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關於夢想(2/2)
一組男女站在離大家稍遠處說著什麼,經過兩人身邊時,蒼指著男生說:
「你的褲頭翻起來了喔。」
「欸?啊啊……」
男生整理好運動長褲褲頭翻起來的地方,還把T恤下擺拉出衣服。蒼盯著站旁邊的女生,那是白天使用「Probe」的女生。
見到他們兩人那時太暗了看不清楚,但在遙夏那時似乎看見了。在她用手遮住之前,一瞬間進入視野中的,是燈光導致的影子嗎?或者是——
蒼走回自己帳篷,「墮落」這個詞巴著他的腦袋不放。
獨自待在小鎮時,一切感覺都更加敏銳,才不是這種夏令營般的氣氛。和修介、美森在一起時,也比如今這樣好太多了。明明要將「殺死魔骸」這個目標以外的全部東西從生活中排除才行,這裡多餘的東西太多了。
他將建議用量三倍的退燒藥丟進嘴裡,咬碎後苦澀蔓延。他將這當成責罰墮落的自己,和唾液一直留在嘴裡。
大概是凌晨半睡半醒,醒來後,身體反而更加疲憊。
蒼吃掉能量果凍飲和維他命解決早餐後,收好帳篷。
其他人悠閒吃著早餐、收拾帳篷,蒼坐在地上眺望這一幕。
「啊啊,好冷。」
遙夏邊搓雙腳邊拔營釘,蒼看著她心想:「別穿制服,穿更保暖的衣服不就好了嗎?」
沙也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笑容靠近蒼。
「你在想她下面還是什麼都沒穿嗎?」
「欸?沒……」
蒼反省著自己有那樣直盯著遙夏的屁股看嗎?
「真遺憾,她已經穿上新的內褲了。」
沙也笑著走回自己的帳篷。
為了別招致誤會,蒼背對她們。遠處山間,湖水在朝陽照射下閃閃發亮。
出發後,集團的速度遲遲無法提升,大概是昨天走太快了。短短縱隊腳步緩慢地往上爬。
蒼也腳步沉重,還有點發燒。他邊啃退燒藥邊走在集團後方。這裡似乎是少有人行走的路線,臉、腳沾上蜘蛛網。即使步調相當緩慢,還是有點喘。每次一喘,他就停下腳步回頭看,從杉樹間看遠處的湖泊。
越過山頂,稍微往下坡走後,出現岔路。
蒼打開登山地圖。往右走就是黃梁山,左邊是幾乎不曾整頓過的道路,前方是聽也沒聽過的山頂。
集團毫不躊躇地往左邊前進,蒼拴緊水瓶瓶蓋後,跑著追上去。
「喂,黃梁山不往那邊耶。」
沙也停下腳步。
「我們知道。」
「欸?不是要去黃梁山嗎?」
「真正的目的地是這邊。」
「但那條路沒有整頓過,很難辨識,別走那邊比較好吧。老實說,我也沒走過,沒自信。」
「這我們也做好覺悟了。」
沙也朝著前方回答。因為和方才的氣氛不同,讓蒼覺得她有點怪異。
「為什麼你那麼有自信?你們也是第一次走吧?」
「如果不放心,你可以在這裡折返也沒關係,不會有任何人責怪你。」
沙也繼續走,道路覆蓋在矮竹叢中,已經看不見前方集團的身影。
蒼生平第一次覺得身處深山相當恐怖。
他們是不是知道魔骸的正確所在處呢?
被不同於魔骸的另一種魔物引誘至此,前方等著的,是與那個小鎮不同種類的黑暗。
但是,已經不能回頭了。第一個飛身撲進襲擊小鎮的災厄中心的人,得是他才行。只是單純殺光所有魔骸還不行,要自己親手殺掉才行。
讓人幫忙實現的夢想,根本毫無價值。
蒼邁出腳步,吹過山脈稜線的風穿過矮竹叢後,往湖泊而去。
堅硬綠葉覆蓋道路,看不見前方。感覺風衣袖子快被劃破了。
往前走一段路後,集團停滯不前,一看,前面有個峭壁,高約五公尺左右,沒有鎖鏈也沒有繩子。
「保持距離,一個一個慢慢爬上去,手腳要確保三個支撐點。」
蒼說完後,由一轉過頭咋舌。
集團開始攀岩,形成縱隊,蒼殿後。遙夏轉過頭問:
「你不先走嗎?」
「等大家都過去後我再上去。」
他吸食果凍飲、喝水。
輪到沙也了。她的腳踏上岩石,仰頭看斜面。
「嗚哇……我不擅長這種耶。」
「只要確保三個支撐點,就不會掉下來,放輕鬆爬吧。」
蒼用力互搓掌心。得搓暖手,這樣指尖的感覺才
會變得敏銳。
沙也慢慢爬上去,但在斜面中央停下來了。
「啊~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
「不可以看下面啦。」
遙夏雙手扠腰抬頭看。
「身體離開斜面,這樣比較容易保持平衡。」
蒼建議後,沙也抬起身體,一點一點往上爬。
「好,接下來輪到我。」遙夏高高抬起腳踏上岩石,「這我挺擅長的呢。」
正如她所言,她輕輕鬆鬆往上爬。
看來就算不用盯著也沒問題,所以蒼立刻跟上去。
腳完全離開地面後,奇妙感覺襲來——昨天從山崖上跌落時那種輕飄飄浮起來的感覺。像把自己的生命丟進殘酷事物中的感覺。
手腳無法離開現在緊抓的岩石,感覺只要一動就會掉下去。雖然嘲笑有懼高症的人,但蒼現在很能感同身受。
深呼吸一次,放開右手,正在尋找下一個抓握點時,頭上傳來「哐啷哐啷」的聲音。
他立刻將身體貼緊斜面。
拳頭大的石頭掉下來,擦過他的肩膀。
「喂!你別開玩笑!」他的怒吼震響岩壁,「有落石的時候要提醒下面的人啊!」
「抱歉、抱歉。」
遙夏沒誠意的道歉讓他一怒,頭往上抬。
裙底一片陰影,在黑暗樹林中時更暗,只有白色布料清楚明亮。
因為遙夏抬起右腳,內褲右半邊嵌進臀縫中,半邊臀部現蹤。渾圓緊緻的肌膚有著不同於內褲的白。緊貼雙腿間的布料單薄,對從下往上看的蒼來說,就算是藏起來的部位,也和沒隱藏一樣。
「喂!」遙夏往下看,「你是不是在看我的內褲!」
「沒、沒有……我沒有看。」
蒼慌慌張張移開視線。
遙夏右手離開岩壁,壓住裙擺。
「我沒手了,你先上去。」
遙夏把裙擺往雙腿間壓,想遮住內褲。這樣一來確實看不見內褲,但還是能看見她的大腿根部和臀部,這樣看起來像裙下什麼也沒穿,反而讓蒼更無法移開視線。
蒼爬上斜面,和遙夏並排,她瞪著蒼。或許多心了,她看起來似乎臉泛潮紅。
「你這個變態,從下面看人家的內褲興奮了吧。」
「不……才沒有興奮。」
「你說謊的時候,語調會變得特別有禮貌呢。」
蒼握拳,朝拳頭裡吹氣暖手。
「回到剛剛的話題,有落石時要提醒下方的人,這不是開玩笑,是認真的。」
「那你看見上面人的內褲時,也會提醒嗎?」
「嗯……我下次會這樣做。」
「什麼下次會啊,踹你下去喔。」
蒼拋下生氣的遙夏,攀住岩壁,把身體往上拉。
爬到頂端時,只見沙也坐在石頭上喝水。
「你和普魯聊什麼啊?」
「稍微聊了一點攀岩技巧。」
蒼站在崖邊朝下看,遙夏痛苦地張著嘴往上爬。想到她的裙內現在也正朝著五公尺遠的地面大開,身體便被飄飄然的感覺襲擊。
不知何時,懼高症治好了。
在矮竹叢中前進,就快要到下坡時,遙夏和沙也蹲下身。
前方如傳話遊戲般傳來指示;
「『Probe』偵測到敵人了,前方五百公尺,做好戰鬥準備。」
沙也放下背包,拿出防護衣。
「我幫你拿這個。」
遙夏抱著沙也的背包。
蒼有點猶豫,最後決定先不變出長槍。因為要蹲低身體移動,手上有長槍很礙事。
他們壓低身體前進,視線被竹葉遮蔽。但前方沙也的白色防護衣相當醒目,所以不需要擔心走散。
行進中,竹葉打在臉上。葉片的邊緣如鈍刀,臉快被割傷了。感覺戰鬥即將接近,就快要流血了。
前進路線呈直角轉彎後碰到一塊大岩石,集團蹲在岩石陰影處,由一朝晚一步才抵達的蒼、遙夏和沙也招手。
「那邊,有看到嗎?」
從岩石後探出頭,山稜線最低處——也就是所謂的山坳——寬廣的空間上張著好幾個天幕,似乎是露營地常見的篷布。天幕布料的質感,與車駕山上勾在樹枝上的布料類似。
「魔骸就在那下面嗎?」
「總共五十四隻。」
「Probe」的三國說道,由一讓同伴聚集在他身邊。
「我們分兩路,一路繞到對面去,從兩邊夾擊。開始攻擊的訊號就是我的『Nitro Aerial』。」
其中六人離開走下山路,野澤和昨晚露天做愛的小淵也在其中。
蒼沒有動,因為他認為自己並非由一的屬下,不需要聽從他的作戰方法與命令。
「你就待在我看得見的地方。要是你亂來,麻煩的可是我。」
蒼不理由一,喝了一點水。
「待著不動好冷喔。」
遙夏搓揉穿著西裝外套的雙手。
「我是很熱,真希望快一點開始。」
沙也把口罩拉到下顎,嘆了一口氣。
由一看手錶後抬起頭來。
「三國,哪裡的敵人最多?」
「前方算起第二個帳篷。」
「好。」
由一站起身,左手往前伸直,手腕兩側突出兩根尖棒,兩根棒子間拉起絲線變成一把弓。他將弓水平擺放,右手把弓弦拉到極限。
「那麼,吹響號角吧。」
咻的一聲,短箭破風飛去,射穿天幕。從下燃起熊熊火焰,一個魔骸全身浴火跑出來,瘋狂亂舞,最後跪地倒下。
「上吧,突擊啦!」
沙也邊揮動大劍邊衝下斜坡,斬斷的竹葉到處亂飛,後面兩個人也跟著她衝過她走出來的道路。
從天幕下走出來的魔骸攻擊沙也,她用大劍將對方攔腰斬斷。
緊跟在後的女生使用鞭子,一甩打在魔骸身上,掀起對方血肉。另一個男生從掌心發射出無數子彈,魔骸胸口被打出大洞而倒下。
遠方的戰鬥也開始了,高聲大叫在樹木間響起,魔骸四處逃竄。
「你不去嗎?」
遙夏看著蒼。
「我觀察狀況。」
「真不合群。」
「常有人這樣說。」
在蒼看來,現在戰鬥的每個人,能力都比他更加優秀,就算面對複數對手也遊刃有餘。蒼只能在一對一時發揮力量,所以才會對美森見死不救。
「附近有一隻!來這裡了!」
三國驚聲大叫。
魔骸從最前方的天幕帳下衝出來,轉頭看了同伴一個接一個被殺害的現場後,邁步奔跑,跑上斜坡朝這裡過來。
「那傢伙交給你們自己想辦法啊!」
沙也邊揮動大劍邊喊。
由一再度把短箭搭上弓。
「初鹿野,用『Cascade Shield』保護三國和你自己。」
「那傢伙交給我。」
蒼站起身,沒等由一回應就跑下斜坡,竹葉打在他腳上。
魔骸衝過來,看見蒼後拿出光棒。
蒼右手變出長槍,原本想借著沖勢刺擊,但長度屈居弱勢。
對手會怎麼攻擊呢?因為衝上斜坡,應該沒辦法大幅度轉動上半身和揮動手臂。那麼,那傢伙只能選擇刺擊,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對方伸長手不斷朝蒼刺擊,蒼用長槍往外撥開,接著立刻引爆長槍,爆炸風打壞對方平衡,讓他趴倒在斜坡上。
蒼左手立刻變出新的長槍。
「去死吧。」
長槍朝魔骸頸後刺下去,對方身體抖動痙攣。他這反射性、等於生命的動作令蒼不悅,蒼立刻引爆長槍,炸飛魔骸上半身。
生命活動消失,會動的只剩下從染血竹葉上滴落的血滴。
「還真誇張啊。」
躲在岩石後的遙夏探出頭來。
蒼低頭看被飛散的肉片、鮮血染濕的草叢。
「又把山弄髒了。」
「你是守山人一族還什麼的嗎?」
沙也在下方揮手。
「餵~似乎結束了喔~」
天幕上燃燒的火焰消失,由一現身。
「你的戰鬥方法還真噁心,老實說我都倒退三尺了。」
由一斜眼看著魔骸的屍體與鮮血如此說道,蒼一句話也無法回應。
三國追在由一身後滑下斜坡,一屁股坐在地上。
「右邊還有一隻!」
蒼往樹林中看去,魔骸的剪影出現在林間。正當他變出標槍打算丟過去時,一個巨大的回力鏢飛過來。
與地面平行飛過來的回力鏢砍下魔骸的頭,接著違反物理法則垂直彈起,飛回來時方向。
「是野澤的『Cytokine Storm』,那超強呢。」
由一小聲說。
山坳瀰漫血肉的焦臭味,四散戰鬥的人們聚集起來,臉上掛著笑容,與周遭的惡臭格格不入。
沙也把劍尖插在地面站著,肩膀起伏喘息,防護衣上滿是鮮血,劍上滴血未染。刀刃表面有高黏稠的透明液體不斷流動,蒼覺得那看起來像吸血後流口水。
「我們的損傷呢?」
由一問完,持鞭的女生回答:
「零,全員平安。」
「那個呢?」
「安全抓到了。」
「很好。」
兩人彼此點頭。
「那個是指什麼?」
蒼詢問後,由一沒有回答。
野澤走近指著蒼的衣服問:
「血也太多了吧,還好嗎?」
「全是魔骸的血。」
蒼看著對方的衣服。
「你的衣服真乾淨呢。」
「因為是飛行武器啊。」
野澤調整好扛在肩上的回力鏢。那與滑雪板差不多大小,如果沒有因病而獲得的力量,根本無法相信能將這個拋那麼遠。
「魔骸這樣就全殺光了嗎?」
蒼提問後,野澤轉頭往後看了一眼。
「不,隔壁那座山上有樹木倒下的痕跡,那邊才是總部吧。」
「接下來要去那邊嗎?」
「不,我們——」
「喂,野澤。」由一插入兩人對話中,斜視蒼一眼後瞪著野澤,「別多話,這傢伙可是外人啊。」
野澤聳聳肩,由一又冷淡地看了蒼一眼才離開。
「從第一次見到那傢伙起,他就是那種高高在上的態度。」
野澤目送由一離去的背影喃喃說道。
「你們不是舊識啊?」
「生病後才第一次見面。他在醫院突然問我:『你哪間高中?』我聽了他念的高中後回說:『那是我考來備用,但最後沒去念的高中啊。』他就馬上跑掉了。」
野澤一笑,蒼也笑了。除了蒼以外,似乎也有人對由一的態度反感。
其他小隊的人也回來了。蒼覺得這一幕看起來很怪,感覺人數比剛剛還多。
「餵……那傢伙是什麼?」
昨天露天做愛的小淵和另一個男生中間夾著兩個魔骸走過來。兩個魔骸胸口都閃爍著紅、藍光芒,不斷眨眼。但那和人類的眼瞼不同,是一層從下往上覆蓋住黑眼珠的薄膜。
不想走入人群中的魔骸停下腳步,小淵輕推他的背部。
「還真溫馴。」
由一說完後,小淵笑了。
「大概是害怕吧,因為同伴就在眼前被殺啊。」
「總之,平安抓到真是太好了。要是不小心誤殺,我們的努力就全泡湯了。」
蒼一頭霧水。他們是抱著與蒼不同的目的來到這裡,而且知道蒼不知道的事情。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集團的視線聚集在蒼身上,但沒人回答他的問題。
蒼覺得「與這群人無法溝通」,被人類包圍的蜥蜴妖怪大概也有相同想法吧。
遙夏開口:
「我們是為了要活捉這些傢伙才被聚集起來的。」
集團的視線接著移到她身上,她反瞪周遭的人後看著蒼。
蒼也看著她。
「被聚集起來……被誰啊?」
蒼一問,遙夏別開眼。
「這和外人無關吧。」由一冷淡拋下這句話。
蒼想著:「為什麼是我?」一直住在那個小鎮,失去一切,身處災難中心的自己,為什麼非得受到這種對待不可?如果自己是外人,那這世上的生者全是外人。
「喂,兩個都要帶走嗎?」
小淵問,由一雙手環胸。
「一隻就好了吧,帶小的走,要是他反抗我們也頭大。」
「那就殺了這個吧。」
一個男生走上前,掌心貼在大魔骸胸口。是剛剛戰鬥中,從掌心發射小型子彈的男生。
「只要遭到我的『Star Burst』攻擊,就會出現星型傷口,所以才取這個名字。若是極近距離攻擊就能留下漂亮的星星,你等著看吧。」
魔骸緊緊盯著接下來要殺了自己的人的臉,他不明白意思嗎?
小魔骸靠近大魔骸,大魔骸摸索小魔骸的手,緊緊握住。
蒼覺得快要無法呼吸了。他們的手,除了在無人的住宅中翻找、使用武器、抓起屍體以外,還有其他用途,就和人類相同。
「等等,為什麼要殺了?」
蒼的手從背後放在男子肩膀上,對方轉過頭,一臉詫異地看著蒼。
「幹嘛突然這樣說?你不也殺死了一大堆嗎?」
男子揮開蒼的手,蒼不知該如何回答。確實,他無法說明眼前的魔骸和他過去殺死的魔骸有哪裡不同,只是隱約感覺自己起不了殺意。
正當他想再次搭上男子肩膀時,反而被人抓住肩膀往後拉,強迫他轉過頭。
由一抓住蒼的衣領,臉湊上前。
「你在天真什麼?你到底是站在哪一邊?」
聞到對方口中氣味,蒼皺起臉來。
「至少,我不站在你這邊。」
旁人湊上來拉開兩人,由一揮開同伴的手,背過身去。束縛蒼的手也放開他,他拉整自己的衣領。
下一瞬間,由一轉過頭來就是一拳,蒼腳步踉蹌。接著由一將蒼撞倒在地,整個人跨坐在蒼身上揮拳。
蒼立即拱起身體撞開由一,接著爬過地面,反過來壓在由一身上。
朝由一臉上揮一拳後,對方轉過頭去,想從蒼身下逃開。但蒼不允許,抓住他的頭髮把他的臉壓在地上,再往耳朵旁揮去一拳。
蒼想著要殺了他。只要把長槍插進他的脖子,他應該會顫抖痙攣,立刻就會斷氣吧。
由一雙手抱頭,蜷縮身體。看見這一幕,蒼的殺意頓時消失,殺了這種傢伙只是弄髒自己的長槍而已。
手撐在對方背部準備起身時,一陣衝擊襲來。瞬間陣風般的東西從正面直擊,蒼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蒼環視四周,杉樹搖晃,發出嘰嘰聲響,枝葉落下如雨聲。
其他人也倒在地上。
「這什麼啊?」
「嚇死我了~」
眾人七嘴八舌,相視而笑。蒼碰觸自己的身體,檢查身體是否有異狀。剛剛那是什麼?和普通的風不同,感覺空氣的硬度突然增加。
「欸,看那個。」
遙夏手指湖泊方向。
無比巨大之物覆蓋天空,要是降落地面,應該可以當成津久見湖的蓋子。雖然並非是因為如此,但蒼覺得那看起來很像平底鍋的蓋子。黑色,邊緣處和雲朵相融而泛藍,巨大卻無聲無息地浮在天空中,相當令人毛骨悚然。
蓋子的把手處閃爍著紅、藍光芒。
他記得這種感覺。
「糟糕,糟糕過頭了,事前說明根本沒說會出現如此巨大的東西啊。」
與說出口的話相反,沙也原地輕輕跳躍,搖晃身體。
「世界要毀滅了,正確的人與世間眾生都要死了。」
遙夏雙手在胸前合十,開始念起「父與子與犯下的罪行,子與父與犯下的罪行」這咒語般的內容。
由一站起身,指著魔骸。
「喂,抓好他們,可要看好啊。」
他指示同伴之時,也沒有看蒼一眼。
蒼抬頭看浮在半空中的東西,因為相當高,他的脖子都痛了。雖然他不是遙夏,但也覺得世界要毀滅了。災厄可是以清楚的形體現身。如果一開始不是以疾病這種肉眼看不見的方式,而是這種一目了然的樣子出現,自己可能也不會抵抗、對戰,而是當作「命運」接受了吧。
遠方傳來吸塵器運轉的聲音,人造聲音在山中可以傳得特別遠。空中的小點越變越大,魔骸的白色木馬飛來停在蒼他們的上空,比先前看到的還要更大。
木馬上坐著三個魔骸,明明身處高空,卻像要下腳踏車般把腳踩在空中。
魔骸浮在空中,機制似乎與浮在空中的木馬相同,高頻「嘰」聲加倍出現。
兩個大魔骸夾著一個小魔骸浮在半空中,大的和至今看見的魔骸相同身高。因為穿著全
黑鎧甲、戴頭盔,看起來很像機器人。
中間的魔骸尺寸與人類相仿,和旁邊兩個相同穿著黑色鎧甲,反而更凸顯他的嬌小。頭盔臉的部分往前伸長,讓人想起鱷魚或鯊魚這類兇猛生物。
「來了個好像是最終大魔王的傢伙耶。」
沙也抬頭看天空,重新戴上口罩。
將視線拉回空中的魔骸,發現小的不見了,蒼環視周遭。
「危險!」遙夏大喊。
魔骸緊貼著地面飛行,掀起塵土縱貫山坳。
他撞上「Star Burst」男子的身體後直接升空,男子的身體對摺成兩半。
抵達原本高度後,「鱷魚」拋下男子,男子如斷線的玩偶般撞上地面,再也不動,三國驚聲尖叫。
「鱷魚」手中有發光的三叉戟。
「那個混帳……」
由一拉緊弓弦射擊,但空中的「鱷魚」輕輕滑動閃開,轉過去面對同伴。鎧甲胸前閃爍紅、藍光芒,大魔骸胸口也跟著發光,接著從腰間取下棒子,伸長棒子變成三叉戟。
「要來了!」
蒼大叫,右手變出標槍,準備應戰。
三個魔骸急速下降,地面驚叫聲不斷。小淵頭被砍飛,使鞭女的頭裂成兩半。
「鱷魚」朝蒼一直線衝過來,蒼把標槍往後拉拋出去,對方輕輕閃過,接著急速升空。
魔骸重複從上空襲擊好幾次,仿佛朝水中魚群俯衝攻擊的海鳥,輪流狩獵地上的人類。想要跑上斜坡逃走的人也被球狀炸彈炸飛。
蒼緊握標槍,環視四周。他們對從空中攻擊的敵人束手無策,那該怎麼辦?要逃嗎?但只要往回走,就會在爬坡途中被追上。那麼下坡呢——
「喂,把那個泡泡變出來!」
蒼指示遙夏後,朝她的方向跑過去。遙夏變出「Cascade Shield」,她的身體在球中飄浮。
「聽好了,別允許我進去!」
蒼說完撞上泡泡,那比想像中還重、還硬,他又再一次用肩膀撞,不斷重複後,泡泡開始往下滾。
「你要幹嘛?」
沙也一問,蒼指著泡泡說:
「你也進去!」
雖然她一臉詫異,但大概察覺蒼的意圖了,弄掉大劍、脫掉防護衣跳進泡泡里,接著在泡泡內壁上奔跑,用如倉鼠跑滾輪般的方法滾動泡泡。
蒼一回頭,野澤一個人朝魔骸擲回力鏢。
「你也快來!」
「等我給他們一擊之後再說。」
野澤沒轉過頭直接說。
「別管那個了,快點過來!」
「那些傢伙動個不停完全打不到,就這樣逃走我不舒服。」
因為他完全不肯動,蒼咋舌後,跑回他身邊。
雖然可以控制回力鏢的軌道,但魔骸總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開。只要他們繼續自由飛翔,就永遠無法擊中。
一瞬間就好,可以奪走他們的自由即可。
閃過回力鏢的魔骸繞到野澤身後,貼著地面飛過來。
「後面!」
蒼變出標槍丟了過去。
魔骸稍微往上飄閃過標槍。
這一瞬間,蒼心裡默念「消失吧」。
標槍爆炸,爆炸風彈飛魔骸。他的頭朝下飛行,手腳不停掙扎,似乎是無法控制飛行用的裝置。
「就是現在!」
蒼大叫。
聞言,野澤的回力鏢划過弧線飛去,從上空攻擊魔骸,砍下他的頭。噴血的身體砸到地面,翻轉。
「好!」
蒼握拳,野澤豎起大拇指,朝著他笑。
但是,笑容一瞬間消失了,蒼還以為自己看錯。
「笑容」飛過他身邊,如足球般彈跳。滾落地面後,笑容仍然是笑容。
失去頭顱的身體,鮮血如泉涌。「鱷魚」就站在另一頭,維持砍掉野澤頭時的姿勢,三叉戟保持水平。
「鱷魚」的頭盔上沒有眼睛,蒼卻覺得他看著自己。
「唔……該死。」
蒼轉身奔跑。
才離開一會兒,遙夏的泡泡已經跑遠了,即將抵達斜坡上方。要是泡泡滾下斜坡,可就追不上了。
轉頭一看,「鱷魚」拿好三叉戟,慢慢飄浮升空。
蒼朝著前方衝刺,感覺泡泡離他越來越遠。
「啊啊,可惡……該死該死。」
蒼雙手變出標槍,如滑雪杆般插入地面,默念「消失吧」使其爆炸。爆炸風重推他的背部,他的身體浮起來。
「嗚喔喔喔喔啊啊啊啊!」
比跳遠世界紀錄更長的滯空時間讓他飛越了距離,一頭撞進泡泡中。
他在泡泡內壁上猛烈反彈,撞上奔跑的沙也,兩人跌成一團。
「好痛!」
沙也大叫。隨著泡泡的滾動,蒼和沙也纏成一團跟著轉上去又掉落,和洗衣機里的衣服沒兩樣。泡泡滾下斜坡後,滾動速度更快了。
「抓住我!」
聽見遙夏的聲音,蒼伸長手,碰到她的腳,在泡泡內壁一蹬緊緊攀住。汗濕的掌心在光裸的腳上易滑,蒼往上爬抱住遙夏的腰後,沙也從後方壓在他身上。
飄浮在泡泡中心的遙夏隨著泡泡滾動也垂直轉動,蒼用力抓住她的衣服,避免自己掉下去。裙子在他臉頰下皺成一團,沙也的胸部緊緊壓在他背上。
泡泡外,天地景色眼花繚亂地交替,身體要被往外拉去了。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噫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泡泡大幅彈跳後自由落體,遠處的地面突然逼近,蒼緊緊閉上眼睛。
彈跳好幾回後,泡泡的滾動趨緩,最後在遙夏的身體與地面平行的狀態停下來,吊掛在半空中的蒼放開手。
「痛!」
被蒼壓在身下的沙也大叫。
泡泡突然消失,遙夏的身體往下掉。
「痛!」
當遙夏墊背的蒼大叫。
沙也從兩人身體下爬出來。
「令人意外,我一點也不暈耶,我有當太空人的素質。」
「我不行,現在還在轉。」
蒼仍閉著眼睛,這和孩提時張開雙手轉圈圈一模一樣,世界拋下自己兀自旋轉。
遙夏手撐在他的胸膛站起身,腳步不穩、搖搖擺擺地往前走,把自己和沙也的背包丟地上。
「普魯,你還好嗎?」
沙也問她,她也沒有回頭。仔細一看,發現她蹲在地上呻吟、嘔吐。
蒼衝上前去輕撫她的背,厚重的西裝外套底下是喘息嘔吐的身體,有生命的觸感。
「拿去,喝點水。」
遙夏推開沙也遞上前的水瓶往前走,掬起小溪流的水來喝。
蒼往周圍看,岩石間,小溪流白色的水花落下,三人位在峽谷底。抬頭一看,天空狹長,看不見那飄浮在半空中的巨大物體。
「嗚……好噁心。」
「普魯從小就會暈車啊,小三遠足時也在巴士里——」
「這種時候就別說那個了吧。」
遙夏扶著沙也的肩膀行走。她的臉色蒼白。蒼伸手拉起她空著的那隻手。
「在他們追上來之前離開這裡吧,你能走嗎?」
「我沒事。」
遙夏輕輕甩開他的手。
「要去哪?」
沙也看著瀑布的上游和下游。
「因為不知道這裡是哪裡,總之先往上爬。」
「要往更深山去嗎?」
「在山裡迷路時,大原則就是往上爬,因為山路往山頂集中,只要往上爬就容易找到山路。越往下走,山路就會越散開,找到山路的可能性也會變低。」
「不行啦。」遙夏一臉蒼白地瞪著蒼,「我們要下山,得去集合地點才行。」
「什麼意思?」
「預防遇到和同伴走散、集團分散的情況,我們早已決定好集合地點,在富士谷車站。」
「竟然是那裡。」蒼想起離家最近的車站,「富士谷車站就在那個飄在空中的東西的方向耶,老實說我覺得很危險。而且說是集合,其他人應該——」
話還沒說完,蒼就閉上嘴。野澤的「笑容」閃過腦海,被殺者的死前慘叫在耳邊響起。遙夏低下頭。
「但說不定有誰把那個魔骸帶回去啊。」
「帶那種東西回去要幹嘛?」
「研究,研究魔骸。這樣一來,就能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你們是那個吧……」蒼手摸額頭,「不
只這一群人吧?後面還有其他人?」
沙也和遙夏互看後,沙也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往前站一步。
「是防衛省(注)要我們來的,我們的任務是要活捉魔骸回去。」
註:防衛省日本國防事務的最高主管機關,主要負責管理自衛隊。
「什麼……那你們不是自願來的嗎?」
「是自願的啦!」
遙夏放開沙也的肩膀,衝上前來。
「我們是為了拯救世界免於毀滅才來的!」
「你可以稍微安靜點嗎?越講越複雜了。」
蒼把手擋在遙夏面前,她揮開他的手,鼓起雙頰轉過頭去。
沙也看著遙夏咯咯笑著。
「我呢,說是自願也算是自願吧。」
「但有人命令吧?」
「跟命令有點不同,沒那麼大的強制力,也可以拒絕。但我們沒有拒絕,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就是了。」
「如果防衛省有什麼意見,派自衛隊不就好了嗎?叫他們穿防護衣啊。」
蒼想到跑進他家拿走他手機的那群人。
「要是穿防護衣就沒辦法長時間活動,所以能普通上前線的我們才會被選出來,因為我們免疫。」
「是有病吧,不是免疫。」
「哎呀,差不多啦。」沙也一笑,「然後呢,他們就拿地圖和衛星照片給我們看,跟我們說『去這裡』。」
「魔骸的事情也全知道了嗎……」
「也有你的照片喔。」
「我的?為什麼……」
蒼當場蹲下身,抱著頭。他以為自己在世人看不見的地方獨自作戰,原來全被看見了。
「既然這樣,為什麼沒有人來救我們。」蒼低語。
他也知道自己太天真了,但是,如果有外部援助,修介和美森或許就不會死。
想著「夢想就是殺光所有魔骸」讓他無比羞恥。小鎮外有更大的想法在行動,他深深體認自己不過是井底之蛙。
「沙也,我們走吧。」
遙夏抓起放在地上的背包,站在蒼面前,居高臨下看著他說:
「你想要誰來救你?我是救人的一方,因為我有力量,所以能拯救世間眾生、拯救世界。我也相信我能辦到,因為不相信,就誰也救不了。」
沙也同樣拿起自己的背包。
「我的夢想是擁有別人都沒有,僅屬於自己的力量,結果因為生這個病而實現了。雖然不覺得自己能拯救世界,但也覺得有力量就要用,而且可以幫上普魯的忙。」
蒼坐在原地目送兩人離去的背影。
她們打算為了其他人使用能力,兩人的夢想好耀眼。
蒼的夢想好灰暗,而且是為了自己使用能力,他在她們面前感到自卑。
但是,他是在夢想的指引下走到這裡。
就算與人相較後看起來拙劣,他也不能捨棄夢想。
蒼站起身。
「我的夢想是要對魔骸復仇,用我的力量殺光他們。」
沙也和遙夏轉過頭。
「這樣啊,挺不錯的嘛。」沙也面露微笑,「感覺終於聽見你的真心話了。」
遙夏皺起眉頭。
「殺光什麼的,用那種骯髒字詞,靈魂也會跟著變髒。」
「普魯好煩喔,那可是最令人興奮的地方耶。」
沙也拍了遙夏的臀部。
蒼跟在兩人身後,他不討厭沿著溪流往下走。與其選擇背對敵人的安全道路,他更想走險峻的最短道路。
沙也和遙夏不知道他心中的覺悟,邊走邊聊天。
「上原說要殺光他們,但那些傢伙總共有多少啊?」
「一百左右?」
「那個幽浮那麼大,應該可以載更多吧。」
「欸,那個是幽浮嗎?一般來說,幽浮不是應該更小一點嗎?」
「又不知道一般的幽浮長怎樣。」
溪流的潺潺水聲中,交雜爽朗的對話聲。
沒想要加入對話的蒼,第一次對人說出自己的夢想,感覺心裡深處吹起一陣風,變得輕鬆起來。在滾落谷底的大岩石上邊跳邊走的腳步也變得輕巧,這種興奮的感覺與到了晚上就會發高燒的預兆有點雷同。
▲ ▼▲ ▼▲ ▼
西曬的陽光從病房窗簾縫隙照入室內,覺得這相當珍貴的蒼用掌心接下陽光。天空明明如此寬廣,卻總是被什麼東西遮掩。
他喝下變溫的紅茶。說太多話了,喉嚨好痛。不想繼續說下去了,接下來就要講到他夢想破滅的故事。
遙夏和沙也的夢想能說實現了嗎?世界雖然沒有毀滅,卻變了個模樣,自己得到力量後,相對的是罹患無法痊癒的疾病。
「欸,大槻先生有夢想嗎?」
遙夏在輪椅上翹腳,勾在腳趾尖上的拖鞋落地。
坐在蒼身邊的大槻從病人服口袋裡拿出手機來。
「我的夢想是成為音樂人。你們看,我做過這種事。」
他朝遙夏遞出手機。遙夏用腳趾尖勾起拖鞋後,往前移動輪椅。只要把扶手上的把手往前倒就能移動,所以沒有操作的感覺,輪椅看起來像依她的意志前進。
「大槻先生,你留長髮耶。」
遙夏把手機交給蒼。
「真的耶。」
手機畫面上,出現大槻甩動頭髮彈吉他的身影。
「已經不做音樂了嗎?」
「現在是CD賣不出去的時代啊。我也三十五了,所以不玩樂團,跑去上班。然後就得了這個病。現在很閒,所以想說要不要再來彈吉他。」
「不錯啊?反正在這裡也沒事做。」
遙夏點點頭。
住院確實相當無聊,蒼也有同樣感受。
他想著和遙夏在這裡共度的時光,是做些什麼度過了每一天呢?晚上都夢些什麼呢?
大槻走出病房去丟紙杯,蒼從沙發站起身,走到窗戶旁。
「欸,」他邊用指尖拉開窗簾縫隙邊說:「要不要去海邊?」
「現在?」
遙夏在他背後問,輪椅的車輪壓得地板作響。
「嗯,現在。」
「為什麼?」
「夕陽很漂亮,所以想去看,但只有我一個人,畫面有點不好看。」
「確實會被人誤會是離家出走的人。」
遙夏說要先回自己病房一趟就離開了。蒼對沙也說一聲後朝大廳走去,替遙夏向櫃檯行政人員提出外出申請。
「別待太久喔,傍晚後會開始吹冷風。」
「我知道了。」
遙夏邊滑手機邊從電梯出來,輪椅的扶手上有飲料架,上面放著寶特瓶。他們對行政人員揮揮手後,走出大廳。
雖然傍晚了,外頭還是很熱,海沙的燒灼香甜氣味乘著風飄散過來。
走在國道上,可以看見大海就在堤防那頭,但看不見沙灘。
「我啊,下次要和班上的人一起去海邊。」
「是喔,很好啊。」
走在前方的遙夏沒轉過頭回應。大概是路面的小凹凸震動車輪吧,感覺她的聲音些微顫抖。
「但老實說,我不太想去。」
「為什麼?」
「我不擅長團體活動,和人說話好累。」
「啊……我也想大概是這樣吧。」
「但也想著,和他們——和『Wild Fire』小隊的人多聊一點就好了。雖然現在說這些也太遲了。」
「嗯,是啊。」
遙夏手撐著臉,手肘拄在輪椅扶手上。
「最近,我開始慢慢想不起大和田或野澤的臉。明明還沒經過一年耶。」
「我也是,感覺記憶越來越淡。」遙夏拿起寶特瓶就口,大口暢飲。「我死了之後也會變成那樣嗎?」
穿越好久才變綠燈的斑馬線後,就是通往沙灘的長斜坡。沿著堤防建設的三公尺斜坡。
蒼追過慢慢前進的輪椅,站在沙灘上。正面有個鋼筋組合起來的建築物,那是與國道等高的組合屋的基座。堤防似乎正在進行整修工程。鋼筋在海風吹拂下,表面出現紅黑色的鐵鏽,蒼覺得那看起來好像乾涸的血跡。
被鋼筋占據空間後,沙灘變得狹小,警告看板上寫著:
CAUTION!
漲潮時禁止通行
他朝外海看去,海浪從遠方打過來。廣闊大海的一點點小變化,都能讓人無法行動。人會因為巨大之物的一點反覆無常而死亡。
「別用輪椅進沙灘比較好吧。」
遙夏把輪椅停在斜坡最下方,拿
起飲料架上的寶特瓶站起身。蒼朝她伸出手,但她沒伸手,腳步稍微不穩地走在沙灘上。強風拍打她的病人服。
朝鋼筋的反方向走去,堤防底部朝外突出,兩人在上面坐下。
他環視沙灘。
「一個人也沒有。」
「因為是平日啊,而且這附近沒有海之家也沒有淋浴設備。」
遙夏喝下寶特瓶中的水。
兩人在組合屋陰影處。只是比國道與城鎮還低,就讓人有種與世界遠遠隔離的感覺。
話說回來,眼前毫無遮蔽物,大海一片廣闊。太陽因一整天的疲憊發熱,閃耀著橘紅光芒。天空失去蒼藍,取而代之的是沙灘染上一片藍。鄰近陸地的小島變成黑影。
這是所有事物展露白天不為人知光景的時刻。
「真漂亮。」
他看了遙夏的側臉,她的肌膚染上灰藍色,這反而讓她在陽光底下的白皙浮現在他的眼瞼後方。
「在你老家也能看見吧,就在湖泊旁邊啊。」
她微嘟的嘴唇看起來帶有陰影。
「津久見湖禁止游泳啦,因為是人工湖。」
「什麼意思?」
「那是在山間蓄水做出來的人工湖,所以沒有沙灘,岸邊就是深水區了。」
「那湖泊根本沒有意義了啊。」
「很沒意義。」
蒼用鞋跟踢砂挖洞,大概是浪花不會打到這裡來,不管挖多深都是干砂。
「聽說那個小鎮明年就要解除封鎖。」
「我知道,電視有報。」
「我打算要回自己家,也想從那裡通勤上大學。」
「喔,挺不錯的嘛。」
「那間大學有專攻災害地復興行政工作的老師,我想要進那個老師的研究室,畢業後就回老家當公務員,復興小鎮。」
「你有好好思考將來的事情啊。」
遙夏把寶特瓶往上丟,再用雙手接住。
「你也來玩啊。」
「才不要咧,那麼深山。」
「確實是深山,但是個好地方喔,超安靜。」
「像在湖底嗎?」
遙夏凝視著他,他點點頭。
「嗯,就像在湖底。」
兩人距離好近,染成相同顏色。他覺得就像兩人單獨身處「Cascade Shield」中。在這裡就安全了,沒有她的許可,誰都進不來。為了安全起見,兩人得要靠得很近。
「遙夏,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生活?」
「什麼?」
她繃起臉。
「那麼一來,不只一周一次,每天都能見面。」
「什麼?」
「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有好多事情想對你說、想聽你說。」
他伸手輕輕撫摸她的頭髮。不是只有對她說話、聽她說話,也想要碰觸她、撫摸她。不是遙遠的憧憬,而是想用各種方法感受現在就在這裡的她。
她的眼神飄移,看著外海方向。他撫摸她的頭髮,手指滑入髮絲間,指甲描繪出臉頰形狀。她就在這裡。
蒼想更貼近看,臉往她靠近,她看著他瞪大眼睛。更靠近後,她低下頭,長長睫毛下方出現陰影。
他的唇貼上她的,她的唇柔軟、乾澀。一動也不動一段時間後,相貼的唇稍微分開,流瀉出嘆息。
她縮起身體離開他的唇。
「不可以啦。」
他和她好近,近到他可以感受到她說出口的話語變成呼吸。
「為什麼?」
「結婚之前不可以接吻。」
「你是明治時代來的嗎?」
還以為她在開玩笑,但她拉開身體看著他的眼神相當認真。
「還沒結婚的男女也不能住在一起,弄髒靈魂後可是會下地獄的。」
從第一次見面起,她就會說出這種無厘頭的事情,沙也說是因為宗教。
染成粉色的頭髮,粗暴又惡毒的措辭,總是不開心的表情——在這些表面下,有什麼來歷不明的東西。說什麼地獄、墮落、靈魂,讓人想知道她說這些神秘卻又帶著陳腐話語的真意。
「地獄啊……早就看過類似的東西了,那裡什麼也沒有。」
他握住她的手臂往懷中抱,她撞上他的胸膛抬頭看他。他摘下眼鏡,把臉埋在她的秀髮中。有股令人懷念的氣味,那是他在住院時也用過的洗髮乳氣味。
在額頭落下一吻、在臉頰落下一吻,最後抵達嘴唇。他輕輕吸吮她的下唇,柔軟唇肉被他稍微拉扯後,又繃得緊緊的。
接著,在她的雙唇落下一吻,將自己的熱度慢慢傳遍後,雙唇分離。重複著這個動作後,她的嘴唇漸漸放鬆,也配合他的動作移動。分離時,兩人同樣微嘟著雙唇。
襯衫領口被揪緊,她手上的寶特瓶掉在沙灘上。他的雙手放在她肩上,想將她抓得更緊。病人服袖口寬鬆,手輕輕鬆鬆就滑進去,往更深的陰影處而去。他覺得自己變成了蛇或蜥蜴這類喜愛陰濕的生物。
指尖撥開汗濕貼在肌膚上的病人服,越過沒什麼肉的單薄後背,往下撫摸她的背脊稜線。那裡沒有內衣的背扣。掌心與後背的汗水融為一體。
她的嘴唇離開,吐了一口長長的氣,她還抓著他的衣領。他原本要把手從袖口抽回來,又換了個想法,滑過腋下轉往身體前方。和後背不同,前方有著柔軟觸感。他像在確認柔軟觸感般撫摸,她的乳房完整收在他的掌心中,指間夾著頂端突起。
「結婚吧,現在立刻。」
「你只是因為想摸胸部才這樣說吧。」
從睫毛幾乎相貼的近距離看,她瞪著他的表情也像是笑容。
「結婚之後,確實是每天都可以盡情摸胸部,但我想要和你共組一個幸福家庭。」
「前半段放在心裡別說啊。」
兩人再次接吻。他伸出舌尖後,碰到她的舌,驚訝著那份柔軟而放鬆。兩人的軟舌在兩人間碰觸,呼吸相互融合。就連流瀉出的呼吸也覺得可惜,四唇貼合,困住呼吸,變成專屬兩人之物。
她把頭靠在他肩頭。
「說要結婚,但我一點也不了解你耶,除了知道你是處男以外。」
「只知道這個就夠了。」
他撫摸她的頭髮,摩娑她的後頸。
她抬起頭,他的掌心貼著她的臉頰,感覺有點熱。
「我的病治不好喔。」
「我知道,我也是。」
「永遠耶。」
「嗯,永遠。」
「一輩子喔。」
「嗯,一輩子。」
他緊緊抱住她。即使如此,還是覺得兩人間有距離。
他抱起她,讓她坐在腿間,環抱她的腰,從後方緊緊抱住她。
「嗚哇,好熱……」她小聲說。
「住在那個小鎮是我的夢想,我希望把你加進夢想中。」
「別擅自把我加進去。」
「沒關係啦,我也沒取得小鎮同意,反正是夢想啊。但是,如果你願意和我一起作夢,我會很開心。」
大海染成黑色,天空也染上一片紫。即將沉沒的太陽帶著最後的光芒漂浮在海浪間,仿佛是渡海的光之道路。
兩人用相同視線看著眼前這片光景,眼睛開始發痛,他重新戴好眼鏡。他覺得,戰役最後的終點就是這裡。
她的手交疊在他的之上。
「給我一點時間,我會好好回覆你。」
「我知道了,我等你。」
他在她的耳朵落下一吻。她輕咳,敲響他與她後背緊貼的胸口,仿佛是從自己身體裡出現的。
他們一輩子都有相同疾病。從他手中奪走許多事物的疾病,現在讓他和她擁有相近的肉體。他將她抱得更緊,她的汗水、熱度與咳嗽都令他憐愛。
「水。」
「給你。」
他撿起沙灘上的寶特瓶遞給她。她抬頭喝水,他連這也感覺水像直接流進自己的身體裡。他想要同等接受她的痛、她的苦、她的療愈與喜悅。
他在她的喉頭落下一吻,她口中的水噴出來。
「你幹嘛啦。」
說著,她用手擦拭從口中流出的水。
他執起她的手,吸吮她手背上的水滴,舔拭從她嘴角流落的水珠,吸吮她濕潤的唇。寶特瓶又從她手中掉落,乾燥白砂貪婪地吸乾流出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