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一.掌控下的黃金時代~The Golden Age Of Control~(1/2)
「早安啊!臥人!」
一大早,學校正門。
隨著這響遍鞋櫃區的超惱人招呼語,我的學校生活又揭開了一天的序幕。
轉頭一看,有一名少女正往我這頭跑過來,完全不介意制服裙飛高到幾乎春光外泄。一大早的,精神還真好啊。
我停下正要將鞋子推進鞋櫃的手,轉向她。
「藍,早安。你還是這麼喜歡大呼小叫的呢。」
「嘿嘿。像你這樣一早就擺個臭臉,會把幸福嚇走唷!」
少女帶著調皮的笑容說道。
她是沖田藍。我們是青梅竹馬。
短髮、大眼、嬌小身軀,典型的活潑角色設定。她的喧嚷舉止令人聯想到小動物,不過在同年齡的男生之間似乎意外地受歡迎。說起來她的五官確實算端正,倒也不難理解。不過對於已經徹底摸透她底細的我來說,就算有一兆日圓現鈔疊在眼前,我也不願意跟她交往。
……忘記說了,藍比我低一屆,是一年級生。小時候家住得近,因而時常玩在一起。多虧於此,這傢伙對我總是直呼名諱。不懂禮貌的低年級生真是討厭呢!。
「臥人。你剛剛是不是想了什麼失禮的事情?」
「哪有。倒是你,就算從小一起長大,我還是大你一屆啊。好歹尊稱一下吧?」
「才不要哩!!我可不像某個遜咖,還得對比自己小三歲的小鬼用尊稱哩~~」
「咕嗚……!」
「喔喔,對了。那個遜咖連名字都很蠢,叫什麼維刀臥人的……」
「我知道你在說誰啦!不就是我本人嘛!不必一一說得這麼詳細啦!」
比我小三歲的小鬼自然是指奏手學姐。由於自懂事起便與藍無話不談,導致連我的職場人際關係都成了她挖苦我的材料。
「……話說回來,好像有股臭味?你身上有類似火藥的味道。」
藍抽動鼻頭嗅聞著。簡直像只小型犬似的。
「啊~應該是那個,硝煙的味道吧。昨天待過射擊現場。」
「原來是這樣。又『執勤』啦?」
「沒錯。回收了不少模型的遺體。」
「說起來……多虧你,我們這些人被取締的狀況才能壓在這個程度。說起來真該感謝你……話說,你有好好洗澡嗎?」
「咦?我有啊……」
「咦~真的假的!?『跟姐姐一起洗澡』了嗎~!?男女一起洗澡只限上小學之前吧~!你變態~!呀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禁打從心底擔心起眼前的這個人。用「跟姐姐一起洗澡」來開玩笑才是上小學之前的小孩會作的事吧?
「嗯喔?臥人,怎麼了?抱著頭,好像很痛苦一樣!沒事吧!?」
「沒事。只是很無言。」
「蛤啊~?你該不會是在想——『我乃維刀臥人。一心愛著惹人憐愛又優雅且有點頑皮的青梅竹馬,小藍。……但要是表白一切,至今建立起來的關係恐怕會全部瓦解。喔~五飛呀~請告訴我,我還得等幾年才好!?神呀!若我有命到手,定將親手創下成果!不要插手幫我!』是這種感覺對吧!?我說的沒錯吧?那就說出來啊!嗯,快點說吧!」
拿《新機動戰記鋼彈W》的角色來作梗,不嫌作品年代太久遠嗎?還混了很多其他的題材。那個什麼KyoBe誰聽得懂啊?而且細節還錯得很奇怪。講這麼一大串是想幹嘛!?
「哪有可能啊。比起浪漫的青梅竹馬,你只像是妹妹吧。」
「妹、妹妹!?……真、真噁心。你這人是怎樣啊!?喔惡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你就這麼想被我打飛是嗎?」
「喔~對了,差點忘記說。爸爸要你『今晚到店裡露面』。」
「話題也轉太快了吧。……伯父要找我?難得的召集令呢。」
「差不多。還有,記得要作慣例的裝扮。」
「還真稀罕呢。不曉得是要幹嘛。」
「誰知道呢?搞不好是要說『把藍娶回家吧。就交給你照顧囉』之類的。」
「剛不是才說我沒把你當那種對象,只看做妹妹……」
「咦咦咦——————!?……喔嗚,嗚呃呃呃————!?」
「……你受死吧。」
一直嘔吐不停肯定很痛苦吧。我馬上讓你輕鬆——
這麼想著握緊了拳頭,卻因一名意外人物的現身而停下動作。
「早安呀,藍同學。」
宛如能搖醒早晨矇矓的清爽鈴聲——。這麼形容可能有點怪,但確實是這種感覺的聲線。
同一時間,周圍開始喧鬧起來。我回頭望向聲音來源。
三個女孩子站在不遠處。然而我的視野里只看得到中間那名楚楚可憐的少女。
棗椰子。身邊的女孩是她的跟班。
她跟我一樣是二年級。雖然不同班,關於棗同學的傳聞甚囂,連在我班上也能清楚得知。人稱「大財團的千金小姐」,傳說「甩掉的男生人數有三位數」云云。而從以前起,我也每每在目睹其容姿時,便不禁受她優雅美麗的氣質所深深吸引。
那雙修長纖細的雙腿總讓我心跳漏拍。頭髮帶著恰當的波浪,使她的高貴形象更增添幾分。豐滿的胸部,濕潤的唇瓣透過陽光照射則更顯美艷。耳環或項鍊等小飾品散發高級品的光芒,明擺著主張她與我們這些死老百姓的階級差距。更不可思議的是依然無法討厭她。
無可置喙的美人。縱使是偏好二次元的我也忍不住如是讚嘆。
藍連忙朝著她低下頭。
「啊……椰子同學。你早。」
前一秒還朝著我連發低俗話語哩。眼下似乎被棗同學放出的女王般氣勢給震懾住,仿佛整個人萎縮了一圈。話說回來,這兩個人認識喔?
同時以為兩人應該會談上幾句,才這麼想的當頭。
「嗯。那——你是維刀臥人對吧?」
「嗚咦?啊……?什、什麼?」
不小心發出奇怪的聲調。一時以為是我幻聽。聚集全校學生憧憬眼神,不可能有機會講上話,遙不可及的對象——那個棗同學竟恩賜我眼神,更難以置信地朝著我露出微笑。
為了什麼?摸不透其動機,我只是一陣呆愣。隨後她「哎呀」一聲,歪了歪頭。
「真令人想不到呢。這不是校內大名鼎鼎的『高中生焚書課搜查官』嗎?真是人不可貌相呢。跟我預想的樣子差得遠了。」
「樣子?不像搜查員的意思嗎?」
「不。我想的是,不像會欺負人的樣子。」
「喔。是喔……」
「滿懷喜悅接受吧,我可是在稱讚你呢。虧你能掛著那張沒用的臉——啊,失禮了——掛著那張毫無霸氣的臉『取締御宅族』,著實佩服……噢,不好意思,我想不該說是『取締御宅族』,而是『欺負弱者』才對吧。」
「……我懂了。原來你也討厭我啊。連棗同學這種人氣角色也討厭我,這下真難免要沮喪一會兒了。」
「討厭?請別用那麼沒內涵的詞語好嗎?『眼不見為淨』、『礙眼』、『噁心』之類的詞都無法形容殆盡——兩位,我說的沒錯吧?」
「正是如此!椰子小姐說得一點都沒錯!」
「明知道沒人想看到他,幹嘛還來學校啊!?呸呸呸呸呸呸!」
「藍同學也挺辛苦的呢。聽說你跟這人是青梅竹馬嘛?」
「呃,喔喔……。嗯。喔。」
藍的回話完全無法構成任何答案。
只見棗同學與她的跟班臉上全刻劃著名邪惡的笑容,充滿了道不盡的憎恨感情。連帶周圍亦陸續傳來若有深意的笑聲。用知名遊戲玩家梅原大吾的話來形容就是「徹底被排擠在外」。這等惡意的洪流,就算是天才如梅原也很難全數格擋下來吧……不對,梅原這麼強,說不定可以無傷過關喔!?
她們的嘲笑聲未歇。隨後終究是膩了吧,棗同學轉向她的跟班們.
「——好啦,也笑過癮了。兩位,我們也該離開了。」
「好的!椰子小姐。放學後有何計劃呢?」
「去車站大樓的影城看電影如何呢?」
「好提議!也請務必讓我們陪同!」
「對了,再怎麼粗心也別提及『動畫電影』唷?小心惹人厭的帶角黑鬼氣得滿臉通紅地追過來唷~音符」
「呵呵呵!明白了~椰子小姐。」
「呀哈哈哈哈哈!」
「……」
棗同學一行人笑著邁步遠去。只剩我無言留在原地。
「……簡直跟颱風沒兩樣。講完自己想講的就自顧自走掉。」
說穿了就是單純想找我碴嘛。
從她提到動畫電影這點來看,她們大概也是御宅族吧。也就是說,身為壓迫御宅族第一線士兵的我,自然是她們最為憎惡的對象。
遠遠望著這頭情況的兩個女孩子,談話聲傳進我耳里。
「……那人不是維刀嗎?怎麼會跟沖田混在一起?」
「你不知道嗎?那兩個人是青梅竹馬啊。」
「是喔~。她也真辛苦呢,竟然得跟那種人來往。好可憐。」
她們用我也聽得到的音量毫不客氣地說了幾句,換好室內鞋便走上校舍的樓梯,不見身影。
……也罷,這怨不得人。
我替焚書課工作是全校皆知的事實。基於此,教職員們對我的評價都很高。什麼「這么小年紀就已經是警察單位的一員,令人佩服」或是「學業工作要兼顧很辛苦吧」云云。總之時常偏心我,給我一些方便。
換到學生的角度可就不是這麼一回事了。全校的學生都討厭我。
高中生亦為漫畫、遊戲、動畫的一大支持群之一。然而若是我的同學們不小心被我目睹持有超過合法數量的相關媒體產物,職務上我就必須立刻徵收。有鑑於此,大家逐漸疏遠我,如今更不再隱藏敵意。方才的兩名女同學,還有棗同學一行人的態度就是很典型的例子。
——總而言之,我在學校受到孤立。
「總覺得啊……有點不甘心呢。」
大概是想安撫我吧。既知我隱性御宅族身份的青梅竹馬·藍,用極其遺憾的聲調說。
「如果大家知道你其實是重度宅宅,還是組織的反叛者,態度一定完全不一樣。」
「不……沒關係。保持這樣就好。」
沒錯。甚至可以說,被眾人嫌惡才正好。
藉由扮演一個「協助管制而被討厭」的角色,能讓我背叛焚書課職責的行為更不醒目。被御宅族們嫌惡到這種程度,任誰也想不到我會泄漏課內的情報。
……雖這麼說。連我自己都覺得這藉口使人感到空虛。
「總之,我的工作就是那樣。也沒辦法。——再說,」
眼神飄向藍。
「呃,什麼啦?」
「好歹還有人像你這樣把我當普通人對待呀。」
「不,我也挺贊同剛才那兩個人說的話唷?為何我非得跟這種人渣是青梅竹馬不可呀。」
「……啥?」
「臉啊。總覺得挺沒救的啊。一臉蠢樣。多希望你是像獠大人那種好傢夥。」
「兩大人?《烏龍派出所》嗎?竟然中意粗眉的歐吉桑,你口味還真重啊(※注1:日文里「撩」與「兩」同音為Ryou)。」
「怎麼可能。當然是冴羽獠大人啊!你是白痴嗎!?」
真過份耶,兩津先生蠻帥氣的啊。那人可是御宅族的榜樣哩。再說,雖然肌肉不比獠大人發達,我的槍法還挺不錯的耶。
……跟她爭這個又能如何?
「啊啊,總之!放學後一定要來一趟店裡!記住了沒?死禿頭!」
「喔,是。禿頭了解了。」
雖然我根本沒缺發,仍如是應答。藍扔下我,逕自離開鞋櫃區,走上樓梯。
「……話說,真是挺稀罕的。」
藍的爸爸喚我去店裡並非常態。這表示他有事想找「聖騎士」。到底是什麼狀況呢?希望不是麻煩事。
一邊擔憂著,動手打開鞋櫃。霎時,隨著「啪唰啪唰啪唰」的聲響,大量垃圾氣勢磅磚地落下。零食或麵包的空袋、昆蟲屍體、圖釘乃至刀片,各種物品散落一地。
「怎麼又來啦?」
這類的惡整我早已習慣。最近根本有如每日的例行公事。
待在一片嘲笑聲中,我一個一個拾起地板上的垃圾,邁向那間同樣充滿惡意的教室。
來吧,一天才正要開始。
今天也要好好撐過名為苦修的課堂時光。
第一節課、第二節課、第三節課、第四節課。
午休之後繼續第五節課、第六節課。
今天也一如往常地熬過一成不變的日常生活。——現在終於回到自家。
抬頭看向時鐘。剛過下午五點。
今天不必到焚書課報告,於是我在家裡的密室里欣賞著動畫DVD。現在這個世道里,所有店家都屈服於販賣管制之下,我還清晰記得當初費了多少工夫才走旁門拿到這套DVD。躺到床上,整齊排在周圍架子上的「媒體物之牆」立刻映入眼帘。內心瞬間盈滿此處確實是專屬於我的樂園的感受。
我每日的抗爭全是為了這些寶貝。我這麼對自己說。
「這個也想趕快破關呢……」
拿起購入之後尚未玩過的遊戲片。照正常狀況,像今天這樣不需工作的日子,就能在這個房間裡通宵玩遊戲了。只是今天偏偏不方便。
攫過掛在牆上的白色西裝,迅速換裝。
依序穿戴上襯衫、領帶、黑色皮手套。
接著是白色西裝褲與白色外套。——最後穿上吊在旁邊的白色長大衣。
手臂霎時傳來沉重的壓迫感。這件大衣以特殊的凱夫拉縴維製成,照理應該又輕又有彈性,卻因過度重視防彈性能而有了超越常識的重量。
「又不是悟空的練功服……」
怎麼不乾脆在背上繡個「悟」字算了……不過說起來這重量對我來說稱不上負擔,就直接用了。雖說最常打到我的是橡膠彈,擊中時的衝擊性仍不可小?。
最後步驟——。掛上方框眼鏡,將抓高的瀏海梳到額前。
站到鏡子前確認,鏡中映出一名身穿白衣的男子。全身幾乎都被白色色塊給覆蓋。這正是我被稱為「白亞聖騎士」之主因。
「出發吧。」
穿好鞋子,我說。拉開腳下的暗門,躍入其中。
下墜一段距離後落地。密室下方有道土牆地道。——這條密道是藍的爸爸打的。通路直線延伸。順著路奔跑了一陣子,不遠處出現一道巨大鐵門。
緩緩推開門……地下鐵的車廂發出巨響,從眼前呼嘯橫過。踏出門口,進入東京METRO的地底車道邊。
待車廂全數通過後,我健步如飛地在軌道上奔馳。
這道暗門從未曝光只靠一個條件:「管轄此處的地下鐵職員也是一夥的」。
——喔!前方出現光源。車站月台緊接著映入眼帘。
今天運氣不錯,月台上空無一人。我悠哉地走上月台,一臉若無其事地將動過手腳的定期
票插入查票機,順利通過,走上通往車站出口的樓梯。梯口壁面標記著「東京METRO·末廣站~Ⅰ號出口」字樣。
爬完樓梯。平安無事到達戶外。
夜晚的街景在面前展開。左手邊有間AMPM連鎖便利商店,右手邊是三菱UFJ銀行;遠方可見唐吉訶德生活用品店與TSUKUMO計算機外設店的招牌。這個街區夜幕降得特別快,已有不少的店面已拉下鐵卷門。
這兒是秋葉原·中央路——反社會者(御宅族)們群眾的街道。
老爹的店從這兒往右兩條路,在偏巷裡。我沿著中央路,朝著秋葉原車站的方向走了一小段,見到電玩專賣店MESSE SANOH後右轉進小路。
視線轉向原以為不會有人煙的小路底,隨後止住步伐。
「——好啦。快交出來吧。」
「呃,這……」
「有問題嗎?把身份證拿出來。要是沒幹虧心事,有什麼好怕的?」
「啊呃,不是,那個……」
「怎麼啦?包包里藏了什麼嗎?……讓我查一查,交過來。」
兩名黑衣男子一邊說著,一邊逼近另一個戴眼鏡的青年。
俗稱「查辦御宅族」的行動。
那名青年應該是在反抗沒錯。只不過力道極弱,包包很快被搶走。從青年的表情來看,包包里恐怕裝了動畫DVD或遊戲片之類的東西。
依照法律規定,每人一年不可購買超過十片以上的遊戲片與動畫DVD。若被發現持有超過規定數量,即刻以現行犯逮捕。兩名搜查員在搶過包包的同時,想必亦正期待這等結果。
不過。從包包里只搜出一本漫畫。
「……才一本喔?」
「是、是的。」
「漫畫一年不能買超過五十本。這你清楚吧?……我要搜查住家。住址報上來。」
「咦——!?怎麼這樣?你們連我家也要去喔?」
「那選用說。哪這麼簡單放過你。你們宅宅最沒分寸了。」
說時一臉賊笑。兩名臉上掛著引人不快的笑容的搜查官。已經可以說是難以收拾的狀況了。
最近越來越
多搜查官行事蠻橫,這我也有耳聞。
實在是看不過去。我甩高大衣衣擺,迅速朝前拉近相對距離。
「——什、什麼鬼!?」
恐怕連一秒鐘的時間都不到吧。兩位搜查官的臉上閃現訝異之情。
對他們來說,想必有如視野突然被白色屏幕給掩蓋,完全沒有察覺。
我執行的動作極度單純。「瞬間靠近他們倆。利用大衣遮蔽視線並搶奪包包」。僅此而已。
正因單純至極,兩人跟不上我超越常識的速度,陷入混亂。
我趁隙將包包塞回青年懷裡。
「快逃。」
「咦?啊!好、是————……!」
青年抱著重新歸來的包包,往中央路方向的轉角跑去,一個轉彎,背影消失。
然後呢——接下來就是我的工作了。
首先確認容貌。對方與我同屬焚書課。不知道名字,但有在署里打過照面。
較年長的課員對我投以銳利的眼神。
「你……你這王八……!『聖騎士·艾爾迦特』!」
「艾爾迦特!?這人就是被視為重要違法份子的聖騎士·艾爾迦特嗎!?怎麼會在這種時候遇到……」
「……唉。」
忍不住嘆息。兩位焚書課的同事竟毫不留情地連呼我羞恥的別名。
實際上我是時常「在查辦御宅族時介入與搗亂後離去」。因此被課上鎖定為需高度注意之人物。被取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稱號「白亞聖騎士·艾爾迦特」已是好一陣子之前的事了。如今我身上甚至還掛了賞金通緝。對這兩個人來說,要是能抓到我,肯定能升官。
年長課員舉起左輪手槍指著我。配給的槍枝與年輕一輩的課員們不同。
「打算開槍嗎?」
「是啊。當然。正是如此!我要逮捕你!這下我肯定能連升兩級!」
連升兩級,你就這麼想早夭嗎?話又說回來,晚上在街頭開槍可是會打擾到居民的呀。
……還是說,這傢伙已然判定「這種街區根本不需要顧慮居民」?
倘使增援前來,可難辦了。還是別發出槍聲比較好吧——
兩人與我的距離約兩公尺,並非槍械擊發的有效距離。在這等條件下祭出左輪手槍的年長課員,在戰鬥能力方面直接不及格了。
沒問題。這麼判斷後,我一舉縮短相對距離。
往前踏步的同時,伸手攫住男子手中的槍身。手心整個覆住裝彈的轉輪。男子連續推動扳機。
「扳……扳機沒用!?」
沒錯。雙動模式的槍枝,能在近距離下輕易壓制其作用。扳機、轉輪與擊錘這三個部位在左輪手槍上可謂三部一體。一旦單一部位失去效用,擊發系統便無法作用。男子雖身為警察單位的一員,卻犯下這等失誤。
完全一如預想。男子沒在此等距離之下拉動擊錘,我就想他肯定是忘記了。
對方一陣困惑,接著很快明白無法射擊的原因,手指靠上扳機。
不給他時間反應。我立刻將壓在手心裡的槍往內側扭轉並成功奪取。往對方腳下一掃,使其仰倒在地。追加一擊,朝男子的頸部踹上一腳。
「——嘎啊!?」
對方徹底停止動作。大腦受此劇烈震盪,沒人能保有正常意識。
而剩下另外一個人嘛……
「餵、喂!——你、你、你這個罪犯……乖乖束手就擒!」
不死心更不受教。另一名課員朝我飛撲而來。
罪犯?違法?社會的害蟲?
拜託喔,那又怎樣?
你們一項接著一項地奪走屬於我們的權利——僅僅如此便足以構成反抗的理由。
「給我老實點!可惡的罪犯————————!」
「動作太慢啦。」
語畢朝右方大幅跳躍。
反身一記,沖向因失去目標而呆立的男子。撞擊使其失去平衡,再掃過他腳踝。男子動作誇張地摔倒,與另一位課員面臨相同命運——就是頭部吃下我一腳,不再出聲。
我大吐一口氣,拍掉衣物上的灰塵。接著檢視現況。
毫無損傷。也沒值得記錄的成就。
……縱然如此。
「該怎麼處理這兩個人哩……」
俯視倒在腳下的兩名男子。我錯了。應該留下一個清醒的才對。讓他們繼續倒在這兒難免引人注目,現在喚醒他們又難保不會暴亂攻擊。得想個法子才行。這麼想著環望四周後——喔!
「嗚喔!?這、這是怎麼回事!?」
小巷一角冒出一張像是御宅族的臉孔。大概是湊巧經過這兒的吧。
這下正好。我接近來者,在他手裡塞進一張五千日圓的鈔票。
「咦?這錢是幹嘛的?」
「麻煩你帶這兩個傢伙坐計程車好嗎?目的地是霞之關二丁目一番一號——就是警視廳。剩下的錢都給你。拿去虎穴買同人誌什麼都好。還是到附近買個沙威瑪吃也行。——就這樣囉。祝你有個美好的夜晚。」
「咦?喂!這、這、這、這到底是……!?」
我繼續朝路底奔馳,青年慌張的樣貌消失於眼角。
目的地的店家就在前方不遠處。大衣下擺飄揚的奔馳照理是意氣風發的光景,只不過在這個場景下,氣氛全無。黑客任務啥的根本是個遙遠世界的故事。
過了這個轉角應該就看得見了——到了。
視線往頭上瞄。上方閃爍的霓虹字樣寫著「Bar Bottom of the Bottle」。總算到達我的目標地點。
入口處是一道美國西部劇里常見的雙推式木門。伸長雙臂推開木片,門絞霎時發出「喀啪」的不快聲響。
……每次來訪都忍不住要想。這聲音到底是怎麼回事?
正常不應該是「嘰呀」之流嗎?真沒辦法把門修好嗎?聽來讓人超級不愉快。
一腳踏進店內。——眼前立刻出現一名身穿女僕裝的少女。
是藍。
「您真敢回來啊。主人音符」
她用一句棒得沒話說的招呼語迎接我入店。雖是女僕裝,裙子長度特別短,一雙鳥仔腳露在裙下。想必不是正式女僕裝,而是Cosplay用的那種。與早上見面時不同,莫名飄散著性感的氛圍。
「你這人喔。都是這樣跟客人說話的嗎?『您真敢回來』?」
「當然不是啊。只對臥人這樣說唷。意思就是說,你有特別待遇唷。」
「那還真榮幸。你果然很了解我的心意呢。」
「啥?……什、什麼啦。噁心死了。」
「別害羞啊。跟你一起渡過的校園生活可是我最珍貴的寶物哩。若是能用壓力表測量,數值應該會超過300吧。我甚至不時想著——總有一天要帶給你幸福哩。跟我結婚吧,藍。」
「變態。……你每次穿上那套衣服就變了一個人耶。之前就這麼覺得了。」
這部分我倒是有自覺。但我很想發泄日間累積的鬱悶,就給我這點自由吧。順帶一提,方才說的寶物還幸福云云全是謊言。我寧死也不願跟這貨色結為連理。
「算了……。總之先進來吧。」
藍放棄爭執似地催促,我朝店裡內部走去。
隨後,狂熱的氣氛襲來。
「喔喔喔喔喔喔!真是稀客啊。聖騎士登場啦!?」
「咦?當真?艾爾迦特本人?」
「真的假的啊!?好久不見啦!聖騎士最近都在忙什麼呀?」
啊!開始感覺不舒服了。眾人高聲喊著我的羞恥別名,把全場視線都集中到這頭。
沒辦法,只能豁出去了。打個招呼吧。
「……——久違了,社會的底層人們!有沒有好好享受這個反烏托邦的現代啊?」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現場爆出熱烈歡呼。
沒一個人的打扮是正常的。哥德蘿莉服、《新世紀福音戰士》的戰鬥服、貓耳裝、軍服等等,所見全是秋葉原街頭近年急遽少見的裝扮。考慮到這間店本就是Cosplay酒吧,倒也不值得大驚小怪。只是在現世逐漸成了禁忌的Cosplay群集在此,難免讓人感覺踏入異次元。
最近幾年,連Cosplay亦成了舉發的項目。倘使於公開場合露面,立刻法辦。因此這類御宅族裝扮只能出現在類似這間具備特殊資格的店裡。
不僅如此,於此世道之下,也只剩這類店家能放心地討論「御宅族話題」。政府最近甚至開始監控網絡,隨意提及動畫話題,難保不會引來搜查員關照。在這間店裡便無需擔憂,可謂享有治外法權之所。
脫離現實的非日常生活。我正親身感受它有多麼珍貴。
在我身邊,藍笑得合不攏嘴。
「哎呀。真不愧是宅宅們的英雄。真受歡迎哩。聖騎士(笑)。」
「快住口啊!別再戳痛我了!聖騎士這別名丟臉死了!太逼人!」
「話說回來,你有聽說嗎?因為焚書課的搜查官總是穿得一身黑,所以這裡的人都稱他們為『暗黑騎士』呢。」
「哇呀!好痛好痛好痛痛死我了!『暗黑』什麼的超糗的!給我住口!」
「表面身份是暗黑騎士,地下身份是聖騎士……。這樣算來,身為夥伴的我就是龍騎士囉?」
「……嗯嗯,差不多吧。有其道理。麻煩你趕快跳到畫面外,去旁邊吃紅姜吧。(※注2:《FINAL FANTASY Ⅺ》當中,由於甫上任的龍騎士戰力過低,加上遊戲中的吃壽司場面,使得網友開始戲稱龍騎士為紅姜,諷其在戰場上可有可無的地位。)」
藍不理會我深厭苦悶而抱著頭,逕自走到吧檯邊的高腳椅就座。我跟著坐上旁邊的位置,正面對上在吧檯內側擦著玻璃杯的優質大鬍子熟男。
「老爹,好久不見啊。」
「你來啦。」
這人正是酒吧「Bottom of the Bottle」的老闆,沖田讓。
他是藍的父親。對於與親生父母幾乎斷絕關係的我來說,亦是如父親一般的人物。更是這個街區的眾御宅族們的諮詢對象。禿頭、鬍子再加上紮實的肌肉,風情有如從美國電影裡走出來的角色。順帶說明,雖然有著這等外貌,並不代表他是混黑道的。
「要先來點喝的嗎?」
「無糖的草莓牛奶。——藍也是老樣子嗎?」
「嗯。香蕉奶昔加巧克力碎片。還有紅姜。」
點那個東西是想幹嘛啊?這裡怎麼可能有……雖然我這麼想,老爹卻一臉颯爽地點點頭,走到後方,拿著紅姜回來。還沒上飲料,就先端出紅姜,這是哪門子的酒吧?難道真是壽司吧?
深感無言的我,從懷裡取出數據,遞給老闆。他默默收下,說了一句「不好意思老是麻煩你」並將文件收進吧檯里。
方才交給老闆的是焚書課的搜查情報。
老闆的地下身份是情報販子。我則擔任情報來源,向他通報焚書課的機密事項。舉凡強制搜查行動的日期時間,被列入名單的御宅族姓名,乃至課內採納的槍械種類,巨細靡遺。自我錄取進入焚書課以來,至今泄露了各式各樣的大量信息給老闆。聽說有不少客人為求情報而造訪這家店。
「……話說,今天是吹什麼風?老闆竟然會特地找我過來。平常不是老嚷著說『儘量別接觸免得曝光』嗎?有什麼要事嗎?」
「有事找你的不是我,是客人。——那邊的她指名要見你。」
「她……?」
老爹舉起手指向隔兩個位置的另一席吧檯座位。
順著手指方向望去,那兒坐著一名女性。看不出年齡。應該比我年長吧。分數挺高的美女。長發綁成馬尾,纖細的體態給人利落敏捷的印象。充滿蠱惑人心之魅力的一雙美腿毫不保留地公開示人,性感得使人移不開視線。
更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那一身「紅」。她所穿戴的所有單品無一不帶著搶眼的紅系色調。深紅色的短大衣,紅銅色的高跟鞋,甚至掛在鼻樑上的太陽眼鏡鏡片亦帶著朱紅色。
「……了不起的裝扮。是《鋼彈基連》的吉翁軍少佐?還是《反叛的魯路修》的黑色騎士團核心人物?」
「呵呵。真像御宅族的問法。……我個人的話嘛,比較希望像《機戰傭兵》的九號球攻擊機呢。」
聲調帶著強烈妖艷感。仿佛傾神聽取就會被迷倒——像是這種感覺的聲線。甚至有股曾在哪兒聽過的錯覺。
她朝我這邊走來,站在我旁邊。
煩惱似地傾著頭,緩緩逼近我。伸出右手,用手指輕划過我的頸子。
「——呃,你這是?」
「初次見面,白亞聖騎士·艾爾迦特。可知我是何等人物?」
「咦?呃,這個嘛……你、是誰?」
「哎呀。不認識我嗎?——真是遺憾!」
就在她這麼說的同時。
如猛獸般的速度。紅衣女的手伸向我的衣領,試圖將手繞到我頸後。
是夾頸過背摔。預測其意圖,我立刻揮掉她的手,從高腳椅上退下。
「你這是在幹嘛?」
她沒有回答。拉近我退後一步所造成的距離,再次試圖攫住我。
抓上我的右手,想定住手腕。我翻手反制,成功擺脫。
原以為她會就此作罷,沒想到她還挺不死心的。肩胛與一部分的背部朝向我,用上全身力道嘗試撞進我懷裡。
——合氣道的招式。更可窺見古早武術的模式。
這麼一來,倘若讓她攻進懷裡可就糟了。這女人能單靠身體衝撞的力道將我擊飛。我迅速判斷,微微別過身閃避。
紅與白的交鋒——。我倆再度回到互相瞪視的狀態。
「喂喂,艾爾迦特!怎麼了?在吵什麼?才剛來就在打架啦?」
「在搞什麼啊!?要鬧事到外面去啦~!」
店裡的騷動越來越擴張。白亞與深紅仍在吧檯前無語對峙,仿佛後方背景全數淡出一般。
「……剛剛那招,應該是出自京都四百年歷史的古流武術吧?」
「哎呀,你真懂哩。不過交手一招就能看得出來,確實有點實力呢。你是在哪裡見識過嗎?」
「湊巧在漫畫裡看過而已。」
切換注意力,集中戒備「她接下來會如何出招」。擺好應戰姿態。
然而,她卻放下手,露出笑容。
「……失禮了。小小測試了你一下。——我是『淑女帕爾姆』。人們習慣用這個奇妙的名字稱呼我。」
謎樣的淑女帕爾姆對上聖騎士艾爾迦特。稱號同樣丟人的兩人在Cosplay酒吧邂逅。真是羞恥到了極致。
「這麼說來,我是聽說過有另一名擅長戰鬥的女性跟我一樣到處『狩獵搜查員』……就是你嗎?」
「正是。說起來算是你的同業……不,稱為同志似乎比較適合。」
「原來如此。所以對於志向相同的人產生了好奇心?」
「嗯,雖不中亦不遠矣。其實是有事相求。之前找老闆商量,他說『有個男人正合適』並介紹了你。所以我就來這裡等你了。」
「有事?究竟是什——嗚喔喔喔喔、喔!?」
一隻手唐突揪住我的領子,強制中斷了對話。
「嘿!臥人!給我過來一下!」
是藍幹的好事。妨礙我們的對話,強勢將我帶到稍遠處。
面對突如其來的暴行,我只有一陣愕然。
「很痛耶!幹嘛啦!?……嗯?你幹嘛擋著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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