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關於疾病(2/2)
過一陣子,紅色燈光及鳴笛聲從山谷深處回來,這一次停在他家前面。
那是一輛卡車般的救護車。車頭上、箱型貨斗上各有一個紅燈閃爍,貨斗側面繪有紅十字會的標誌。
從車頭和貨斗走下三人,身穿迷彩服、頭戴安全帽,手臂纏有紅十字會的臂章,臉上戴著口罩,看不見他們的表情。
「患者在哪裡?」
從副駕駛座走下來的男人問道。
「這邊。」
蒼引領他們走進家中,男人們在靴子套上迷彩鞋套,直接走進家裡。
蒼在雙親房門前等待,男人也沒要他進房間。
父母分別被擔架搬出家門,蒼低著頭努力不看。
「你的手——」剛剛的男人指著蒼的左手,「你受傷了。」
低頭一看,手背滲血,大概是剛剛揍右手長槍時造成的。
「你的身體沒有異狀嗎?」
「有發燒,頭也很痛,剛剛還吐了……」蒼猶豫了一會兒之後說:「手上有金屬般的東西,雖然已經消失了。」
男人抓住蒼的肩膀,他的手掌好大。
「你也上救護車。」
仿佛融於夜色中的救護車塗成橄欖綠,貨斗內部是更淺的綠色,左右各有一個摺疊式雙層床架。
蒼上車時,父母已經分別被擺進上下鋪。另一側躺著另一個人,蒼側眼看他,那人脖子後方長出和蒼右手上出現的尖銳金屬一樣的東西,所以沒辦法仰躺,只能趴臥。
救護車開動,蒼坐在床鋪間的地板上。比副駕駛座上的男人更年輕的男人問蒼雙親的名字,蒼連自己的名字一併回答後,男人寫下筆記。
車子不一會兒就停下來,蒼走出車外時,立刻知道這裡是哪裡。是令人懷念的地方。
說起人潮聚集在市立富士谷國中操場的機會,大概就是秋天的運動會吧,那時,兩百公尺的跑道和跑道中央空間都會空出來。
現在,操場上滿是帳篷,人們在帳篷間來來去去,設置的照明設備照亮夜空,上方有直升機,仿佛不合時宜的祭典般熱鬧。
男人把父母放上擔架,擺在藍色塑膠布上。
另一個男人走近,他的服裝與救護車的男人們相同,但沒戴安全帽。
他跪下來,拿燈光照射母親眼睛。因為父親臉上覆蓋金屬,所以他只把手指抵在父親脖子上。
「兩點四十六分,確認死亡。」
他對著蒼的父母雙手合十,救護車的男人們也站著合掌。
應該是醫師的男人,拿出類似德國國旗配色的卡片,把鬆緊帶套上父母的手腕,只留下黑色,把下半部撕掉。
他也把相同東西套上蒼的右手,但沒撕掉任何東西。
「你的雙親已經過世了,非常遺憾。」
就算他不說,蒼也明白。在寢室里看見他們時,他們已變得完全認不出來了。
淚水落下,不知道是何時開始哭泣。
醫師的眼睛充血通紅,在附近的探照燈白光照射下,臉上皺紋更顯深邃。唾液白泡的乾燥痕跡掛在他的嘴角。
他今晚肯定檢查過好幾次屍體的瞳孔、脈搏,宣告過無數次死亡吧。放眼一看,發現藍色塑膠布上全是屍體。一看就知道已經死亡,身上覆蓋金屬鱗片、臉因金屬變形的人根本不可能還活著。
雖然並非特別期望父母親長命百歲,但對蒼來說,仍希望他們能以符合累積至今的平穩樣子結束一生。
父母被擔架運走,雖然有人要蒼到校舍接受治療,但他想陪在雙親身邊。
卡車型救護車不斷送人過來、放在地上,接著醫師進行檢分。有人被送去校舍,但沒人和蒼一樣可以自行步行。沙塵四起,白光誇大了景象,看起來好冷。
父母的擔架被送到體育館裡,跟在後面走進去的蒼,腳因眼前的景象而生根。
地面擺滿遺體,地板上為了籃球場地與排球場地畫的鮮艷線條,只能從縫隙間窺見。天花板燈光昏暗,仿佛在服喪。
蒼的雙手自然在胸前合十。
他對神、佛沒有虔誠的信仰,這個合掌是獻給死者,發誓絕不會在此做出輕率行為的動作。
搬運父母的人走過屍體的頭、腳間,蒼也追在後面而去。
橫躺的遺體中,有身體巨大的人,也有小孩子,有男、有女。有保留人體形狀的人,也有被黑色金屬侵蝕的人。
除了沉默、無息、頭朝同一個方向擺放外,沒一點相同。
父母一同躺在舞台前的空間,搬運他們過來的男人鞠個躬後就離開了。
蒼在父母腳邊坐下,哪個是誰的腳,看大小就立刻分辨得出來。
雖然兩人身上的紅、藍光芒已經消失,但那還清楚留在蒼的眼中。
雙親和自己得了相同疾病而死亡。雙親死了,自己活了下來。
好想對母親道歉,沒想到最後竟是以升學的事情吵架作結。母親會生氣,是因為擔心他啊。應該要更加細心品嘗她平常做的菜才對,不該喝乳清蛋白也不該吃維他命。
好想感謝父親。父親放假時常帶他去爬山。雖然對父親抱著自己而被傳染感冒的事情沒記憶,但父親在自己不記得、沒發現時,仍不斷支持著他。
蒼伸手摸兩人的腳,撫摸粗糙的腳底,畫過腳背輪廓,用掌心包裹。觸感好硬、好冷。
至今從未這般好好摸雙親的腳,所以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雙親的腳和自己的腳很像。由於去買越野跑鞋時試穿過好幾次,所以他精準掌握自己腳的特徵。在足弓相對高的日本人中,他的足弓偏低,這與父親相同,拇趾和食趾等長這點則與母親相同。
他的身體是父母給予的。只是碰觸身體末端就能明白這點。
蒼站起身,低頭看地板上的屍體。
無罪的人死了。
他不知道每一個人的本性,或許也有壞人,蒼無從得知。
可是,就這樣莫名其妙過世,被丟在這種地方,連目送他們的人都沒有,蒼可以肯定他們沒犯下這般重罪。世界根本不存在這種重罪,這種事情不能發生在任何人身上。
蒼邁出腳步,好多雙腳對著他,好多張臉看著他,每張臉應該都和哪個人相似。
走出體育館後,蒼覺得自己的一部分還會留在這裡持續死亡吧。白色氣息令他厭煩。
操場上更熱鬧了,有更多屍體送進來。根本沒人在意行走的蒼。
走出校地後,蒼拆掉手上的卡片,揉成一團丟掉。街燈很少,道路陰暗,他隱身黑暗中蹲下身,又再次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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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走進病房,確認沙也的點滴和監視螢幕後,寫下數字。
「小蒼,你在說什麼啊?」
護士問蒼,蒼微微一笑。
「說點往事。」
蒼目送她走出病房,想著:「她是什麼時候決定當護士,又是花了多少時間才成為獨當一面的護士呢?」
旁邊沙發上的大槻啞口無言。
蒼已經習慣這種反應,他說過好幾次這段往事了。
遙夏雙肘撐在窗台上,看著窗外。
陽光照在她的手臂上,感覺一會兒就會曬黑,蒼一直盯著看。
沙也的監視螢幕發出規律聲響,她的生命刻劃著名時光。
遙夏把沒人看的電視關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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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以淚洗面好幾天。
房裡沒開燈,床邊擺著能量果凍飲和跑步用的水瓶,肚子餓、口渴時便拿起來就口。他記得一天起碼需要一千五百大卡。大概因為沒動吧,靠幾個果凍飲就足以活下去。
待在床上就會想起雙親,他又因而落淚。回憶不局限於雙親,甚至擴展到整個鎮上。那晚,他不只失去雙親,甚至失去整個小鎮。
鎮公所的廣播喇叭,不斷重複播送這個鎮已經被指定為避難區域,他只是躺在床上聽著。
有人來按門鈴,蒼沒應門後,接著就會敲門喊著:「請問有人在家嗎?」但蒼還是一動也不動。
他覺得自己會因病死亡。現在一到晚上還是會發燒。雖然不再出現金屬長槍,但身體上有黑沙,何時變成雙親那般也不足為奇。
但他還活著,身體說著不會死。
某天他下樓上廁所,尿液呈現深黃色,似乎是水分不足了。
走往廚房找水喝時,感覺聽到什麼聲音。
蒼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又有聲音,是從外面傳來的。
他在大門前換穿運動鞋,走出屋外,腳步一時不穩。夕陽天空襯著連綿山脈的巨大影子。又聽見聲音了。
是狗,隔壁的笨狗在叫。
他小時候,隔壁的和田夫妻很照顧他,母親晚歸時總讓他到家裡,給他點心吃。自他小學畢業後,雙方開始疏遠。他聽母親說過,和田家的兒子上班後離家了,他們也是從那之後開始養狗。
蒼從前門進去,庭院停著兩輛車,還有個寬廣的家庭菜園,一隻褐色柴犬從旁邊的狗屋跑出來。它看著蒼吠叫,但聲音比平常無力。
「你一直待在這邊嗎?」
蒼對它說話。狗被鏈子拴著,地上的盤子空了。
「等我一下,我去拿水和食物過來。」
蒼撿起盤子,正打算朝房屋走去時,又停下腳步。
「你還是跟我一起來吧。」
他解開狗煉。與其獨自擅闖別人家,有這家人同行會比較好。
大門沒有上鎖,蒼說聲「打擾了」,脫掉鞋子進屋。雖然是別人家,卻有股懷念的氣味。
好一段時間沒來了,但他還記得屋內格局,沒有迷路就找到廚房。
他記得流理台下收著很多東西,打開櫃門,裡面有罐頭,還找到杯麵。突然好想吃,已經好久沒吃到溫熱、固態的食物。
狗糧有兩種,兩種都開封了。
「喂,你要吃哪一個?」
問了也沒回應,蒼又走回走廊。
狗用前腳抓著廁所門。
「幹嘛啦,裡面有什麼嗎?」
蒼一拉門,感覺莫名沉重,有什麼東西倒下來,敲擊地板。
「哇!」
他驚叫,逃跑時撞到牆壁跌倒。
和田伯伯倒在地上,臉頰貼地,嘴巴隨意張開,眼睛流出不同於淚水的褐色清澈液體,苦悶扭曲的表情仿佛在責備蒼。
蒼記憶中的他是黑髮,現在已經全白了。髮際頭皮似乎水腫,撫摸後感覺很有彈力。
不合時節的肥胖蒼蠅振翅飛著。
「啊,可惡……可惡可惡!」
蒼握拳敲地,討厭的記憶又復甦——那晚的體育館。
他光是背負父母的死已經用盡全力,其他屍體對他來說負擔太大了。
蒼仰躺著,雙手捂臉。嘔吐感和淚水再度襲來,貼背的地板疏離地冰冷。
聽見狗哼氣,蒼抬起頭。
狗的鼻子貼近飼主臉頰,舔了從眼頭流出的液體。
「喂,你幹嘛啊,別這樣。」蒼站起身,抓住它的項圈。「有規矩點。」
他直接拉著狗朝廚房走去,狗一看見狗糧袋,立刻飛撲上去想吃,所以蒼搶了過來。稍微思考一下後,蒼拿起杯麵,並隨意拿幾個罐頭塞進棉褲的口袋裡,把狗糧夾在腋下。
狹窄的走廊被屍體擋住,他只好跨過屍體。
「伯伯,我把這傢伙帶走囉。」他低頭看在腳邊搖尾巴的狗,「然後,我拿點食物走,這傢伙和我的份。」
小時候,他在這裡碰到伯伯下班回家總會有點緊張。明明不是恐怖的人,為什麼會那樣覺得呢?現在回想起來真不可思議。
他把食物放在大門前,接著朝寢室走去,拉開壁櫥門。他抱著會發現伯母屍體的覺悟走進房裡,好險沒有屍體。
他拉出毛毯回到走廊,蓋在伯伯屍體上。可以窺見他身穿毛絨外套的脖子上有黑色金屬,背上突起如瘤。
「伯伯,對不起,我什麼也做不到。」
用毛毯蓋住臉後,蒼走出家門。外頭的河川帶著些微青草的氣味,傍晚這時間,小鎮總會飄散這個氣味。
跑到他家的狗又跑回來,催促他。
雖是鄰居養在庭院的狗,但他讓狗進家門,把盤子放在廚房地板,倒狗糧給它。
「嗯?是不是太多了?」
正當他要看袋上註明的分量時,狗已撲上來狼吞虎咽。氣勢太驚人了,他無法把多的份倒回袋子裡,接著又在另一個盤子裡裝水給它。
蒼用電熱水瓶煮水,把沸騰熱水倒進杯麵里,美味香氣飄散。蓋子上寫著要等三分鐘,但蒼等不了,直接拿起筷子插進去。
面還沒有吸飽水,口感像在吃用水沾濕的紙條,但很好吃,溫熱又有鹹味,和最近喝的果凍飲完全不同。蒼用力吹了一口氣,吹散熱氣。
他毫不在意燙嘴,只是狂吃,打開一半的蓋子很礙事,他全撕掉丟到一旁。他拿杯就口,連細碎麵條也吃掉,並喝掉剩下的湯。還以為大部分都冷了,但不如他預期,流進喉嚨深處之物熱燙,讓他嗆到。
一轉眼,狗在地上抬頭看著他。
「什麼啊,你吃完了嗎?」
不知是否多心,狗的表情似乎比方才平穩許多。蒼喝完湯後,用杯子盛水喝。那和放在房裡水瓶中的水不同,很冰冷。感覺沖淨留在嘴巴與喉嚨里的泡麵餘韻,全收進肚子裡。
蒼刷完牙爬上二樓,跟在他身後的狗想要去聞幹掉的嘔吐物,他把狗拉開。
倒在床上聞到汗水味。趴臥讓蒼想起剛才的屍體,所以翻個身閉上眼。狗睡在地板上。房間裡有另外一個呼吸聲感覺很奇妙,但把意識集中在那上面後,這一陣子盤據腦海的冰冷雙腳與緊繃的張張臉龐也不再出現。
他移到床邊,伸手觸摸微濕的狗毛。
隔天早晨,蒼還沒天亮就醒來,拆掉床單往浴室走去,連身上穿的衣服一起丟進洗衣機里。整套運動服完全沒換洗,都有點汗臭味了。
他沖了澡。幾天沒洗澡了啊?脖子上有沙。狗抓著浴室門,他以為狗想進來而開門,但討厭水花的狗逃走了。
洗完澡後,穿上毛衣、牛仔褲。
走到廚房,淘米、放進電子鍋里。
衣服洗完後拿到二樓陽台曬。
想開手機發現沒電了,所以接上充電器。
拿抹布擦掉走廊上的嘔吐物後,飯也煮好了。配菜是鯖魚罐頭,倒一點醬油,放在飯上扒進口中。想要養回躺著不動時流失的肌肉,身體渴求著食物。再盛一碗飯,拿蒲燒沙丁魚配著吃完第二碗飯。狗也邊噴氣邊猛吃狗糧。
洗完餐盤後走出家門。
他沒綁上牽繩,讓狗自由跑跳。
蒼從來沒想過要養寵物,對狗、貓、倉鼠、金魚都沒興趣,平常光自己的事情就忙不完。
即使如此,狗搖著捲成一團的尾巴走動的模樣很可愛,偶爾還會轉過頭來吸引他的注意。
蒼微笑著抬了下顎,狗看到後開心地往前跑。
他追在狗身後跑下河堤,來到河岸上。楓葉隨清澈的河水流動,深色葉子沉在河底,河面波紋的淡色影子落在河川砂地上。
狗湊過去喝水,蒼也用手掬水啜飲,冰冷的河水讓他大吐一口氣。
他小時候常在河邊玩,如今已幾年沒碰觸河水了?雙手併攏掬水洗臉,感覺能衝掉晚上流出的汗水與熱度。
他脫鞋赤腳,捲起褲管走進河裡。凍到快沒感覺了,混雜河沙間的小石頭刺上腳掌,狗看著他的眼神像在說「這人做起奇怪事情了耶」。
水位只到腳踝上方,奪走他的體溫後,往前方的湖泊流去。
他心血來潮,脫掉毛衣和底下的T恤丟到岸上,接著脫掉腳上牛仔褲,連平口四角內褲也一併脫掉,就這樣全裸走進河水中。
水位最深的地方也只到膝蓋。風吹拂河面,令人起雞皮疙瘩。他撫摸肌膚,大概是這幾天沒好好吃飯,感覺身體縮水了。
他蹲下身,讓水泡過腰。面對上游,冷水流過雙腳間,撫摸他的大腿內側,玩弄他縮起的性器,搔弄肛門後流去。
好安靜。他就在鎮上底處響起的聲音中。不管是走在路上還是待在家中,這個聲音應該都有傳入耳中,但他從沒意識過。現在空無一人,空曠的地方充斥著這個聲音。
他掬起水拍臉、用力搓揉,彎下腰把頭泡進水裡,全身都濕透了。
想把身上所有壞東西全洗掉。那個沒見過的疾病是外來物,可以藉此清洗乾淨,不讓它留在身上。
他泡在水中環視周遭,山上楓紅相當美,感覺凝視後能看清楚每片葉子,但若不細看,便是覆蓋整片山脈的錦緞。
他小時候也常這樣蹲在河川正中央,感覺在這裡度過了漫長歲月。
這個鎮到底會變成怎樣呢?失去了居民,完全變了個樣。
他以為自己會一輩子住在這裡。他的夢想就是這樣度過一生。
父親問他夢想、想做的事情時,他答不出來。現在就能答出來——雖然已經沒人聽他說了。
這個鎮已經死亡了。
有土地、有房屋、有河川也有山脈,但是,已經成不了一個鎮。他現在,就活在夢想的殘骸中。
他已經決定不哭了。夢想就快結束,沒有時間流淚。
失去所有後,這個小鎮仍舊很美,所以還能活下去。
他把手伸進河底,以伏地挺身的姿勢讓全身泡進河裡,抓住沙子以抵抗要把他沖走的力量。碰觸肌膚的冰冷交雜砂粒,留下鮮明的觸感。
蒼吃掉家裡的泡麵,下午往湖泊方向走去。
原本就是不見步行者的小鎮,所以沒什麼怪異感。只不過一想到沿著道路、河川興建的房裡沒有人,就覺得冷清。連在山中奔跑時,他都不曾感受過這
等孤獨。
老鷹在空中盤旋,從它的高度看,這個鎮長怎樣呢?
長長隧道的人行道狹窄,平常都要注意來車,現在可以大大方方走在正中央。
雖然已經猜到了,但車站裡確實沒有人,顯示電車時刻的電子看板也沒亮,通過自動驗票閘門也沒反應。蒼坐在月台椅子上,狗也越過黃線探看軌道。
下午這個時段,平常上、下行應該三十分鐘各有一輛列車進站,但現在不管等多久都沒看見車。轉頭一看可見國道,路上也沒有任何車輛。經過隧道上方的高速公路又是如何?如果連結東京和關西的東海道還能用,該怎麼到山梨或長野去呢?
蒼稍微思考後,從牛仔褲口袋掏出手機。到現在,他都不去看「外面」世界的資訊,因為那樣只會讓他想起討厭的記憶。
打開新聞網站,果然看見「死者已超過一千人」、「仍未有解除避難指示的眉目」、「世界大受衝擊」等等標題。
他深呼吸後才繼續看內容。根據報導,自衛隊已經出動封鎖了高天山的大蓮實峠與山梨的笹尾峽的道路。被指定為避難區域的地方有津久見市葵區、暮野澤市和遠月市——也就是津久見湖周邊。因為山脈圍繞,也容易阻斷交通吧。
世間大為騷動,這也是當然。但同時,他想著「關我屁事」。
蒼目擊雙親的死、非常多人的死。與這個衝擊相較,死者的數量又怎樣?世界又怎樣?那只是待在安全之處,什麼也沒看見的傢伙的空虛話語。
住同縣洲坂市的祖父母傳訊給他,問他們一家人是否平安,但蒼沒有回訊。
LYNE上也累積許多訊息,同班同學的訊息在那個晚上就中斷了。其中,只有若宮美森還繼續傳送訊息,問著有沒有生還者。最新日期是昨天,蒼接著回訊。
若宮,你沒事嗎?
狗跑過來找他玩,他把自己的腳當玩具逗弄它。訊息未轉為已讀,蒼把手機收回口袋。
離開車站往湖泊方向走去,他在穿越國道時停下腳步。站在總是車潮洶湧的道路中央讓他感覺相當新鮮。
這一條國道是古代連接江戶與諏訪的道路,往東走一段路就可以看見將保留下來的旅社本館改建而成的資料館。
這附近的鄉鎮,也曾有受來往道路的旅人依賴的時代。不只提供住宿、餐飲,也幫忙搬運行李、寄送信件。鐵道鋪設、汽車普及後,這個鎮就落沒了。
這是小學社會課上聽到的事情,聽說富士谷的鄉鎮盛行養蠶,但那也輸給其他區域與外國製品而消失。
政治及經濟這類巨大的東西,輕易就能毀滅人類經營起來的東西。只是碰巧住在某塊土地上,可能繁榮,也可能毀滅;有些衰敗,有些沉入水底。個人的意志與努力根本微不足道。
那一天,在體育館內的死者也相同。他們之所以會死,是因為住在這塊土地上,沒有其他理由。
就算平常再三小心活著,人隨隨便便就會因巨大之物的心血來潮而死,根本無從對抗。
蒼步下長長坡道,走到月選大橋的橋頭。
架在津久見湖上的這座橋有著壯觀的弧線,小學寫生課時總會到這裡畫這座橋。在山脈的平緩稜線、湖面輕柔蕩漾的波浪、薄雲擾亂的青空包圍下,橋的弧度有著清楚的輪廓,確實就在此處。蒼很喜歡這點。
他走到橋的正中央躺在車道上,陽光照射下的柏油看似溫暖,實際碰觸後卻很冰冷。仰躺其上,輪廓清晰的鋼筋圓弧一如往常一板一眼地劃分天空。
平常要是躺在這種地方,不是被按喇叭,就是被車撞,但現在,沒有任何違反蒼意志之人。
不管誰說什麼,他都沒打算就此退散,也絕不讓任何人奪走這具身體、這個生命,以及這片土地。
在這裡活著就是他的抵抗。
狗跑來探看他的臉,他把狗抓過來抱在懷中,狗噴著氣,乖乖任他抱。臉被舔,讓他笑了。笑聲在圓弧下特別響亮,仿佛眾人一同歡笑。
隔天在床上醒來時,天色還很暗。
因為尿意醒來的蒼,走出房間按下電燈開關,但沒亮。
「咦?」
不管按幾次都沒反應,狗也醒來,一臉擔心地看著他。
「燈泡壞了嗎……不對。」
蒼走到一樓,穿上拖鞋步出屋外。
原本就不多的街燈全部熄滅,山谷小鎮籠罩在黑暗中。
「真的假的……」
看來,這一帶的電力已經被切斷。
吹過道路的冷風令蒼顫抖,大概因為昏暗,氣溫也感覺特別低。
他回到家裡,走進廁所。關上門會太暗,所以他開著門上廁所。
上完廁所沖馬桶,卻沒反應。
「騙人的吧……」
不管壓幾次都沒水,自來水似乎也停了。
蒼抱著頭,在這個鎮上生存的難度一口氣提高了。
突然,他想起國中學過的事情。
在地震相關影片中,斷水時該怎麼沖洗沖水馬桶的方法——
「對了、對了,我想起來了。」
蒼跑進浴室。
洗臉台有水桶,他拿起水桶衝出屋外。
橫越道路跑下斜坡到河岸上,裝了三分之二桶河水後,手提水桶爬上斜坡時,不小心漏出了一些。
回到家後,跑進廁所里沖水。隨著「波咕波咕」的聲響,水被吸進排水口裡,只剩下底部一點水。
「什麼嘛,很輕鬆啊。」
蒼對著在走廊看的狗微笑。
走到廚房轉開瓦斯爐旋鈕,火也點不起來。這樣一來,生命線全斷了。
蒼打開冰箱。再這樣下去,冰箱裡的東西就要壞了,得趁現在吃掉才行。
他吃掉優格和納豆,感覺這樣蛋白質攝取太多,所以又吞了綜合維他命,也餵狗吃狗糧。
他走到河旁清洗湯匙、筷子,泡進河水時,河川像要奪走他手中的東西。他想起因為有筷子從上游流下來,才知道上游有住人的故事。他也順便刷牙。和在狹窄的洗臉台刷牙不同,有種開放感,很棒。天空開始泛白。
正當他想要回家拿水桶來汲水時,腳邊的狗衝出去,衝上斜坡大聲吠叫。
「喂,怎麼了?」
發現它的聲音不尋常,蒼壓低身體爬上斜坡,探頭到道路上。
狗占據家門前吠叫,那頭有車開來,車燈亮著。兩輛SUV界老大般的大型車,顏色是橄欖綠,令蒼想起那天的救護車。
車子在他們家前面停下,看著從車上下來的人,他還以為外星人入侵了。
「外星人」臉上戴著防毒面具,穿著灰色雨衣般的衣服。因為戴上雨衣帽子,剪影看起來不太像人類,總共有八個人。
他們手上有小型槍,槍身下裝有手電筒,這非同小可的景色,讓蒼胸口一悶。
走過吠叫的狗面前,他們往蒼家的大門前進,明明家裡沒人卻擺好拿槍姿勢,仿佛電影中特殊部隊攻堅時的模樣。
蒼慢慢往後退,爬下斜坡回到河岸,悄聲往上游跑,跑一段距離後再爬上斜坡,藏在旁邊的樹叢中。探出臉偷看時,拿槍的人正好走進他家,狗仍舊吠個不停。
蒼闖進隔壁兩間的澤井家,爬上二樓從窗戶看自己家,家外面有兩個人留守,監視四周。
那應該不可能是外國軍隊,所以是自衛隊。但為什麼自衛隊要闖進他家呢?那天參加救護工作的自衛隊員沒有拿槍啊。
有兩輛車從湖泊方向直直朝蒼的家而來。他們在找什麼?到底是要找什麼才會拿槍來呢?他完全不知道。
他現在人在寢室,房內有兩張床,中間擺著床邊桌,蒼看著桌上的時鐘。十五分鐘後,持槍者搭上車離開了。
蒼仍舊沒有動,從窗戶持續觀察外頭情況,狗在房屋四周到處走動,還可以聽見它不安的低吼。
到正午,蒼放下手心緊握的湯匙和筷子,走出房間。
走出房子後,狗看見他而跑過來,蒼讓狗跟在腳邊,走進自己家門。
因為無法開燈,走廊昏暗,即使如此,還是可見地板明顯髒污,入侵者似乎穿著鞋子直接進屋。
蒼在玄關脫掉鞋子,走進當倉庫的房間,拿出父親的登山背包。裡面裝有頭燈、煤油暖爐、睡袋和帳篷。他到廚房,把水和食物往背包塞,狗用的盤子則拿在手上。
接著爬上二樓拿換洗衣服。原本也打算拿手機走,但找不到。他總是把手機擺床邊睡,今天早上發現停電後跑到外面,接著為了沖馬桶去汲水,然後吃早餐——根本沒碰過手機。
他看地板,地上有好幾個寬大足跡。
看來,似乎是入侵者拿走了。他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覺得有點不舒服。
整理好行李後移往澤井家,狗在門前坐下不願進門,他便抱起它。
「你好棒喔,你是打算從那些人手中保護我們家吧?」
說完,不知是否多心,感覺狗露出很驕傲的表情。
那天晚上他睡在睡袋裡,不想要睡床鋪。
蒼認識澤井家的人,澤井家的女兒大蒼三、四歲,兩人小學念同一間學校。他還記得澤井爸爸曾是企業田徑隊的成員,在運動會上家長參加的接力賽跑得非常快。
早上,蒼醒來後,從寢室窗戶觀察自己家裡的狀況。自衛隊沒有再來。
午後,他帶著狗走出家門,總之想要離開這裡。因為怕撞見自衛隊,所以他避開湖泊的方向,朝山谷深處走去。為了遇到突發狀況時可以迅速行動,他換上越野跑的衣服。
沿著街道建設的房屋越來越稀少,為了發生土石坍方時不會掩埋道路,山谷斜坡用水泥固定,而樹木伸長樹枝越過水泥,影子和葉子掉在道路上。
道路兩側和路面都被楓葉染紅,銳利、不解風情的光線射進眼裡。
派出所入口的紅色警示燈轉啊轉,朝建築物里窺探,裡面空無一人。後方是住宅,警察的家人應該住在那邊才對。
再往前走,可以看見蒼就讀的小學,那是全校只有約四十個學生的迷你學校。
正當他們要經過學校時,狗開始低吼,察覺此事的蒼也連忙壓低身體。
轉過頭看來時路,沒看見車子,山谷深處也沒有異狀。
狗四肢抓地,露出獠牙,眼睛看著小學裡。
蒼壓低身體朝道路另一側走,藏身在樹木陰影后。他看著狗,狗正嗅聞在小學裡的什麼人物。又是自衛隊嗎?但沒看見車。怎麼會有人進入這個避難區域呢?這個鎮上明明什麼都沒有了。
他突然想起手機被拿走的事,想著「該不會是要找我吧」。
這塊土地上有什麼人試圖做些什麼。在他傲慢地以為這個小鎮是僅屬於自己的世界時,有什麼存在潑了他一頭冷水。
狗開始朝校門內吠叫,聲音尖銳,明顯感覺到什麼威脅。
蒼看見「那個」了。根本不需要狗的鼻子。
從校門口脫鞋處出現的「那個」,伸直彎曲的腰,身高足夠碰到二樓窗戶。
鼻子尖尖,大大裂開的嘴裡可窺見牙齒,奶油色的肌膚和人類不同,覆蓋一層光滑鱗片般的東西,一對小小眼睛看著吠叫的狗。
巨大的頭連著肩膀,沒有脖子,剪影就像個箭頭符號,四肢和人類類似。整體看起來很像蜥蜴,但沒有尾巴。
「那個」穿著類似黑色鎧甲的東西,蒼感覺似曾相似。
他立刻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那麼想。
又有另外兩個從門口脫鞋處現身,一個手上拿著好幾本書。朝另外兩個遞出書的「那個」,鎧甲上有光芒閃爍。好些紅、藍光芒出現在「那個」胸前閃爍著。
蒼看見「那個」,清楚看見了。那天晚上他也看過相同東西。
那與覆蓋父母身體的金屬散發的光芒、覆蓋蒼手上的金屬光芒相同。
他們是從山上下來的神明還是妖怪嗎?蒼雖然不知道,但那明顯與這個鎮上的災害有關。父親、母親與鎮上的居民,都變成類似他們的模樣後去世了。
蒼緊壓胸口,呼吸窘迫,感覺體溫也上升。
三個「那個」的胸口都閃爍著炫目光芒,但發現狗的存在後,便把光熄滅。
狗穿過操場朝「那個」跑去。從它的背脊弧度和豎起尾巴的樣子,明顯看出它不是想去找他們玩。
第一個走出校舍的「那個」,拿起掛在腰上的棒狀物,朝狗走去。
閃光划過,突然的刺眼光線讓蒼閉上眼睛。
掌心碰上樹幹。表面粗糙,有真實的手感。蒼把額頭靠在樹幹上,深深吐一口氣後張開眼睛。
操場中央,細細白煙冉冉上升,沒看見狗。風吹來,燒焦臭味衝進蒼的鼻腔。
三個「那個」聚集在操場中央,頭湊在一起緊盯地面,胸口發著光。
維持這姿勢一段時間後,「那個」往山谷深處離開。
蒼因為恐懼與憤怒無法動彈。
從沒看過那種東西,到底是什麼?
為什麼這個城鎮會發生奇怪事情?為什麼只有自己碰到這種事情?
他一直等到周遭全暗下來才走進操場。
地上留有焚火後的燒焦痕跡。
狗的身體消失無蹤,只剩下兩條後腿。
這麼說來,他還不知道狗的名字。該怎麼喊只剩兩條後腿的狗才行呢?只留在記憶中的那張臉、聲音、動作,他該喊它什麼才行?
蒼咬緊牙根。覺得難過是因為想起狗的生前,別想這種事,只看著現在眼前的東西吧。
烏鴉聚集在圍繞操場的樹木上,發出刺耳叫聲想趕走礙事的人類。
蒼一手抓起狗的後腿,切面流出黏稠的黑色血液。
提在手上走,血液點點滴落地面。
快哭出來了。
他朝湖泊走去時,想起在河中的誓言。
已經不哭了,沒有閒暇哭泣。
想儘早將心中想法成形。
殺死那些傢伙,那些蜥蜴傢伙。
他們就是疾病的元兇——紅、藍光芒與黑色金屬,絕對沒錯。
要讓他們償命,拔開金屬,撕裂他們的肚子,用他們的血液洗淨這塊被他們弄髒的土地。
緊咬的下唇開始滲血,他舔掉血液。連平常厭惡的鐵鏽味,現在也像在祝福自己的決心。
蒼把狗的後腿埋在和田家庭院後,走下河岸。
水就在暮色底部流動,他定睛觀看,想連底部也看穿。
想要殺死那些蜥蜴傢伙就需要武器。
可以找到菜刀、小刀,但那些不夠長。
他不認為那種刀子可以順利刺向身高將近三公尺的怪物身體。
那麼,裝上長柄、類似長槍的武器又如何?如此一來,就算從遠處也可以——
「長槍」這關鍵字喚醒他的記憶。
那晚睜開眼時,他的手上覆蓋了金屬,仿佛長槍般尖端銳利,只是輕觸就將椅背砍成兩截。
若是那東西就能殺死那些傢伙,但是,該怎麼變出來呢?
他舉起右手,看著緊握的拳頭,心想「出來」。
但沒出現任何變化。
與那時有何不同呢?他思考著——當時發燒、頭痛,他在生病。
這能重現嗎?
他想起那晚的事。
睜著眼咽氣的母親、外表變得不知是誰的父親、成為臨時醫護所的操場、排放遺體的體育館、空蕩的雙眼、無聲的嘴、動彈不得的腳、回家路上的淚水、絕望、憤怒。
身體好熱,從里朝外燃燒。
全身顫慄。
手肘內側有股緊縮感。
柔軟肌膚上冒出黑痣般的東西。
那如蕁麻疹般,一個接一個冒出來。
一個個黑點漸漸膨脹,和旁邊的黑點交融後變得更大。
完全覆蓋手肘、朝手腕蔓延,看不見右手了。
金屬不斷往前延伸,又尖又銳利。他就是想要這個。
盼望著,更長些吧——長到可以奪取他們的生命。
祈禱著,更尖銳吧——尖到可以撕裂他們的肌膚。
金屬停止伸長了。從手肘以下慢慢變細,黑色金屬漂亮地覆蓋到尖端,仿佛凝結了他的意志而成。
紅、藍光閃爍,仿佛呼應他的呼吸。
往虛空揮砍,細小飛沫甚至飛到對岸。
他慢慢刺向水泥磚堆砌起來的護岸,一用力,手肘以下全部沒入,抽出一看,長槍毫髮無傷。
蒼閉上眼,默念「消失吧」。
右手竄過一股衝擊,「咚」一聲震響腹部,強風撞在胸口。他踏穩腳步以免被衝擊往後方吹走,暴風重壓身體,尖銳沙粒刺臉。
長槍無影蹤,回應他「消失吧」的想法四散。
張開眼,眼前是平常的右手。
蒼忍不住發笑。
這樣一來就能辦到,能殺死那些傢伙。
已經迫不及待了,仿佛等待聖誕老公公前來的孩童。
他醒悟了,這是真正的夢想。
想快一點嘗試這份力量,想快點殺了那些傢伙,期待得坐立難安。
自己會有什麼下場都無所謂,失去什麼都沒關係。
這就是夢想。全身湧上力量,夢想帶給他力量。
他蹲下身,掬起河水洗臉。要是不降低這股熱度,就快要瘋狂了。肌膚因冰冷緊縮,即使如此,他還是無法壓
抑不斷湧出的笑意。
出現與那時相同的熱度。
蒼從睡袋起身,吞下退燒藥。這陣子症狀已經好轉,但似乎又惡化了。
看起來,只要變出長槍就會讓病症加重。
他想著「這點代價要就拿去」,覺得自己過去因為這點小發燒而倒下很丟臉。雖然他討厭什麼事都講求「毅力」,但只要心志堅定、只要有目標、只要有夢想及想做的事,一點小病也能克服。
他從澤井家回自己家,開始準備,從置物間拿出父親的斗篷。穿上深綠色斗篷就能隱身樹林避免被敵人發現。
斗篷下穿上毛絨外套和雨褲,他把水瓶、食物、藥物放進腰包後走出家門。
天色灰暗,平常絕對會因此心情消沉,今天卻腳步輕鬆。
蒼走下河岸,用水瓶汲水。蓋上蓋子前喝了一口,感覺可以當成護身符。
往山谷深處前進,河水沿著道路流動,水聲聽起來像為他喝采的加油聲。
看見派出所後走進樹林。河川遠離道路,變成被狹小樹林包夾的景色。
他坐在樹木陰影處,只是稍微壓低臉而已,土地的氣味就變得濃郁,地面濕氣近在身旁。
活動時還沒感覺,一靜下來後,頭開始陣陣發痛,他決定吞藥。因為拿水瓶麻煩,他把藥丸丟進嘴裡直接咬碎,臉孔因苦澀的味道扭曲。
冷空氣從地面往上竄,仿佛與其對抗,他的身體熱燙,嘴巴乾燥。
河水聲從意識中消失,取而代之進入耳中的是頭上的樹葉摩擦聲、風吹過樹幹間的聲音,以及昆蟲飛舞的拍翅聲。
一隻綠色小蟲停在他盤坐的腳上,蟲融入斗篷顏色,四片翅膀像浮在半空中。
他一動也不動,在心中問蟲:「你站哪邊啊?」是這邊嗎?還是那邊呢?
感覺自己一直居住在這片樹林底部,與樹木、石頭是相同存在。只有吐出溫熱氣息的嘴巴在動。
他把藥丸塞進嘴裡,咬碎後苦澀藥粉在嘴巴擴散。這才發現,他來到這裡之後已經吃掉一整片鋁箔包裝十顆藥了。大概是吃藥吃飽了,他不想要食物也不想喝水。
感覺有東西踏過地面落葉。
一隻大蛇爬過蒼的腳邊。進出嘴巴前端的細細蛇信,圓滾滾、可愛得令人意外的眼睛,他清楚看見每一片閃耀光輝的鱗片。
他在心中問:「你站哪邊啊?」是站在自己這邊?還是站在那些蜥蜴那邊?
大概發現他的心思,蛇停下動作,靜止一段時間後,才朝著草叢爬去。
「那個」來到這裡時,蒼遠遠就看見了。山脈、天空、樹林及小鎮是「這邊」,大蜥蜴是「那邊」。「那邊」的傢伙不可能融入「這邊」的世界。
「那個」堂堂正正走在道路中央,似乎沒有警戒心。沿路的房屋看起來好小,尺寸的規格完全不同。
蒼沒有隱身也沒有屏息,他待在「這邊」的樹林裡,不需要多做其他事。
隨著「那個」越走越近,也更清楚看見許多東西。
手上有五根手指,腳趾看不見,似乎穿著與膚色接近的鞋子。
手上、腳上纏著幾個像皮帶的東西。
有點駝背,可以聽見急促的呼吸聲。喉嚨上多餘的皮膚擴張,如喉結般上下滑動。
「那個」站在派出所前,看著旋轉的紅色警示燈歪著頭,然後彎下腰,一頭鑽進建築物門口。裡頭傳來翻找物品的聲音。
他背對自己,現在有機可乘——蒼起身。
蒼手撐在地面,慢慢往前爬。仿佛野獸般,不發出聲響,撥開落葉、分開草叢。
「那個」直起身體,從派出所走出來。蒼壓低身體。
「那個」手中拿著時鐘。因為他手太大,時鐘看起來跟手錶沒兩樣。
「那個」的腰部突出,他一摸,上面打開,他把時鐘收進去。大概是類似腰包的東西。
「那個」開始朝湖泊方向走去。
蒼在樹林中慢慢前進。紅色燈光的紅從他眼中消失,山脈的楓紅和杉樹的常綠也消失。所有空間變成與天空相同的灰,只有視線中心的「那個」有顏色。
「那個」停下腳步,彎曲身體低頭看河川。
蒼走到道路上,強烈希望「那個」死掉。他拖著右手,斗篷下,手肘以下被金屬覆蓋,比過去更為尖銳。
「那個」緊盯著河川,仿佛生平第一次看見河川。
蒼奔跑起來,已經不打算隱身。
「那個」朝這邊看,蒼清楚看見他睜大細小的眼睛。
蒼夾緊手臂,舉起長槍尖端飛奔上去,斗篷因風而鼓起膨脹。
肩膀先撞上去,雙腳在空中擺動。
蒼因為刺在「那個」身上的長槍枝撐而吊在半空中。
空著的左手試著抓住「那個」的身體,覆蓋鱗片的皮膚光滑冰冷,長出長槍的手肘因為「那個」的血染得溫濕。
身子不穩倒下,和「那個」的身體一起拋向空中。蒼倒在斜坡上,又被甩出去,河面近在眼前。
水花噴到身上,對方的身體墊在下方往下沉。
「那個」的臉因水流扭曲,吐出的氣息讓水面沸騰。長槍刺穿處流出的血染紅河川,與斗篷泡在水中的綠重疊。
蒼坐在「那個」上方,用腳緊緊纏住對方,努力撐著不被水流沖走。移動刺穿的長槍撐開傷口後,新流出的血又染紅河川。
大掌抓住蒼的後頸,力量大到覺得肉要被扯下來了。
另一隻手從水中伸過來,蒼想用空著的手壓制,卻被揮開。
臉被抓住,尖爪刺在他臉上。
被「那個」扭住脖子,蒼覺得脖子快斷了。
「那個」轉而將蒼壓在身下,蒼沉入水底。
蒼被壓在河底,吸入河水。因河水鼓漲的斗篷遮掩視線。
沉重身體壓在他身上,就算想要踢開,腳也被夾住而動彈不得。
無法呼吸。金屬摩擦的聲音在腦中響起,接著越變越大聲,讓他什麼也無法思考。
要死了嗎?
好想逃,至少能把長槍抽離那傢伙的身體就好了。
蒼祈禱著「消失吧」。
槍、蜥蜴、連腦中的聲音也全消失,快消失啊。
有什麼東西打上水面。
水變得鮮紅混濁。
右手獲得自由,也簡單掙脫抓住他臉的手。蒼從對方身下掙脫,臉露出水面,把喝下的水和胃中的東西全吐出來。溫熱東西流到胸口後,隨水流而逝。
「那個」的身體浮在水面,差點被河水沖走時蒼抓住了,抓住有他大腿粗的手腕拉上岸。
「那個」的胸口空了一個大洞,不管多麼強大的生物絕對都會死的大洞。鎧甲破碎,肌膚裂開,肌肉露出模糊切面,骨頭碎裂,內臟破裂不斷冒血。
那是蒼所期待的大洞。
他看看自己的右手。長槍不只能刺擊、揮砍,還能利用爆炸帶給對方傷害,可以徹底破壞「那個」的身體。
疾病賜予他這股力量。
他覺得自己是因為想生這個病而得病。
想殺死那些蜥蜴傢伙的夢想,是這個疾病送給自己的禮物。
雖然因果顛倒,但他如此深信。
他低頭看「那個」。半睜的眼看起來像在笑,口中排列著尖銳的小牙齒,尖鼻前端兩個洞中流出血,胸口已不再閃爍紅、藍光芒。
他抓住「那個」的肩膀翻身,離水後變得相當沉重。
他伸手探向「那個」的腰包,蓋子一拉就打開了。他翻找裡面,除了剛剛看過的時鐘,還有藍色液體瓶,上面印著沒見過的文字,以及類似即食湯品的袋子。
蒼撕開來看,裡面有摺疊成小塊的布。雖然沒厚度,攤開後卻無比寬大,最後變成和他身上的斗篷差不多大小。
這塊布是透明的,清楚可見放在布下的手,只是稍微施力,施力處就染紅了。
他抓住那塊布,明明很薄卻有如毛毯的絨毛,柔軟得像要在手中融化。
「啊啊,可惡……怎麼這樣……」
他仰頭朝天。
這就是那個布——他從車駕山下山時發現的布。
那是那些蜥蜴的東西嗎?
第一個接觸他們的人或許就是自己,疾病或許就是透過自己傳播出去的。
殺死父親、母親以及鎮上居民的人,或許就是自己。
蒼把布丟到岸邊,用手捂住臉。浸濕的身體在風中變得冰冷,他感覺身體深處燃起至今未曾有過的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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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還沒輪到我出場嗎?」
雙腳跨在窗台上的遙夏轉過頭,轉暗的日光讓她的膚色變
暗。
蒼看著身旁的大槻。
「再說下去就要劇透了,先別說好了。」
聞言,遙夏把視線拉回窗外。
大槻清清喉嚨,拿起桌上的紙杯,發現已經空了而皺起臉。
「我也知道那個鎮上的死亡人數,但在聽你說之前,從沒仔細思考過每一個人是怎樣的人,又是怎麼過世的。」
蒼點點頭。
他感覺剛剛說出口的憤怒、憎恨和悲傷,已經從心中逐漸淡去。在那之後已經過半年了,傷口癒合,疾病也用藥物控制住。
他正在逐步遠離那個場所、那段時光。
他看向遙夏。因為抬腳的關係,病人服衣擺往上卷,連大腿根部都露出來。她的肌膚白淨無瑕。
她的身體很美,根本無法想像體內正遭受病魔侵蝕。
床上的沙也對他說出口的話毫無反應。戰役結束後,她一直是這樣。
蒼覺得自己變得孤單,只是因為活著、變得健康,就被遙夏、沙也和那個鎮上的居民排擠。
「我要回去了。」
蒼站起身,拉好衣擺的遙夏也跟著起身。
「一直坐著,屁股好痛。」
說著,他用拳頭敲敲臀部。
「餵~我要回去了喔,改天再來。」
蒼摸摸沙也的肩膀,她微微睜開的眼睛毫無焦距。
大槻收好他和遙夏的紙杯,一起拿走,蒼站在大槻面前說:
「我下周再來,接下來等那時再說吧。」
「嗯,下周見。」
蒼走出病房,遙夏跟在他身後。
走廊充滿為了住院病患準備的晚餐香氣。和無言的遙夏一起走著,蒼想起小學時從朋友家回家所感受到的寂寞與不舍。比起在外面遊玩時說再見,聞到朋友母親傍晚在廚房煮晚餐的氣味後才離開朋友家更令人寂寞。朋友有自己不知道的生活,和自己分別後,朋友就會立刻回去那邊,感覺相當不可思議,讓他覺得遭到背叛而悶悶不樂。
現在,和遙夏面對面站在醫院大廳的他,心中沒有寂寞,而是不安。
真的可以把她丟在這種地方嗎?
這間醫院很舒適。他也曾住過,所以很清楚。這是將原為結核病患療養所的舊醫院改裝而成,裡頭全是最新設備。工作人員人數眾多,對病患照顧得無微不至。規矩也不多,可以自由生活,食物很美味。
即使如此,也不能久留。
這裡該是為了離開的地方。
好想拉起她的手,帶她離開這裡。
「拜拜。」
她把手插在病人服口袋裡道別,他把掌心往牛仔褲上擦。
「我下周會再來。」
「你下次帶正常一點的甜點來啊。」
細長的眼睛直直看著他,他沒辦法好好承受她的視線,總是會胡鬧。
「啊,我努力啦。」
他笑著,朝大門走去。轉過頭,只見遙夏仍用怒視的眼神瞪著他。
走出醫院,他的夢想又再次啟動。
下周日,想要再來這裡。
想見她。
總有一天想對她訴說心意,接續那時沒能說出口的話。
不管在家中、電車上還是學校里,都因這個夢想而坐立不安。
他走在沿海鋪設的道路上,急忙朝車站走去。仿佛只要加快速度,下周日就能早一點到來。
車輛在國道上交錯,車子不看他、不看大海也不看醫院,奔馳而去。大海一臉無所謂地讓夕陽沉入西邊的小島後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