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關於死者(1/2)
步出家門的前一刻被叫住了。
「小蒼,這個——」
祖母走出走廊,站在玄關的三和土上,遞給蒼一張五千日圓鈔票。
「買個花送給朋友吧?」
從沒想過要買花送朋友的蒼,不知所措地接下紙鈔。
「五千圓可能太大束,你買個三千圓左右,剩下的錢拿去買甜點吧。」
「嗯,好,謝謝你。」
他把錢收進短褲口袋中。
「今天天氣也很熱,你出門要小心。」
祖父也走出走廊。
明明是每周的例行外出,他們還是一樣愛操心,蒼不禁苦笑。
屋外好熱,是因為沒有穿過山谷的風嗎?還是因為聽不見河川的潺潺流水聲?
這附近雖然遠離洲坂市中心,但與富士谷町相比是個大都市。
搭上電車在洲坂站下車,這邊已經喧囂到有如祭典,蒼只是走出車站就累了。
站前廣場萬國旗飄揚,他別開眼,沒打算配合這興奮的氣氛。就算這世界上只有他一人如此想,他也不想隨便迎合眾人。
蒼前往早已決定的店家買甜點。附近有花店,他也順便過去。
「請幫我挑一束要送給住院病人的花。」
他告訴店員預算,請對方搭配。還以為會拿到花束,沒想到收到的竟是裝在竹籃中的花籃。裡面裝有含水海綿,所以不需要插在花瓶里。
請店員用塑膠袋包起來後,他走出花店。
高中男生拿著裝滿粉紅色、白色花朵的花籃走在路上也太可愛了,因此,他刻意隨手抱著走往車站。
在洲坂站搭上電車,接著在鶴濱站轉車,換搭懷舊外型的小列車。
他在位置上坐下,把花籃擺腿上。包住花朵的塑膠袋內側沾著水滴。在這悶熱的列車內,感覺不快點送出去,花就要枯萎了。
看見大海了,遊艇就在海上。
祖父很喜歡海上運動,也曾問他要不要一起去潛水,只不過他現在不太想要活動身體。
而且,比起海,他更喜歡山。關於這點,他像父親更甚於祖父。
在平常那個車站下車,乘客視線全聚集在他手上的花。
走出驗票口,在沿海道路上前進。軌道旁有個小小墓地混雜在住宅區中,自然沐浴在日光下。
那個鎮上的墳墓也是位在家的旁邊。雖然他們家不是,但是,自古就住在那邊的人們都是這麼做。
供奉在墳墓前的花朵色彩鮮艷又美麗,如同他手上的花朵,花費漫長時間改良品種、精心培育、剪切下來,現在就在這裡盛開。
醫院警衛看見他手中的花也沒露出奇怪的表情,反而綻放笑容,仿佛那才是適合此處的東西。
在大廳等候時,遙夏下來了,看見他手上的花後皺起臉。
「怎麼拿那個啊?」
他把花遞上前。
「嗯。」
「什麼『嗯』啦,你是拿奶奶做的荻餅來的小鬼頭嗎?」
因為遙夏不願意接下,他便把花籃擺在她坐的沙發旁。她探看裡面一次後,轉過頭去。
「我不太喜歡花耶,就算收到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給你這個,糰子比花更實用。」
他把甜點的紙袋交給遙夏,她念著印刷在上面的文字。
「……月亮麻糬?」
「是月餅(注)。你不知道嗎?月餅。」
註:月餅日文漢字的「餅」是麻糬的意思,所以直接照字面解讀就變成月亮麻糬。
「煩死了,你是漢字博士啊?」
遙夏把盒子從袋中拿出來。
「然後呢?是怎樣的甜點?」
「簡單說就是中式的甜饅頭,裡面有紅豆餡。」
「欸,不錯嘛。」
「但因為有賣芒果餡的,所以我就挑了芒果餡。」
「喂,所以我說啊……」遙夏抓抓頭,「你為什麼不買點普通的東西啦?」
「嗯……反過來問,什麼叫普通?」
「誰知道?你去查辭典應該會寫吧?」
遙夏拿著甜點袋子、蒼拿著花籃,一起走過走廊。
「聯絡咖啡負責人,請他買咖啡來吧。」
走在前面的遙夏拿出手機,開始滑來滑去。
「欸,你身體沒什麼改變嗎?」
蒼問,遙夏沒轉過頭直接回答「嗯」。
病房裡,與上周相比毫無變化的沙也躺在床上。
蒼把花籃拿到她面前。
「我買花來了喔,你看。」
「她沒戴眼鏡,可能看不到。」
遙夏在旁邊說。
蒼點點頭,把花籃放在床邊桌上。
遙夏撥開蓋在沙也額頭上的頭髮,用髮夾夾好。
兩人看著躺在床上的沙也,他心想:「還真像在旁守護熟睡嬰孩的夫妻。」他還不知道的幸福,突然浮現在眼前。
「遙夏妹妹,讓你們久等了~」
手拿托盤的大槻走進病房。
「謝謝。」
遙夏伸手拿起托盤上的紙杯。
「上原小弟,你也請用。」
大槻說完後,蒼道謝拿起裝有紅茶的紙杯。
三人在上周相同的位置坐下,輪流傳遞芒果月餅的盒子,讓大家都拿到月餅。
大槻咬下一口後,發出「唔」的驚嘆聲。
「這個……真好吃。」
「真的耶,這個是好吃的。」
遙夏盯著月餅咬一口後的切面看。
蒼也吃了一口。原來如此,加入芒果的內餡,甜膩中還帶有微酸,相當不錯。
「糟糕,挺好吃的耶,我失敗了。」
「失敗是怎麼一回事啦!」
蒼裝作沒看見遙夏瞪他,又伸手拿第二塊月餅。
「上原小弟,繼續說上次還沒說完的故事吧。」
大槻說完後,蒼把紙杯放在桌上。
「我知道了。」
他在心中喚醒當時的思緒、痛楚。那與從地面留下的足跡來想像足跡主人是怎樣野獸的過程相似。心思早已走到忘卻的彼方,傷口也癒合了。只有他遭到踐踏,被遺棄在這裡。
遙夏看著他的眼睛與那時相同。
沙也的心電圖監視儀器,發出一如以往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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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鬥後,蒼因高燒而倒下。
第一次變出長槍那晚也是如此。只要使用這個力量,病情就會惡化。不犧牲什麼,就沒辦法得到想要的東西。
蒼悶在房裡,咬碎一顆又一顆退燒藥。吃藥會輕鬆一點,但過沒多久就會失效,發現時整盒藥都已經空了。
早上與夜晚熱度會上升,一上升他就想到死亡。那隻蜥蜴的大手、握住他脖子的力量、水中的窒息感、空了一個大洞的胸口——連同敵人的死亡與痛苦,都一併接收變成自己的。
中午時熱度會降低。這段時間他會覺得自己無人可敵,輕而易舉就能殺死巨大傢伙。把剩下兩隻也殺了吧。就算不只兩隻,也只是長槍的槍下亡魂。
傍晚,在他打算趁熱度上升到無法動彈前去河邊汲水時——感覺到有什麼氣息。
蒼貼近窗戶看自己家的方向。那天之後,他就在澤井家的二樓生活。要是睡著時有人入侵,他也無力抵抗,所以才避開不住在自己家。
自家門前有什麼東西在動,他定眼凝視。
太陽只剩下山頭那一小片,鎮上幾乎全籠罩在黑暗中。在這之中,有燈光點亮,兩道細細的光線在他家前面搖晃後,消失在屋內。
如果是那個蜥蜴,還真輕輕鬆鬆就進去了。他之前看到時,依那巨大的身軀,應該會更彎曲身體、顯得侷促才對。
又是自衛隊嗎?但這人數也太少,而且沒看見車。
他拿起放在身邊防身用的菜刀,走下一樓。現在變出長槍還太早,被人撞見可能會誤會他是蜥蜴的同類。
走出房子後小跑步橫越馬路,二樓窗戶看見點點光線,那是他的房間。
他輕輕打開房子大門。
玄關脫著兩雙不熟悉的運動鞋。他思考一會兒後,穿著鞋走進屋子。萬一發生什麼事,穿著鞋子要逃跑比較方便。
大概是過著無電生活的關係,蒼即使在黑暗中也能視物。或許因為曾在生死邊緣走一遭,他能敏感察覺周遭的氣息。
廚房有人。蒼把菜刀拿在胸前走過走廊。
裡頭傳出光線,往廚房一看,冰箱前有個人影。背著背包的人影身前的冰箱裡在發光,但已經斷電了,冰箱應該不會亮才對。
「別動。」蒼將菜刀抵住對方背部,「如果你亂動我就殺了你,出聲也殺了你。」
「殺了你」這種話自然脫口而出,蒼心裡也嚇一大跳。那和與朋友胡鬧時脫口而出的話語完全不同,這句話直接與他的意志連結。握住菜刀的手既沒用力,心裡也沒恐懼,只要有個萬一,他隨時能毫不躊躇地刺穿眼前人物。
「慢慢舉起雙手。」
蒼一聲令下,入侵者便緩緩舉起手。對方握有手電筒,在天花板上製造出光圈。
「轉過來,別想做傻事。」
蒼退後一步讓對方轉身。這個人上下穿著黑色防風衣,胸口印著一排字——惠成學園高中籃球隊。
「你……是誰?」
「你就是上原蒼學長吧。」
「為什麼……」
對方語氣中混雜的熟稔讓他不悅。
此時,有個人從背後搭話。
「因為門牌上就寫著全名啊。」
「啊,美森學姐。」
眼前的男子踮腳朝蒼身後看,蒼仍以菜刀指著男子,轉過頭去。
「若宮……?」
同班同學的若宮美森就站在走廊上。
蒼過度驚嚇,上一秒還在的緊張感與殺意也全忘得一乾二淨。
美森仍是一張娃娃臉,大概是家中昏暗,她現在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嚴肅。她手中的手電筒燈光在蒼胸前晃動。
「我心想你該不會在這,你竟然真的在耶。」
「總之,可以請你先把菜刀收起來嗎?」
男子如是說。蒼轉過頭瞪了一下之後,放下刀尖。
「他叫關修介,是我們學校籃球隊的一年級生。」
美森說完,名喚修介的男子點頭說「你好」,但蒼沒回應。
「欸,你為什麼在自己家裡不脫鞋啊?」
手電筒的燈光照在蒼的腳上,美森和修介都只穿襪子。
「沒差啦,反正自衛隊那些傢伙早就穿著鞋走來走去了。」
「自衛隊?」修介繞到蒼面前,「學長,你的手機該不會被拿走了吧?」
蒼皺起眉頭問:
「你為什麼知道?」
「那些人在偵測手機的電波訊號啦,我們也因為這樣差一點被抓。因為美森學姐有帶手機。」
「但也因為這樣才能用LYNE和上原聯絡上,知道他還活著啊。」
美森這句話讓修介苦笑。
「那時候真的超驚險耶,自衛隊都到我們身邊了。」
「但沒被找到啊,所以過關。」
美森也笑了,修介嘆口氣後看著蒼。
「手機隨時會發射訊號,如果想要避免,就得把電池拔掉。」
「然後小關就把我的手機支解了耶,是不是很過分!」
突然被這麼一問,蒼也不知所措。是該責備修介「你也太過分了吧」,還是要安慰美森「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呢?
大概因為一直獨處,他推測別人話中之意的能力似乎生鏽了。
「為什麼自衛隊要偵測手機訊號?」
蒼問完,修介輕笑回答:
「現在這邊是無人區域耶,被指定為避難區域。要是在這裡面的人把照片上傳到社群網站不就糟了嗎?」
「上原有和外面的人聯絡嗎?」
美森一問,蒼搖搖頭。
「這可以給我嗎?」
修介從上衣口袋拿出鋁箔包飲料,那是冰箱裡的東西。還沒等蒼回應,修介就插了吸管喝起來。
「你看見外面的新聞了嗎?說死者有一千人,但應該不只。津久見市的葵區幾乎全滅,暮野澤市的中心區域也遭殃了。」
蒼想起那晚的事。只是看見橫躺在體育館裡的人就讓他的心崩潰了,他無法想像也無法接受比那更多的死亡。
「住這附近的人全死了,我父母也死了。」
「我爸媽和我弟也死了。」
修介低下頭。
「我爸媽也是。」
美森緊咬下唇。
「班上的同學和籃球隊員,大家應該也全死了。我只聯絡上小關,和他會合。」
蒼看著美森和修介。他原本想著,他們闖進他家,因為人數屈於劣勢,所以自己是被動者、是弱勢,但不對。
這兩人都受傷了,被死亡陰影追趕。
但蒼不同。蒼是傷人的一方,追趕那些傢伙的一方。
「我有東西要給你們看。」
蒼走過走廊,腳底發出誇張聲響。美森穿著與修介相同的風衣,每走一步都會聽見沙沙的衣物摩擦聲。
走出家門外的蒼環視四周,大概因為發燒,冰冷晚風吹在身上很舒服。
「到我說好前都別打開手電筒。」
雖然樹林中沒有記號,但他知道那個地點在哪。
兩人把手電筒往腳邊照,靠近那裡時,地面湧上一大群蒼蠅,聚集在光線下,美森吞了吞口水。
兩個光線往草叢陰暗處照射,巨大屍體出現在黑暗中。
那是蒼從河裡拉上來的東西,為了不被蜥蜴的同伴發現,所以藏在這裡。
「這傢伙大概跟這個病有關。」
撥開草叢前進的蒼覺得奇怪,明明才死幾天,屍體未免腐敗得太快了。雖然黑色金屬沒變,但皮膚幾乎消失、肌肉融化,骨頭都露出來了。
「或許你們沒辦法相信,這傢伙就在那邊的路上走著。活著時還會發出紅、藍光芒——」
燈光掃過蜥蜴的傷口,胸骨碎裂,切面凹凸不平。肌肉發黑,仿佛冷卻後凝固的岩漿。
「這是你乾的嗎?」
美森的聲音相當冷靜。
「欸?啊,嗯。是這樣沒錯……」
「怎麼做的?」
「這個嘛……這傢伙有雷射槍那類的東西,所以我搶過來——」
「你說謊。」
美森直接打斷他,所以蒼沒辦法繼續說謊。
修介蹲下來,翻找蜥蜴的屍體。
「上原學長說的是這個嗎?」
站起身後,他手上有個黑色棒狀物,些微彎曲很像香蕉。
蒼的記憶復甦,這是其中一隻蜥蜴那天在操場上對狗使用的武器。
修介把棒子前端對著屍體,蒼反射性轉過身去。
樹林一陣明亮,與那時相同——一道閃光後,狗的身體就消失了。
「請看。」
修介說著,蒼轉過頭去看屍體,那裡沒有任何變化。
「這個武器對這傢伙本身沒有用。」
「你們……知道這傢伙嗎?」
修介和美森雙手垂放,看著蒼,手電筒朝下,所以兩人的表情藏在黑暗中。蒼覺得眼前這兩人只是披著同學與學弟外皮的其他生物。
「知道喔,這些傢伙的事情。」
「我們,已經殺死三隻了。」
蒼覺得周遭溫度頓時降低。
「殺死……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美森把手電筒交給修介,走到蒼身邊。
「給你看看吧,我們的力量。」
美森說完,朝蒼伸出雙掌。蒼覺得詭異,立刻離開她面前。
「『Extracellular Matrix』。」
美森低語。
紅、藍光芒顯現,這才讓蒼髮現身邊出現變化。
距她所在位置五公尺遠的地方有光線閃爍,看起來像浮在半空中。
修介拿起手電筒照射,好幾根黑色金屬柱子立在那裡。閃爍紅、藍光芒,明顯與樹幹不同。
那些柱子看起來像有生命,膨脹、擴張,和旁邊的柱子融合。
然後,柱子變成牆壁。蒼靠近,伸手觸摸,表面堅硬且粗糙不平。因為牆比他還高,所以看不見對面。柱子間的樹木被包入牆裡,仿佛一開始就是長成這樣。
「上原學長,請往後退。」
修介拿起那個棒子指向牆壁。
光線划過黑暗,碰到牆壁。與打在蜥蜴的身體上相同毫無變化,牆壁也毫髮無傷。
「美森學姐的『牆壁』可以讓他們的武器失效。」
說完,修介把蜥蜴的棒子丟到地上。
美森握住張開的手,與此同時,金屬牆壁崩裂,化作砂礫堆。
「接下來輪到我。」
修介伸直雙手,擺出向前看的姿勢,鼓起雙頰吐了一口氣。
「『Stellizer』。」
他的手肘內側出現紅、藍光芒,黑色金屬球在他雙手間浮現。
修介坐下,光線越變越強,最後爆
炸了。
金屬球一直線飛出去,拖著火焰長尾,消失在湖泊方向。
一看修介,他仰躺在地上。
「這招最大的缺點就是后座力太強。」他握著美森的手站起身。「但威力十足,只要擊中,一擊就能解決魔骸。」
「魔骸?」
「就是那個怪物。惡魔的魔加上骸骨的骸。比起叫『怪物』還是『那個』,有個名字總是比較好稱呼吧。」
修介自嘲般笑著,拍拍屁股上的泥土。
美森逼近蒼。
「那麼,你的力量呢?」
美森不服輸的口吻,讓蒼不知所措,距離近到他差一點就要碰到美森即使在黑暗中也無法遮掩的大胸脯。
他知道無法隱瞞自己的力量了,但也沒辦法說著「這樣啊」,輕易展現自己的力量。他自己也沒有發現,其實他心底深處驕傲著只有自己有這種力量。
擁有相同能力的人出現後,蒼的特權立場就崩毀了。和只殺了一隻就滿足的蒼不同,他們已經殺死三隻。
感到自卑。蒼討厭有輸有贏,所以不管對社團活動還是學業都提不起勁來,跑步時總是自己一個人跑。
但他現在追逐著夢想——殺死那些蜥蜴的夢想。
現在可不是珍惜這小小自尊過完一輩子的時候。
「請離遠一點。」
蒼伸長手,想讓美森離遠一點。差一點要碰到她纖細的肩膀時,手停了下來。她沒有動。沒辦法,蒼只好自己後退。
伸長右手,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明明沒有敵人,他卻要變出長槍。
蒼在腦海中描繪長槍的模樣,燃起的東西並非殺意,而是滿懷追求長度、尖銳的冷淡意志。
手肘內側有股拉扯感,金屬覆蓋了手臂。
「哇……」
美森手捂胸口。
長槍以殺死蜥蜴時相同的尖銳形狀顯現。蒼放下手,他的右手變得超長,仿佛招潮蟹。一個人時還沒什麼感覺,但站在美森和修介面前,感覺自己變成非人類的生物很丟臉。
「近身戰的能力啊……是我們欠缺的能力耶。」
修介靠近,但蒼伸手制止。
「還別靠近。」
蒼盯著長槍,默念「消失吧」。腳也踩穩預備承受接下來的衝擊。
爆炸聲在樹林間響起,破裂的碎片打到他的臉,細小碎片也灑在美森和修介身上。
「好壯觀,和我的完全不同。」
美森拍拍肩膀。有碎片跑進修介嘴裡,他吐吐口水。
「上原學長,幫這能力取個名字吧。」
「你們還真喜歡取名啊。」
蒼冷笑一聲。
「有名字比較好想像,可以縮短發動的時間喔。」
「隨你高興吧。」
「那麼……」修介雙手環胸,「『Bloodlet Lancet』如何呢?『採血針』的意思,不覺得和讓魔骸流血這點超貼切嗎?」
「是嗎?」
讓他們流血。不管怎樣巨大的傢伙,只要流血就會死,生病也會死。
生命很脆弱——殺人者與被殺者皆同。
「一起干吧,殺光所有魔骸。」
修介伸手想要握手,蒼握住他的手,美森也一起握手。
好久沒碰到人類身體了,好柔軟、好溫暖。
隔天早晨,三個人一起進入山谷深處。
美森和修介都沒有睡袋,所以晚上睡在澤井家的床鋪上。他們有帶罐頭和零食,蒼用卡式爐煮熱水泡杯麵給他們吃。他們說著「好久沒吃熱食了」,吃得很開心。
山谷深處,小學那頭,道路狹小,也沒幾戶人家。
蒼和美森藏在小神社後,修介沿著作業員用的樓梯爬上水泥固定住的斜坡,從那邊俯瞰馬路。
他們在埋伏蜥蜴。這邊只有一條路,左右被河川和陡峭斜坡包夾,只要前後夾擊,絕對無處可逃。
神社的社殿是個仿佛公園裡的涼亭般,到處都有縫隙的建築物,靠在基座的石牆上就可以俯視河面。蒼心想,這間神社或許奉祀著水神吧。
早上發燒到現在,大概是昨天變出長槍的關係。
他吞下美森給的退燒藥。比家裡買的還要小顆。他一次咬碎四顆吞下後,美森拍他肩膀說:「那個一次一顆,而且要配水吃。」
「這樣比較有效。」
蒼說完,美森不滿地嘟起嘴。
灰暗天空下,美森的肌膚白皙閃耀。雖然不知道她平常有沒有化妝,但感覺她的眼睛看起來比在教室看到時還要小。下巴有個泛紅的小痘痘,讓人想碰觸她的肌膚看看。蒼全身上下都找不出如此光滑的部位。
一想到這個鎮上只有蒼、美森和修介,就感覺每個人的存在變得巨大。看慣的臉孔,變成風景中無比顯眼的生命。
在教室里沒什麼機會說話,但不知為何,眼睛都會追著她跑,她總是和女同學們聊天,說著蒼無法理解的單字——近在身邊卻是遙遠的存在。
如果問蒼,美森是怎樣的人,他腦海中會浮現有好感的印象,卻沒辦法浮現具體形象。
但是,現在眼前的她正在呼吸、飲食、排泄、流血,總有一天會死。是個生命。蒼不覺得寫實也不覺得污穢,如此這般地接納了。
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他倒映在她的眼中,他的模樣與她的心連結。
蒼將視線移往河川,鈍色水面有著鈍色波浪。他覺得,自己的生命也是其中一個波浪。於這個世界誕生,還沒等到旁邊的波浪出現就消失。
有人戳他的背,只見美森看著道路對岸。
斜坡上的修介指著深谷深處,另一隻手伸到臉前,舉起三根手指。
敵人來了。
這條路連接神社的參道。等敵人通過鳥居就準備攻擊,在敵人抵達社殿前開始攻擊——這是事前和修介討論好的內容。
修介把這段路叫做「殺戮區」。
「請別跑到『Stellizer』的射線上喔,我可不想攻擊友軍啊。」
早餐時,修介攤開地圖,蒼微微繃起臉。
「你這些東西是從哪學來的啊?」
「我有玩FPS之類的,自然就能學起來啦。」
修介淡淡一笑,拿起馬克杯喝咖啡。
蒼很不喜歡他的態度,感覺像在享受戰鬥。和帶著滿腔憤怒與憎恨戰鬥的自己合不來。
但蒼又想著,這也沒有辦法。修介沒見過蒼那天晚上在體育館看見的景象,而蒼也不知道修介看過什麼。
他沒想要對方了解,也沒想要了解對方。
蒼喝下寶特瓶中的水,蓋上蓋子放在石牆上。美森盯著瓶里搖盪的水看。
不知道有沒有辦法回到這裡,如果沒辦法回來,這個水將會一直停留在透明寶特瓶中,既不會流動,也不會因風起浪吧。
敵人——修介口中的魔骸有三個。
從山谷深處前來,一個領頭,另外兩個並排走在後面。後面兩個面對面行走,胸口的光芒閃爍。
美森朝社殿伸出雙掌,斜坡上的修介也擺出發射炮彈的姿勢。
魔骸毫無所知,即將踏入死地。
蒼變出右手的長槍。原本還擔心被人看見後會不會無法發揮力量,但長槍反而更加銳利。如果一個人要打倒魔骸,只要時機不好或是沒有幹勁,就能放棄這次機會。但現在不是一個人,是共同作戰,不可以因為自己的狀況而拖延計劃。
那些傢伙非死不可,長槍得吸滿他們的血才行。
魔骸經過鳥居旁,因為身高高,頭部超出了最上方的笠木。
三個魔骸一起走,腳步聲宛如地鳴。見到他們小小的眼睛窺探四周,蒼稍微縮回探出石牆觀察的臉。
可以聽見他們粗亂的呼吸,每次吸氣,喉嚨都會大大鼓起。
他們活著,所以得死。
魔骸的腳步停止,被突然出現在道路上的金屬柱嚇一跳。
魔骸看著發出紅、藍光芒的金屬柱。看著與他們相同的光芒,他們在想什麼呢?
金屬柱延展、彼此融合,成為一面牆,阻擋去路。
美森在蒼身邊緊咬著牙根。
蒼轉過去看修介。斜坡上,他伸出的雙手間發著光。
光芒迸發。
金屬炮彈貫穿魔骸胸口,砸碎地面。魔骸還來不及出聲就倒下了。
剩下兩個轉過頭去,都背對著神社。
蒼沖了出去。
魔骸還居高臨下地看著倒下的夥伴,兩個都還沒轉過來。
蒼奔跑,雖然長槍沒有重量,但只有右手變長,讓他很難取得平衡。
從社殿後方到道路只有短短距離,卻覺得怎樣都到不了。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管腳怎樣擺動都無法提升速度。再這樣下去,就要被他們發現了。
其中一個魔骸轉過頭來,蒼清楚看見只有黑眼珠的小眼睛。
他邁開腳步闖進他們之間,路面沙子讓他稍微腳滑。
揮動長出長槍的手臂後,才發現似乎仍有一點遠,但也經無法停止了,敵人正打算朝著這邊走來。
蒼扭轉身體,由下往上划過般砍向對方的腳。
沒有擊中的手感。
敵人右腳根部被砍斷、彈飛,撞上水泥斜坡,發出「咚」的沉重聲響。
血液爆出,弄髒路面,魔骸全身痙攣、顫抖倒地。
蒼轉頭看最後一個,他手上拿著棒狀物對著蒼。
那喚醒蒼心中狗被殺死時的記憶。
他反射性地將左手擋在臉前,閉上眼睛。
時間仿佛停止了。燒掉狗身體的那個光線沒有出現。
睜開眼睛,金屬牆擋在他面前。
「上原學長,你沒事吧?」
斜坡上的修介問,他的雙手維持發射炮彈的姿勢。
蒼點點頭,大概是有一段距離,沒聽見修介回應。
金屬牆崩解,在路上形成一座沙礫山。魔骸的屍體就倒在對面,因為頭炸爛了,一眼就看出已經死亡。大概是修介幹掉的吧。
「最後一秒安全過關。」
美森從神社方向跑過來,蒼髮現自己的手還擋在臉前,趕緊放下,冷汗流過背脊。
「多虧你救了我一命。」
蒼說完,美森驕傲地笑了。
「因為這就是我的工作啊。」
修介也走下樓梯過來。
「直擊腦袋,太完美了。」
修介用腳尖戳無頭屍體,蒼緊緊盯著看。如果沒有美森的牆壁,倒下的就是自己了。
「還有就是胸口被射穿的傢伙和——」
修介環視道路。
「啊,那傢伙還活著,學長砍的傢伙。」
蒼轉過頭。
失去腳的魔骸在地上爬,下半身浸泡在血泊中。他的爪子攀著地面、拖著身體,試圖逃跑。從失血量來看,應該活不久了。
「餵、喂,是打算去哪啊?」
修介追上前去,蒼也跟上。
不用問,他們要去的地方只有一個——地獄。
魔骸放棄爬行,修介在他的頭旁邊蹲下。
「學長,你看。」
修介手指鑽進魔骸放在地面上的大手中,抓出什麼東西。灰暗天空下,那東西閃耀白色光芒。
「這個是護身符之類的嗎?」
修介的臉湊近。黑色鏈子前端有個三角形石頭。原本以為是反射日光的光芒,仔細一看是石頭內部在發光。
「還給他。」蒼說。
躺在道路上的魔骸看著修介手上的石頭,掌心朝天空張開。如果石頭幸運掉下來,他已經做好接下石頭的準備。
修介挑釁地看著蒼。
「還他?為什麼?」
「因為這傢伙需要那東西。」蒼答道。
雖然修介瞪著蒼,但仍哼了一聲後丟掉石頭。
魔骸伸長手捉住掉在地面的石頭,緊緊握住。
蒼把長槍刺進魔骸背部,默念「消失吧」。
長槍爆裂,魔骸化成肉片四散。
蒼從正面沐浴血肉,有鐵鏽和糞便的臭味。
這些傢伙要去地獄。雖然不知道他們的地獄長怎樣,但如果只是個握在掌心的救贖,讓他帶走也無所謂。
「你可以先通知一聲再炸嗎?」
修介皺起眉頭吐口水。他的臉上沾滿血,肉片和碎骨也黏在風衣上。
「自己眼睛放亮點。」
蒼用右手擦臉,因為只有包在長槍里的右手沒髒掉。
「學長,有沒有人說過你缺乏協調性啊?」
修介看著自己滿身是血的身體,嘆了一口氣。
蒼轉過身,邁出腳步。
血從他的指尖滴落,黏在身上的肉片掉落,他覺得這個身體沾染了魔骸的生命。
他和美森對上眼,她的表情和身體都很緊繃。
蒼沉默地走過她身邊,血腥臭味中,稍微聞到她的發香。
晚上,蒼靜靜步出房子。
美森和修介都在二樓熟睡,蒼沒打算讓兩人知道他接下來要做的事,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這樣做。
走下斜坡,朝河川走去。一如往常的水聲聽起來更沉重,像是在歡迎他。
他在岸邊脫掉衣服。
已經用毛巾擦掉魔骸的血,也換掉髒衣服了。即使如此,還是覺得身體濕黏、發臭。
裸身走進河川,腳趾尖因為冰冷而陣陣發痛,感覺河水的流速比白天強勁。
他走到河川中央,水流沖洗膝蓋,他蹲下身讓水浸到肩膀,冰冷到都要凍僵了。即使在拍打肌膚的水中,也十分清楚自己在發抖。
難以忍受,但他覺得這個冰冷可以淨化身體,強勁的流速可以端正他的心靈。
恐怖與後悔糾纏著他。
那時,如果美森沒用牆壁擋住敵人的光線,他早就死了。當下太激動而沒感覺,之後立刻感到恐怖。他重新深切感受到,互相奪取生命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而他後悔著,在互相殘殺中迷失自我。炸飛早已無法行動的魔骸身體時,他樂在其中。那裡沒有原有的憤怒與復仇心,如此一來,他也與在這個鎮上散播死亡的魔骸沒兩樣。
他對著幾乎要把身體沖走的河川祈禱——請賜給自己不動搖的心,以及不畏縮的身體。
把視線貼在河面上看,透過黑暗底部,連遙遠的上游都能看清。
水聲好近,像要塞住他的耳朵。有聲音混雜在毫不停歇的聲響中,蒼看向河岸。
走下斜坡的人在黑暗中化作黑影,他腳一滑,差點跌坐在地。
「若宮……?」
他想站起身,這才想到自己全裸,又趕快蹲下去。
美森站在水邊,因為上下都穿著黑色風衣,只有臉在黑暗中顯得蒼白。
蒼的手伸入河底,往河岸靠近,動作跟青蛙一樣。
「怎麼了?」
「我從窗戶看到你走進河裡。」美森輕笑出聲。「你幹嘛全裸?修行?」
水流中,清楚聽見她的聲音。
「嗯,就是這種感覺。」
「不冷嗎?」
「不冷。」
嘴上這樣說,但吹過河面的風碰到身體,沾濕的肌膚發冷,讓他顫抖。
獨處時情緒高漲。雖然並非她所說的「修行」,但他的確覺得自己正在做崇高的事情,因此能忍受河水的冰冷。不過在和她說話後被拉回現實,突然感覺寒冷。
美森蹲下身體,伸手碰水。
「啊,好冰!」
「還好啦。」
蒼咬牙忍耐止不住打顫的牙齒說道。
美森從口袋中拿出白色毛巾,攤開放入河中。毛巾差點要被水流沖走,她慌張伸手,蒼也嚇得差點站起身。
她擰乾毛巾,貼在臉上後維持一段時間。
「啊,好舒服,一直都沒洗澡啊。」
她說著開始擦臉。
看在蒼眼裡,感覺她在哭泣。
「我可以擦一下身體嗎?」
美森說著,蒼在河流沖刷下差點失去平衡。
「在這裡?」
「反正很暗看不見啊。」
她脫掉防風上衣,下面穿著學校的運動外套,蒼也有相同衣服。拉下拉鏈後,裡面是白色短袖T恤。
蒼看得一清二楚。白色T恤、白色肌膚,在他已經習慣無光小鎮的眼裡,即使是黑暗中也相當鮮明。
美森脫掉T恤、脫掉內衣,把胸脯坦露在夜色中。沒有任何東西覆蓋的乳房看起來更高聳。高聳的尖端,淡淡的暗色吸附其上。
她再次把毛巾浸入水中,擦拭脖子。水滴流過肌膚。如果在蒼身上,水滴應該會直接流到肚子,但在美森身上,則是流過胸脯斜面,接著如瀑布般流下,落在防風褲的膝蓋處,變成水珠彈落。
看起來柔軟的乳房,即使她從上方施力擦拭也沒變形。她擦拭下方陰影處時,乳房往上推、反彈。她畫圓般清潔那渾圓。
與胸脯相較,她的肩膀和手臂看起來很纖細。她舉起手把毛巾貼在腋下,光滑的凹陷處對著蒼展現時,她低下頭。
蒼全看見了,河水玩弄他變硬的性器。
「可以幫我擦背嗎?」
她轉過身,馬尾對著蒼。她的背部平坦,越往腰肢越纖細,那個纖細讓他預感因為黑色防風褲而融入黑暗中的臀部有多挺翹。
蒼站起身,刻意粗暴地踢水在河川中行走。
蒼接下美森越過肩膀遞過來的毛巾。毛巾被她的肌膚溫熱,泡進河水後,染上蒼現在感受的冰冷。
蒼用力擰乾毛巾後貼上她的背,用雙手擦拭。大概是力道太強,害她往前傾倒。蒼左手握住她的肩頭,手大概因為河水而冰冷吧,她的肩頭相當溫暖。
用單手擦的力道還是太強,她的頭搖晃著。蒼放輕力道,透過毛巾感到骨頭的觸感。左手抓握的肩頭也沒什麼肉,很硬。
一想到那頭有柔軟的東西,他就無法冷靜。只要滑過手指、穿過她的腋下,就能碰觸那渾圓、大概還帶著水滴的水嫩高聳。他的身體變熱,沾濕的肌膚都快冒出熱氣了。他的手指深深陷入她的肩頭,取代想要尋求的東西。
「你的力量——」美森低聲說道,「那個長槍,我覺得很適合你。小關的也是一樣,該怎麼說呢,很像你們。」
到底要怎樣像長槍,蒼搞不太清楚。
「我沒辦法像你一樣戰鬥,沒辦法和你一樣衝到敵人身邊去。我是保護人的力量太好了,這比較適合我。」
「嗯,是啊。」
蒼繼續擦拭她的後背。慢慢可以配合呼吸了,她吸氣時就往下擦,她吐氣時就往上擦。自己的呼吸也與她的同步。擦拭者與被擦拭者都出現相同動作。
美森抬頭看天,頭髮撫過蒼的手。
「或許,這些全都是我的願望引起的。成為那個鎮上最後一個人、得到守護他人的力量,還有——」
「還有……什麼?」
蒼回問,美森轉過頭來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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