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關於夢想(1/2)
鐘聲響起,蒼放下自動鉛筆。
監考老師開始回收考卷,教室瞬間變得吵鬧。
坐前面的伊藤轉過頭來,手肘撐在蒼的桌子上。
「上原,你午餐怎麼辦?」
蒼摘下眼鏡,點眼藥水。
「什麼都可以。比起這個,剛剛的考題——」
「別說、別說!別跟我提這個!」伊藤捂住耳朵,「我好不容易要忘記了耶!」
雖然伊藤這樣說,但他的成績比蒼好太多了。這間學校本身就比蒼原本就讀的高中程度高很多。
雖然是這學年才轉入,但他覺得自己是以「特別名額」入學——那個小鎮的倖存者這個特別名額。肯定也是因為如此,他才能領先其他同學,即將拿到大學推薦入學的資格。
但他並未感到過意不去。他有無論如何都想念的大學、想念的學系,為了實現夢想,他毫不介意利用自己的過去。
收完考卷的監考老師離開後,考試時按照學號坐的學生們開始回自己的座位。
伊藤位置旁聚集常見的臉孔,蒼也交雜其中。
「喂,我們暑假去海邊玩吧,海邊。」
伊藤一如往常大聲說,同伴們笑了。
「你啊,大考打算怎麼辦啊?」
「玩個一天沒關係吧。如果玩一天就落榜,那種人本來就不行啦。」
「上原也會去吧?」
有人拍自己肩膀,轉過頭去發現是泉川。以伊藤為中心的團體中也有女生,她就是女生群的中心人物。
「啊,我會去。」蒼點點頭。
伊藤看著泉川問:
「你要穿怎樣的泳衣來啊?」
棒球隊的南擠到伊藤視線前說:
「我要穿條紋的——」
「欸,誰問你了。」
伊藤打了南的小平頭,同伴們都笑了。
蒼在笑聲包圍中,注意力被留在肩膀上的觸感拉走。可以這樣輕鬆碰觸一事,讓他覺得不可思議。
那個疾病已經不會傳染給其他人,因為全世界的人都接種疫苗,有抵抗力了。也就是說,全世界的人都輕微染病。蒼沒有比較特別,不必擔心接觸他而被傳染,即使如此,他還是對主動碰觸他人感到躊躇。
感染後,只要不發病就沒問題。只是,現在偶爾還會出現發病者,就像那個新人——大槻。完美的疫苗根本不存在。只要發病,現在沒有治癒的手段,只能治標無法根除病因。
大槻運氣不好,時至今日還發病。問「為什麼是我」也於事無補,就是運氣不好。
大家運氣都不好。雙親、隔壁的和田夫妻——聽說和田伯母那晚,在送到富士谷國中的途中過世了。
大家那時,如果沒住在那個鎮上就不會死掉。
美森和修介的運氣也很差,絕不是因為軟弱而死亡。
遙夏和沙也運氣也很差,只要不來這個鎮上就沒事了。
現在想想,魔骸的運氣也很差。
他思考著:「那自己又怎樣呢?」在這個留下他一人、完全變了樣的世界繼續活下去,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
教室里的聲音感覺好遙遠,肌膚感受著在那個小鎮死亡,現在也持續死亡的自己的視線。
他婉拒了伊藤吆喝大家一起去家庭餐廳的邀約,搭上回家反方向的電車,在鶴濱站下車。明明是平日,但觀光客人潮眾多。他走進商店街買花、買甜點,還買了自己午餐用的麵包。
一時興起決定要去醫院,因此沒找到要給遙夏吃的難吃甜點,只能買正常的東西。
他在沿著海岸奔馳的電車中吃掉麵包果腹,在相同車站下車,走在海岸沿線的國道上,防波堤的那頭有沙灘。那個小鎮的湖泊是水庫湖泊,所以沒有沙灘,若是住在海邊應該就能每天到沙灘上玩吧。他試著想像這種生活,但完全無法浮現具體畫面。
醫院警衛看見他身上的制服,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服務櫃檯的行政人員也很新奇地看著他。
「小蒼,剛放學嗎?」
「今天期中考。」
他把衣領往後拉,拉開汗濕黏在後背的襯衫。
「可以幫我叫遙夏下來嗎?」
和平常不同,今天沒事先聯絡就來,所以需要廣播叫遙夏下來。
蒼坐在沙發上,看著遙夏平常會走過的走廊,她卻從走廊前的電梯現身。
「你怎麼拿著那么小女生的袋子啊?」
坐在輪椅上的她說道,他嚇得站起身。
「你……怎麼了,還好嗎?」
「沒事啦。」她操作電動輪椅靠近。「只是一直微燒,所以要我好好靜養。這個醫院太過度保護了。」
他打量她的身體一圈,和上周沒什麼不同,臉色也不差。
「真的沒事嗎?」
「沒事。但我挺喜歡這個輪椅,移動超輕鬆。如果還能手機充電就是最強的了。」
「有強到那樣嗎?」
遙夏看起來很有精神,他稍微安心了。她平常總一臉不悅,一開口就沒好聽話,完全沒有虛幻堅強的「病人樣」。因此,總會不小心就忘記她生病了。和病情緩解的他不同,遙夏的病情隨時可能急轉直下。
搭上電梯後,遙夏視線移往他手上的花籃。
「我不是說過對花沒興趣嗎?」
「沒關係啦,我想買才買的。」
電梯乾燥的燈光照射下,只有花朵不合時宜地水潤綻放。
沙也仍舊躺在病床上,肌膚沒有血色也沒有潤澤,看起來像瀕臨枯萎的白色花瓣。
「今天看起來狀況不錯呢。」
他把花擺在床邊桌上。
大槻拿飲料過來,對蒼點點頭後,看著蒼手上的紙袋。
「那個馬卡龍,是知名店家的吧。」
「是嗎?我隨便買的耶。」
蒼接過紅茶後遞出盒子。大槻拿起應該是巧克力口味的咖啡色馬卡龍後,把盒子遞給遙夏,她拿起粉紅色的。
蒼湊到她身邊探頭看盒內,裡面排放著色彩繽紛的圓形甜點,仿佛玩具或是文具。蒼捏起應該是香草口味的白色馬卡龍。
「啊……這好好吃喔。」大槻綻放笑容,「真不愧是名店。」
蒼雖然是第一次吃馬卡龍,但只覺得「也就這樣嘛」,總之很甜,對其他的味道差異完全不懂,遙夏也稍微皺著臉吃。
大槻從盒中拿起第二個馬卡龍。
「遙夏妹妹也再來一個如何?」
她搖搖頭。
「老是讓我吃難吃甜點,身體無法接受美味甜點了。」
「那我真是對不起你。」
蒼用熱紅茶沖刷殘留口中的甜膩。
他很在意她的病況。實際上是不是相當嚴重啊?嚴重到沒有食慾,沒辦法自由行走。
就算問醫生、護士,大概也問不出實情吧。他們在蒼住院時親切對待他,但那只是表面,只是基於職業義務。這個醫院不是為了遙夏這些病患存在,而是把他們與世界隔離,也就是說,是為了醫院外的人存在。
「上周說到哪了?」
他問大槻。同為遭到欺凌的人,沒什麼可隱瞞。有些話只能說給患病者聽。
「大概是你被敵人包圍,哭個不停那邊吧。」遙夏說道。
「是啊,多虧你給我看內褲,我才停止哭泣。」
他說完,遙夏的輪椅急速前進,給了他一拳。相當有氣勢,很痛。他邊揉著挨揍的屁股,邊在沙發坐下。
正面是沙也的病床。在這之中,被欺凌得最慘的她卻什麼也無法說,只能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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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我們該怎麼從這邊上去?」
遙夏飄在泡泡中央抬頭看山崖。穿過泡泡灑下來的陽光,將她頭髮的粉色照得更加鮮艷。
三人在谷底。
蒼用左手搔搔頭,因為掉進河裡,濕發還在滴水。
「我不知道。」
「什麼意思,那你是怎麼來這裡的?」
「從那邊山崖掉下來的。」
「哇,沒用。」
「我們也不能說別人啊。」
沙也笑了。
「餵~」崖上傳來聲音,「聽說往下遊走一段路,就有路可以爬上來喔。」
遙夏和沙也對看。
「他那樣說耶。」
「那我們就走吧。」
遙夏消除泡泡,降落地面。
吹過河面的風帶著焦臭,那是魔骸屍體燒焦的味道。崖上的某個人有製造火焰的能力。
遙夏和沙也並排行走。雙腳踏地的遙夏身高
很高,至少有一百六十五公分吧,而沙也比較嬌小。
「這邊好難走喔。」
被河岸岩石絆倒的沙也抓住遙夏肩膀。遙夏也因為穿著樂福鞋,在岩石斜面上滑了一下。
她的服裝與此格格不入,穿制服來山上也太奇怪了,更別說現在是戰場。
「你們從哪來的?」
蒼一問,兩人停下腳步轉過頭。
「我們從橫山台市來。」
「在橫山台市出生、長大。我和普魯從託兒所到國中都一起,高中就分開了。」
橫山台市在東京西側,從津久見市葵區這裡來看,等于越過一座山。
「那邊怎麼樣?怪病擴散了嗎?」
「好幾千人都住院了。」遙夏的樂福鞋踩在岩石尖端,「仿佛世界末日。」
「剛剛那個什麼Shield的,是生病後才能變出來的嗎?」
「對啊。」遙夏看著蒼的右手,「你也是一樣嗎?」
蒼點點頭,長槍還維持與魔骸戰鬥時的模樣。
遙夏壓住被風吹亂的頭髮。
「最先是發燒,發現時,身邊就出現了什麼東西。」
「那時候想著『來了!』呢。」沙也爬上大岩石,「我從小就對這種東西有憧憬啊,特殊能力之類的東西。」
「你是動漫看太多啦。」
遙夏伸出手,抓住差點在岩石上失去平衡的沙也。
她們看起來和直到昨天還在一起的修介與美森不同,修介和美森就在這個怪病蔓延的中心。他們和蒼有共通點——失去相同東西,期望著相同夢想。
遙夏和沙也則是外來者,蒼覺得自己與她們身邊的氣氛水火不容。
「你們為什麼來這裡?有什麼目的?」
蒼把長槍尖端抵在腳邊岩石上。
「剛剛也說了啊,來解救世間眾生。」
遙夏說完後,沙也噴笑出聲。
「普魯啊,說什麼『拯救人類』、『下地獄』真的太誇張了,明明就是個笨蛋。」
「你煩死了。」
遙夏放開沙也的手。
和這兩人說話好像會打亂自己的步調。這點也與和修介、美森在一起時不同。
「你們兩個都不是第一次和魔骸作戰吧,之前在哪裡對戰過嗎?」
「魔骸?」遙夏歪著頭,「那什麼?」
「啊,對不起,我們自己命名的。惡魔的魔加上骨骸的骸,總覺得比叫『那個』或是『蜥蜴』更好。」
「蜥蜴?」遙夏還是歪著頭,「那東西與其說蜥蜴,更像河馬吧?」
「有那麼像河馬嗎?」沙也再次爬上岩石,「要是河馬長那樣,才不會變成動物園的明星。」
「但魔骸這名字不錯耶,那些傢伙肯定是惡魔的手下。」
遙夏一個人「嗯、嗯」地點頭同意,邁出腳步。沙也也跳下岩石跟在她後面。
蒼把長槍當拐杖撐在地上,追在她們後面走。
「那麼,你們第一次在哪看見魔骸?」
「高天山喔。」
遙夏沒轉過頭直接回答。
「已經到那裡了啊……」
高天山聳立在津久見市和橫山台市的界線上,那附近應該已經被自衛隊封鎖了,可以自由進出山路嗎?那座山因為很受登山客歡迎,所以登山路線非常多。
沙也轉過頭來微笑。
「我們為了測試力量入山,然後就剛好……你說是魔骸嗎?剛好看見那個,就把他們全殺了,但想著或許還有更多,就走到這裡來。」
爬往崖上的道路窄小又險峻,如果有人從上面下來,大概連錯身而過都辦不到。蒼把右手長槍撐在岩壁上往上爬,他還不想要把長槍弄掉,因為還不知道崖上的是怎樣一群人。
爬上崖後是碎石路,又白又干,有著不同於一般山路的尖銳。上面有淺淺車輪痕跡,附近有工地嗎?
大約二十個男女等著蒼三人,大家都很年輕,看起來只有高中左右。
「你們帶了一個很厲害的傢伙來耶。」
高大男子對遙夏說,遙夏大概是運動不足,只是一小段爬坡就讓她上氣不接下氣。她雙手撐在腳上,感覺隨時會吐出來。
「這麼說來,你叫什麼名字?」
沙也看著蒼。她雖然不如遙夏嚴重,但也有點喘。
「上原,上原蒼。」
「我是大和田由一,『Wild Fire』小隊的隊長。」
男人伸出右手,接著發現蒼的右手被長槍覆蓋又換成左手。蒼在褲子上擦了一下滿是擦傷的掌心後,和他握手。
「什麼時候選你當隊長了啊?」
遙夏抬頭,自稱由一的男人俯視仍舊彎著腰的她。
「又沒關係,『Wild Fire』這個名字是我取的耶。」
蒼心想,自己跟動不動就想取名字的人還真有緣,讓他想起了替他右手長槍取名的修介。
「你那個是長槍嗎?」
由一指著問。
「『Bloodlet Lancet』,是抽光魔骸血液的針。」
蒼回答。
「魔骸就是指那些蜥蜴。」沙也補充。
「這樣啊。」由一嘲諷地笑了,「看來你似乎喜歡到處取名啊。」
「或許如此。」蒼也用鼻子哼聲冷笑。
「你看見我的『Nitro Aerial』了吧?一瞬間就能把你口中的魔骸化成灰。」
蒼觀察由一。他穿著拉鏈外還有一排扣子的登山風衣和攀岩褲,腳上是皮製登山鞋。每樣都算是登山用衣物,但有點太古典,跟角色扮演沒兩樣。
但話說回來,蒼的衣服破破爛爛,根本沒資格批評別人的裝備。由一的同伴,不是和他同樣穿著戶外運動風的服裝,就是和沙也一樣穿運動休閒服。只有一個人穿著專業的運動服裝,但他腳上穿著公路跑鞋,而非越野跑鞋。
「你是高中生嗎?」
由一問完後,蒼點點頭。
「幾年級?」
「二年級。」
「和我同年啊。哪間高中?」
「暮野澤的惠成學園。」
「啊,那一間。」
由一揚起嘴角一笑,蒼瞪著他。
「你有什麼意見嗎?」
「沒,沒意見。」由一用登山連帽衣的衣領遮住嘴巴,「順帶一提,我是橫山台東高中。」
這間學校連蒼也知道,是知名升學高中。
「啊,那一間。」
蒼瞪著對方說道。
由一把下半張臉遮在衣領里,眯細眼睛。蒼心想:「笑屁啊。」
由一仰頭看天,吸了吸鼻子。
「你住在那個鎮上嗎?途中經過的那個。」
「對。」
「從這附近封鎖後一直住到現在嗎?」
「就算是又怎樣?」
「沒有啦——」
由一臉朝上,只有眼睛看著蒼。
「我只是覺得,真虧你可以待在那麼臭的地方耶。」
「你說什麼……」
身體發熱,和疾病的發燒不同。只有表面一層皮發熱,顫慄到冒出冷汗。
即使蒼朝由一衝上去,由一也不改輕鬆表情,站在兩人間的遙夏和沙也抓住蒼的手臂,阻止他。
「你生什麼氣啊?」
「別吵架啦。」
他人的制止更提高蒼的熱度。
「你再說一次試試看,混帳!」
他發出自出生以來未曾喊出的粗暴聲音,旁人也連忙插入兩人之間。由一冷淡地俯視蒼。
「我說那個小鎮臭死人了,跟死掉的小龍蝦臭味沒兩樣。」
「去死!我要殺了你!」
蒼舉起長槍想衝上前,但眾人壓制住他。
「喂,大和田,你說過頭了。」
一個男人抓住由一的衣領,由一慢慢扳開他的手。
「我只是說實話啊,而且,先挑釁的人可是他耶。」
對方被拉遠後,蒼揮開纏繞在身上的手。
「你這長槍太危險了,先弄掉吧。」
沙也說著,她的小手還抓著蒼的袖子。
蒼的右手與地面平行,引爆長槍後碎片四散、塵土飛揚。
「這都不知該說方便還不方便了。」
遙夏拍拍自己的西裝外套衣領。
蒼離開上一秒壓制著自己的人們站起身。下唇裂開,他舔掉血絲後和著口水吐到地上,乾燥碎石地上的白色泡沫帶一點紅。
他無法忍受有人說小鎮的壞話。外來者
知道什麼?除了目睹居民死絕的自己以外,還有誰有資格說話。
「欸,」遙夏靠近他,探頭看他的臉。「你真的沒聞到那個臭味嗎?」
「什麼?」
他還以為自己又被瞧不起了,但遙夏眼睛裡沒有嘲弄神色。
「我什麼……也沒有感覺到。」
「我們走到湖邊就發現了,有一股酸臭味,立刻知道前面死了很多人。」
「但是……我……」
蒼擦擦自己的鼻子,有汗水和泥土的味道,他並沒有失去嗅覺。
一直沾染著屍臭味,他的身體肯定也有相同氣味,小鎮上有太多死亡了。
「我們該出發了喔。」
集團在由一一聲令下開始行動,由一轉過頭看蒼。
「正義的夥伴來了,你可以回家了。在小鎮好好休息吧,也換個衣服。」
由一俯視蒼身上破破爛爛的風衣。
「我們要到深山去,去打倒魔骸。」沙也捲起運動外套衣袖,「如果你也願意來,會幫了我們大忙。」
蒼一動也不動。
一個男人雙手提著背包走過來,分別交給沙也和遙夏,似乎是她們跳下山崖前寄放的。
遙夏背起黑色背包,抓著背帶跳了一下。
「為什麼有力量卻不拿來幫人呢?無法理解。」
蒼沒有回答,獨自目送他們往深山離去的背影。
他沒打算加入他們。感覺只要和他們同行,在小鎮裡獨自生活的時間、和修介與美森一起戰鬥的記憶、殺死所有魔骸的夢想都會遭到玷污。
這是為了夢想而戰,不是遊戲,他無法忍受這些人當成期末考完要去慶功。
他翻找背包的側袋,寶特瓶裝水應該放在這裡,但不見了,大概是滑下山崖時弄丟了吧。
沒辦法,他只好放下背包,從裡面拿出水壺。那是他來這裡前,從家旁河川汲的水。
含進變得微溫的水,一口還不夠,一口氣喝掉半瓶。
得回家才行。小鎮才是自己該守護的地方,小鎮是自己的戰場——他努力這樣想,另一方面卻有打碎這種想法的東西。
由一那仿佛看輕自己的視線,沙也知道他不幫忙時的失望表情,遙夏瞧不起所有事情的語氣。
他真想一輩子與這些無緣。他想要永遠獨自戰鬥,這樣比較輕鬆。
日光穿過半透明的寶特瓶,想到回家的路程,補給一點水會比較好。
他走剛剛爬上來的路回到谷底,趴在河岸邊汲水。一喝,水相當冰冷。這裡的溫度比家旁的河水還低。
他掬水洗臉,腦袋逐漸清醒,洗掉多餘的思考,只留下純粹的東西。
蒼只有夢想,除此之外的感情、欲望及願望全是多餘的東西。
現在的他,想借著逃離由一的惡意與融入集團的不自在,以獲得心靈平靜。但就連平靜也是多餘的,在夢想面前毫無價值。
如果想殺光魔骸,同伴越多越好——既然理解這一點,為什麼不願意行動呢?
擁有夢想前,覆蓋每一天的怠惰、躊躇、放棄,是惡;認為這也是某種人性的天真,是惡。
他只是純粹想為了夢想而活。如同停止游泳就會死去的魚,如同飛上晴空半天、留下後代就會死亡的蟲,他想要把活著與活著的目的直接連結。
為此,即使崩潰也無所謂。不管夢想最終會實現或破滅,他已崩壞的一部分都沒辦法復原。崩壞的,或許是自己的全部。
這樣也沒關係,這樣才能稱得上是夢想,值得賭上自己。
抹殺思考多餘事情的心,成為直直貫穿的長槍。
他重新綁好鞋帶,潮濕鞋帶上的結牢牢固定。
一開始跑,身體立刻回想起過去的習慣,維持一定的呼吸節奏,他覺得每天在山裡奔跑毫無白費。
爬上山崖,走過碎石路,凹凸路面的突起相當尖銳,這是專給車輛行走的道路。
蒼跑一段路後追上一行人。隊伍拉得很長,就像馬拉松比賽後半的模樣。
隊伍最後是那個跑鞋男,聽到腳步聲,他轉頭看蒼。追過他也很奇怪,所以蒼放緩腳步與他並行。
一度離開他們又再回來,蒼還以為他會說什麼挖苦的話,但他只說了「嗨」,蒼輕輕點頭回應。
沙也和遙夏走在三公尺前,沙也轉過頭來對蒼揮揮手,遙夏轉過來看,表情沒變化,立刻轉回去。
「你那個——」男子指著蒼的腳,「是越野跑鞋?」
「啊,嗯。」蒼點點頭。
「你在跑越野跑啊?」
「嗯。」
「常來這附近嗎?」
「我不會來這邊,主要都跑車駕山。你呢?公路跑?」
「嗯,我也想要試試看越野跑,但我家離山有點距離。」
「我家後面就是山。」
蒼說完,男子笑了。大概是有跑步這個共同話題,兩人聊得很熱絡。蒼意外地想著,和人聊天有這麼輕鬆啊。
「我叫野澤,多指教啦。」
「我叫上原,請多指教。」
「你是田徑隊的嗎?」
「沒有,我喜歡自己跑。」
「我也是。」
「平日的山裡頗能獨處。」
「超適合沒朋友的我耶。」
野澤笑了。總感覺兩人的個性挺相似。
「越野跑怎樣啊?不會受傷嗎?」
「嗯,會受傷喔。」
他說著自己踩到不穩固的岩石扭傷腳,結果邊哭邊下山的事情時,追上走在前面的沙也和遙夏。她們似乎是停下腳步等待後面的蒼和野澤。
「看你聊得很開心耶,剛剛明明還氣成那樣。」
「不可以說這種話。」
沙也輕拍遙夏的手。
「這種就叫做傲嬌吧?」
「出現了,誤用傲嬌的人。」
她們兩人加入後就打亂對話節奏,蒼和野澤都閉上嘴。感覺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親密氣氛被搗亂了。
走一段路後,和前方的距離逐漸縮短,前面一群人聚集。
「休息囉。」
由一下令。平常總獨自在山中奔跑的蒼,對連休息都要受人指示覺得厭煩。
這邊有小型攔河堰,似乎正在施工,重型機械擺在一旁,大家就在旁邊坐下。
蒼探頭看河川。越過攔河堰落下的水流比家旁的河流更加湍急,河岸隱藏在樹木陰影下,很暗。激流水聲大得不輸給男女說話的聲音,像是興奮迎接罕見來客。
「噯,要不要吃糖?」
沙也喊他。
她和遙夏鋪好摺疊式坐墊,坐在上面。蒼坐在地上,野澤獨自坐在稍遠處。
接過糖果丟進口中,不自然的草莓味甜到舌頭都要融化了。
「甜食是惡魔做出來的東西喔。」
遙夏這樣說,啃咬看起來很硬的巧克力棒。
「因為會變胖嗎?」沙也雙手搓圓糖果包裝紙。
「更糟糕,會讓人類靈魂墮落。」
「要是願意幫我做甜點,感覺就是好人耶。」
遙夏哼了一聲恥笑沙也說出口的話。
要說墮落,就蒼來看,遙夏比看起來認真的沙也更墮落。他們學校里也沒有把頭髮染成粉紅色的女生,而且裙子那麼短,她還盤腿坐,就快要可以看見內褲了。尖葉雜草碰觸她的大腿內側。
「話說回來,為什麼只有你穿制服?」
「什麼?」遙夏皺眉,「你別問這種理所當然的問題,制服是我的制服啊!」
「糟糕,普魯比我想像的還要笨耶。」沙也失笑。
蒼環視周遭。野澤獨處,由一和五個人坐在一起,是集團中的最大小團體。這一團加入蒼後總共有二十一個人,讓他想起國中的班級。
「這裡全是高中生嗎?」
蒼開口問,沙也點點頭。
「有一個國三,其他都是高中生。」
「我的兩個同伴也都是高中生,他們兩個都有力量。為什麼全是這個年紀的人出現能力呢?」
「這個啊,是因為病原菌對生長賀爾蒙產生反應啦。」
「生長賀爾蒙?」
「這個疾病的病原菌會對生長賀爾蒙產生反應,然後在體外製造出特殊物質。十六到二十歲是生長賀爾蒙最旺盛的年紀。反過來說,這年紀以外的人,因為生長賀爾蒙變少,病原菌會讓體內細胞硬化而破壞組織。」
「你怎麼會知道這麼多?」
「還有很多事情不懂啦,不知道同年紀的人為什麼有人死了,有人得到能力,也還沒找到治療方法與預防方法。
而且,如果找到那種東西,我們的能力可能也無法發動了。對吧,普魯?」
與滿臉笑容的沙也相反,遙夏一臉不悅,用瞪人的眼神看蒼。
「你剛剛說同伴,那些人怎麼了?」
「死了,被魔骸殺了。」
蒼一回答,沙也和遙夏都噤口了。
氣氛變得尷尬,蒼想要改變氣氛而翻找口袋。
「做為剛剛糖果的回禮,這給你……」
「這什麼?」
「運動時喝的果凍飲,吸收快速,可以立刻變成身體能量。」
遙夏接過後皺起眉頭看著包裝。
「什麼口味?上面寫英文看不懂。」
打開蓋子用力吸一口後,她睜大眼睛。
「嘔嘔嘔惡惡!超難吃!」
她痛苦地伸出舌頭,把果凍飲推還給蒼。
「有這麼難吃嗎?雖然超級甜,但也不至於——啊,這是培根口味耶。一袋綜合口味里只會有一個,你中獎了。」
「是爛獎好不好!」遙夏向沙也要水喝。
「這可是美國限定的珍品耶。」
「那種東西別亂出口啦。」
看見遙夏不斷咳嗽的痛苦模樣,沙也笑了。蒼也跟著笑。已經好久沒有這樣談笑。
休息十五分鐘後,集團又開始行動。
走完碎石路後,正式進入山路。因為道路狹窄,所以集團變成一長縱隊。
野澤殿後,蒼走在他前面。一時拉開的距離沒辦法再縮短,蒼沒辦法與他搭話。蒼的前面是遙夏和沙也。
集團的行走速度莫名快,蒼也開始喘了。爬山經驗越少的人,越容易在一開始狂沖。經驗豐富的人,從開始到最後都會保持和緩的固定速度。
遙夏和沙也停下腳步,當場蹲下。
蒼想著發生什麼事,彎身往前跑,追上兩人詢問狀況。
「不知道,前面的人停下來,我們跟著停下來而已。」沙也回答。
遙夏靜靜盯著道路前方,因為道路往左彎,所以看不見集團的領頭。
蒼又邁出腳步奔跑。因為壓低身體奔跑挺吃力,而且還是上坡,看見領頭的由一時,他已經上氣不接下氣。
「怎麼了嗎?」
蒼一問,由一蹲著轉過頭。在他身邊的長髮女生也一起轉過頭。
「前面有什麼。」
由一說完看著女生,她手張開,掌心朝上。伸長的指尖前各飄浮著一根針,針閃爍著紅、藍光芒。一看就知道這和蒼相同,是生病後得到的力量。
「我的『Probe』有反應,那棵樹——」女生指著前方,「那棵樹和那棵樹之間拉著一條線狀物,那似乎連接著什麼圓形的東西。」
由一蹲著往前走,盯著道路上方,最後才從連帽上衣口袋拿出小刀,縱向一揮。
「切斷囉。」
由一站起身,在女生手指的樹木旁到處察看,大概是發現什麼,開始在樹根附近搜索。
「圓形的東西是這個嗎?」
蒼看過由一手上的東西,看起來比在魔骸手中時還大。
「別碰撞那個東西。」
蒼說完,由一彎起嘴角笑了。
「撞了會怎樣?會爆炸嗎?」
「會發紅光,這個訊號會叫來魔骸,我剛剛就是中了這招。」
「這樣啊,那得小心點才行。」
才剛說完,由一就丟出魔骸的圓球。蒼瞬間像在接沙包般,好不容易才接到。
「餵、喂,小心點啊,你不是說不能碰撞嗎?」
由一邊笑邊往前走。
蒼緊握魔骸的圓球。他覺得自己沒一拳揍上去已經進步很多了,比剛見面時更習慣由一的個性。
集團追過他,沙也和遙夏也爬上來了。
「怎麼了?」
沙也問,蒼遞出圓球。
「魔骸的警報器,這裡似乎是他們的領域,別大意。」
「誰都沒大意過。從一開始就是。」
遙夏邊喘氣邊走過他身邊,他深深吸一口氣跟在兩人身後。
看見輸電鐵塔了。
輸電鐵塔很高,高高俯視杉樹林。深山中,這種人造物與周遭格格不入,反而讓人覺得那超越人類智慧。
鐵塔塔底一片寬敞,雜草被割得很短,似乎有人最近整理過。
經過旁邊時,蒼觀察著那裡。寬敞到足以讓許多人一起睡,地面平坦且沒有傾斜。
看手錶——下午兩點半,日落時間大概是四點半。
他提升速度追上遙夏和沙也。
「今天打算到哪裡去啊?」
蒼一問,她們兩人面面相覷。
「不知道,沙也知道嗎?」
「我也不知道。」
「那你們知道最終目的地嗎?」
聽到這個問題,沙也把背包往身前拉。
「這我知道,因為有地圖。」
她拿出五萬分之一的登山用地圖,蒼的背包里也有相同東西。
「這邊。」
她指著地圖上方的某座山。
「黃梁山啊……」
蒼試著計算寫在登山路線旁的路線時間後——距現在地點五小時,絕不可能在日落前抵達。得避免日落後在山中行走才行。
「你們有帶帳篷來吧?」
看見遙夏和沙也點頭後,蒼往前跑。因為道路狹窄,追過其他人時,肩膀都快要互撞了。每個人都一臉詫異看著他,但他甩開大家繼續往前跑。
「喂,停一下。」
他喊完後,由一轉過頭。
「這次又有什麼事?」
他一臉厭煩。蒼在他身邊停下腳步,吐氣。
「今天別再繼續走,回去剛剛鐵塔那邊比較好,時間太晚了。」
「應該可以再走一段吧,天還這麼亮。」
由一抬頭看天空。
「山里暗得很快,而且不是普通黑。就算戴頭燈也沒辦法好好走,要搭帳篷也得費一番功夫。趁天亮做好過夜準備比較好。」
蒼這段話讓由一面露笑容。
「那就這樣做吧。住山裡的人都這樣說了,准沒錯。」
他帶著同伴折返,蒼殿後。
在這個時間停止爬山果然是正確的。蒼腳步沉重,和魔骸戰鬥、滑下斜坡、從山崖掉下去等等也是原因之一,但最大的因素應該是這個「Wild Fire」小隊的存在吧。他們完全不照自己所想的做,跟牽一隻不受管教的大狗散步一樣。
蒼停下腳步喝水,破掉的風衣下,汗水發冷。
回到鐵塔處時大家都坐在草地上,走一天似乎累了,一臉陰沉地打瞌睡。還有人脫掉鞋子,倒成大字形。
有個雙人組立刻開始搭帳篷,仔細一看是沙也和遙夏。
「餵~這邊、這邊。」
遙夏朝他招手,蒼鑽進鐵塔底下,朝兩人走去。
「欸,這個該怎麼弄?」
橘色帳篷攤在地面,這是最常見的雙層帳篷。遙夏站著,雙手插在西裝外套口袋裡。
「自己弄啦。」
「不會弄。」
「但這是你的吧?」
「是這樣說沒錯啦。」
蒼也沒用過這種帳篷,不清楚搭法,但這是以可以簡單架設聞名的款式,所以他也不是辦不到。
「總之,先把骨架拿出來。」
「這個嗎?」
遙夏從收納袋裡拿出好幾根棒子,蒼將其連接起來。
「啊,有說明書。」
蒼接過從袋中拿出的紙張攤開。
把骨架穿過拉環,把帳篷撐起來。把外帳蓋上去後固定,自立式帳篷的搭設果然很輕鬆。
「好厲害喔~手法真俐落。」
沙也探頭看著他的手邊。
「再來就是把營繩綁上營釘,營釘插入地面就完成了。」
「營繩是什麼?」
「拉緊帳篷的繩子。」
遙夏從收納袋中拿出營釘。
「我也想要有人幫我搭。」
沙也不安地說。
「要我教你也可以喔。」
不知為何,遙夏很了不起地回答。
蒼在遠離她們一段距離處放下背包。
平地的邊緣,地面在前方突然傾斜,變成陡峭斜坡。要是下大雨,這邊就會因為土石流而率先崩落,但鐵塔還站在這裡,應該是沒有問題吧。
他的露營帳篷是簡易帳篷。緊急狀況時使用的簡易帳篷,也有人為了減輕行李重量當成主要露營帳篷使用。
在地面鋪好後,用營釘固定四角,因為非自立式,所以需要支柱。他撿了兩根樹枝立起帳頂,像三角柱橫倒的樣子。篷內狹窄、帳頂也很低,但已夠一個人睡。他把行李放裡面。
遙夏和沙也站著看他的帳篷。
「不覺得分不出哪個是我們的,哪個是別人的嗎?」
「真的耶,真想要有個記號什麼的。」
同款、同色的帳篷排滿整片草皮,這讓蒼覺得很怪異。他想起曾聽過熱門山區的露營地里,一整片常見的帳篷,根本搞不清楚哪個是自己的事情,這才理解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想到好方法了。」遙夏拍一下手,「拉到那個奇怪形狀的帳篷旁邊就好認了。」
「好主意。」
兩人把帳篷拉近簡易帳篷旁。蒼想要移動到別的地方去,但已經固定營釘了,現在拆也很麻煩。他只好放棄坐下,看著兩人踩著營釘頭,把營釘釘入地面。
「不好好固定,帳篷會被風吹走喔。」
「你來幫忙啦。」
遙夏瞪他,蒼聳聳肩。
「我會給你建議。可別被營繩絆到腳啊。」
「我還沒笨成那樣。」
固定好所有營釘後,她用手背擦拭額頭上的汗水。
周遭開始變暗,在山上,果然覺得比平地暗得快。
蒼用卡式爐煮水,決定早點吃晚餐。菜單是冷凍乾燥的義大利面和湯,兩者皆只需煮熱水即可完成。
沙也和遙夏也在用卡式爐,似乎打算煮泡麵。
蒼打開義大利面的袋子,往裡面倒熱水。撒上調味粉末、均勻混和後,壓緊夾鏈袋,接著把湯粉倒進剩下的熱水中。
等三分鐘就完成了,短義大利面沾滿奶油醬汁。雖然和真正的義大利面不同,但這也很好吃。
「你吃什麼?」
遙夏邊吃泡麵邊走近,蒼把義大利面的包裝給她看。
「『菠菜白醬筆管面』耶。」
「感覺超級賢慧耶。」
當他吃完義大利面、喝完湯時,已經暗到連手邊也看不清,月亮、星星高掛天空。
「登山客在天黑後都在幹嘛啊?」
沙也邊喝咖啡邊問,坐在各自帳篷前的三人距離很近,其他人的說話聲感覺很遠。
「有人會喝酒舉辦宴會,但我會睡覺,隔天早上要很早起啊。」
「早是幾點啊?」
「兩點之類的。」
「太早了吧。」遙夏邊玩指甲邊說,「那是哪裡有趣?」
「有趣的地方不是早起,而是看日出之類的,有很多啦。」
蒼回想起和父親在山裡度過的夜晚。雖然在家裡幾乎沒什麼對話,但不知為何在帳篷內、提燈的燈光下就能聊天。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對話,他現在已經想不起到底說過什麼了。
他對現在在此感到與當時相同安心的自己憤怒,連「晚安」也沒說就走進帳篷,鑽進睡袋裡。
在山上醒來時,總會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而混亂,是因為太暗嗎?還是因為帳篷內太小?
蒼從睡袋伸出雙手,按下手錶的燈,時間剛過午夜零時。
不是因為寒冷醒來,在睡袋中連腳趾尖都暖呼呼的,是睡飽了自然醒來。
雖然睡飽了是很好,但也太早起了,還有六小時才日出。
蒼閉上眼,在山裡入眠會感到孤獨,不小心就想起山下的事。學校的同學們現在也正在睡覺嗎?媽媽還醒著嗎?
現在,朋友和母親都不在了,思緒飛出小鎮外。健康的人正在健康的睡眠中嗎?橫山台市患病的人,正因發燒呻吟,度過漫漫長夜嗎?封鎖大蓮實峠的自衛隊隊員有輪流休息嗎?
魔骸肯定也在這座山里某處睡覺吧。
憎恨到想殺人的人、誘人殺意的被憎恨者,都得保持平時的行動。得吃飯、得喝水,也得睡覺。
得活到殺人者與被殺者命運交錯那時才行。
蒼覺得這是相當迂迴漫長的一段路。
呆呆看著帳頂時開始想尿尿,因為出去外面太痛苦,所以他忍了一會兒,但這只是繞遠路,所以他乾脆起床。
他穿上放在睡袋下當枕頭用的鞋子。外面很冷,他穿上羽絨衣。總覺得臉很熱,大概因為使用力量而發燒了吧。
雖然有戴頭燈,但沒開燈也能走路。月光照射下,一大片帳篷看起來像連綿山脈。鐵塔仿佛從夜空伸下來的手,抓住地面,想要挖走一大塊。蒼走到鐵塔下,從正下方抬頭看,鐵架化作黑影朝他逼近,他感受到巨大力量。雖然是人造物,卻有著能捏死一個人類的巨大力量。
穿過帳篷間,橫越道路走近樹林,稍微走一段路後,腳差點滑下去,這邊有斜坡,他已經不想再滑下去了。
他躲在樹木陰影處小解,打在杉葉落葉堆上發出「波噠波噠」的聲音,解放感令他不禁嘆息。
解放完後,他走回道路。好安靜,連風聲也沒有,也聽不見帳篷下的均勻鼻息,只有沉重的黑暗。
總覺得直接回帳篷很可惜,他正獨占著嚴肅的山裡氣氛。蒼往白天來的方向回頭走一段路,雖然黑暗卻沒有不舒服感。就算有鬼或妖怪也不怕,因為他可是經歷過更恐怖的地獄。
正當他想要吹個口哨時,察覺怪異感而停下腳步。
黑暗那頭有什麼東西。
可以聽見呼吸聲。
「沒什麼可怕的東西」這句話早從腦袋消失。山裡的野獸很恐怖,如果是妖怪,頂多嚇一跳而已,但熊或野豬的攻擊可是會致命。
蒼當場蹲下,只要壓低視線,就可以看穿黑暗。
側耳靜聽,前方不遠處的樹林中有氣息,他壓低身體靠近那邊。
可聽見草叢那頭傳來負傷野獸會發出的喘息聲,他抬起身體窺探。
一開始以為只有一個人。
有人趴在地面,身體小幅度搖擺,發出呻吟般的喘息。
仔細一看才發現下面還有一個人,像被上面那個人壓扁的姿勢。
上方的人把褲子脫到膝蓋處,露出屁股。下方的人一絲不掛,大腿在黑暗中反白,纏住上方的人的腰,腳踝交錯。
和在網路影片上看見的不同,兩人互相緊擁,只有臀部震動般移動。蒼這才知道影片上的東西只是給人看的表演而已。
影片中,女演員會發出高聲呻吟,但眼前的女人只發出努力隱忍的聲音。
蒼稍微觀察一段時間後,感覺身體變冷,就離開現場了。
他邊走在來時路上,邊想著剛剛看到的場面。
人類,只要活著就會做這種事情吧。光吃東西、喝水及睡眠還不夠。不知為何,他覺得肚子餓了。
走到自己帳篷附近時,有什麼東西絆住腳,差點跌倒時,手撐住了地面。
「呀!」
附近的帳篷傳出尖叫聲。
「沙也,怎麼了!」
遙夏從對面帳篷衝出來,是脫掉西裝外套的制服裝扮,腳上隨意套著樂福鞋。
沙也從帳篷爬出來,服裝和白天相同。
「我的帳篷晃了一下。」
蒼走到她們身邊,雙手合十道歉:
「對不起,我的腳被營繩絆到了。」
「說『別被營繩絆倒』的人是你吧。」
遙夏雙手環胸瞪他。
「我剛才在那邊看到不得了的事情,所以有點發呆。」
「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欸,要不要去裡面說?」沙也搓揉手臂,「這邊爆冷的耶。」
在帳篷內打開LED提燈後,裡面變得明亮。沙也和遙夏坐在睡袋上,蒼穿著鞋在入口附近坐下。
「雖然不知道是誰,但有人在樹林裡做愛。」
「什麼?」遙夏瞪他,「你幹嘛因為這種事情嚇到啊?處男嗎?」
「肯定是小淵和三國啦,嗯。」沙也自行斷定後,點點頭。
「真是的……別因為這種小事吵醒人啦。」
「真的很對不起。」
蒼朝遙夏低頭道歉。
「我要去尿尿準備睡覺了。」
遙夏拿著小馬克杯走出帳篷,留下蒼和沙也。
沙也此時沒戴眼鏡,眼睛因此看起來更大,綁成雙馬尾的頭髮也放下來,與白天的氛圍有些許不同。
剛睡醒的人會發出的微熱氣味充滿單人用帳篷,沙也的屁股把睡袋的羽絨部分壓扁,放在地上的提燈只照在兩人身上,以外的世界是一片黑。
沙也手伸過來,靠近蒼,肩膀上的髮絲滑落。氣味變得更濃,蒼吞了吞口水。
她的氣味經過他身邊,往背包的側口袋翻找。
「要來一根嗎?」
她遞出香菸盒,他搖搖頭。沙也走出帳篷點燃香菸。
「因為普魯討厭,所以我不太能抽。她會說『香菸使人的靈魂墮落』之類的。」
她一笑,煙霧從嘴巴流瀉而出,溶入黑暗中。
「她不是老說著『世間眾生~』或是『惡魔~』之類的嗎?那個是宗教。」
「宗教?」
「對,她媽媽很迷,說著『這世界即將滅亡』之類的,明明沒工作又沒有錢,卻每天都在家附近傳教。似乎是這世界就快要滅亡了,所以不需要工作。」
「所以魔骸才來了嗎?」
「誰知道。但是啊,我曾聽過『天會降罪給墮落的世界』之類的話,他們可能這樣覺得吧。」
沙也笑著,抬頭朝天吐了一口長長白煙。
蒼無法在心中將宗教與遙夏連結起來。將那個粉色頭髮、短裙且一臉不悅的她,擺在外公的喪禮,或是附近人家庭院裡的墳墓等自己熟知的宗教風景中,應該會看起來格格不入吧。
「我現在才想起來,普魯小學時曾有一次——」
沙也把香菸捻熄在攜帶式菸灰缸中,又叼了一根新的煙時,聽見尖叫聲。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蒼和沙也對看,那是遙夏的聲音。
沙也丟掉還沒點著的香菸,沖了出去,蒼也衝出帳篷。
「聲音從哪來?」
「樹林裡。」
他把自己剛剛去過的地方放在心上回答。
他們橫越道路,走進樹林裡。
「普魯,你在哪裡?」
『別過來!』遙夏回應。
「聲音意外地近耶。」
「不,晚上聲音可以傳得很遠。」蒼點亮頭燈,「我去看看,你去找誰過來。」
蒼照亮腳邊一次後,一鼓作氣跳下斜坡,張開雙手保持平衡,用鞋底滑下去。
『討厭啦,就說別靠近了啊!』
聲音意外地近在身邊,蒼滑動腳來剎車,屁股跌坐在地。
手撐在地上後拿頭燈一照,眼熟的樂福鞋出現在黑暗中。
有雙腳朝天伸出草叢。蒼站起身,撥開刺人的葉子。
「沒事吧?發生什麼事?」
草叢那頭有塊白布。內褲在雙腿間拉緊,就像做工不好的口罩。
跌在地上的遙夏用雙手遮住腿間,她的裙子往上卷,下半身可說全露在外面。頭燈的白色燈光閃耀,將她的曲線照得一清二楚。
「我就叫你別靠近啊!」
遙夏伸腳一踢。光照亮雙腿間暗處,那拉走蒼的注意力,導致樂福鞋尖踢中他的胸口,令他滾下斜坡。
「普魯,沒事吧?」
沙也也下來到遙夏身邊,她腳邊鬆動的土落在蒼的臉上。
「尿到一半腳滑了。」
遙夏抓著沙也的手站起身。
「嚇人也該有個限度啊。」
蒼也抓住附近的樹木站起身。
遙夏抬起腳脫掉內褲,往山谷下丟。白色布料越過蒼的頭頂,被黑暗吞噬。
「喂,別亂丟垃圾,山會髒掉。」
「那件內褲已經八成是土了,丟著不管就會回歸塵土。」
遙夏脫掉樂福鞋,倒出裡面的泥土。
蒼用腳尖插進斜坡,開始往上爬。今天和斜坡還真有緣呢。
遙夏朝沙也伸出屁股。
「欸,我好像擦傷了,你可以幫我看嗎?」
「哪邊、哪邊?」
沙也蹲下身,朝遙夏的裙底看。
「啊,有一點流血。」
「真假?糟透了。」
蒼側眼看著兩人,踏著柔軟泥土往前走。沙也的燈讓遙夏的裙子從裡頭透光。爬上斜坡後,一群人聚集在那邊,大家都拿著燈,像在舉行什麼宗教活動。
由一手上有個大提燈。
「發生什麼事?」
「你問本人吧,在下面。」
蒼拍拍手上的泥土。
一組男女站在離大家稍遠處說著什麼,經過兩人身邊時,蒼指著男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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