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一.掌控下的黃金時代~The Golden Age Of Control~(2/2)
「很痛耶!幹嘛啦!?……嗯?你幹嘛擋著臉?」
扮成女僕的藍單手捂著臉。像是在避開淑女帕爾姆的樣子。
「臥人。你該不會一丁點都沒察覺吧?」
「啥?察覺什麼?」
「咦~當真嗎……?真的沒發現?」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鬼話?
「你再:仔細看看那個人的臉。雖然髮型不一樣,妝也偏濃,看起來年紀大了一點。不覺得眼熟嗎?」
「咦?嗯——……呃嗯。」
「……如何?」
「你這樣說我還是沒頭緒啊。對那張臉沒什麼印象啊……」
「喔,這樣喔……。那還是算了吧……。對方似乎也沒發現。」
「咦咦?到、到底是怎樣啦!?」
「竟然讓這麼遲鈍的人來當搜查官,我看這世界也沒望了呢。真的是。」
藍背對淑女帕爾姆,在離她最遠的吧檯位落坐。接著使勁吸著終於上桌的香蕉奶昔,大口咀嚼紅姜。服裝依然是女僕裝。真是毫無風情可言。連她想表達什麼也搞不懂。
話題主角的淑女帕爾姆則以詫異眼神望著這頭。
「……呃,艾爾迦特。我可以繼續說下去了嗎?」
無視反覆採取意圖不明無從解讀之行動的藍,我倆再度開啟討論。
兩人同時坐回高腳椅,老闆同時將草莓牛奶放上桌面。我喝了一口之後,用句「請說」指示她繼續。
「剛剛說到,我來這兒是想麻煩你一件事。——理由只有一個。我希望你能幫忙阻止。」
「阻止?阻止什麼?」
「恐怖行動。請看這個。」
隨著啪唰、啪唰的聲響,幾張書面數據攤在桌上。
我執起其中一張。上面印著幾組個人資料——。然亦非
詳細之記載,僅簡要羅列各人物的經歷而已。
「這幾個人怎麼了?」
「你聽說過『東方革命軍』這個組織嗎?」
「那是當然。為制止近年越趨高漲的御宅族之迫害與歧視狀況,進行修法倡議等活動的團體嘛?聽說人員構成以漫畫家及輕小說作家為主。我也想過要加入,但是很難有機會接觸到那幫人。這份數據上的人都是組織成員嗎?」
「是的。他們就是『東方革命軍』的成員。」
簡直難以置信。竟能如此輕鬆就得到東方革命軍成員的數據。
文件上未記載各人的本名,全是貌似代號的名稱。感覺頗為可疑,不過仍決定先了解一下。
「從沒想過會以這種途徑得知這些人的情報……但是怎麼跟恐怖行動扯上關係的?」
「沒錯。理論上不該如此。照理來說。」
她的眼底湧起一絲憂慮之情。
「這群人的口號是『以非武力的方式革新世界』。所以不可能用暴力行動表達其主張。作風改變的起因是……」
「首領換人了?對嗎?」
她點點頭,遞給我最後一頁。照片裡有個男人。全身肌肉發達的樣子,實在很難讓人聯想到御宅族一詞。
「由樹矢正。漫畫家。前身為自衛官。聽說過嗎?」
「當然。在軍事懸疑故事領域,不論是小說家還是電影導演,無人能出其右。你的意思是說……他當上『東方革命軍』的首領?」
「據信如此。自他就任以後,組織的取向似乎大有變動。開始跟海外的不尋常份子往來,躲在山裡進行機密演習……。甚至收到疑似雇用了傭兵的情報。」
「傭、傭兵!?……聽來真是危險啊。」
「沒錯。所以才說是恐怖行動啊。」
這是一灘讓人極度不想淌的渾水。直到不久前我還想著「可以利用焚書課的身份私下協助」。然而提到「傭兵」乃至「海外勢力」之流,規模可是天差地遠。這等事態恐怕是公安課的管轄範圍,說不定將牽扯到自衛隊。我的職權幾乎沾不上邊。
——更何況我們課室是特別新設的單位。極有可能構成越權。
再看回這份數據,說實在的……
「怎麼了嗎?看你挺退縮的樣子。」
老闆停下擦杯子的手,淺笑說道。
「聽到恐怖行動就怕了嗎?真不像平時的白亞聖騎士哩。」
「不,不是這個問題……只是有點介意。這麼深入的資料,到底是怎麼拿到的?」
喀的一聲,用手指一彈散在吧檯上的文件。以個人情報來說確實稱不上詳盡。然而這些可都是焚書課拿不到的內容。
「即便是通曉御宅族相關情報的我也從未探得『東方革命軍』的成員名單。如此機密的情報,你竟然沒一點猶豫就交出來……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很抱歉。無可奉告。」
簡短話語裡隱含堅定的意志。有這種感覺。
依我推想,她可能具備「東方革命軍」前成員之類的背景。否則就說不通了。不過,反正本人沒打算透漏,還是別打破砂鍋問到底為上。
「……我明白了。『有一群人試圖透過恐怖行動強要世界認可御宅族文化,請出動阻止之』——這就是你想說的?」
「正確。趁他們尚未激進行動之前。」
「要是我……拒絕的話呢?」
「耶?理由呢?」
「我可是站在御宅族這方的唷?但你卻要我去阻止爭取御宅族文化之地位的活動?祈禱他們的行動有好結果才是正常的念頭吧?」
「……看過這個,你就會改變想法了。」
語畢,她翻找文件堆,從中抽出一張照片。
拿在手裡端詳一會兒。
照片裡是一個銀色的方型手提箱。蓋子掀開,內部放著如魔法瓶一般的金屬筒狀物,配線複雜交錯。
——我的手明白著開始顫抖。不敢相信自己雙眼所見之物。
「這、這東西……」
「沒錯,就是核彈。大概能輕鬆爆掉一、兩棟大樓吧。」
禁不住一陣暈眩。甚至覺得反胃。打從心底希望她是在扯謊。
一、兩棟大樓?規模有可能這么小嗎?倘使在都心引爆,將帶來無以計數的死傷。別說是交通、通訊、金融,整個首都的機能亦將徹底停擺,難保整個國家面臨毀滅啊!
這種炸彈俗稱「手提箱型核彈」。體積小,容易運送,且其破壞力不可小覷。我也只在某處讀過一次類似的數據就是了。
「為什麼……日本怎麼會出現這種東西?」
「冷戰時期從蘇聯流出的東西輾轉至此的結果吧。『東方革命軍』似乎是透過黑市購得的。我在俄羅斯那邊有眼線,向革命軍探聽後回報『肯定是從我國流出的東西』。…………——你看,箱子下面有編號對吧?這個號碼我也查證過了。」
「……證、證據何在?沒有證據證明他們確實持有這組核彈。」
「有啊。你想看?請吧。」
淑女帕爾姆取出一支智能型手機。在屏幕上滑動兩、三回之後,將手機畫面轉向我。似乎是「東方革命軍」集會的錄像畫面。首領,由樹矢正站在演講台上激動似地高昂演說的樣貌映在液晶屏幕上。
而他的身旁就擺著——照片所示的手提箱炸彈。
『……——我們的政府,正試圖毀滅日本固有文化。
這是人類應有的生存權!他們正在剝奪我們的權利!
我等乃純潔無辜的被害者!
更是以繁榮國力之名而被選定的活祭品,受時代排擠的無知羔羊!
然而,我已獲得突破這片泥濘的方法。
鎮坐在我身旁的守護天使,亦為散播死亡之貪婪地獄的大惡魔——。
核武!
核子炸彈!
我等已成為日本史上第一個具備核武的組織!
藉由這個惡魔,我將被後世定義為世紀的虐殺者,深埋人心。
果真如此,亦不失為僥倖!這股憤慨將永世流傳!
為了嶄新的時代,未來,也為了這個國家!我滿懷欣喜出賣靈魂給惡魔!
我與這個惡魔簽下契約,該是時候,對調被害者與加害者的立場了!
起身吧!
一起見證新時代啟程!
我等為東方革命軍!將為世界極東處降下熾熱的革命之夏!————……』
影片還沒播完,但我已無心觀看。背景與畫面里的其他細節均無法判斷是在哪個地方演講。我不耐地作手勢請淑女帕爾姆關掉影片。
「如何?這樣你了解我為什麼要阻止他們了吧?」
「嗯。我明白……明白過頭了。」
我的心意已決。
已經不是討論「是不是站在御宅族這邊」的情況。不阻止他們的話,後果不堪設想。想必會是一場日本史上最慘烈的恐怖行動。
務必阻止。搶在他們製造出無數死傷之前。
「……他們預定何時執行計劃?」
「還不清楚。目前已知的只有他們『打算在某處引爆這個手提箱』。我猜會是在都廳或議院之類的吧?」
「這樣的話,爆炸中心不是新宿區就是千代田區囉?不論是哪邊,都不允許它發生。……嗯,好像應該先警告日本政府。」
「那可不成。」
「為、為什麼!?」
「你想怎麼跟政府說?能說『御宅族持有核武且試圖引發恐怖行動』嗎?倘使如此,政府只會見獵心喜地強化對御宅族的管制而已。」
「……我懂了。等於給政府強化管制的好理由。」
不僅如此,說不定有部分人會為了陷御宅族於不義,刻意促成他們使用核武。政府內不可不乏這類傢伙。由隸屬官方單位的我來說,絕對不會錯。
「再者,大眾若知曉此事,肯定會陷入嚴重恐慌。所以不樂見太多人進行調查。難保會有間諜埋伏,世上也到處是守不住秘密的人。」
「這樣啊,所以只能由我們來調查……這些人都在哪裡出沒?」
「抱歉。這點也還沒掌握到。」
說著,她攤開雙臂,仿佛表示她已出盡所有的牌。對話於此告一段落,我啜了一口飲料,開始整理現況。
——首先,引發問題的組織是「東方革命軍」。他們主張解除管制。至今雖以「用言語改變世界」為口號,但在首領易位,改由武鬥派漫畫家,由樹矢正領導後,組織開始與一些好戰份子往來。
於此同時。他們暗中取得自前蘇聯流出的核子武器。由樹矢在組織成員面前發表演說,表示欲利用這武器
改變世界。目的非常明顯,就是「以核兵器改變日本現狀」。目標對象與實行日期尚不清楚,有必要優先掌握這部分的情報。
也就是說——眼下設法與「東方革命軍」接觸,是為最優先且最重要之事項。
淑女帕爾姆見我沉默不語,不知作何感想,突然表情未變地自椅子上站直身子。
「這份資料就留給你。慢慢考慮吧。——啊,還有,」
一張小紙片被放到吧檯桌上。
「……這是什麼?」
「我的電話號碼。有什麼消息再通知我。」
她完全沒朝這邊看,這麼說完,隨後朝出口走去。
「你要離開啦?」
「是的。還得繼續調查才行。我自然會傾力協助。務必阻止他們的行動。」
「這點我同意。」
「我想你應該明白,萬一我們沒能成功制止,最壞的結果就是日本整個國家完蛋。不允許失敗……所以,」
淑女帕爾姆沒再說下去。
接著突然轉過身,靠近我這邊。
湊過身子,——把胸部壓到我身上。
她絲毫不介意我的詫異。端正的臉孔貼到我耳邊,輕微的氣息使耳里發癢。淑女帕爾姆用嘴唇……輕觸我的頸部。
「就拜託你囉。」
接著離開我的身體。
她輕飄飄地越過我身旁,仿佛漫步半空般悠揚。待那道雙推式木門再度發出「喀啪」的惱人聲響,她的身影從這間店裡消失。
場內只剩——白色長大衣的Cosplay男、啃著紅姜的女僕、吧檯後的歐吉桑。再來就是於背景自顧自地熱絡暢飲,風貌各不同的阿宅們。
撫過頸側……她的口紅色鮮明地轉印到手裡。
「你的人中變長囉。」
藍不知何時來到身邊,如是說道。
「嫉妒嗎?」
「啥啊?你知道你的臉長得多蠢嗎?照過鏡子嗎?該不會家裡沒鏡子吧?要不要我買給你?」
「都這種時候了還在說這個……」
我一口氣幹掉因冰塊融化而變淡的草莓牛奶。
正前方的老闆停下擦拭玻璃杯的手,沉重地開口。
「……事態變得好嚴重啊。沒想到會是這麼危險的案件。」
「老闆,你怎麼看?」
「什麼怎麼看?是指該不該相信她嗎?感覺不像說謊就是了。」
「我也這麼認為……但是她確實還有所隱瞞。」
「就是這份名冊的出處嘛。」
我無言點頭。
「這種情報……正常是不可能拿得到的。連焚書課都辦不到。」
「你的意思是說,除非是『東方革命軍』的成員?」
「沒錯。但我不認為是她本人加入。若真是她,她知道的情報又太少了。」
「說不定她是首領的情婦哩!或者是首領身邊的人!」
藍一臉亢奮地說道。先不談情婦這個禁語,推論的方向應該是正確的。
「剛才我全都聽見了,總之,我想她的話是可以信的。更要小心的是另一邊——核子武器。」
咚咚,藍用指甲敲著核彈的照片。逼人的威脅感才稍微平撫一些,又被她再度鼓吹起來。這女人是S嗎?
「你打算怎麼做?我是可以請認識的人儘量收集情報……」
「先透過艾爾迦特的身份調查看看,雖然不抱多少期望。還要到焚書課拿『重點御宅族名冊』跟這份清單的照片對照看看。臉部辨識系統屬於別的機關管轄,我沒機會使用,只能人工一份一份比對。」
「……感覺挺花時間的呢。」
「至少需要一個禮拜吧。希望核彈在那之前可以安分點。」
我自嘲似地下此結論,在藍眼中或許像是自暴自棄吧。然而事實上,我確實認為這事根本亂七八糟。
這份名冊附有照片,名稱卻是代號。別說是住址了,連職業都沒寫。要靠這點情報追蹤本人,難度宛如要從日本海里撈出一根針。
自暴自棄地隨意翻開淑女帕爾姆留下的資料。
十字火焰、神盾19、八咫烏、雪原的砂城、失蹤的克萊絲、幽遠、7·9、紫炎殺手、染血的刀劍……
全都是些莫名其妙的代號。說起來幾乎像是網絡暱稱,但我也沒資格批判就是了。微微覺得頭大,繼續看向下一頁。
——此時。翻閱紙張的手指唐突地停下。
難不成。
「這個是……」
思緒一陣僵直。視線牢牢釘在某個男人的照片上。不是因為中意這人的長相。而是因為眼熟。不,還不單只是打過照面的關係,這人根本——
「喂,臥人。」
老闆的聲線將我的思緒拉回現實。
才漸入佳境而已,又怎麼了?好不容易發現一個可以下手的線索——。心底如是想,但仍轉頭將視線投向話者。
喀啪。門絞再度發出令人不快的聲響。
「……不是吧!?」
思緒再次因眼前景象而僵直。
因為發現入口處站了一名最不想在這裡見上的人物。
「我們是警視廳焚書課!所有人乖乖待在原地!」
她扯著稚齡少女特有的高細聲線,警告店裡所有人配合。
「呃、喂,那傢伙是……!?」
「焚書課的『金色夜叉』……!」
店內顧客們一陣騷動,她大方地走到店中央,接著朝著吧檯這邊靠近。全身黑衣,亮麗的金髮,不該於此時段在外閒晃的年齡……。然而除了我之外,沒人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因為全場所有人都知道,這名金髮少女正是「鬼之焚書課搜查官」。
慘了。學姐——奏手伊莉娜竟然身在這間酒吧。
「打擾了。」
態度全無一絲不好意思的招呼。於此同時,學姐仍大步往這頭走來。接著瞥了我一眼——視線隨後拉回正面,坐到我隔壁兩張椅子的吧檯席上。年齡與裝扮在此底顯得特異。然而她所散發的壓迫感凌駕於現場所有事物之上,連平時一起工作的我都禁不住感到緊張。
老闆停下擦杯子的手。
「……這位小姐。這裡是不受管制法限制的特別指定店鋪,也就是所謂的治外法權之地。你這樣說闖就闖,是什麼意思?」
「我明白。我也沒打算把事情鬧大。——我的目標人物只有一個。」
學姐轉動椅子面向我,上半身湊近。金髮束成的馬尾在頭側劃著名螺旋,微微躍動。
「艾爾迦特。我是來找你的。」
「嗨。焚書課的金色夜叉。好久不見。」
以這身裝扮見面應該是第四次吧。基於艾爾迦特身份出聲招呼,她似乎無心回應。
「……剛剛才發生的狀況。我有兩名搜查員同事突然行蹤不明。原先應該是在這一帶巡邏。」
「是喔?最近社會很不安定呢~。小妹妹也得小心安全唷!」
「少要嘴皮!艾爾迦特,肯定是你下的手吧!給我老實說!」
「小妹妹,你在說什麼呀?我怎麼都聽不懂。話說回來,這時間你不是該上床睡覺了?」
「裝傻也該有點分寸,真令人火大。還有,別再喊我『小妹妹』,聽來超不愉快。」
「好吧、好吧。我明白了。小妹妹。」
「你……你這人!別瞧不起我!」
惱羞成怒。除了表情傳達出此等訊息之外,學姐亦採取行動。
手裡握著手槍。是焚書課的制式手槍,華式9999。裝填的子彈應該也是橡膠彈吧。完全不需要懷疑。
因為她毫不猶豫地對著我開槍。
下臂霎時感到一陣衝擊。因為我用手臂擋掉她射出的子彈。雖有大衣的特殊纖維作擋箭牌,承受的動力仍不小。
不好繼續承接子彈。我如此判斷,一舉躍過吧檯以離開她的射擊範圍,並順著玻璃櫃前方奔跑。
「不准逃!」
砰鏘、砰鏘。碎裂聲接連響起。
橡膠彈未觸及我的身體,逐一擊碎櫃檯內的玻璃。大量噴灑的碎片閃耀如鑽。
眼角瞄到老爹一臉不悅的表情,我未多所介懷,張開大衣。學姐的視野同時被遮蔽,握著馬尾的手臂剛要湊到我臉前。
大概又想用她的頭髮捕獲我吧。然而這戰術需在對方無心理準備下才能奏效。我親眼目睹多次,沒理由中招。
趁現在。我越過吧檯狂奔,縮短與她的相對距離。
接著——
「呃!?——什、什、什麼!?」
也難怪她會感到困惑。
畢竟我現在正擁抱著她——一
「放、放開我!你、你你你、你、你這是在幹嘛!?」
……呃,說是擁抱似乎有些語病。嚴格來說只是「用長大衣的衣擺卷縛住身體」。這招雖然看似有些奇妙,但在這個狀況下還挺有效的。身高較高的我,以及身材嬌小的學姐——雙方的體格差異直接影響「拘束力的強度」。
「嗚…………啊、啊。」
學姐痛苦似地喘不過氣,槍從手裡掉落。我沒漏掉好機會。一腳踩上掉在地上的槍枝,成功將其所有權轉到自己身上。
確定她失去武力之後,才解除大衣的束縛。
「哈啊……哈、嗚!啊…………」
學姐屈著身子,上氣不接下氣。
憐憫之心未消,實在很想上前安撫她——只是環視店裡的反應後發現。
「哇呀啊啊!贊喔贊喔!給她點教訓!焚書課根本豬狗不如!」
「快下手吧!我剛剛押了你五千日圓哩!」
「別發呆呀~!快快解決,讓她撤退!」
……這下沒辦法了。這等氣氛下怎能幫助敵人。
緊咬下唇,舍起壓制在我腳下的手槍。以行雲流水般的動作,槍口抵上學姐的頭。
「可以請你離開嗎?」
「嗚!」
沉默無語。我倆相互僵立。形成一幅「男子舉槍對著少女」,極度暴力且脫離常識的光景。幾乎忍不住要發出卑劣的笑聲。嗤笑自己正拿槍指著自己同事這等矛盾的現實。
學姐從我手裡奪過自己的配槍。
「……給我記住。我總有一天會親手抓到你!」
沒比這個更經典的敗退台詞了。語畢,她撇開視線。將手裡的槍收好,走向正一臉無奈望著我倆之戰鬥的老闆。
「……有何貴幹?」
「抱歉在店裡鬧事。」
學姐從懷裡抽出一張小紙片,放到吧檯上。
「這什麼?名片?」
「請把換玻璃的請款單寄到上面寫的單位。會付現金。」
「不必了。我不會請款。你別再來我店裡就好。」
不曉得學姐是真沒聽見,還是假裝沒聽見。她沒有回應老闆的提議,逕自轉過身。接著與來時相同,毫不介意顧客們怯懦的窺探眼光,直直朝門口走去。
她的手置上入口處的雙推式木門。
喀啪——。莫名其妙的音效響起。
學姐站在門口處,背對這頭。身影逆著月光,蘊釀出神秘感。兩束金髮在月之女神,黛安娜的恩澤下閃閃發光,又如毒蛾一般散發妖艷的吸引力。
不過。
(……這什麼聲音啊!?……)
喀啪,喀啪。
喀啪——
喀、啪。
喀啪。
隨著每一次的半推半掩,雙推式木門的門絞連續發出惱人的聲響。稍早充滿藝術感的「月光下的少女」景象瞬時破滅。
喀啪。
「……我有位下屬長得很像你。身材跟聲音也幾乎一模一樣。」
喀啪,喀啪~
啊~真受不了那音效……學姐你快點走出去啦……
「哼?那肯定也是個俊美的男人囉。」
喀啪啪。喀啪——。喀啪啪。
我覺得我快發瘋了。
「跟我長得像的話肯定是了。——啊,不過,可別愛上那個手下唷,小妹妹?」
「……為何?」
「難保連性格也跟我一樣啊。那人說不定也是個『危險又難纏的傢伙』哩。」
喀啪——
怪聲總算停下。因為學姐已通過木門。感謝她沒放任那聲響把我搞暈。
「哼!……我會再來!」
「就叫你別來了。」
老闆的悲痛發書似乎還是沒傳達到。學姐默默離開酒吧。
店裡顧客全都望著學姐方才穿過的大門。稱不上「意猶未盡」,只是尚未從緊張感里解放。懷疑著她是否當真離開了,才一直瞪著出入口。
……嗯,應該沒事吧。我這麼判斷,啪地一聲用力擊掌。將眾人的意識拉到我身上。
「各位!突然鬧了一陣,不好意思!」
待視線集中而來,向店裡所有人高呼。
「月光如此美妙的夜晚,硝煙的味道也別有風情哩!為表歉意,大家今天的酒錢我擔了!儘量喝吧!」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隨後爆出幾乎要掀掉屋頂一般的歡呼聲——。
眾人突然一陣亢奮,高舉單手,一個接著一個向老闆點飲料。聽到有人請客就是這個樣子。
算了,好歹我確實是打擾了大家的交流時光。
「結……結束了?」
一顆頭從吧檯內側冒出,表情充滿憂慮。
是藍。在我跟學姐對戰期間,她不知何時躲進吧檯里避難。
「你是地鼠喔?」
「真是的。……那女人果然腦袋有問題吧?就算是橡膠彈,犯不著這樣掃射整間店吧。國中生就那個樣子,長大會更可怕吧。麻煩你好好管教可以嗎?教育前輩也是後輩的義務之一。」
「在說這些之前,你不是應該先去收拾玻璃碎片嗎?」
「說得好。咱家大小姐,快點過來幫忙吧。」
「喔~好啦好啦。就來了~。……話說回來,放話請客沒關係嗎?金額很可觀的唷?」
「沒事的,我薪水還算不錯。」
簡短回答後,將手伸向自己的領口處,一扯——。
啪哩。聽見某物剝離的聲音。檢視方才抓下的物體。只見手心裡躺著兩個鈕扣大的黑色機器。——我就知道。使勁捏碎。
「呃……那是什麼?」
「竊聽器,另一個是發信器。學姐也是挺有一手的。」
這是焚書課所用的機型。大概是被我用大衣綁住時裝進去的吧。假裝一面倒地被壓制住,暗自在這種地方反將我一軍。果然是個正面對付尚不足應對的傢伙。
「……你被那傢伙盯上了呢。」
「很早就這樣了。穿這樣子跟學姐遇上,老是不給說話機會,立刻開打。已經習慣了。」
「怎麼可以都沒發現你就是她同事呀?你們不是都一起行動嗎?而且她還有過目不忘的特殊能力。」
「本人的說法是『有對諸事以先入為主的觀念看待的壞習慣』。只要我跟艾爾迦特沒有連結,對她來說就是『根本不會去懷疑』的對象。」
「有無眼鏡跟髮型確實是差很多啦。……不過,一名高中生的地下身份,跟比自己年幼的上司是敵對關係,這狀況怎麼想都很詭異哩。」
我也這麼認為。錯亂程度之高有如輕小說的女主角是「扮成貓耳女僕、具備超強魔力的偽娘吸血鬼」的狀況。說實話,「被中學生用下巴使喚的高中生」也很不正常啊。雖然出社會之後,上司比下屬年紀小的例子想必不會稀罕。
帶著難以釋懷的心緒環視店內。一名女性客人作手勢朝這頭打招呼。我輕輕揮手回應。她身上穿著緊身戰鬥服。是動畫《新世紀福音戰士》的Cosplay。
真悠哉的一群人——不禁這麼想。
以前會有人說「個性陰暗」、「無法與之對話」、「服裝怪模怪樣」云云,御宅族的行動及外貌時常受到批判。
但在開始管制之後,或許是不甘被瞧不起吧。最近已經很少見到頭髮留得長而邁遢或是身穿奇妙格子襯衫的御宅族了。畢竟一般人的眼光變得更加嚴厲,御宅族們也想藉此避免被政府盯上。不僅如此,政府近來甚至著手監視網絡上的交流情況。於是情況變成只能在具備特別許可的店鋪才能盡情討論御宅族的話題,基於這點,「與相同志趣之人面對面談話」亦成了現代御宅族必備的技能之一。「上前搭話也只能聽其模糊低語」或是「外表很思心」已經是舊世代的御宅族特徵。
——看看這些傢伙。理論上受世界捨棄,在這裡卻不給人那種印象。反而與同伴們聊得極其熱絡。
找不出理由討厭這些人。難道說,具備此等念頭的我才是不正常的嗎?
學姐大概會果斷地說「絕對不正常」就是了。
「……怎麼會如此厭惡哩?」
「嗯?」
「我是說奏手學姐。好奇她怎麼會那麼討厭御宅族。」
「不是你同事嗎?直接問她不就得了?」
「我有啊。我問她抗拒成這樣的理由何在。你猜她回我什麼?」
「完全想不到。」
「『因為那些人是罪犯』。好像還說了『那些人破壞社會秩序』之類的。」
藍一臉難以言喻的苦悶。
「這麼武斷的回答啊……或許以前發生過什麼事吧。」
「被御宅族霸凌之類的嗎?她可不是被欺負的料。」
「不,應該是更單純、更具決定性的契機,使得她就此討厭御宅族。何況她還認為御宅族根本不該有生存權哩?所謂的歧視,說到底大多源自當事人所信奉的事物或是心態的問題。挺棘手的哩。」
「……也有道理呢。」
心態的問題,感受的問題——。我想可能性很高。
那麼換成宗教的話又如何?同為信念的問題,嚴格說也是心態的問題。既然如此,為何御宅族文化就非得單方面受到壓迫呢?宗教有「信仰自由」,然而雙方明明有一名正言順的共通點。偏偏我們就連這點出路都被限制了。
說到底,也只能承認「御宅族受迫害已為既定事實」。
「另一邊你打算怎麼處理?」
藍的提問將我的心思拉回。
「另一邊?」
「當然是核彈的事啊。你該不會已經忘記了吧?」
喔喔……那檔事啊。
「嗯,我真忘了。人家好不容易忘記,你偏要提起。害我心情又變沉重了。」
「你還有閒情說這種話嗎?一點線索都沒,你該怎麼辦?」
「不對唷。線索是有的。——剛剛翻資料才發現的。」
從稍早便一直躺在吧檯桌面的文件。我伸手揪起那一疊紙,啪啦啪啦地滑頁而過。一一檢視紙面印刷的照片,待某個人物出現時,將該張數據從中抽出。
「就是這傢伙。他就是關鍵。」
我倒轉文件方向,推到藍眼前。
照片上所示的人物是甲村悟郎。
就是前日執行焚書課職務時,被我等沒收所有模型的那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