因為不需要他出面作戰,——但這回是他主動提出要隻身闖入。代表維刀判斷事態緊急。我們確實是初次遇上武裝恐怖份子嘛~」
「真沒面子」。我暗自心想。從未試著了解自己的部下。只靠數值判斷他人的習慣成了我最大失誤。
事已至此,我已有了確信。說到戰鬥,維刀臥人是超越正常等級的人物。
然而。
「……就、就算是這樣。」
「嗯?」
「這回得在閉塞空間內與多人數對峙耶!?再者他們持槍的可能性很高!……太亂來了!我本來打算在那傢伙出發之後,就馬上跟在後頭潛入的。」
「啊~應該沒那必要吧。面對集團的敵手,那孩子還是可以獨自解決掉唷。——伊莉娜,你聽過『摩維亞共和國內戰』嗎?」
「咦?」
無預警冒出來的疑問。稍事思索之後,我點頭後回應。
「……是指兩年前發生在東歐的那場兵變吧。總統任用自家人擔任所有政府要職,並以軍事行動壓制民眾。事件時,僅僅十名叛兵成功占領官邸,逼迫總統簽署撤軍聱明。近年則取其首都名,將這場叛變稱為『哥爾尼亞的奇蹟』。」
「哇!。瞬間記憶能力不是蓋的。記得真清楚。」
「請別混淆重點。……摩維亞內戰跟維刀有何關係?」
「你所說明的這些內容,有一部分與事實不符。」
「咦?官方發表的聱明與真相有出入?哪個部分?」
「成事的只有一人。不是十名叛兵。僅一名少年獨力鎮壓總統官邸。」
「……這什麼胡鬧的歷史談?怎麼聽都像是假造。」
「確實很像呢~。摩維亞官方也認為『沒人會相信官邸是被一位少年隻身鎮壓的』,就稍微潤飾了一下,把主角改成十名士兵囉~。但那是事實。台面下更是挺有名的一段故事。——偶爾向本人提起這事,他總是嚷嚷著『別鬧我了』而拒絕談論呢。」
「……難不成,那個拿下官邸的少年是……」
「沒錯。當時還只是國中生的維刀。」
驚訝地收不回張開的下巴,甚至覺得想就此「呀呼!」喊叫一聱。
並非懷疑「室長在說謊」。反而是因為很清楚「室長不會編造無聊的謊言」之故,
維刀一個人就終結了內戰……?
「而且他現在還帶著槍呢?……再告訴你一件事,那孩子在加入焚書課之前,在摩維亞有個稱號。」
「稱號?」
室長點點頭,臉上甚至帶著快活之情。
她淡淡微笑,手指比成槍的樣子,伸直手臂。
接著,愉快似地勾起的嘴角,總算泄露出那個名號,有如在念電影名稱一般。
「『彈雨舞者』。」
同一時間。
維刀身影消失的方位,傳來數發槍響。
「——太慢了。」
我一派悠哉,甚有閒暇如是說道。
對方持有的武器五花八門。球棒,刀子,鐵管……也看到有人拿著手槍。大概認為港口廢棄倉庫密集的區域,不會有人在附近聽見槍聲吧。這個判斷確
實是對的。
差別在於對我有沒有用。
「去死吧啊啊啊————————!」
粗鄙的吼聲傳來。站在我背後的他舉起槍。
連看都不用看——。我立刻下判斷,身體橫向移動約三步的距離,離開射擊軌道。接著朝後方看也不看地揮出間不容髮的反手拳。手背傳來紮實的觸感。
被打中鼻樑的男子未有機會擊發,當場癱軟。首先解決一人。
「!?你這傢伙——!」
緊接著的男人亦面臨同樣命運。他聲調激動地從正面對準我揮下球棒。……然而。
「手腕毫無防備唷。」
踹向握著球棒的手。弄掉武器的男子一陣失措,我將槍口指向他的頭。
霎時——開槍。橡膠彈隨著銳利的槍響噴射而出。子彈準確地擊中其眉心。那是人體的死穴。男子再也站不住,趴倒在地。
「這、這傢伙是……」
「不准退縮!對方只有一個人!」
「沒、沒錯!我方人數超過一倍以上!大家一起上!」
「快點打趴他!」
殘存勢力一舉襲來。
數量是……六人。不過幾個人都無所謂。
「沒用的。」
持續開槍。限定瞄準持槍的人,三連發。
子彈宛如被吸入似地完美命中,他們一如預測地直接昏倒。——三名,已沉默。
隨後閃身迴避——。僅靠左右移動避過球棒及刀子揮舞出的近身攻勢。每一次擦身的瞬間發
動反擊。以同等間隔擊發子彈,目標為壓制戰力。
第四人。——手持球棒的男子被打中延髓。發出類青蛙鳴聲的哀號。
第五人。——避過直線劃下的刀子,隨後狙擊太陽穴。
第六人。——從耳際放出直拳。連躲都不需要,送額頭吃一顆橡膠彈。
碰咚、碰咚、碰咚。宛如順暢的工廠作業,他們逐一倒下。
——壓制,完成。
阻擋去路的障礙已消失。我單手拉開鐵卷門。
嘰咿嘰嘰,鏽鐵磨擦發出令人不舒服的音效。往倉庫內踏入一步,一道厚實男聲阻撓了我前行。
「歡迎光臨。白亞聖騎士。」
「!」
立刻確認矗立前方之男子的樣貌。原以為是第二波攻勢而正準備舉槍,隨後明白無此必要。因為他就是照片裡的那個人。
「你就是……由樹矢正。」
男子點頭回答。
「我聽說過你唷。單槍匹馬保護御宅族文化。本人比我想得還要優秀哩。」
倉庫內尚有微弱光線。不過左右均見堆棧的貨櫃,難以確認室內全貌。藉由貨櫃築成的「屏障」從入口處直線延伸,到達倉庫中央後唐突中斷。照理來說,中心點應是全場視野最好的地方……這樣看來,待在那兒恐怕還嫌空氣差哩。
身穿沙色迷彩服的男子排成一橫列。
由樹矢正則鎮定地立於隊伍中央。
——上出樹矢正。
他的作品我也略知二一。以大膽分鏡推展嚴密情節的軍事懸疑作「戰艦波扎爾斯基公爵號再臨」連載時,我每周都有追,然而他在作品連載途中,僅留一句「想逐力改變日本現狀」即告暫停連載。記得當時有謠傳說他沒畫完作品便人間蒸發。
也就是說……那段期間他已經在準備核子武器。衷心期待著連載重啟的我,簡直如小丑般可笑。
「無論如何,多虧你能來。我等很歡迎你。」
「……這些男人什麼來頭?『東方革命軍』的激進派嗎?」
「說中一半。另一半是傭兵。用錢就能調度的有能之士。」
他的話聲強力震盪著地板與整個空間。我也幾乎要被這道聲音給壓制住。
袖口下外露的手臂粗壯如樹幹。下半身也與上半身同樣因結實的肌肉而極具份量。看照片時便深感他實在不像個漫畫家。但再考慮到他前身為自衛官的經歷,倒也沒有什麼不自然之處。
連眉毛也沒挑一下,面無表情,只動起嘴唇。
「話說回來,守在外面的人都怎麼啦?被你幹掉了嗎?」
「……嗯嗯。全都被我解決了。那些傢伙的水平很差耶。進行軍事訓練之前,是否該先去參加企業實習啊?先學學社會常識吧。」
「你、你這傢伙!」
我的發言引得一名迷彩服男粗聲吼叫。但由樹矢抬手制止。
「……那真是失禮了。你下次來訪之前,我會徹底教育他們的。」
「下次?沒有下次了。」
「那可不一定。你總有機會再到這倉庫來。」
「不會耶。我現在就結束掉一切。這個本部,我不需要來第二次。」
我深深吸入一口氣。
閉上雙眼,倉庫外牆承受強風的聲響傳入耳里。甚至聽見水珠滴落的聲音,外頭大概開始下雨了。
白衣男與黑衣男在貨櫃圍成的通道上正面對峙。
「沒時間。我就直說了:把核彈交出來。」
「那我也直說了:想得美。」
雙方沉默。接著,雙方僵起身子——
不曉得思及何事,由樹矢的右臉肌肉抽動,牽起一抹賊笑。
來到此處後初次目睹的笑臉。高深莫測的笑容,帶著難以言喻的不祥感。
「——喂,艾爾迦特。你都不覺得奇怪嗎?你找到這裡為止的發展。你從特定對象手上獲得情報,可能還以為是自己靠著調查一路追蹤至此。沒發現有什麼不自然之處嗎?」
由樹矢的笑意越來越擴大。
「……你想說什麼?」
「備齊核彈情報與名冊資料的女子主動現身交出報告。名冊里有張認識的臉。審問那男人得到本部位置情報。於是你為了奪取核子武器來到這裡。……差不多對吧?」
「!?你怎麼會知道!?」
「很簡單。『你是被誘導至此的』——就這麼單純。」
語畢,由樹矢用下顎指向左方。
隨後。叩、叩……細鞋跟敲響地面的聲響迴蕩而來。
幾秒鐘後,身穿紅衣的女性緩緩從貨櫃後方現身。
「帕、帕爾姆!」
「……艾爾迦特。對不起。」
臉上掛著鬱悶表情,出言向我謝罪。
在酒吧見識到的霸氣與聰慧風情,乃至如刀刃般的澄澈眼神已不復見。投向我的那道視線,盈滿了自責與後悔的情緒。
「你是靠著她給的情報,才追到這兒來的吧?」
原來如此——。一切均是這男人一手操控。
「呼呵呵呵。你是憑著什麼信了她說的話哩?都沒想過可能是我派去的使者嗎?」
「哥、哥哥!」
「怎麼啦?小妹。這是事實吧?多虧你泄露情報,他才能追我追到這兒來的。多虧你的優異表現。幹得好。」
由樹矢帶笑的語氣,與其說是在讚許她的努力,更像是挑釁。
淑女帕爾姆只是看著我。
「那、那個……我是……!突然接到電話,被叫到這裡……!」
她已迷失了自我。視線飄移不定,眼珠溜轉著來回望向我與由樹矢。大概是覺得再怎麼向我辯解也沒用了。
此時我能給她的話只有一句。
「淑女帕爾姆。我很清楚唷。你沒打算騙我的,對吧?」
「!?你、你怎麼會……?」
「你是被騙了……或者該說,只是被這男人操弄了。——是吧?」
喔喔~。由樹矢的反應像是在稱許乖巧懂事的孩子一般。
「……不。雖然沒有自覺,事實仍是我把你引到這裡來的。對不起。」
「不必介意呀。這男人手上有核彈的事實並沒改變。」
沒錯。多虧淑女帕爾姆的通知,我才曉得我們面臨核武危機。我只有感謝,沒有理由恨她。
「不過,仔細想想確實很有問題——。逮捕甲村的隔天,帕爾姆便採取行動。甲村被抓也是計劃內……不對,應該說,甲村被逮捕才是這樁計劃的起頭。」
「我……我不知道甲村被抓了。雖然知道名單上有他。」
「我猜也是。組織成員的名冊是誰給你的?」
「『東方革命軍』的某位成員。他說『請阻止你哥哥的暴力行為』。演講的影片也是那人給我的。……難道說,那個人也……」
「沒錯。想必也是基於這男人的指示行動。為了讓你跟我接觸。——由樹矢正。如何?大致都猜對了吧?」
由樹矢沒有動作。面對我的提問,不否定亦不表達肯定。不
知本部所在地的淑女帕爾姆,想必也是這男人親自喚來的。
「特地把帕爾姆叫到這裡來,是想促成我跟她的對立嗎?若是如此,那就遺憾了。雖然認識不久……我相信她。不管你計劃什麼,都沒有用的。」
帶著怒氣瞪向由樹矢。——不,他恐怕毫無感覺。由樹矢對於自己欺騙妹妹一事,不帶一絲罪惡感。
因為這男人已開始放聲大笑。
「呼呵呵呵呵呵呵。」
仿佛自地底傳出的低沉冷笑。笑聲越來越響亮。
隨後甚至——啪、啪、啪地擊掌。
貌似打從心底瞧不起對手似的態度,假意讚揚我的推論。
「說得好!真虧你明白哩!我是期待見到你們兩個決裂沒錯!呵呵。」
「別再動歪腦筋。核彈在哪裡!?你總不會沒有吧?」
「有啊。雖然至今說了不少謊,只有這句肯定是真話。」
「那就快點交出來。我沒時間跟你耗。」
「呼呵呵呵呵……!交出來?你是當真的嗎?是我把你引到這裡來的耶?你覺得我會笨到把核彈放在這裡嗎?明知道你是為了核彈才來的?」
「可惡……!已經移走了嗎!?」
這麼一來,今天是不可能沒收核彈了。只得從這男人身上問出保管地點,並搶在「東方革命軍」之前奪回。
不想浪費時間。已經過了足足四分鐘。我從懷裡抽出手槍,伸直右臂。然而由樹矢只用鼻子
哼了一聲,發言阻止我接下來的動作。
「啊,等等嘛。別這麼性急。也讓我進行一下我的目的。把你叫到這兒來,是有事想問你一下。」
「什麼事?」
「取締御宅族是什麼感覺呢?」
「——!」
霎時感覺像是心臟被緊緊抓住。
亦產生血液的溫度瞬時下降兩度的錯覺。
「嗯?聖騎士,你怎麼啦?別突然不說話嘛。」
這男人知情。他知道我是焚書課的搜查官——。
「我相信她……是嗎?說得真好聽。但是她又如何想呢?知道你表面的身份之後,她還能信賴艾爾迦特嗎?」
「……」
「艾、艾爾迦特……?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用眼角窺伺淑女帕爾姆的表情。一臉摸不透事態發展的困惑表情。我臉上又是怎樣的表情呢?連想都不敢想。
「喂,艾爾迦特。回答我啊。你覺得真相曝光之後,她還會相信你嗎?」
「這、這個……」
「怎麼樣啊?給我個答案吧。——焚書課搜查官,維刀臥人同學。」
這話扣下了扳機,名為「真相」的子彈被擊發,貫穿我的心臟,掀開血肉。我幾乎有此感受。
我不敢抬頭。持續瞪視著地板,只剩聲音傳進耳里。
「維刀……臥人?」
淑女帕爾姆顫抖著聲調。
「騙……騙人的吧。我不信。」
「是真的。他就是隸屬焚書課的高中生,維刀臥人。」
「怎麼可能。維刀臥人,竟會是,艾爾迦特。」
「而且還是兩年前一手終結摩維亞內戰的『傳奇少年』。」
「摩維亞?……——他嗎?沒道理。怎麼會。」
「這麼驚訝啊。你知道嗎?他還跟你念同一所學校呢。嗯,我想你應該認識。大概也說過一、兩次話。沒錯吧?椰子。」
咦……?椰子?
他剛剛說,椰子。——這樣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回想她前日的打扮便知。可以理解。也終於弄懂為什麼藍不想被淑女帕爾姆看到臉。
……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玩笑。
在校內立場敵對的我與她,維刀臥人與棗椰子。私底下兩個人卻同心協力追著眼前這個男人。而且彼此完全不清楚對方的真實身份。
「看你那反應。你們兩個都沒注意到啊……。真拿你們沒辦法。」
喀咻、喀咻。步行的磨擦聲響起。抬頭一看,由樹矢已走到貨櫃間通路約莫中間點處。
「你的臉上好像寫著,我為什麼會知道。」
與稍早的情況相反。這回換我用沉默回應他的提問。
「還不簡單。我們組織里有個兩年前跟你很熟的人。他對你可固執了。受託探尋你的蹤跡,就順道發現你的另一個身份。」
「……是想公開嗎?隨便你。我要奪取核彈的目標依然不變。」
「放心吧。我沒打算散播這個訊息。不公正的辯論戰不在我喜好之內。再者,找你來也是另有原因。」
「原因……?」
「要不要加入我們的行列啊?艾爾迦特。」
由樹矢吐露出這句話。
事態發展至此,我總算明白。「這個男人沒有辦法用言語說服」。雖然我是為了與他交涉而來——徒勞無功。很遺憾地,世上就是有這種人。
「……這就是你把我引來這裡的真正目的?」
「完全正確。身為焚書課人員,同時又是御宅族,勢必能替我們增加不少戰力。所以我很希望能招募你啊。」
「你以為我會點頭嗎?若是要晃頭,絕對只會是橫向動作。」
「聽我說完嘛。對你也有好處的唷。我等收集而來的各種宅物全都歸你。你很喜歡吧?再加上幹部職位。若你希望,也可以換掉我,擔任代表——」
「我拒絕。快告訴我核彈在哪裡。」
唉——由樹矢長嘆口氣。
「是我想得太簡單嗎……。不過你這男人真是無趣。」
「快說。核彈在哪裡?」
「又是這句。反覆念同一句台詞很難熬吧?要不要乾脆拿台錄音機把『核彈在哪裡』錄進去,然後重複播放?」
「核彈在哪裡?」
「真是的。連幽默感都沒有。」
「核彈在哪裡!?」
我的耐性用罄。舉槍指向由樹矢。
周圍的男子亦拔槍對著我。空氣里的緊繃感一口氣膨脹。被一堆槍口圍住的膠著狀態持續了一陣子。
「……你們當真要跟我斗?我只需要幾秒鐘就能解決你們全部。一點不誇張。」
我這麼宣告,男人們進一步將槍口往前推。
「想知道我為什麼不下手嗎?我是在放水呀。妄想策畫恐怖行動,你們全是無可救藥的人渣。但是我不希望『東方革命軍』就此消失。這會讓全國的御宅族絕望且意志消沉,認為『結果還是贏不過政府』。我不想看到這種情況發生。體諒一下我的心情吧。」
由樹矢仍無反應。雙手抱胸,臉上掛著微笑。
「可是啊……跟核武扯上關係就不同了。若不老實說出核彈的位置,我就解決掉所有人,鎮壓現場,全員逮捕。聽懂了嗎?我已經開始懶得說明了。」
「意思就是說,你不肯加入我們?」
愚蠢的提問。我的回答依舊相同。當我正想再次講明「我不跟你聯手」的時候。
那一瞬間。
「餵~喂喂!給我等一下。你的作法我很有意見唷。」
一道低沉而悶濁的聲線自倉庫角落傳出。
好粗俗的語氣——我心想。毫不隱瞞自身的惡意,只想引對手光火的挑釁聲調。我看向聲音的來向。
「我啊,可是聽說有機會跟這傢伙戰鬥,才接下這案子的唷?你竟然要他加入?由樹矢,別做多餘的事。小心我幹掉你。」
迷彩服男手上的槍一齊壓低。一名凶紳惡煞的男子緩緩朝這頭走來。男子立定於我與由樹矢之間。隨後無預警地轉向我,露出衷心喜悅的笑容。
「真是好久不見啦!彈雨舞者!」
「……你誰啊?」
「餵。你膽敢跟我說你忘了我嗎?」
「不是。我真的不認識你。知道那個稱號的話,是兩年前在摩維亞見過面嗎?」
「竟然瞧不起我……。真是個看不順眼的小鬼。還有,由樹矢,你再說也是白搭啦。這傢伙絕對不可能加入的。——我說得沒錯吧?」
「……這個男人到底是誰?跟旁邊這幾個人……氣氛完全不一樣。」
「他是些些神龍。傭兵集團的首領。」
「由樹矢,你閉嘴。我還沒聽到這傢伙的答案。」
這張臉……是有印象。
——對了,我想起來了。淑女帕爾姆帶來的名冊。代號好像是「染血的刀劍」吧。明明是組織外部的人員,還是被列進名冊啦?這還真奇怪。
他,些些種的服裝也跟其他人不太一樣。與我恰恰相反,輕薄的黑色長大衣強調出肌肉的精實線
條,感覺是個徹頭徹尾的軍人。披散的長髮更加深他不祥且難纏的印象。
……說真的,我們到底是在哪兒見過啊?
兩年前的摩維亞事件嗎?當時我非常拼命,除了夥伴之外,誰的樣子都沒記得。
僅以視線確認時間。已過了八分鐘。剩下十二分——
「你幹嘛偷看表?是那個吧?同夥的跟你說『二十分鐘後沒出來就要衝進來』。對吧?」
「……觀察力挺好的嘛。我以為這樣看是不會被察覺的。」
「真小心啊。不過備案也是戰略的基本。說起來也是對的作法啦。」
我壓低視線僅止一瞬間。這樣還能察覺到,表示些些種「舉止看似不正經卻仍保持高度戒備」。看來他的腦筋比外表及舉止能聯想的還要聰明很多。
此時,突然。毫無預警地,些些神自腰間拔出槍枝。
「——算了。快沒時間了嘛?趕快開始吧,那天沒打完的結局!」
「啥?等、等一下!我沒理由跟你打啊!?」
「由樹矢,這裡我會處理。你們儘快離開。」
「也罷。那麼這邊就交給些些神,我們撤退吧。——動身了。」
下達命令之後,由樹矢便一路走到出入口,眼看就要離去。雖然很想制止他,然而受到些些種加上傭兵們的包圍,我無法貿然採取行動。
由樹矢回頭對向這邊,瞄了棗一眼。
「椰子。你打算如何?要跟我們一起走嗎?」
「……我要留在這裡。」
「是喔。隨你高興吧。」
「慢、慢著!哥哥!」
「什麼事?」
「你真的認為……用這樣的方法,能讓世界有所改變嗎!?」
「是。我相信可以。我會改變的。還有問題嗎?——那我失陪囉,艾爾迦特。放心吧。幾個禮拜內都不會動到那東西。就此道別了。」
「站住!」
「嘿~停下來。」
鏘嘰。些些種拉掉保險,槍口瞄準我頭側。
「……放下槍。別妨礙我。」
「才不要哩~。我可是等了足足兩年囉。稍微陪我玩一下嘛,摩維亞的英雄。」
幾句你來我往的期間,那票人一個接著一個走出倉庫。領在前頭的由樹矢早已連背影都看不見。最後連傭兵及激進派人士也都離去了。
可惡……只能處理掉這個男人再追了。
些些神稍微拉開與我的相對距離。
——變安靜了。
沒有任何人開口。室內被靜默給籠罩。
「……這下0K啦。終於可以好好敘敘舊囉。」
「我跟你沒什麼好敘的。」
「這麼冷淡喔~。別說我沒提醒你唷?你這樣會被女孩子討厭的喔?」
「你是叫些些種嗎?都怪你,計劃都一團亂了。」
「喔喔~你有立場這樣講嗎?想要我泄漏你的秘密嗎~?要我去說嗎~?」
「隨便你。大不了學校跟焚書課都放棄,以後只當艾爾迦特。……嗯,還是要選學校跟焚書課這邊呢?」
我朝淑女帕爾姆,不,棗那頭瞄了一眼。站在遠處的她立刻別過頭。看不清她的表情。隨後,為了不波及到她,我回身走到距離她更遠的地方。
——喀咻。喀咻。兩組腳步聲響亮合奏。
一組是我,一組是些些神的。雙方保持著一定距離,足跡連成一個圓。有如在草原上鎖定獵物的肉食猛獸的態勢。
究竟,哪一方才是捕食者呢?
究竟,哪一方才是獵物呢?
「……然後呢?下一步打算怎樣?個人是覺得狀況挺膠著的。」
「擊敗你然後追趕由樹矢。現在還來得及。」
「過不了我這關。」
「各憑本事。」
「就是要打囉?」
「沒得選擇了。」
「那就來吧。」
「不客氣了。」
連聲音都追不上的速度。
事情全發生在一瞬間。
空氣產生震動,我與些些種拔槍,隨後擊發。我將上半身往右偏,些些神則往左跳,同時避開彼此射出的子彈。槍響此時才傳入耳里。
槍戰的第一發火花已閃起。
一人向自己左側,一人向自己右側,雙方並行奔馳。我在起步後立刻偏頭,扣下扳機。但沒打中些些神。差距雖然不大,橡膠彈的彈速還是比實彈略低一些。而這男人的行動亦掌握住了這種時間差。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些些神亦將槍口指向這頭。
一發,兩發,三發。槍聲以凌駕於常識之上的短間隔連續響起,全數串連在一起。
我仔細觀察他槍口的位置,預測擊發之彈道及著彈點。
——瞄準目標是我的右盾上部、左胸、以及頭部。
我實時壓低身子,閃過所有子彈。帶著強大熱量的三顆彈頭空划過我頭頂。
「哈哈哈哈哈哈哈!還沒看到子彈就能迴避嗎?你果然很強!」
「到底有什麼好笑的,一直吵。」
維持抵姿勢,隨後前滾翻躲到貨櫃後方。
鏘、鏘。子彈連續打到被我用作盾牌的貨櫃邊角,只聽到它們不斷彈射。在這種狀況下,想辦法限制住我行動的戰術非常準確。這男人果然不全像外表那樣,反而是個忠於基本道理的傢伙。
……不行。這樣只會讓戰況停滯不前。我必須行動。
下定決心後,我用手搭住貨柜上方,單腳踹地。依著動力方向,靠著臂力躍至上方。——瞬時與站在下面的些些神對上眼。
「!?你這傢伙!想從上面進攻嗎!?」
正確解答。用力踹向貨櫃。將身體拋至高空。
白色大衣啪唰飛揚。對敵人來說,恐怕沒比這更妨礙視野的服裝了。眼下些些神雖用槍口指著我,仍因無法瞄準而未射擊。
就是此時。用上所有子彈。
我在半空中半旋轉身子。讓大衣衣擺進一步揚起,遮蔽更大片的視野。握著槍枝的右手從布料下伸出,扣下扳機。隨即再次擊發——毫無停滯地連續射擊。子彈以超高速被推進槍管,隨後霎時受擊錘引爆,一顆接著一顆噴出槍口。
些些神沐浴在自斜上方位降下的橡膠彈雨中。
舞動、舞動、舞動。擊發子彈的我,還有承受子彈的些些神亦同。
成功命中的有五發。右肩四發及腳趾尖。都是負傷度較低的部位,但應該也夠力了。肩膀貌似已脫臼。
掏空彈匣後著地。緊接著確認敵手狀態。
「嘖嘖痛死了……!咕啊,嘎啊……!」
很好。他壓著肩頭,痛苦不堪的樣子。判定他推回關節還需一點時間,我瞬間起跑同時補彈。朝著由樹矢一行人離去的出口接近。
目的只有一個。離開此處,追上那票人。
手搭上門把,幸好沒上鎖。我直接打開門,正要踏到室外。
然而。
「……對、對不起……!」
回頭一看——棗被些些神抓住。
「啊啊,好痛啊。……雖然是橡膠彈,威力也挺強的哩。」
喀嘰。隨著一道典型的效果音,些些神扳正脫臼的肩膀關節。
未有一絲遲疑,直直衝向我並開槍。瞬間判斷不夠時間回擊。我立刻起跑,利落地躲過子彈。
待子彈全數擊發後,些些神停下動作。
我跟著停下腳步,確認相對位置——。我站在貨櫃旁,他與棗則在出口前方。兩人的位置正好交換。
揪著一臉畏懼的棗為擋箭牌,他低聲笑。
「我說你啊……。多動點腦筋吧?若是讓你跑去追由樹矢,你覺得我會怎麼做呢?」
「我對卑鄙小人的行動模式沒啥概念呢。」
對話期間,我持續思索該如何救棗。
射擊軌道並未完美重疊。避開棗的身子,狙擊他的肩膀或腳,於我並非難事。只不過對手是這男人——些些神龍。他勢必能搶在擊中之前,把她拉到彈道上,逼我誤傷她。
這男人肯定辦得到。因此我不願朝他開槍。
要想突破這個狀況,並非完全沒有辦法。——只不過。
「怎麼啦?你不開槍嗎?」
……不行。那個密技得用實彈才有效。
我放棄使用手槍,只向些些神投以恫嚇的眼神。
「放開她。」
「嗯~。倒也不是不能放啦……但我剛剛想到一件有趣的事。」
「什麼?……——!?」
「咿呀!?」
——慘了。完全沒有料到!
些些神帶著棗,離開了倉庫。
「記得跟上唷!否則我就把由樹矢的妹妹幹掉囉!」
「站、站住!」
我立刻衝到門邊,試圖跟到戶外。
但是門卻打不開。應該是些些神從外側上了鎖。想拖延時間嗎?
我舉起槍,「砰、砰、砰」朝著門把開了三槍。確認門把底部脫落,我扭過身子,使勁一踹。門板乖巧地朝外側滑開。
急忙跑到外頭。
「——!」
強勁風勢迎面而來。
水滴啪答啪答地打上臉頰。一瞬間還以為是些些神射出的子彈,抬頭發現天空一片陰暗才明白過來。
下雨了。雨滴隨著強風飛舞。
記得氣象報告預測颱風今晚登陸,天候將轉為惡劣。在這等風勢之下,子彈也無法直線飛行了。暗自詛咒自己運氣之差,同時環視四周。
前方是海面。沿著海岸線的道路往左右兩邊延伸,右邊不遠處就是死路。判定狀況後,選擇往左邊跑。
些些神與棗……看到了。就在前方十幾公尺處。
兩人跟我一樣,承受側面襲來的強風並奔跑著。棗穿得一身紅,不難找到。從這頭看起來,應該沒有受傷。
「些些神!給我站住!」
狂奔。我們繼續在暴風雨中衝刺。
一旁的海面波濤洶湧,促人心境異常焦急。
不知跑了多久。一段時間後,些些神與棗的身影於某座廢棄倉庫角落轉向。是想改變方向好避開風力影響嗎?
遲了幾秒,我隨之轉入倉庫邊的橫向小路。
「!?」
隋況不對勁。些些神不見了。
夾在兩座倉庫之間的通路上,只有棗一個人矗立著。我發現棗拼命地想說些什麼。
「維、維刀同學!你後面!」
「……!」
咻唰。
手臂傳來被割裂的感受。待我回頭早為時已晚。
緊接著一陣刺痛襲上右臂,血液滴落,散發不舒服的腥臭味——
一瞬間右手失去知覺,槍從手中滑落。我轉往攻擊發出的方向。
自捲積雲的縫隙間投下的月光清楚映照出敵人的樣貌,蘊釀出宛如「死」之象徵的氣氛。
些些神龍。
喀啷。他把刀扔到地上。將武器換成手槍。
「你可以去死了。」
「!」
我下意識地縮短與這男人的相對距離。
因為不想幫忙擴張持槍對手的射程。些些神似乎未意料我會如此行動,一瞬間露出怯懦的樣子。
——機不可失!
咻噗!以撕裂暴風般的速度施展迴旋踢。
「什麼!?」
命中。我的腳猛烈嵌入些些神的身體,只見他往後彈飛。
同時見到大海就在些些神身後不遠處,於漆黑夜色下晃動。
就是此時了。決定後,我收回腳,屈起上身著地。同時行雲流水般地伸手拾起地上的槍。
「你就從那邊下去吧!」
——砰!
——砰!
——砰、砰砰砰!
射擊,射擊,再射擊。
數秒內讓彈匣里的橡膠彈全數擊發。噴出的子彈無一失准,連續命中些些神。
搖晃。些些神待在離我好一段距離的地方,身子搖擺不定。
很快地往後方傾斜—
「……啊?——嗚喔喔啊啊啊啊啊——!——……」
一個失足,落到海里。
「結、結束了……嗎?」
過度利落的結局讓人難有現實感。我靠到岸邊往下看,已不見些些神的蹤影。或許是因颱風而狂暴的浪潮吞噬了他。無論如何,應該不必擔心他再爬上來。至少可以認定他已不會再有作為。
想到這裡——。感到安心後便全身無力。喀鏘,槍從手裡落下。
身體搖晃,步履不穩。想是手臂出血過多。隨後再也站不住,癱軟在地……但在那之前,突然從肩膀被支撐住,最終得以避免極狼狽的姿勢。
是棗。
「你、你還好嗎!?」
毫不介意身上沾染我的血,努力扶著我。
「我、沒事的……你會沾到血。」
「啊,衣服本來就是紅的,沒關係。」
……喔,也是啦。那就仰賴她吧。
我靠著她的肩膀,慢慢走往倉庫所在的方向。
暴風的強度好不容易稍有止息,雨勢也轉為細雨。四周可聞的聲響開始清楚傳入耳里。也聽見了遠處傳來的警車鳴聲。看來焚書課的支持隊已經到了。
瞄向手錶——可惡,早就過了二十分鐘。
受了傷,讓整票人溜走,連核彈存在的證據都沒掌握到。我徹徹底底地輸了。回到倉庫,心想學姐與玲香小姐帶著支持的人員發現倉庫里空無一物,想必會很失望吧。想到自己違背了她們的期望,便覺內心刺痛。
「原來你是……維刀臥人。」
出借肩膀的人咬牙切齒地說道。
「而你是棗椰子。……一點都沒察覺。」
我也是呀,她笑得無力。
「你跟由樹矢正是兄妹?」
「是的。……只是沒想到我會被用做召喚你登場的使者。」
語帶不屑地如是自嘲。不曉得是悔恨於被親人背叛,抑或為上當一事而光火。只見她咬著下唇。
「……我多希望是弄錯了。不敢相信哥哥打算用核彈殺害那麼多人。」
「我們一起阻止他吧。事情還沒結束。」
聽到我這麼說,她用力點頭回應。
沒錯。這回讓他逃掉了,但他們尚未執行計劃。也就是還來得及。還不到放棄的時候。
下次絕不放他走。務必阻止恐怖行動。
腦中淨想著這些,不知在雨中走了多久——。距離用作本部的倉庫越近時,喧鬧的聲量亦逐漸轉大。
——看到了。前方有好幾盞旋轉的紅燈。
警車……果然是焚書課的其他人來了。
「棗,我們在這裡分開吧。」
我輕拍她瘦弱的肩膀,離開她的身體。
她凝視著我的臉。
「真的,沒問題嗎?」
「沒事的,我想不是很嚴重的傷。」
「……嗯。」
從這回答感覺不出一點霸氣。
「很在意那票人的去向嗎?」
「擔心,或者說害怕會更貼切。不知道他們何時會行動……」
「還不用擔心。你哥哥離開前說過。『幾個禮拜內都不會動到那東西』。」
「意思是說,暫時還不會採取行動?……感覺沒什麼信用啊。哥哥現在欺騙人也不痛不癢了。」
確實如此。不過,眼下我只能相信他。棗嘴上反駁著,心裡應該也很清楚。她半笑著說聲「那掰囉」,走上與倉庫相反的方向。
矗立細雨中。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後,才轉回倉庫。
那……我也該回去了。
脫掉袖口一片深紅的大衣,稍微疊了一下,暫時放到倉庫外牆邊。決定稍後再來取回。接著取下眼鏡,最後將已淋濕的瀏海往後撥,便從艾爾迦特變回焚書課搜查官,維刀臥人。
歸隊吧。我朝著最初進入倉庫的那個入口前進。當靠近停在正面的警車時——
「維、維刀!?你沒事!」
察覺到我的出現,奏手學姐一臉驚嚇地快步來到我身邊。
「你、你的手怎麼了!?發生什麼狀況!?在裡面沒看到你,我擔心死了!」
「被那票人給耍了。也讓他們逃了。都是我不好。」
「這樣啊——不,沒關係的。你平安就好。他們確實有武力對吧?」
「是的……。有使用實彈的槍械。」
「明白了。這部分我會跟上級報告。這案子可能會轉由公安課負責。武裝勢力已經超出我們課室可以處理的範疇。……要請醫護隊過來嗎?」
「不用。等下我再自己走到車子那裡。」
「知道了。——我聽說你的歷史囉,而且戰鬥力很不得了。但是就連你也沒辦法對付那些人啊。」
「……」
我無言以對。
「不要太介意。我早該阻止你的。抱歉。」
「請學姐別道歉。」
我壓抑著一事無成的煩躁感,往倉庫的方向望去。
前來支持的搜查官正在倉庫內進行現場
採證。從外頭看進去,感覺除了貨櫃,沒什麼值得一提的東西。核彈本來就不在這裡,武器應該也全都帶走了吧。
「還有一件事,維刀。裡面沒有發現核武。」
學姐轉達報告。跟由樹矢說的一樣。
「甲村的證詞終究是假的啊。還不知道他基於什麼目的撒謊,大概是想整我們兩個吧……真令人火大。」
不對。甲村說的是事實。核彈確實存在。甲村是為了保身才說出來了。然而我卻無力證明,深有不甘。
「被御宅族這樣要著玩,真是受夠了。你說是吧,維刀?」
「是呀。……——嗯?」
「怎麼了?」
「沒……不覺得倉庫裡面很熱鬧嗎?」
語畢,學姐也跟著看向倉庫那頭。同一時刻,一名搜查員從裡面跑到我們跟前。
「奏手搜查官!麻煩你過來一下。」
「怎麼了?」
「成堆的違法物品!有一間密室!組織成員也一起躲在裡面。」
「!?」
哪、哪有這種事!?
那個倉庫里有密室!?可、可是……由樹矢一個字都沒提到……,
——混帳!原來是這樣!這是他刻意留下的「伴手禮」!
那傢伙為了不讓焚書課帶員闖入卻「空手而返」,留下這些「活祭品」好隱瞞其真實目的。
「帶我過去!」
學姐控制不住似地沖向倉庫。內心被失望之情給占據,仍慢慢跟在後方。來到倉庫內部,轉進那條貨櫃通路的後方——眼前有個附小門的貨櫃,單獨放在那裡。
警官的怒吼聲從貨櫃裡傳出。
「快點走!你們全部都被逮捕了!持有違法物品的現行犯!」
「沒、沒有啊……!我們是被騙才……!」
「少囉嗦!給我前進!蟑螂都不如!」
一群男人沒得辯解,全被帶走。
大概是被由樹矢關起來的吧。這些人恐怕是「東方革命軍」的保守派成員。只不過眼下的狀況是連反駁都沒機會了。……明明這些人什麼都沒做。
一旁則正在進行「違法物品處分」。
似乎是跟那些人一起被關在貨櫃裡的東西。大量的寶物排列在地上。那是手塚治虫的初版漫畫。其他諸如ATARI2600的主機與軟體,魔法小天使的原畫,超大量的動畫藍光光碟。——說也說不完,全都是珍藏品。
而焚書課的同事們將那些東西當垃圾一般,一個個扔進垃圾袋。遇到體積較大的模型,還細心地先踩壞以期方便裝運。
不忍心看下去。只好別開視線。
「……哈哈哈哈哈哈!驚人!這個數量太驚人了!」
學姐仿佛被附身似地,這麼說完,立刻離開我身邊。
目標是那塊鋪在地上,用來排列「違法物品」以記錄搜證的藍色帆布。
她站到布塊前,拔出手槍——開槍。選定覺得搬運很麻煩的大型物品,著手破壞。
「……!」
我一瞬間低下眼。只聽見學姐的聲音。
「收集這種東西的傢伙們真是沒救啦!徹底沒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啊,看來如此開心。如此愉快。學姐打從心底因歡喜而亢奮,享受著破壞行為。臉頰因激動而泛起紅潮,氣息也隨著激奮情緒而失去平穩。
「核彈肯定也是虛晃一招!只是想宣示『惹怒我們後果不堪設想』而已!真是沒一點器量……竟選一時信了那些傢伙,太可恥了!啊啊,丟臉丟到家了!」
砰、砰的槍響迴蕩在倉庫內,聽來十分惱人。
未能確定核彈所在之處,目睹珍品遭到破壞,保守派被一網打盡,真正的壞人持續在逃——。不論從哪一方面看都是最糟糕的結果。全部都照著由樹矢的劇本演出。
因憤怒而握緊的拳頭流出血痕。不可原諒。為了自己的目的,利用親生妹妹,拿大群御宅族當活祭品,眼下仍在計劃用核彈傷害無辜性命。無法原諒那個男人。
——砰。
「維刀!你也來一起來吧!很好玩的唷!」
還有……。在我面前享受蹂躪宅物的這個人也一樣。
到底為什麼那麼厭惡御宅族啊?
倒是說說我們對你做了什麼!?
為什麼都不會質疑眼前的狀況?你現在破壞的那些東西都只是欺敵戰術的一部分耶?
「總之,這樣室長就不會被究責了。雖然沒發現核武,這回逮捕了多位組織成員,還扣押了大量違法物品呢!」
「就是說啊~。若沒發現這些,我差點就要被砍頭了呢~」
一派悠哉地。玲香小姐的身影從貨櫃後方出現。
「室長—辛苦您了!室長要不要來一下?破壞違法物品!」
「嗯:還是不要好了~。……——啊,維刀。我稍微問了一下被抓的那些人,他們好像也不知道核彈的事呢?」
我想也是。由樹矢才不會在這種地方失誤。除了甲村以外,勢必不會放任知情人士在外晃蕩。甲村是基於「引我現身的誘餌」立場才被放出來的。
砰——。砰。
學姐破壞模型的槍聲仍不見止歇之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