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關於死者(2/2)
蒼回問,美森轉過頭來微笑。
「嗯,很多啦。」
她站起身,穿上內衣、穿上T恤、套上運動外套、披上防水風衣。這現實的步驟,更凸顯剛剛所見光景的不真實。
「毛巾。」
美森伸出手,蒼把毛巾遞給她。
她噗哧一笑。
「就算再怎麼暗,這種距離還是能看見耶。」
「欸?啊……」
蒼慌慌張張遮住前面。因為那快從掌心逃脫,所以他用力往下壓。
「別在意,等我成為護士後,應該會看到不想看。」
美森邊笑邊爬上斜坡。
蒼把身體泡進河川,撫過肌膚的水讓他想像起美森胸脯的柔軟。黑暗中浮現白色肌膚的殘影,身體因想要她而發熱。
蒼的腳趾用力刺進河底,深深貫穿河沙。河川動也不動,接下他的身體與力量。
他們沒把魔骸的身體埋起來。
路面因為前一天的戰鬥沾滿血跡,敵人肯定會看到。為了讓敵人更容易察覺這裡發生什麼事,他們把屍體肢解、到處丟,朝著湖泊方向沿路丟,引誘敵人出現。
「以前去釣小龍蝦的時候,因為餌用光了,就撕碎釣到的小龍蝦當餌,結果還釣到不少耶。那些傢伙是笨蛋啊,只要有得吃,什麼都好。這就和那相同。」
修介笑著,蒼點點頭。那些傢伙確實不需要上等餌食,拿同樣蜥蜴的血、肉、糞便塞進他們嘴裡就好了。
因為隧道里沒地方躲,所以避開隧道後才繼續放餌。
途中有平交道,敵人越過平交道之後就開始攻擊。
餌食已經撒得夠多,再來就等敵人上鉤。他們還準備了主菜,把昨天殺死的蜥蜴頭砍下來吊在電線桿上。看到這幕的魔骸會有怎樣的表情呢?雖然人類無法分辨魔骸的表情。
這裡就是那些傢伙的終點。絕不讓那些傢伙往前走一步,也不允許他們折返。
修介爬上盡頭民宅的二樓。那個位置可以從正面看見魔骸穿過隧道、走過平交道。
蒼和美森走進道路旁的公民館。
兩人沒有對話,稍微有點距離坐在椅子上。二樓的會議室相當乾淨,桌子和椅子都整理得很整齊。
美森把風衣的拉鏈拉到最上方。沙沙作響的寬大黑布遮掩住她的大胸脯與細腰。越過裸肩看見的那個笑容也消失了,感覺在夜晚河川看見彼此肌膚、彼此碰觸一事,似乎已是遙遠的記憶。
大概因為昨天的戰鬥,從早上醒來時發燒到現在。蒼拿起四顆退燒藥咬下,美森以責備的眼神看著他。
蒼覺得戰鬥和跑步很相似。和敵人正面對決只有一瞬間,等待敵人的時間漫長,得朝著終點一步一腳印前進。靜靜提升自己的情緒以迎接殺戮的時刻,這段時間也是戰鬥的一部分。
黑色液體以一定節奏,從高吊的頭顱滴落地面,蒼覺得,那好像原始的時鐘。
下午,敵人來了。因為有聲響,立刻就知道了。
從窗戶往外看,看見一隊敵人穿過隧道而來。停電沒有燈光的隧道很暗,魔骸身上的紅、藍光芒相當醒目。
「欸,那些傢伙是不是聽不見?可能有敵人埋伏還發出那麼大的聲音,不覺得很奇怪嗎?」美森碰碰蒼的肩膀說道。
魔骸坐在交通工具上。一個跨坐在白色木馬般的東西上,後面還坐著另一個。木馬沒有腳也沒有車輪,在半空中飄浮前進。沒看到木馬動作的部位,看似安靜但其實發出「嘰」的刺耳聲音。
木馬有兩台,每一台木馬各坐著兩個魔骸,後面有另外四個徒步,總共兩列縱隊,共計八個魔骸前來。
蒼離開窗邊,移動到對向窗戶。和對面建築物里的修介對上眼,修介豎起大拇指,表示準備好了。
蒼和美森一起下一樓走到外面,從建築物陰影處探頭出去,這才看見平交道。
八個敵人比預期中的還多,但攻擊仍要照計劃進行。美森朝平交道伸出雙掌,蒼也變出右手的長槍。
魔骸發出巨大聲響靠近,在隊伍尾端通過平交道後,金屬牆壁擋住他們的退路。這是美森的能力。
蒼覺得,他們應該不是聽不到,只是感覺很遲鈍而已。因為他們在修介的炮彈貫穿帶頭者的胸膛時,才發現自己已是瓮中鱉。
炮彈也擊碎木馬背部,裂成兩半的機體噴火彈開,坐在後面的魔骸立刻跳開。
下一發炮彈破壞了另一個木馬,上面兩個魔骸閃開沒有受傷。
蒼從建築物陰影處衝出去。和昨天戰鬥時不同,敵人近在眼前,是徒步的魔骸們。他們被修介的炮彈吸引,完全沒看這邊,讓蒼覺得自己在耍詐。
長槍打橫揮過去,魔骸腰部裂開,腸子飛出,濺到旁邊的魔骸身上。蒼沒允許他轉過頭來,立刻刺下去,引爆炸裂。
血噴到臉上,風衣染得全黑。他如同樹葉接受甘霖的樹木,因喜悅而發顫。
道路那端站著兩個魔骸,兩者皆從腰上拿出棒狀物。棒子兩端伸長,發出紅光,他們似乎打算拿這個對戰。
蒼稍微變得慎重,因為他不知道敵人的武器是什麼。
他又重新變出長槍,一點一滴縮短距離。突然感覺有什麼東西飛過來,蒼反射性蹲下。
那飛過他的頭頂,砸碎平交道的柏油路,折彎軌道。
魔骸急忙躲開,藏到石磚牆後,炮彈在那裡砸穿一個洞。
「混帳,躲什麼躲!」修介跑出陽台大吼,「你們這些膽小鬼,別逃啊,殺上來啊!來殺了我!」
魔骸全藏起來了。只剩蒼站在路上,單手裝著長槍,不知所措的自己仿佛小丑。
修介原本應該要躲在房子裡狙擊敵人,卻跑出來了。他往前伸直雙手,發光的炮彈從中射出。炮彈貫穿汽車,折彎電線桿。修介笑了,久違的人類高笑聲在這無人鎮上詭異響著。
「學長!」修介朝蒼揮手,「這些傢伙完全不行,根本沒一點幹勁,太無趣了。」
蒼也揮手回應,指著修介後方的屋子,要他進去屋子裡。修介扭曲嘴角笑著,蒼覺得自己被小看了而回瞪他。
藏在車子後的魔骸探出身體丟出什麼,小小黑球朝修介所在的房子飛去。
仿佛水被吸進排水孔般,風景捲起漩渦,房子屋頂無聲地扭曲,牆壁、窗戶全跟著變形,修介的身影也被吸進去。
光線與聲音迸裂,蒼瞬間用左手遮住眼睛。
有什麼東西撞到身體。石礫般的東西砸到肩膀,掉落地面。抬頭一看,無數水泥塊與木片從天而降。拳頭大的石塊擦過頭,蒼髮出呻吟。
修介所在的房屋二樓被什麼東西吞噬後消失,也看不見他的身影。
蒼巡視周圍,或許修介察覺異狀,千鈞一髮之際從二樓跳下來了。他沒有在路上,或許是藏在哪裡。
呼吸困難,耳朵也因爆炸聲影響而失去平衡感,感覺快倒了。
他知道修介沒救了。魔骸丟出的球扭曲空間時,修介的身體也跟著扭曲,失去
人類的形體。手臂扭曲,脖子歪折,頭延伸成兩倍長。雖然不知道那個球的原理,但他不認為人變成那樣之後還能活著。
即使同為城鎮的一部分,建築物消失和人類消失還是完全不同。不僅是眼睛能見的東西,連自己的心也一併被帶走。一段連續的記憶被切斷、噴血。
修介這個人,從第一次見面時就態度高傲,無所不知的口吻,和美森也很親密,令蒼相當看不慣。即使如此,修介被敵人殺死還是讓蒼痛心。
蒼深呼吸,試著取回自己和修介一併被奪走的一部分。其他人死了,自己仍得繼續活下去,還有事情要做。
剛剛那兩個魔骸從陰影處走出來,雙手拿著發紅光的棒子擺好架式。沒有飛行武器後,就能專注在格鬥戰。蒼狠瞪朝他走過來的魔骸。他要做的事情很簡單,現在的勝算有五成。
他朝敵人懷中直線衝去,直直刺上前。魔骸大概因為身體太大,動作遲鈍,原本想拿光棒阻擋長槍,但蒼的氣勢勝出,彈開了光棒,長槍刺入鎧甲的縫隙。鎧甲發出鮮艷光芒,當蒼把長槍往側邊劃時,光芒變得更加鮮艷。腸子從裂開的腹部流出,魔骸想用手壓住,弄掉手上的光棒。蒼狠踩掉落地面的臟器,魔骸倒下,鎧甲上的光芒也消失。
另一個魔骸舉起光棒朝他打來,蒼平舉長槍擋下攻擊。魔骸的力道很大,他快被壓倒了。光棒靠近臉頰,熱到眉毛都快燒起來。
「上原,後面!」
背後傳來美森的聲音,蒼轉過頭去。
三個魔骸朝這邊過來,是坐木馬的那些傢伙,手上皆拿著武器——紅色光棒,還有殺死狗的那個槍。
而且不知為何,美森就在他們背後。她沒有殺敵的力量,所以到戰鬥結束前,應該都要躲起來才對。
長槍上壓力加大,蒼轉回正面。魔骸從上加諸全身體重,他快要被壓扁了。
對手的力量一瞬間放鬆,蒼看準機會壓回去。
接著被踢了。
魔骸的腳趾尖踢上蒼的腹部,他的身體被彈飛,後背和後腦勺撞上石牆。
魔骸踢中蒼的心口,他無法呼吸,撞上的地方雖然很痛,但蒼立刻站起身,擺好長槍。敵人正從背後靠近,可不能慢吞吞的。
突然發現,手往背後的石牆上一摸,觸感堅硬又粗糙。這個石牆是什麼?這種地方有石牆嗎?如果這裡有石牆,那些魔骸又去哪裡了?
轉頭一看,紅、藍光芒刺入眼中。黑色金屬壁橫切道路,從平交道延伸到修介所在的房子,遮蔽蒼的視線。
這是美森的力量。他沒想到她竟然能做出這麼長的牆壁。
「若宮!你那邊怎麼了!」
朝牆壁那頭呼喊也沒回應。
身後的氣息讓蒼轉過頭,魔骸高舉光棒朝他襲擊,他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砍過空氣的光棒打在牆上,迸出火花。
直至上一秒,他心中還有迷惘——該繼續短兵相接的戰鬥?還是轉為應付從背後而來的敵人?但現在這種選擇已經完全從他的腦袋中消失。
在「殺死所有魔骸」的夢想面前,根本沒有閒暇談選擇、猶豫或算計。如果無法全力應對每個瞬間,就沒辦法實現這個夢想。
夢想是力量,也是種運動。在腦袋裡胡亂攪和的想法,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場。
蒼埋頭往前刺,魔骸也打回來。一次、兩次,武器互相撞擊的堅硬聲音響起。
蒼的速度更勝一籌,但魔骸的力道更大。漸漸地,長槍被彈開的幅度越變越大。
不想輸的蒼扭轉身體,用盡全身力氣擊下一槍,即使如此,魔骸還是輕輕鬆鬆接下他的攻擊。
還不夠,力量還不夠。
他揮動空著的左手,利用反作用力擊出更強的攻擊。魔骸施予的壓力稍微減緩。
還要更多,還需要更大的力量。
不能對自己的力量設限,生病前,連自己右手能變出長槍也無法置信啊。
力量會因為相信、願望而變得強大。
像是左手。為什麼要擅自決定左手不能變出長槍呢?只要相信、祈願,就不是不可能。
蒼從正面揮砍,魔骸拿平棒子擋下這一擊。蒼的左手空著,但他相信這也能成為武器,祈禱著。
皮膚緊繃,這是熟悉的感覺。
他用右手和對方對峙,左手從下往上揮砍,發出劃破空氣的聲音。
只見魔骸拿武器的手被砍斷,溢出的血液沾濕掉在地面的手與棒子,鎧甲發出鮮艷光彩。
魔骸張大嘴吼叫,但只聞到腐敗臭味,根本沒有聲音。蒼跨步進一步刺擊,左手長槍銳利不輸右手,從魔骸的嘴巴貫穿頭蓋骨。當他默念「消失吧」,長槍和蜥蜴頭一起炸飛。黑色血液飛沫噴到蒼臉上。
無頭魔骸倒下的同時,遮斷道路的牆壁也化作砂礫崩毀。砂礫隨風起舞,閃閃發亮。
有三個魔骸站在蒼不久前藏匿的公民館前,他們額頭靠在一起,仿佛在開會。
其中一個抓住人類手臂,那人仿佛耍賴哭累的孩子般,任魔骸抓著。他認識人類身上的黑色風衣,也可窺見白皙的脖子。
蒼的左手緊繃,這感覺控制了蒼的一切。
回過神時,他是站著低頭看向美森。仰躺的她,單手高舉過頭,仿佛不認真的仰泳姿勢。一腳的運動鞋脫落,沾滿泥土的襪子烏黑。風衣的黑被鮮血染濕,她的身上有好幾處砍傷的痕跡。
臉上留著微笑表情,那是她捉弄同班同學的表情。他曾在教室里遠遠看過。蒼的掌心貼上去替她闔眼,血弄髒她的臉,他的手全沾滿魔骸的血。
身邊散落他砍碎的魔骸屍塊,但那和美森完全不同。看見美森讓他悲傷,大概因為形體相同吧。明明並非一直注視著她活到今日的時光,卻沉重壓在他身上。明明不是兇手,卻感覺是自己殺了她。
即使如此還是沒有流淚。不知是因為早已決定不哭了,抑或是內心被死者奪走,早已變空虛了。雖然眼頭髮熱,卻沒任何東西從深處湧出。
蒼把手放在美森後背與膝蓋下,抱起她的身體。她的頭靠在蒼的胸膛,像在撒嬌,也像貼在他的胸口聽著心跳。但是,即使她對蒼撒嬌,他也沒東西能給,心胸深處沒有任何回應。
空空蕩蕩。
美森的身體好重,垂下的手腳搖晃,讓空虛的蒼腳步不穩,踩上血泊濺起血花。傷口貫穿美森後背,絲線般流下的血與血泊融為一體。
蒼沒有流淚,只是看著自己血染的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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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調聲像在撒嬌,蒼髮現自己稍微起了點雞皮疙瘩。
他站起身,朝牆上的控制盤走去,打算調高溫度前還環視病房一圈,心想其他人或許覺得這個溫度剛好。
遙夏手放在窗台,沐浴窗外照射進來的日光,看起來毫不避諱曬黑,反而像對太陽炫耀她的白皙肌膚。病人服透光後,浮現她的上手臂與身體線條。隱約看出她纖細得令人心痛。
看著窗外的她,因為刺眼日光皺起臉來,也像在忍耐淚水。
大槻看著雙手中的紙杯,空紙杯已在他手中捏爛了。
他們一語不發。人們聽著死亡話題時,心也會變得空虛。
蒼調高空調溫度,沒人抱怨。
床上的沙也沉默著。她也是空虛的。蒼、遙夏以及其他所有人讓她變空虛了。
蒼走回椅子坐下,放在床邊桌上的花朵隨空調的風搖擺。那是送給空虛的她的花。
蒼從沒獻花給死者過。不管是對父母、狗、修介還是美森,他都不曾獻上花朵。他思考著到底為什麼,明明有悼念之心啊。
或許因為他殺了敵人吧,在那之前、那之後,他都沒有停止殺戮。他認為自己沒有祈求死者安眠的資格。
現在又如何?戰役結束的現在又如何呢?
「好人總是不長命啊。」遙夏看著窗外如是說,「不對,也不盡然,因為我還活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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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在超市地板上過夜。
月選大橋另一頭的「青葉超市」是這附近最大的商店。
店內飄散著蔬菜及水果腐敗的酸甜氣味。
晚上拿醃牛肉和餅乾當晚餐。第一次吃醃牛肉,因為不太喜歡這個調味,所以他又加了美乃滋和七味粉。他踢散了灑落腳邊的七味粉。吃完後覺得嘴巴味道很重又拿橘子果凍來吃,常溫讓甜味更濃郁。
小時候到橫山台市的玩具商店時,他總希望能買下店內所有東西。現在,他可以自由取用超市里所有物品,卻沒有任何成就感。這種行為和趁火打劫沒兩樣。
滅了一整隊魔骸也沒有絲毫成就感,失去太多東西了。
捲入爆炸中的修介,連屍塊也找不到。他把美森
的屍體埋在附近民宅的院子裡。把長槍插進地面爆破後,便能挖出剛好的洞。
每往她身上覆土,就多了一點罪惡感。為什麼打算把她放在眼睛看不見的地方?應該要看著她在土壤中腐爛啊。如果對她的死自責,就該牢牢記下她死亡的過程,終生不忘。
蒼的手因濕土冰冷,黑土塞滿指縫壓迫手指,即使到河川洗淨,仍無法擺脫壓迫感。
早上醒來時發燒了。他咬碎從站前藥局偷來的退燒藥。現在也沒人囉嗦地要他遵守用法、用量。
他把瓶裝水放進口袋走出超市,目的地早已決定。
從魔骸的行為模式推測,他們下午會從山谷深處走來。所以依距離來看,他們的基地應該在山裡吧。
隻身闖入太危險了,但蒼現在身心空蕩,連「恐懼」的情緒也沒有。
經過昨天的戰場,魔骸的屍體維持原狀,晴天下,腐敗的血肉發黑。不知從哪來的蒼蠅四處飛。
蒼回家背起背包,裡面放著乾糧、水瓶、睡袋和保溫毯。
走進平常行走的登山口,民宅庭院裡的紅色拖鞋,有一隻翻面朝天。
久違的山路讓他的身體呻吟,殺戮似乎沒有鍛鍊出耐力,呼吸加速且大腿肌肉緊繃,但無比爽快。這比埋伏更適合他。
他在髮夾彎山路的彎曲處稍作休息,要是坐下,待會兒會更加痛苦,所以他站著喝水、啃巧克力。
被砍伐的杉木變得像暸望台,遠處可見富士山的青綠山容。
他想著,美森是否看過這種景色呢?不爬山的人,覺得爬山只是苦行。爬山的確不輕鬆,但其中有許多他處看不見的美麗瞬間。要是對她說說這些就好了。如果要談爬山,蒼有絕對的自信可以談論,與她述說自己想當護士的夢想時相同。
日曬強烈,蒼擦拭額頭的汗水後繼續往前走。
走一段路後,道路濕濘,他邊想著「最近有下雨嗎」邊避開。
道路旁滾落兩個汽油桶,外側的鐵鏽看起來好像血漬。
濕濘就是從那裡一路延伸到道路上,汽油桶中還有水殘留。
那是平常擺在這裡的防火用水。到底是誰做出這種事?
蒼稍微佇足觀察汽油桶後,還是決定繼續往前走。
可是,果然還是很在意,他又回頭看汽油桶。
在他轉回正面時——眼前一片紅。
仿佛尖物直擊眼球。疼痛與驚嚇讓他當場蹲下,紅色烙印在眼睛上,遲遲不消失。紅光甚至從落淚的縫隙鑽進眼裡。
「可惡……這是什麼啊。」
他在地面打滾,滾出道路,往山谷側滾出去,差點要滑下斜坡。他抓住雜草,好不容易停下身體。
深呼吸。土壤氣味很近。不知為何,唾液在舌頭旁累積。
他趴臥著摸自己的身體,沒有地方疼痛,只有被紅光攻擊的眼睛還陣陣刺痛。難不成是魔骸的攻擊?
他慢慢睜開眼,看著剛剛所在的道路。
有個發紅光的球。
那和救護車或派出所的紅色警示燈不同,不會旋轉。光球浮在與他身高差不多的高度,雖然有風卻毫不晃動。
直視紅光又讓他眼睛痛,因而用手遮住眼睛。
光球往上飄,越過杉木,高高在空中飛舞。那不是隨風起舞,而是機械式的動作。
到底是什麼呢?蒼抬頭看著紅光思考。如果不是為了欺瞞對手,那個強光有什麼意義?他因為靠太近而眼睛痛,如果距離遠一點的話——
遠方傳來「嘰」的刺耳聲,仿佛巨大吸塵器運作的聲音。
他聽過這個聲音,就在昨天。
聲音越來越近,蒼爬進草叢中藏身。
聲音更近了,他突發奇想拿出果乾啃。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一旦開始就不知道下一次什麼時候可以吃東西了。
噪音的源頭果然是魔骸,兩個魔骸坐在那個木馬上,沿著山路下來,在蒼面前停下。木馬底部噴出的熱風捲起塵土,燒熱蒼的臉。
魔骸的鎧甲閃爍紅、藍光芒,天上的光球緩緩下降。魔骸收入手中後,光芒消失變成黑球。只有桌球大小,出乎意外地小。
蒼的右手沿著身體伸直,無聲無息地變出長槍。敵人看起來沒發現草叢中的狀況。
兩個魔骸都從木馬下來,四處張望。魔骸的腳就在蒼面前,他們如肉食恐龍般用腳趾尖站立。
蒼從草叢中衝出去,舉起長槍一砍,砍斷魔骸膝蓋。等魔骸摔落在地,蒼又給他一刺,接著引爆長槍。
蒼立刻變出新長槍,朝另一個魔骸攻擊,但魔骸閃過了。
魔骸坐上木馬往山下去,他以為魔骸要逃走,但魔骸轉個彎朝蒼而來。
蒼站在道路中央,拿長槍擺好姿勢。他做好正面衝突的覺悟了,要做的事情單純真好。
魔骸捲起塵土前進,蒼腦海中已經想像出攻擊模式——配合倒數給對方一擊。因為有對方的動能,威力應該會比平常還大。
木馬上的魔骸拿出光棒,與地面保持水平,朝蒼衝過來。
對方接近時,比蒼想像得還要快,令他的心出現迷惘。
魔骸舉高光棒,蒼的腦海無法描繪出攻擊成功的想像。他反射性地舉槍護住頭部,下一刻,光棒重擊。
右手因衝擊麻痹,蒼腳步不穩地跌坐在地。
魔骸沿山路上山,再次轉彎後朝蒼而來。
蒼的長槍雖然還在,但心已然受挫。那個速度、那個威力——被打到一定會死。他沒有自信閃過攻擊後,還能傷害對方。
蒼往旁邊一跳,閃過木馬直襲而來的攻擊,他害怕與敵人正面交戰。
魔骸再次轉彎衝過來。
他心想「要是有修介的炮彈就好了」。近身戰武器沒辦法打倒乘坐交通工具的敵人,要是沒有飛行武器,根本做不到——
蒼緊咬下唇。又給自己設限了,他相信、祈禱的結果,左手也變出長槍來了。為什麼要設限自己不能使用飛行武器呢?
當限制自己的能力只到那裡為止時,力量就真的只會到那裡。
只要不斷相信、祈禱,力量就能幫助夢想成真。
殺光所有魔骸的夢想——因為修介和美森相信、祈禱,所以蒼才在這裡。雖然兩人都戰敗了,但這個夢想還在蒼心中活著。
不相信不可能。
他把左手朝天舉起,意識集中在張開的掌心。不能設限長槍是裝在手上的東西,只要相信,不管哪裡都能變出武器。
掌心皮膚緊繃,熟悉的感覺。他心想「再更高吧」,腦海中想像出長槍模樣,尖端自虛空中浮現。
重量壓在掌心上,他緊握。
長槍確實在那,長得划過藍天。紅、藍光芒閃爍,這是因病獲得的力量。
魔骸的木馬朝他衝過來,蒼也朝木馬衝過去。踩在濕濘泥土上,握住長槍架在肩上,拉近耳朵。
雖然沒拋過槍,但他看過。現在手中的長槍比競賽用的標槍還銳利,因為那不是為了插進地面,而是為了貫穿敵人用的長槍。
蒼邊大喊邊拋出標槍。他往前摔倒,手插進泥土中。
長槍直直飛去,刺穿魔骸胸口。魔骸的頭劇烈搖晃,從木馬上跌下來。
木馬失去駕駛後變輕往上浮,朝蒼飛過來。蒼往泥濘撲,閃過木馬。發梢感受到木馬散發的熱風,撞到地面反彈的木馬撞上樹而撞壞了。
魔骸仰躺倒在路上,長槍刺在他胸膛上。那模樣仿佛簡單的墓碑。投擲用的長槍和長在手上的長槍不同,形狀又細又長。槍柄上,紅、藍光芒不規則閃爍,蒼覺得那仿佛在訴說著什麼。
他靠近要給魔骸最後一擊。魔骸大大裂開的口中吐出濃稠血液。蒼停下腳步。引爆長槍後血肉就會飛濺,雖然衣服早已沾滿泥土,現在還怕髒也很好笑,但血污還是讓人心情不好。
大概因為想著這種事情而大意,對方做出奇怪舉動時,他一時無法立刻反應。
魔骸揮動粗壯手臂,握在手中的什麼東西在地面彈跳。紅光炸裂,蒼的眼睛一陣疼痛。
「可惡,又來了。」
光球這次立刻高高升空,蒼邊揉著疼痛的眼睛,邊看地上的魔骸。
「原來如此,擠出最後的力量警告同伴啊,真了不起。」
魔骸看著天空,氣息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但也沒必要把事情搞這麼大吧。我只有一個人,不會叫同伴來,因為同伴已經被你們殺了。家人、同學和鄰居們全都被你們殺了,你們可是占據優勢呢。所以啊,就讓我們慢慢來吧,我隨時奉陪。」
長槍爆炸。魔骸的胸口炸開,血液、肉片如煙火般四射,飛沫濺到鞋面上。
光球在空中閃爍,警
告著「這下方有恐怖敵人」,它認真工作的模樣令蒼失笑。
蒼在口袋裡翻找,拿出巧克力棒咬下,喝水。
沒有疲倦,也不回顧剛剛的戰鬥,因為心靈和身體都知道戰鬥尚未結束。
聽見那刺耳的聲音了。
五個魔骸分別乘坐三台木馬從山上下來。
蒼引爆右手的長槍,接著變出標槍。握起來的手感服貼,大概因為是從自己身體裡變出來的東西吧。
擺好架式,感覺可以投擲到天涯海角。
蒼瞄準領頭的魔骸,握住木馬龍頭的魔骸壓低身體加速。
坐後面的魔骸越過前者肩膀探出頭來,蒼驚覺後往道路外飛撲,趴臥在草叢中。背後傳來爆炸聲,塵土落在他身上。那是殺死狗的魔骸槍。
山脈稜線沸騰,經年累月被人踏實的泥土翻起、飛散,魔骸從木馬上胡亂掃射,四周出現燒焦臭味。
蒼稍微滑下斜坡藏身在樹木後,就算是標槍也沒辦法與會爆炸的子彈正面抗衡。
木馬從他面前通過,最後一個魔骸丟出黑球,蒼以為又是那個紅光而做好準備。
但那不是,是更之前看過的東西。
黑球打到他藏匿的樹幹上後彈跳。
蒼立刻轉身在斜坡上奔跑。
他被往後拉,頭髮豎起,擺動雙腳也無法前進,胸口像被壓扁般無法呼吸。
整個空間正往一點吸進去。與那時相同——與修介連同建築物被吸進去後又爆開時相同。
接著,後頭傳來推開他的感覺。蒼的身體因爆炸風而飄起,就算掙扎也無法碰觸地面。
失去平衡,腰先落地,滑落斜坡。斜坡陡峭,看起來幾乎是垂直。杉樹枯葉和土壤推著他往下。速度越來越快,他掙扎也無法阻止。蒼撞上裸露的岩石發出呻吟,即使如此,速度還是沒有減緩。
以前曾在書上看過停止滑落的方法,但蒼沒打算爬雪山,所以根本沒學起來。
腳朝下滑落,所以清楚看見前方有什麼。地面在前方突然消失,那之後什麼東西也沒有,是虛空。懸崖——那到底有多高呢?
得停下來才行,他可不想就這樣摔下山崖。
蒼轉身采趴姿,飛濺的沙土打在他臉上,外套上的拉鏈卡進胸口,很痛。
他試著壓住地面,但地面崩落,速度完全沒有減緩,就算手指插入地面也沒用。
腳突然懸空了。
身體被往正下方拉,到斜坡盡頭了。
他瞬間抓住崖邊雜草。一度被拋到空中的身體如鐘擺般擺動,撞在垂直切斷的岩壁上。
蒼靠右手掛在上面。
往下看,比從學校屋頂俯視操場還高。溪流在谷底濺起白色水花,岸邊岩石尖銳,直接掉下去可是會喪命。
當他把手攀上崖邊,想爬上去時,又聽到那個刺耳的聲音。他戰戰兢兢探出頭,看著剛剛滑下來的斜坡。
三台木馬直直而來,后座伸出槍瞄準他。
眼前的地面彈飛,熱風和泥土撒在蒼臉上,他忍不住放開手。
發現自己騰空時,身體都凍僵了,連揮動手腳也辦不到。
另一方面,腦袋高速運轉。雖然運轉卻是空轉,所有思考都在冷酷的現實前當機——沒東西可抓,只能往下掉了。
看著往上方流逝的岩壁模樣,腦袋一片空白。那時,閃過的靈光如痛楚般銳利刺進腦袋。
為什麼要自我設限沒東西能抓呢?
沒有,做出來不就得了。
只要相信、祈禱,就能做到。
「嗚喔喔喔喔喔!」
蒼右手變出長槍,朝岩壁刺下去。長槍稍微斬裂岩壁,止住落勢。手肘和肩膀關節因不自然的彎曲而疼痛。
蒼手腳並用攀上岩壁凹凸處後往下看,到地面還有四、五公尺高。到處是尖銳的岩石,很難著地。
不管是要跳下去,還是要慢慢爬下去,都得先把刺進岩壁中的長槍拔出來才行。蒼的腳踩在岩壁上,準備拔槍。
但長槍似乎超出他的預期插得很深,文風不動。雖然有頭下腳上墜落的可能性,他還是拱起背使出全力。
小石頭砸中膝蓋,接著又有一顆從上方滾下來。沙粒從天灑落在蒼身上,他朝崖上看。
只見魔骸探出頭來,五張臉並排在崖邊,低頭俯視蒼。雖然沒有出聲,但他們指著他,似乎在嘲笑他。
正上方那個魔骸拿槍指著他。
蒼往下看,看著長槍。
「啊啊,可惡……得硬幹了啊……」
默念「消失吧」。
長槍爆炸。
右手自由了,爆炸風讓他遠離岩壁。比他想像中飛得還遠,背部朝下落下,他怕到連蛋蛋都縮進去了。
落水後,沉得超乎他想像的深。包覆在白色氣泡中,他搞不清楚方向。水超乎他想像冰冷,水流也超乎他想像的快。所有事情全都超乎想像。
掙扎中,身體撞上岩石。他抓住岩石,爬出河川。水滴在乾燥岩石上滴出黑色水漬。
風衣變得破破爛爛,下半部像被咬爛,手肘部分也破一個洞。這是滑落斜坡時磨破的。好險,背包沒有弄丟。
蒼抬頭看自己剛剛還在的地點,岩壁被挖了一個大洞。那是長槍爆炸破壞之處。一想到從那個高度,而且還是背部朝下墜落,他不禁發顫。要是下面沒有河川,他也不會這樣做。
魔骸離開崖邊,雖然有著巨大身體,但再怎麼說也沒辦法從那個高度跳下來吧。蒼環視四周,背後是陡峭岩壁。他想著該怎麼離開這個山谷時,又聽到那個刺耳噪音。
魔骸騎著木馬飛下山谷,木馬飄浮在空中慢慢下降。抵達地面後,五個魔骸走下來,橫排成一列,隔著河川和蒼面對面,五把槍口皆對著蒼。
蒼看著從頭髮和指尖滴落的水滴,水滴碰到岩石後,只留下黑色水漬就消失。
「到此結束了啊……」
很不可思議,心情相當神清氣爽。
能做的都做了。雙親過世後,他獨自在空無一人的鎮上生活,即使失去同伴還是繼續戰鬥。他可以為此驕傲。
那歸那,他需要接受眼前這個結果。
蒼右手變出長槍,想著在最後,至少要拖個敵人一起上路。
在他朝河川跨出一步,踏上如劍山般銳利的岩石尖角時——
「餵~餵~~」
山谷響起奇怪聲音。
蒼環視上游與下游,河岸沒有任何人影。
「我還想說『轟轟碰碰』的到底在幹嘛,原來是這麼回事。」
蒼驚訝地轉過頭去,視線順著岩壁往上爬,終於看見一個女性。她站在崖邊俯視這頭,距離很遠,蒼不是很確定,但她應該穿著制服。
「我現在就過去,你在那邊等著。」
她說完後一躍而下,伸直身體仿佛跳水入池般,以頭朝下的姿勢往下跳。
落下的她,身體被巨大泡泡般的東西包覆。泡泡有彈力,碰到地面後反彈。因為是岩石堆積的凹凸地面,所以沒辦法漂亮彈開,撞到後方岩壁一次後彈回來。
她飄浮在泡泡中心,維持從崖上跳下的頭朝下姿勢。粉紅色長髮垂放,碰到泡泡內壁。深藍制服西裝外套下擺往上掀,可以看見白色襯衫的背部。短裙也掀起來,感覺可以看見裙內風光,但她壓著裙擺。
一個魔骸朝她射擊。
擊中泡泡後,表面出現紅、藍光芒的波浪。泡泡內部沒有任何變化,這個泡泡似乎有讓攻擊失效的力量。
「來這邊吧,我『允許』你進來。」
她用力滑動雙腳,製造反作用力滾動球體。原本倒立狀態的她回到站立姿勢。
魔骸同時射擊,她的泡泡包裹在紅、藍波浪中。蒼跑過去,從能避開槍擊的那一側接觸泡泡,沒有任何阻礙就進去了。
完全進到泡泡里後,她居高臨下看著他。因為對方飄浮在泡泡中央,所以視線是從上往下看他。
無數的紅、藍波浪在她身後交錯。
「這點攻擊不可能打破『Cascade Shield』。」
她說著,手指勾起一束粉紅色頭髮塞到耳後。
泡泡是直徑三公尺左右的球體,裡面的空間比家庭用帳篷還大。但和神秘女子一起待在這個空間總覺得侷促,裡面充滿香水還什麼的香甜氣味也讓他呼吸不順。蒼髮現她的發尾是更深的粉紅色,口紅的紅比泡泡表面的波浪更深。
她眯起眼,盯著蒼的右手看。
「那像長槍的東西是什麼?」
「我的力量。」
蒼把長槍舉到面前給她看。
「這樣喔。」她面對魔骸,「被打不還手也挺不爽
的耶,差不多該攻擊了。」
「怎麼攻擊?」
蒼一問,她轉過頭來。
「就快來了。」
「什麼要來?」
「你看,來了。」
她說著抬頭看天,蒼也跟著看天空。
有什麼白色東西從天而降。
「哇!」
他嚇得跳起來後退,背後撞上泡泡,泡泡軟軟地反彈。
白色東西把泡泡當彈簧床大幅跳躍,跳到河川那一頭。那白色東西是人,全身包覆在白布中,仿佛在精密儀器工廠中工作的人。
「先來一隻!」
白衣人拿著黑劍,黑劍比身高還長、比體寬還寬。白衣人邊飛越河川邊在空中舞劍,著地的同時朝魔骸揮砍。劍相當銳利,輕輕鬆鬆從魔骸頭頂一路劃到地上。魔骸巨體分成兩半倒下。
剩下四個包圍白衣人,其中還有魔骸丟掉槍,拿出光棒。
「麻煩,一口氣清光吧。」
白衣人單手揮劍,砍飛魔骸手臂,斬裂魔骸胸膛。
劍閃爍紅、藍光芒,刀刃滲出液體飛散。
「她的『Septic Death』會噴出毒液。」泡泡中的女子說,「因為也會傷到自己,所以她還要穿防護衣。你也別靠近比較好。」
白衣人輪流刺向每個蹲下身的魔骸,等到全殺死後把長劍刺入河中央,用撐竿跳的方法渡河,回到這邊河岸。劍崩毀,變成沙子沉入河底。
摘下口罩、脫掉防護衣的帽子後,戴著眼鏡、綁雙馬尾的女生現身。「呼」地吐一口氣後,她整理被帽子壓扁的劉海,拉下拉鏈脫掉連身防護衣,裡面穿著毛絨外套和運動長褲。
她把脫掉的防護衣揉成一團丟到對岸去。
「普魯,允許我進去吧。」
眼鏡女孩說完,粉色頭髮女孩點點頭。她進來後,泡泡里變得更加侷促。
「咦?這個人也有能力嗎?」
眼鏡女孩看向蒼手中的長槍。
「似乎是,但也可能只是右手比較長的人。」
粉色頭髮女孩搔搔後頸說道。
眼鏡女孩伸出左手,直直看著蒼。
「你好,初次見面,我叫駒木沙也,睿聖橫山台高中二年級。」
蒼執起她的手握手後,她露出滿臉笑容。
「然後這是我的兒時玩伴,普魯。初鹿野普魯登斯。」
「普魯……什麼?」
發音罕見的名字讓蒼不知所措,普魯登斯瞪著他說:
「遙夏。」
「欸?」
「本名是普魯登斯,但大家都叫我『遙夏』。」
「『遙夏』是從哪裡來的啊?」
「什麼?」遙夏伸長脖子探看蒼的眼睛,「你對每個第一次見面的人都會問名字的由來嗎?姓名博士嗎?」
香甜氣味靠近,艷紅的唇在他面前開闔,讓他覺得雖然沒碰到,但指尖也能感受到其柔軟與潤澤。
「普魯啊~」沙也碰觸遙夏的手,「雖然嘴巴很壞,但是個還不錯的人啦。」
「還不錯是怎樣?」
遙夏皺起眉頭,沙也笑出聲。
蒼無法冷靜。泡泡中只有他一個男生,三個人待在裡面感覺很狹窄、很不自在。而且說起來,為什麼要在戰鬥途中和女生聊天不可?
正當他打算問兩人「接下來打算怎麼辦」時,河川對岸燃起火柱。
火焰蔓延到對岸全陷入火海,捲起魔骸的屍體。沙也的防護衣也隨熱風起舞,被火舌捲入、吞噬。
熊熊燃燒的火焰慢慢越過河川,也伸向這一邊,但被泡泡保護的蒼沒感受到熱度。
沙也同樣一臉無所謂地眺望對岸。
「還真盛大耶,『Nitro Aerial』。」
「那些惡魔們用火燒再適合不過。」
遙夏語氣不屑地說。
火焰如出現時一般,突然消失,絕不可能是自然現象。
「餵~你們沒事吧~」
崖上傳來聲音。抬頭一看,大約十個男女俯視這邊。
蒼把視線拉回遙夏身上。
「你們……到底是什麼啊?」
「我們是救世主。」遙夏飄浮在泡泡中低頭看他。「為了拯救世上眾生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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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遙夏妹妹是辣妹啊……」
大槻看向坐在窗邊的遙夏,她的黑髮在開始被雲遮掩的日光照耀下有點發紅。
「才不是辣妹,只是染髮而已。」
她說完,用手梳過現在的短髮。
「我也不知道你本名叫普魯登斯。」
「因為我連病房名牌也要他們寫『遙夏』啊。」
「你該不會是混血兒之類的吧?」
「只是父母是笨蛋而已。」
遙夏在椅子上抱膝,看著腳趾甲。
「不……我沒有見過,或許爸爸是外國人吧,也可能是外國人加上笨蛋。」
病人服衣擺往上卷,可以窺見她的大腿後側。她的腳仍是那麼美,從第一次見面起就是這樣——美到令人忘記那裡是戰場。
她也發現衣擺捲起,拉好了衣擺。蒼裝作沒有看見摘下眼鏡,揉揉眼睛。
「接下來等下周再繼續吧。」
他說完後,從沙發站起身。
「嗯,下周再繼續。」
大槻也站起身,回收空紙杯。
蒼走近病床,看著沙也的臉說:
「我會再來喔。」
她微微睜開的眼睛沒有動,臉頰消瘦、嘴唇青紫,和第一次見到時簡直像是不同人。
「沙也肯定也很開心,終於輪到她出場了。」
遙夏看著床邊的花說道。
蒼走出病房後,遙夏也一語不發地跟在他身後,只有拖鞋「啪噠啪噠」的腳步聲響起。
下樓梯途中,遙夏開始咳嗽,像兩個堅硬幹燥物品相互摩擦的聲音。她止不住咳,抓住樓梯扶手蹲下身。
蒼撫摸她的後背,咳嗽的震動穿透厚重病人服與單薄肉體傳到他的掌心。他覺得,她的病灶就在觸手可及之處。
止住咳的她抬起頭,長睫毛末端沾著淚水。
「我想起國中的導師,那個總把手放在我的背後,想要摸內衣扣子的噁心大叔。」
「欸……」蒼收回手,「沒胸部的人也能穿內衣嗎?」
「不穿不只會看見乳頭,摩擦到還會痛,所以要穿啦。處男大學的入學考試會出喔,要記起來。」
她用衣袖擦拭淚水,又再次步下樓梯。
他看著掌心。撫摸她的後背時,沒有感覺摸到內衣。這麼說來他在這裡住院時,病人服下也只有一件內褲,上半身沒穿T恤之類的。因為頻繁做檢查,所以穿著方便穿脫的衣服。
他凝視她走在前方的後背。
「你在幹嘛?」
她在轉彎處停下腳步,一臉訝異看著他。他小跑步與她並排。
「你剛剛的話讓我想起討厭的事情,我明天開始期末考。」
「那你還來這裡?」
「嗯,該做的都做了,橋到船頭自然直啦。」
「第一次見面時,我沒想到你竟然是這麼隨便的人耶。」
「你一開始覺得我是怎樣的人?」
他一問,她嘟起嘴說:
「欸?就覺得……這傢伙很不妙,只想著戰鬥,腦袋裡沒其他事情之類的。」
「總不能一直那樣,戰役都已經結束了。」
他說完後,她嘟著嘴點點頭。
除了他們兩人之外,沒有其他人走下一樓,她邊走邊用拳頭敲牆壁的扶手。
「你剛剛那段話讓我想起來了,初次見面時,你看到我的內褲了吧?在那個山崖下。」
「沒,我沒有看到。」
「你看了吧?就在我在『Cascade Shield』中倒立的時候。」
「就算看到了,我也沒有看。」
「什麼?」
「因為那時我腦中只有戰鬥。雖然現在滿腦子內褲和內衣就是了。」
「你真的很惡耶。」
她表情扭曲、露出厭惡,他側眼看著笑了。
走過大廳,他把她留在這裡,一人步出大門。習慣病房空調後,感覺身體因外界的熱氣而膨脹。從大開的自動門吹進的風,讓她的表情稍微緊繃。
「明天考試加油啊。」
「嗯。」他點頭,「我會暫時忘記內褲和內衣。」
「我真的跟不上你的人設轉換耶。」
她把手插進病人
服口袋裡。
他也把手插進短褲口袋裡,開始倒著走。
「遙夏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都沒變呢。」
「是嗎?」
自動門就快要關上了又再度打開。
他指著她的胸口。
「要是繼續咳嗽,記得告訴醫生喔。」
「我知道。」
她揮揮手,往走廊方向走。
他轉頭朝前方前進。
和她共度的時間總是一瞬即逝,回想起來,那場戰役也是一轉眼就過了。
在那之後三天,一切都結束了——不,應該是一切才開始。
在幹道旁鐵路上行駛的三節車廂列車,慢慢追過他。要是他奔跑,感覺可以追過電車,先抵達車站。
即使如此,他還是沒有奔跑。雖然錯過這班電車就得再等二十分鐘,但他不打算行動。
他停下腳步,看著大海。沐浴在一天結束的陽光下,海浪在防坡堤的那頭沖刷沙灘。夜色開始滲透的天空深處,星光準備好了。
所有一切,都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一如往常繼續發生——沙也仍然沉睡。遙夏會咳嗽。花朵會枯萎。死者不會說話。戰鬥的記憶會逐漸淡薄。
海風吹拂他的身體,他感覺她殘留在掌心的體溫會被奪走,因而緊握拳頭到發痛。
重要之物的手感就在這裡,他不想要再次變得空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