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關於來不及對她說的事(1/2)
對遙夏傳達所有心意後,蒼感覺一切都結束了。
失去一切後得到她,就故事來說,或許算收支平衡了吧。
所以,當大槻聯絡他,說遙夏病情急轉直下時,比起驚訝、不安,他更先感覺到天明時夢境破滅的不舒服。
他在上學校的暑期課程時看見LYNE的訊息,沒經過老師允許就衝出教室。想到自己忘記帶書包時,他已經搭上海邊沿線的電車。大概因為暑假,乘客比平常多。看著窗外海景而發出歡呼的他們、彎腰駝背的魔骸,所有一切都看起來遠得與自己無關。就連電車的搖晃也覺得與自己無關。他抓著吊環,手插在口袋裡站著。
大槻在醫院大廳等他。
「遙夏的狀況怎樣?」
蒼連招呼也沒打就直接問。
「現在在診療室里。」
大槻邊和他並肩齊走邊說。
「為什麼突然……」
「遙夏這陣子,只要到傍晚都會去海邊。她三天前開始發燒,醫生說應該是吹到冷風引起的,今天早上就失去意識了。」
兩人一起搭上電梯,蒼感受到電梯上升時的輕微震動。
他已經兩周沒見到遙夏了。上周原本要來,但她傳訊說「再等我一陣子」,所以蒼就放棄了。因此,他不知道為什麼才兩周,事情會變成這樣。
走出電梯,眼前一片騷動。平常只聽見醫生、護士腳步聲的走廊,現在腳步聲與人聲鼎沸。一群老人家口中唱著什麼,並且仿佛裸足踩在炙熱沙灘上跳來跳去。仔細一聽,他們用特殊節奏吟唱著:「喔喔普魯登斯、喔喔普魯登斯。」
蒼皺起眉頭。
「那是在幹嘛?」
「說是在替遙夏祈福。」
大槻搔搔頭。
大概是沙也口中的宗教吧。
「請警衛來把他們趕走就好了吧,太打擾人了。」
「遙夏媽媽也在裡面,曾經想要趕過一次,結果起了大爭執,大聲爭吵之類的。」
遙夏母親就在團體裡,蒼還在住院時曾見過一次。她一頭白髮且沒化妝,看起來和蒼的祖母差不多年紀,和遙夏一點也不像。
「他們覺得那樣做就能讓病情好轉嗎?」
「誰知道啊,醫生還叫這『病房之舞』。」
大槻也一臉厭惡地盯著局外人的「祈禱」。
蒼邁出腳步,直直走在走廊的正中央。沉浸在求神拜佛中的這群人根本沒有讓路的意思,所以他直接穿越。肩膀與手肘碰撞,有人撞到他之後閃開,即使如此,還是沒停下口中的祈禱,大聲高喊「喔喔痛苦之事降臨吧,喔喔痛苦之事降臨吧,喔喔普魯登斯」,跳躍後重重踩響地板。
他根本不相信祈禱的力量。如果祈禱能實現什麼,那個小鎮的人就不會死,同伴們也不會喪命,就連戰役也能獲得勝利。
祈禱根本無效。但是,即使明白這點,卻也沒辦法阻止自己祈禱——不曾面臨那種狀況的人的祈禱,又有多少力量?
有個四十多歲、比身邊人還年輕的男人,他穿著灰色西裝,手拿神社神官手持揮動的大幣(注),聲音嘹亮地吟唱祈禱言詞,旁邊的人跟著唱和。
註:大幣或稱「大麻」,是神道祭祀中用以祓除的道具之一,於榊枝或是白木棒掛上紙垂或麻薴製作而成。
蒼停下腳步,緊盯著男人。男人邊吟唱祈禱詞邊側眼看他,額頭上冒出薄薄的汗水。
突然冒出「想殺了這傢伙」的念頭。
用比祈禱更微小的心理與身體動作,就能消除這礙耳的聲音,比殺死魔骸還簡單。
「阿蒼,我們走吧。」
大槻碰觸他的背。蒼從男人身上移開視線,邁開腳步。右手肘內側留下拉扯的感覺。
治療室就和動物園、水族館沒兩樣。
蒼站在可以透過玻璃俯視病床的地方,牆壁、地板都漆成水藍色,如同北極熊或企鵝游泳的水池。
遙夏就沉在池底。管線緊抓著她不肯放,氧氣面罩覆蓋她的臉遮住表情。工具箱般的醫療推車抽屜敞開,可看見裡頭的藥物。
病床旁的機械上,有四個圓筒轉動著。
「那個就是人工心肺機。」
大槻手指抵在玻璃上。
「聽說遙夏妹妹身體裡到處發炎,幾乎所有臟器都失去功能了。」
蒼回想起自己躺在那張病床上的事。醫師、護士、西裝打扮的陌生人就從這個參觀室低頭俯視他,也看見祖父母的臉。在因高燒與疼痛反覆昏迷的短暫清醒時間裡,他看見面對自己的臉孔。
他們根本幫不上任何忙。就算看見他們的臉,他的燒也不會退,疼痛亦無法平息。
那時,他無比憎恨站在樓上的人,好想讓他們承受自己的高燒、痛楚與痛苦。
「我們走吧。」
他從遙夏身上別開眼,邁開腳步。他根本無法想像她有多痛苦。已經康復的他,早已遠離那水底般的地方。
他們分開擋在走廊上的一群人,朝沙也房間走去。
她一如往常躺在病床上。
「唷,別來無恙。」
輕拍她的手,發現她指甲長了。指甲上有直線,凹凸不平,如同長期泡在冰水般毫無血色。平常是誰幫她剪指甲的呢?
「沒什麼變化就好了。」
他說完,在沙發上坐下,大槻也坐在他身邊。
沙也身邊的設備、分分秒秒出現改變的監視螢幕、還有插在她身上的管線都比遙夏還少,這表示遙夏的狀況比沉睡半年以上的沙也更加危急。
聽見祈禱聲,他咋舌站起身,關上拉門。即使如此,吟唱還是鑽進房裡。房門和牆壁都是一整片玻璃,外頭明明沒有人影,聲音卻帶著確實的存在感待在房裡。
他打開電視,提高音量,把祈禱聲攆出房間。電視正在播放談話節目,畫面上出現魔骸的身影。
「要不要……換個頻道?」
大槻的臉湊上前來。
蒼髮現自己露出戰鬥時的表情,吐氣,放鬆臉部肌肉。
節目的評論員不知是作家還是律師,蒼在評論員停頓時聽見了祈禱聲。呼喊著遙夏的本名,稱頌著神之名。
「繼續說之前沒說完的吧。」
他一說,大槻眼下的肌肉抽蓄了一下。
「上原小弟,你沒事嗎?」
「沒事。」想對大槻笑卻沒辦法好好露出笑容,「我覺得說些什麼應該可以比較平靜。」
只要自己發出聲音,就可以不必聽到外頭的聲音。
他也不知道遙夏不在這,自己是不是真的能沒事。如果她不在這裡聽他說話,感覺他對她的心意就要衝出口了。
沙也一句話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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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和走在前頭的沙也拉開很大的距離。
隨著「Cascade Shield」滾下谷底後,沿著谷底往山下走,最後走到橫切路面的細小溪流。蒼跳到另一邊,繼續往山下走。
這條路少有人經過,地圖上也沒畫。靠著地圖和指北針,他大概能掌握現在位置。
以見慣的山頂為目標測量方位時,一直能看見那個巨大飛行物出現在視線中。「Wild Fire」小隊成員被從那裡飛過來的「鱷魚」殺死了。而現在,蒼他們三人正朝著飛行物的正下方——湖泊走去。
蒼之所以落後沙也許多,是因為顧著遙夏。她從剛剛起就很不對勁,腳步不穩、眼神飄忽,臉色也很差。
蒼停下腳步,從背包側袋拿出水瓶,正當他喝水時,遙夏越過他,可以聽見她粗喘的呼吸聲。
「補充點水分吧。」
對她這樣說,她也沒回頭。
她的背包一陣搖晃,雙手、雙膝著地,臉朝著道路外、山谷方向的斜坡伸出去。
她發出快窒息的聲音後,一陣嘔吐。
蒼丟掉水瓶衝上前,替她把背包卸下,雖然已止住嘔吐還是輕撫她的背部。她滿身大汗,連西裝外套表面都能感覺到汗濕。
他把手伸到她的發下,碰觸她的脖子,與他的想像相反,那邊十分乾燥。
「好燙……」
手穿過她的下巴下方,掌心貼上脖子的另一側,拇指指腹貼上她的唇,唇上濕潤。總覺得闖入了她不能碰觸的地方,他將手從她的發間抽離。
「水……」
她喘氣著說,蒼從她的背包中拿出水瓶。
「有辦法起來嗎?」
他伸出手後,她也伸出手,他握住她沾滿泥土的手掌,拉她起身。
「稍微休息一下吧。」
蒼喊住走在前方的沙也,在並排的背包上坐下。
遙
夏含入水瓶中的水,漱口後吐在斜坡上。
「哪時開始不舒服的?」
「一大早開始,但是剛剛才變嚴重。」
「我變出長槍時也會發燒,大概是力量的副作用。」
「之前沒這樣過,因為他們要我們別太常使用力量。」
他們是受人指示來到這裡,說是防衛省還什麼的組織,將他們送往死地。他們到底掌握狀況到什麼程度?連那個飛行物體的真面目也知道嗎?
「好熱。」
她脫掉制服西裝外套,捲起襯衫袖子。
「可以夾在這邊。」
蒼拉拉背包前的鬆緊帶,遙夏張開腳,把西裝外套綁在屁股下的包包上。
大開的雙腿內側的白,延續到裙底下的陰暗。髮絲落在汗水沾濕的白色襯衫上,發尾的粉紅色在她的胸前擺盪。她皺緊眉頭、嘟起雙唇,明顯露出不悅臉色。
如果她是同班同學,肯定是遙遠的存在吧。但是現在,他可以用掌心直接感覺她的熱度。
蒼心裡想著,不想死。接下來前往的地方有非常多敵人,但他不想死在那裡,也不想讓她死。不想讓任何人奪走這個熱度。
「普魯,沒事嗎?」
走在前方的沙也折返回來,蒼看見她的臉嚇一大跳。
「喂,你那是……怎麼了?」
「欸,這個?」
沙也用手背擦拭鼻下後,一片血紅滲開。
「鼻血從剛才開始就流個不停。」
沙也面對兩人坐下,接過遙夏遞過來的面紙,擦拭鼻子和手。
「除了鼻血之外呢?有發燒嗎?」
「有點燒。」
「要吃這個嗎?」
蒼從背包的前袋中拿出退燒藥,剝下兩片丟給沙也,她立刻配水瓶的水吃掉。
「你也吃。」
他拿給遙夏,但她卻搖搖頭。
「我不吃世間的藥。」
「出現了,世間。」沙也笑著,翻找運動外套的口袋。「如果真如你所說,世間的人都墮落下地獄的話,地獄現在可是人滿為患啊。」
「像這樣一直不願意面對正確事情,就是世間眾生的特徵。」
「好啦、好啦。」
沙也拿出煙盒,叼起一根煙點火。
遙夏站起身,和沙也保持距離。
「我討厭香菸。」
「我知道。」沙也吐出長長一口煙,「但我喜歡,因為我是世間眾生。」
蒼拿起背包站起來,丟到遙夏身邊去。
「其實我也討厭香菸。」
「第一次和你意見一致。」
在遙夏注視下,蒼聳聳肩坐下來說:
「我也可以去天堂嗎?」
「對我來說,比起遙遠的天堂,眼前的一根煙更重要。」
沙也用力吸一口氣,香菸前端紅紅燃燒。蒼把兩顆退燒藥丟進嘴裡,直接咬碎。
「今天有辦法抵達車站嗎?」
遙夏站著俯視蒼問道。
她們正朝富士谷車站前進,因為「Wild Fire」小隊決定的集合地點就是那裡。蒼也朝那裡前進,他打算回自己的小鎮,戰鬥到最後一刻。
他拿出地圖,用其他登山路線來推測。
「從這邊大概五小時吧。」
一看手錶——下午一點半。
「應該沒辦法在白天抵達,再過一會兒就找地方露宿吧。」
他要收起地圖時看見自己的拇指,指腹上沾染些許紅色唇彩。蒼抬頭看遙夏,她看著天空。他偷偷握緊拇指,打開背包的口袋。
因為會很醒目,所以他們沒有搭帳篷。
反正不會有人經過,他們就在路上並排睡袋。
蒼原本想離兩個女生遠一點睡,但她們說要預防敵人來襲,所以只好和她們並排一起睡。
他們躺在地上看著星空。點燈可能會被敵人發現,加上沙也和遙夏都不舒服,因此日落的同時,他們都鑽進睡袋裡。從天而降的白色星光讓地面的風變得更冷。往旁邊看,從人形睡袋中露出的兩張臉並排。
「星星好漂亮喔。」
沙也蠕動身體,戴上眼鏡。遙夏的聲音從那頭傳來:
「缺一塊就是了。」
魔骸的飛行物遮住一部分星空,蒼覺得仿佛將夜空挖了一個大洞。
「林間夏令營的時候,我們也兩個人溜出營區去看星星呢。」
「對啊,還聊了將來的事情,說『要念同一間高中喔』之類的。」
「那時我完全忘了普魯是笨蛋。」
三人暴露在夜風中,感覺孤立無援。明明獨自在小鎮裡戰鬥時也沒這種感覺,為什麼現在會這樣覺得呢?太不可思議了。
「世界會就這樣毀滅嗎?」
沙也摘下眼鏡,揉揉眼睛。
「總有一天會毀滅,這是絕對的。」
遙夏說完後,沙也嗤之以鼻。
「如果真要毀滅,真希望連山林都燒盡。大自然留著卻只有人類毀滅,總覺得很不甘心,很討厭。」
「這就取決於神明的裁量了。」
「但是,最後可以做完想做的事情才死,也就算了啦。照父母意見活著的人生不是很無趣嗎?要我們去念好學校、好好思考未來之類的,真的有夠無聊。高中也是,和普魯念同一間高中就好了。」
「但在我們學校,成績好的人會被欺負喔。」
「真假~果然得感謝我爸媽。」
蒼試著想像世界在自己死後的樣子,有山、有綠意、有湖泊,遙夏就在那裡。
至今從來不曾想像過這種事情,因為家人和鎮上的人都死了,只留下自己。自己死後,這個世界的存在與否根本無所謂。
只用自己的五感感受世界的存在根本不夠,需要其他人——其他希望在自己死後也繼續活著的人。
「世界不會毀滅,我們會活下來。我來保護你們。」
「咦?我們現在被告白了嗎?」
沙也像毛毛蟲一樣蠕動身體。
「在星空下告白,這可是到目前為止氣氛最棒的告白呢。」
遙夏抬了一下腳。
有東西沙沙接觸睡袋錶面,是掉落的杉葉。落在那個小鎮裡、落在埋葬美森的地方、落在遙夏和沙也身上。那也落在蒼的鼻子上,他用力吹掉。
走下山路,來到車道上。
雖然一大早就行動,但速度遲遲無法提升。遙夏仍然吐個不停,沙也的鼻血也止不住,結果一直到下午才下山。
看地圖,可知這裡是蒼家前方道路西邊的縣道,要往富士谷車站去,越過一座矮山是捷徑,但兩個女生的體力可能撐不了,所以他們決定南下朝湖泊沿岸的國道去。
蒼邊咬退燒藥邊走,身邊的氛圍和小鎮相仿讓他平靜下來。道路右手邊有河流。他的身體狀況雖然微燒但沒問題。
「還真寧靜。」
沙也看著道路兩側說,這裡沒有能讓魔骸隱藏巨大身體的地方,也沒有東西從天空飛來的跡象。
走上國道後,就成了從正下方仰望湖上飛行物的狀態。圓形黑影覆蓋天空,底部沒有輪廓也沒有突起。遙夏說是「幽浮」,那確實與電影中出現的飛天圓盤相似。
魔骸是從外太空來的嗎?但也不可能去問他們。
抵達富士谷車站已是傍晚時分。走進國道旁的小路後,就能從建築物間的縫隙看見夕陽。那肯定照亮了湖面,將浪頭照得閃爍白光吧。那幅模樣清楚浮現在蒼的腦海中。
他們從遠處觀察車站,只有自動驗票閘門與窗口,沒有可以藏人的地方。重新再看,這真的是個很小的車站,把它卷進戰鬥中都讓人於心不忍。
車站鄰接觀光服務中心,如果真有人,只可能在那裡。
「我去看看。」
蒼要沙也和遙夏待在原處後邁出腳步。不能排除魔骸抓住哪個先抵達的人,在裡面埋伏的可能性。
他右手變出標槍,用雙手拿著,壓低身體穿過站前廣場。
爬上樓梯,朝車站內窺探,沒有人影。他接著前往左手邊的觀光服務中心。
自動門上鎖了,玻璃那頭一片黑,額頭貼在玻璃上凝視也看不見東西。旁邊有公廁,他也進去看了。
蒼隱約預感會是這麼一回事,應該沒人從天空飛來的「鱷魚」們的突襲下逃走吧。
即使如此,還是繼續察看這地方的理由,是對什麼也沒做到就逃走感到自責。如果沒人來到這裡,就得要親眼看到沒有人來的這個結果。
他鑽過沒關上的自動驗票閘門,朝窗口看,裡面空無一人。櫃檯那頭,各種工具靠邊排整
齊,感覺明天隨時能重新開始工作。
蒼抬頭看天花板,長長吐出一口氣。果然沒人來,只有他們三人活下來。
突然想起車站內有無障礙廁所,這個車站裡能藏人的地方只有那裡。
轉過頭看背後那扇門時,視線角落有個怪異感,他往那邊看。
隔開車站與軌道的鐵網上,綁著幾片張貼海報的木板,木板間看見人臉。
「嗚哇!」
蒼嚇得倒退一步,手上的標槍不是拿來攻擊,而是撐在地上避免自己跌倒。
她緊緊盯著蒼看。
「上原?」
「啊,那個……你叫什麼啊?」
「三國,三國花蓮。」她爬過鐵網站在蒼面前,「我的『Probe』偵測到你們來這裡了。另外兩個人呢?」
「在附近。」
蒼觀察和他並排行走的花蓮。髒污的羽絨外套袖口破掉,白色羽毛跑出來,可以看見衣服下的手腕包著繃帶。
「你受傷了嗎?」
「不知道為什麼,長出一顆一顆的東西,一直流血,還發燒。」
「我有退燒藥。」
「要說藥,我們有成堆的藥。」
花蓮有點嘲諷地笑了。
在山上雖然一起行動,他們卻沒說過話,所以現在走在一起總有點尷尬。也或許是他目擊了她半夜露天做愛吧。
「那個,小淵……他在我眼前被殺了。對不起,沒能救他。」
「我和那個人也不是那種關係啦。」花蓮繃緊臉,「那只是當下的氣氛影響。你看到了對吧?」
「欸?沒有,我沒有看到啦……」
蒼搔搔後頸。
「你呢?跟遙夏做了嗎?」
「欸?什麼意思?」
「你喜歡她吧?超明顯的。」
「『Probe』連這種事情也能察覺嗎?」
「看就知道了啦。你看著遙夏的眼睛,完全就是愛心啊。」
花蓮失笑,蒼抬起手用力揉眼睛。
和藏身建築物後的沙也、遙夏會合後,花蓮看見兩人,露出鬆一口氣的笑容。
蒼盯著遙夏看。自己的眼睛真的變得那麼奇怪嗎?他不知道。
發現他的視線後,遙夏皺起眉頭。
「幹嘛?」
「沒有……」
蒼別開眼,花蓮噴笑轉過頭去。
越過站前廣場後,那裡曾是他的戰場。修介被殺死時的房子屋頂和牆壁仍維持遭破壞的樣子,如同博物館的展示品,將日本現代生活暴露在外人目光下。埋葬美森處,泥土比旁邊還黑,一眼就能認出來。
沒看見魔骸的屍體。明明那樣砍碎、四散了,卻連一點肉片、碎骨都不留。
穿過平交道,花蓮朝著診所前進。那是蒼剛生病時,人多到根本進不去的地方。
拉開玻璃拉門,穿過候診室。並排在窗台上的玩偶們,用著褪色的臉龐看著蒼等人。
沿著走廊走,右手邊是診療室,四周飄散著藥品氣味。
走廊盡頭的房間裡擺著好幾張床。
「什麼啊,你還活著啊。」
大和田由一單腳抱膝坐在床上,伸直的腳上纏著繃帶。
「腳還好嗎?」
沙也走近他身邊。
「被他們那個很像雷射的東西掃到,沒什麼啦。」
這樣回答的由一卻一臉土色,身上的毛絨外套衣擺有泥土髒污,可以看見捲起衣袖的手臂上有水泡。
「你幹嘛一副要去爬富士山的打扮?」
由一看著蒼的標槍笑,蒼也看向自己的標槍。把它撐在地上,看起來確實很像富士山登山者會用的登山杖。蒼佩服他形容得真是貼切。
長槍那頭有什麼東西,有個巨大的東西縮在那裡。
眼睛聚焦的同時,蒼幾乎要窒息了,雙手握好標槍,壓低身體。
「喂,那傢伙——」
「等等,別衝動!」
花蓮連忙擋在他面前。
「餵、喂,可別殺了他,我們好不容易才帶過來的耶。」
由一用著莫名輕鬆的語氣說。
魔骸就在長槍前方、房間角落,彎曲他巨大的身體,看起來很拘束。細繩將他的雙手綁在身後。
蒼放下長槍。
「你們特地從那座山上帶下來了啊……」
「因為這就是我們的使命。」
花蓮直直盯著他的眼睛看。
「結果還是帶大的過來了。」由一一笑,伸直抱著的那隻腿。「小的不知道怎樣了,被他們回收了嗎?」
「和襷木先生聯絡上了嗎?」
遙夏在旁邊的床鋪坐下。
「沒,沒人接聽,雖然無線電有接通。」
「怎麼一回事?那邊也遇襲了嗎?」
「誰知道,只能確定狀況不太好。」
由一無力笑著,遙夏嘟起嘴,似乎在想些什麼。
「總之先去山的那頭看看吧,這樣一來就能知道什麼了吧。」
沙也把背上的背包放在床上,拿面紙擦鼻血。
蒼朝窗邊走去。花蓮想阻止他,他伸手制止。
低頭的魔骸發現他靠近,抬起頭來。他靠近看魔骸,魔骸小小的眼睛不停眨眼。眼瞼比旁邊鱗片色淺,鼻子前端有縱長的鼻孔,呼吸時都會開闔。胸口沒有發光,大概是理解就算想用這個溝通,對方也不懂吧。
他一點也不了解魔骸,卻殺了無數魔骸,現在又說需要留這一個活命。生命會因為時間、地點而有不同意義,蒼覺得要是能更簡單一點就好了。
「哇,我的腳超臭。」
遙夏坐在床上脫鞋。
「誰叫你要穿樂福鞋。」
沙也坐在對面的床上,把面紙塞進鼻孔。
蒼背靠在牆壁上,順著牆壁往下滑坐在地上。魔骸看著他。蒼雖然瞪著魔骸,但魔骸似乎不理解眼神的涵義,毫不客氣地繼續看著他。
診所似乎有事先儲藏物資,有豐富的水和食物。
日落後,他們拉上窗簾避免外面看見屋內的光,開始準備食物。他們圍坐在兩個卡式爐旁邊,各自戴上頭燈照亮手邊。
「好久沒吃熱食了,好開心喔。」
撕開泡麵蓋子的沙也相當興奮地說著。
用露營鍋煮滾水,倒進泡麵容器後,遙夏拿空的馬克杯壓在蓋子上。
「咦?普魯,你固定蓋子的膠帶呢?」
「和塑膠套一起丟掉了。」
「哇,這女人有夠隨便,我不行~」
因為熱水不夠蒼用,他又把露營鍋放回卡式爐上。
大家一同等待泡麵泡好,這一幕看在蒼眼中顯得相當莊重。看著爐火的眼神,仿佛追悼死者;緊握匙叉的手,像是對著神明祈禱。他想著,遠古的人類應該就是這樣度過夜晚的吧。但他們現在圍繞的不是火紅的營火,而是瓦斯爐的藍火。頭燈的LED光芒將人影照映在牆上,那也相當清楚,完全不會搖晃。
「上原啊,」坐在正面的花蓮把玩手上的湯匙,「是這個鎮上的居民吧?」
蒼點點頭,頭燈上下擺盪,照映在那頭牆壁上的花蓮身影一度變淡又再次變深。
「家人呢?」
「因為這個病死了,鄰居們也全死光了,高中同學大概也都死了。」
牆壁上的影子搖晃。
「你是為了復仇而戰嗎?」
「對。」
「還真偉大。」由一手撐著地板,往上挺胸。「跟英雄一樣,擁有宿命之類的。和我們完全不同呢。」
「不可以嘲笑人家,那可是相當偉大耶。」
遙夏瞪著由一。
「所以我說了偉大啊,又沒有嘲笑他。」由一用鼻子吭聲冷笑,「別說那個了,已經三分鐘了吧?」
他撕下泡麵蓋子,拿起匙叉攪拌。
沙也吸食泡麵,熱氣將她的眼鏡染成一片白。
「我只想著,想拿這個力量對怪獸攻無不克而已,也沒有資格說人。」
蒼不覺得自己偉大,只是在那個小鎮出生、長大,然後疾病在那個鎮上蔓延,接著魔骸出現,所以他才挺身而戰。特地從外面來鎮上的「Wild Fire」小隊成員才更偉大。死去的人,肯定也有各自的夢想與目標。為了和自己無關的人而置身危險中,蒼根本學不來。
熱水煮沸後,把水倒進泡麵容器中。遙夏沒有拿起來吃,只是看著蒼,他努努下巴要她趕快吃。和別人吃飯就是這點麻煩,因為討厭這樣,在輸電鐵塔下露營那晚,他也沒和其他人一起吃飯。
那時明明有大
約二十人,現在只剩五個人。一想到過世的人就讓他難過,騷動鼻子的香氣中混雜著罪惡感。為了活下去的行為伴隨著愧疚。
他突然轉過頭去,魔骸橫躺在影子深處。
「你們給他吃什麼?」
「有給他水。」花蓮回答。
蒼站起身,翻找堆在房間角落的物資,拿出叉子和瓶裝水,也拿起放在地上的泡麵,朝窗邊走去。
「喂,你可別多事啊。」
由一說完,蒼轉過頭去。
「你們不是要活著帶他回去嗎?如果他餓死了,不就賠了夫人又折兵?」
他解開魔骸的束縛,在靠著牆壁的魔骸前撕下泡麵蓋子,小眼睛追著冉冉上升的熱氣跑。
「用這個,這樣吃。」
示範該怎麼用叉子吃麵後,蒼把它們遞給魔骸。金屬覆蓋的胸部發出紅、藍光芒。
「水也放這邊,要喝喔。」
蒼打開瓶裝水後,放在床上。魔骸用指尖捏起叉子,捲起麵條送入口中。
蒼回到火邊,遙夏遞給他新的泡麵。
「給你,番茄口味,你喜歡這種女孩子氣的東西對吧?」
「謝謝啦。」
他接下後打開包裝,撕開蓋子後,把鍋中剩下的熱水倒進去。
「啊,我原本打算拿來泡飯後的咖啡耶……」沙也用匙叉尖端刺起小蝦子,放入口中,「算了,無所謂。」
由一和花蓮從蒼身上別開眼,默默繼續吃麵。
蒼想著又是一個人的晚餐了,但也覺得這樣一來就不用感受罪惡感與愧疚。
熱醒。
蒼滿身大汗,頭好痛,關節也好痛,就跟剛發病時沒兩樣。
踢掉棉被,身體熱到都要在黑暗中燃起火焰。他拿起放在枕邊的寶特瓶喝水,因為室溫低,水冰得牙痛。
他從口袋中拿出退燒藥咬下,用水沖淡口中苦澀。
一翻身,床就發出嘎吱聲。診所的床是用鐵管接起來的便宜東西,吵得要命。因此,昨晚也不太能入睡。
魔骸拘束地彎曲身體縮在房間角落睡覺。蒼感覺自己在作惡夢——竟然與發誓要全殺光的傢伙在同一間房入睡。
淡藍日光隱約從窗簾縫隙照射進來,打開手錶的冷光,時間是凌晨五點半。
感覺有東西在動,蒼慢慢轉過頭。
遙夏起床了,穿上西裝外套走出房間。
等了一會兒,蒼也離開床鋪,想穿鞋時踢到標槍。發燒和頭痛似乎是從昨晚就一直變出這東西的副作用。
蒼撿起標槍,追在遙夏身後,走廊那頭傳來她的聲音。
走廊中段的候診室附近有洗手間,那裡傳來低嘔聲。
蒼轉身回去拿了一瓶新的瓶裝水。
遙夏一臉蒼白從洗手間出來。
「還好嗎?」
蒼遞出瓶裝水。
「嗯。」
她接過水,漱口後吐在廁所里。
「還想吐嗎?」
「嗯,但沒事。」
打算邁開腳步的她突然腳軟,寶特瓶掉到地上,蒼拋下標槍抱緊她的身體。
「好臭。」
她的聲音在蒼的鎖骨凹陷處響起。
「你也是。」
靠近一看,她的頭髮油膩、黏成一團,早已沒有剛見面時的香甜氣味。即使如此,她身上的氣味還是與其他東西完全不同。臉頰靠近她的頭,吸滿她的發香後,感覺身體都要發出喜悅之聲。
她的鼻子如鉤子般掛在他肩上。往他身上靠的臉頰與胸部的柔軟,更凸顯出他身體的粗野。透過衣物傳出來的熱度告訴他,兩人有著相同疾病。
「今天能走嗎?」
因為嘴巴就在她的耳朵旁,自然變成低聲細語。
如果要走國道朝東京前進,就得越過大蓮實峠的髮夾彎,步行距離漫長,而且四周空曠無物,或許會被魔骸發現。
如果走山路越過菰岳峠應該會更快。這條路是以前的幹道,大概是最短距離。
從這裡走到山路要一個半小時,越過菰岳峠要兩小時。
「可以走。」
遙夏也輕聲回答。
「如果你走不下去了,我背你。」
「不用啦,不需要。」
「我說過吧?說要保護你。」
「你是殺戮者,守護者是我,我會保護大家和世間眾生。」
「世間眾生先別管了,你先保護好你自己啊。」
蒼說完後,遙夏抬起頭。
「從小,大人一直對我說世界要毀滅了,媽媽、師父、師兄們,大家都這樣說。所以我一直好害怕,我和教會的人、世間眾生,大家全都要死了。」
她直直看著蒼。蒼的掌心感受到她不怎麼有肉的單薄肩膀,這讓他輕易想像出年幼的她——害怕死亡與毀滅,不停顫抖的她。
「拯救大家也是拯救我自己,拯救恐懼世界毀滅的我,拯救想著反正遲早有一天要毀滅,於是自暴自棄,毫不珍視自己、家人與正確教誨的我。」
「所以帶那個魔骸回去後,就能拯救大家嗎?」
「對。」遙夏點點頭,「只要研究那個,肯定就能明白疾病和魔骸的弱點等等。我雖然沒有消滅所有魔骸的力量,但還能幫上這個忙。」
「這樣啊。」蒼也點點頭,「嗯,或許是如此。」
蒼完全不懂她的意思。今後,不管兩人變得多麼親密,有些事情應該一輩子都無法互相理解吧。
這樣也沒關係,他們現在正打算朝相同地點前進——往東邊去,越過山林。
而且擁有相同夢想——消滅魔骸。
除此之外,現在的兩人不需要其他。
遙夏盯著她剛剛還靠著的蒼的肩膀。
「對不起,沾上鼻水了。」
蒼拉拉風衣。
「反正都髒了。」
遙夏低下頭,自己領會了什麼,輕輕點頭。
「你說要保護我,我很開心,謝謝你。」
「嗯。」
她抽離身體,氣味與體溫都從蒼手中離去,只有視線糾纏著沒分開。
寶特瓶掉在地上。
「啊,水。」
「嗯。」
當蒼要把水遞給她時,突然停下動作。
有什麼動靜。
「怎麼了?」
她一臉詫異。
蒼轉頭看醫院門口,毛玻璃那頭只有隱約帶著灰藍的朝日,沒看見可疑的影子。
他抬頭看天花板,凝視一段時間後,聽見「叩咚」的沉重聲音。這間診所是平房,如果真有什麼,那就是在屋頂。
遙夏也凝視著天花板,蒼靠到她身邊,對她咬耳朵:
「把其他人叫起來。」
她點點頭,悄聲走回放病床的房間。
蒼藏身在附近的診療室里,微微探出頭看著門口。
門板上的毛玻璃邊緣隱約看見巨大黑影,那不可能會錯認為人類,是大到動作遲鈍的傢伙,殺了人也無所謂的蜥蜴頭。
他握住標槍確認觸感,從這邊到門口有五公尺,用丟的也能丟到。
環視診療室一圈,裡面擺著一張連翻身也難的小床,桌上有電腦和文具。看見裡面的流理台,他突然覺得口渴。
視線停在桌子旁的推車上,他拉過推車,拿起托盤上牙醫用的口腔鏡。
將鏡子伸出走廊、調整角度後,可以清楚看見門口。兩片拉門重疊的地方有個發光的東西伸進來,慢慢畫圓移動。看來他們正打算要切開玻璃。
蒼深呼吸。前一陣子突襲了他們的住處,這次換成他們來偷襲了。但現在,蒼也在埋伏準備偷襲的他們。彼此的立場沒有什麼絕對,打算殺人者反被殺,不想死所以殺人。
蒼又變出另一把標槍,放在地上。
鏡中看見整個鎖頭被挖空,大手鑽進洞裡打開門。
魔骸從門口爬進來,這個建築物對他們來說太小了,蜥蜴的臉占滿小圓鏡。
蒼衝出走廊,擲出標槍,刺中魔骸的同時默念「消失吧」。魔骸炸飛後化作血花與肉片,從天花板到地板一片濕。
跟在後面的敵人開槍。那和之前不同,是連續射擊的攻擊。爆炸聲響起,光線一閃一滅。
躲在陰影處的蒼只伸出手拋出標槍,刺中牆壁後引爆,槍擊一瞬間停止。
第二根標槍看準目標,刺進從大門陰影處看這邊的魔骸肩膀,炸飛他的上半身。
蒼跑出走廊,背對門口往前跑,背後傳來槍響,燒黑天花板。
前方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蒼右手變出「Bloodlet La
cet」,衝進房間裡。
窗簾陷入火海,火焰波及旁邊的床鋪,白煙充斥房間。
他和正面的沙也對上眼,她手拿大劍,藏身床鋪後面。
「那些傢伙從窗戶進來,大和田擋住他們了。」
遙夏變出「Cascade Shield」,待在窗戶對面的牆邊,逮到的魔骸和花蓮也在裡面。
由一從泡泡後面射箭,「Nitro Aerial」的火焰形成屏障,阻止敵人入侵。
「喂,大門那邊怎樣了?」
由一朝蒼大喊。
「暫時擋住他們,但應該還會再來。」
「好,交給我。」
由一拖著腳走到蒼身邊,坐下朝走廊射箭,火焰屏障遮住視線,看不見大門。
「多虧抓住那個魔骸當俘虜,我們才得救,因為他們沒胡亂丟炸彈進房裡。」
「欸,不覺得敵人的攻擊結束了嗎?」
沙也把劍尖插在地板站起身。
蒼轉過去看花蓮問:
「附近有敵人嗎?」
在「Cascade Shield」中的花蓮掌心朝上,「Probe」的針就在她的指尖旋轉。
「到處是敵人,數也數不清,我們完全被包圍了。」
蒼看向窗外,庭院的樹木熊熊燃燒,沒看見魔骸。
他們不可能就這樣退縮,敵人的下一招是什麼?
蒼突然想起方才的事。和遙夏在一起時——屋頂上的腳步聲。
蒼抬頭看屋頂。有什麼東西在動,無數個腳步聲。
「要從上面來了!」
天花板崩落,兩個魔骸掉下來,一個掉在地板上,另一個掉在沙也藏身的床鋪上。床鋪承受不了,被他壓扁。
「嗚喔啦啊啊啊啊!」
沙也揮動大劍,砍在床鋪的魔骸身上。魔骸的手臂、身體和手上的槍都被斬成兩半掉在地上。另一個魔骸舉槍對著沙也,但她速度更快,從正面朝臉砍去,一擊落地,將魔骸砍成兩半。
「這些傢伙也太弱了吧~」
沙也笑著,一道鼻血從她的鼻子流下。
蒼往上看,腳步聲沒有停歇。
天花板又爆炸了,水泥塊從天而降,沙也抱住頭。
兩個魔骸掉下來,這次落在遙夏他們身邊。
一個壓低姿勢拿槍對著蒼。
蒼把「Lancet」插在地板上,引爆後身體也隨之浮起,飛過魔骸頭上,抓住他們鑿空的大洞邊緣,眼下的敵人跟不上他的動作。
空著的手也變出「Lancet」,他跳下去刺中魔骸肩頭的同時引爆。血如湧泉般噴出,肉片四散。
旁邊的魔骸試著拿好槍,但蒼用新的「Lancet」橫砍過去,斬斷魔骸雙手。蒼跳到掙扎的魔骸身上,划過魔骸脖子,頸骨斷裂,蒼接著用手扭斷。切面流出的血沾到「Cascade Shield」,裡頭的遙夏露出厭惡表情。
蒼把割下來的頭從天花板的洞往外丟,這是給魔骸的訊息——進到這裡來的全都會死,做好覺悟再進來。
他和泡泡中的遙夏對上眼,發現她眼中露出憐憫神色。正如她所說,她是守護者,而蒼是殺戮者。蒼引爆「Lancet」後,露出沒沾上血污的手。
「下次就換我了。」
沙也繞過床鋪跑過來,大概是踩到地板的血窪,滑了一跤跌坐在地,想去幫她的蒼也滑一跤,他抓住床鋪,兩人對上眼後,都好笑地大笑出聲。
「還好嗎?」
他伸出手,沙也原本想抓住他的手,卻猶豫了。
「別碰我比較好。」
「為什麼?」
「我手上有『Septic Death』的毒液,因為我沒時間穿上防護衣。」
一看,只見她的手紅腫,跟造型氣球沒兩樣。大劍的劍柄閃爍水光。
「會痛嗎?」
「有一點。自己說也很奇怪,這力量超不方便。」
她把劍插在地上站起身。
「你的身體還好嗎?」
「有點發燒。」
「只有那樣算沒事吧。比起那個,不覺得肚子餓了嗎?」
「餓了。」
他們從一旁堆積的物資中拿出巧克力棒,沙也拿床單擦完鼻血後咬下一口,蒼在咀嚼時把退燒藥丟進口中,中和味道。
「啊~好想抽菸喔。」
「午餐要怎麼辦?在山上可以用火就好了。」
吃完一根巧克力棒,喝水後吐了一口氣。
「喂,你要吃嗎?」
蒼也問由一,他直盯著走廊那頭看,頭轉也不轉。沙也邊吃糖果邊穿上防護衣。
「你們為什麼能那麼冷靜啊?太奇怪了吧。」
花蓮說。蒼也問她要不要吃巧克力棒,但她搖搖頭。人質的魔骸恐懼著同伴流了一地的血,縮起身子。消除「Cascade Shield」後的遙夏蹲在房間角落嘔吐。
「普魯,喝點水吧。」
沙也說著,拿起水要走過去時,頭頂傳來騷動。
遠方響起吸塵器運轉的聲音,越來越近。
「會飛的那個來了啊。」
沙也把連身工作服造型的防護衣拉鏈拉到脖子。
『建築物里的人——』
聲音響起,蒼等人面面相覷。
仿佛透過麥克風傳來的聲音,音調高昂,聽起來像女人的聲音。
蒼從天花板的洞看向天空。看不見聲音的主人。
『從裡面出來,並釋放我們的同胞,如此一來,我們就保證你們的生命安全。』
聲音感覺並不帶刺,反而像溫柔勸說。
「她在說日語耶。」戴上口罩後,沙也的聲音悶在裡面,「該不會出現他們其實是人類的結局吧?」
「饒了我吧。」花蓮皺起臉來。
「那麼,要怎麼辦?」蒼輪流看她們的臉,「要如魔骸所說的乖乖出去,還是要繼續固守這裡?」
「固守是在知道援軍即將抵達才成立吧。」
只從防護衣帽子和口罩間露出眼睛的沙也如是說。
「或許會來啊。」
聞言,沙也冷哼恥笑遙夏說出口的話。
「不會來吧,無線電也無法接通,他們怎麼可能知道現在這個狀況?」
「襷木先生肯定會有辦法。」
遙夏的臉比剛起床時更加蒼白。
「那個襷木到底是何方人物?」
蒼提問。遙夏沒有回答,沙也代替遙夏開口:
「政治家啦。眾議院議員,這次事件的負責人。」
「他明明說會全力支援我們。」花蓮摸摸額頭,「結果只是出一張嘴。」
「還不知道啊,他說不定正為了我們努力。」
遙夏激動地反駁,沙也拉起橡膠手套的束口,發出「啪」一聲。
「我打從一開始就覺得那個人無法信任,因為他說出口的話語輕薄沒重量。但是啊,那個政治家是年輕帥哥嘛,普魯可能很喜歡吧。」
「才沒那回事!」
遙夏嘟起嘴,蒼側眼看著她,胸口些微刺痛。和他不認識的男人見面時,遙夏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他還完全不了解她。
「談論不在這裡的人也不是方法,先想想現在該怎麼辦。」
蒼說著,環視房內,剛剛躺的床已經埋在瓦礫堆中,天花板掉落,殘存範圍還比缺失範圍小。地上的血開始乾涸,鞋底黏答答。
「這樣下去,我們和建築物都撐不下去。」
「所以要聽他們的話,從這裡出去比較好嗎?」
花蓮一問,蒼點點頭。
「我也投出去一票。」沙也微微舉手,「寬敞一點,『Septic Death』也比較容易戰鬥。」
「出去了就有勝算嗎?」
花蓮問,蒼看著在旁邊縮成一團的魔骸。
「我們手上有人質,拿這當盾牌越過山去吧。只要進入東京就有其他人,大概會有辦法。」
「如果沒有辦法呢?」
「那就是世界毀滅之時吧。」
蒼說完自己笑了。他看遙夏,遙夏沒有笑容。
「那我也贊成出去。」花蓮戳戳魔骸的手,「雖然被完全包圍,但只要拿這傢伙出來用,還有機會吧。」
「我反對。」
背後傳來聲音,蒼轉過頭去。
由一背靠在牆上瞪著蒼。
「反對?那你也提個應對方案啊。」
蒼說完後,由一離開牆壁往這邊走,拖行的左腳趾尖泡在
血窪中,在乾燥的地板上畫出一條血痕。
「沒有什麼應對方案,只是不想受你指使而已。」
「你是怎樣?」
蒼心想,都這種時候了還說什麼無聊話,打算推開他,但他揮開蒼的手,反過來抓住蒼的衣領。
「我看你不爽啦,明明後面才來,卻一副自以為是的樣子。」
蒼十分困惑。沒什麼後面才來,他人一直都在這裡啊,就只待在這裡。
由一的吐息從牙縫流瀉,唾液隨著他每次吐氣變成白色泡泡。
「我也理解你自以為是的理由。你有戰鬥的理由,父母因病死亡,所以想要報仇嘛,『原來如此啊』的感覺。我遇到相同狀況也會有同樣舉動,這理由太正當了。但是,我也有我的理由。和你比起來可能沒什麼,但我在電視上看見生病的人,也打從心裡想著要幫忙;知道魔骸的事情後,也想要殺了他們。不是想出風頭或想當英雄,而是真的那樣想。」
他放開蒼的衣領,捲起毛絨外套的袖子。
「但是你看,這是怎樣?你使用力量的後遺症只有發燒,我卻是這樣。」
他的手腕上有好幾個大水泡,比昨天還嚴重。手臂內側柔軟肌膚上的浮腫漲滿液體發亮,有的破裂流出混雜血液的組織液,腐臭味直擊蒼的鼻子。
「這是怎樣?太奇怪了吧。我只是稍微用一下『Nitro Aerial』,全身上下就變成這樣,痛得不得了,只是衣服摩擦都讓我想大叫。為什麼?我明明也很努力啊。這也太不公平了,你光是居住地點就比我有利,還有動力,一個人也能戰鬥,後遺症也輕。我住的地方不好,即使如此還是很努力,好不容易才戰到這裡,但身體根本不聽使喚。打從一開始就註定我不行,我會輸給疾病。可惡,這什麼嘛,為什麼世界這麼不公平。」
由一流下淚水。
蒼無法理解他說出口的話。蒼不認為自己很特別,只是因為陷入這種狀況才戰鬥。如果真要論公平不公平,他才想要大聲主張自己遭受不公平的對待吧。
由一雙眼通紅瞪著他。
「你從一開始就一副了不起的態度,瞧不起我們,我看得出來。」
「才沒那回事。」
「誰知道啊。」
由一轉過頭,拖著單腳離開。蒼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厭惡著「這傢伙在說什麼話啊」,卻也仿佛看見過去的自己。瞧不起談論夢想的人,但也有一部分仰慕他們,認為他們和自己不同。將他們視為特殊的存在,根本沒思考過,他們也可能是無法逃脫而身處那種狀況。
夢想不能由自己選擇。某天,突然阻擋在前途前方,不由分說扭轉人類的命運,人也可能因此死亡。
和疾病沒兩樣。
周遭的人開始準備離開,蒼也打算動起來卻動彈不得。呼吸窘迫、腳麻、發燒,他從口袋中拿出退燒藥咬碎,好不容易才踏出一步。
用口腔鏡窺探外頭,沒看見敵人的身影。
蒼看了一眼跟在他後頭的人才鑽出大門,診所外與平時並無兩樣。正面是停車場,左手邊是隧道,右手邊是平交道。天空開始泛白,風很冰冷。
沒看見敵人,但感覺近在身邊。一如往常的風景卻與平常不同,正被病原菌般看不見的威脅侵襲。
他用右手上的「Lancet」划過地面,空著的左手抓住背包提環,得用自己的力量在敵人中開出一條血路才行。
耳邊隱約聽見的聲音逐漸變大,他抬頭看天空,在頭上盤旋的黑影以直立姿勢滯空,慢慢下降。黑色鎧甲,三叉戟,前端很長的頭盔——是那個「鱷魚」。
那東西站在蒼面前。在同一個平面上,可知對方的身高與蒼相仿。兩人距離約三公尺,是持「Lancet」可以衝上前的範圍,同時在對方武器的攻擊範圍內。
「我們的同胞在哪?」
「鱷魚」問,明明戴著頭盔,聲音卻很清楚,大概是擴音器發出的聲音。
蒼用手朝診所打暗號,夥伴們從建築物走出來,最前方的沙也用大劍抵著人質的魔骸,要他蹲下。
「啊,果然是那個『狗』耶。」
遙夏說完後,沙也轉過頭去。
「狗?那個形狀怎麼看都是鱷魚吧?」
「欸~是狗吧?」
遙夏口中的「狗」胸部閃爍紅、藍光芒,人質魔骸的胸口也閃爍著光芒,蒼驚覺後指著人質。
「讓他轉過去。」
花蓮敲敲魔骸的手臂要他轉身,他被繩子束縛的手轉而朝向蒼。
蒼瞪著「狗」。
「別擅自交談,你聽得懂我說的話吧?」
「狗」稍微抬起下顎。
「我們有使用翻譯程式。」
女性聲音似乎是程式的聲音,沒有抑揚頓挫,無法聽取其中感情。
蒼揮動「Lancet」在空中畫出小圓圈,思考能否殺死眼前這傢伙。殺死不會說話的蜥蜴也不會心痛,但能與對方對話時又如何呢?如果對方求饒,自己或許會因而躊躇。
「狗」往前走一步,被趁虛而入的蒼立刻繃緊身體。
「我們是維拉克,從遙遠星球而來。」
蒼觀察外星人的全身。金屬鎧甲表面有霧面處理,朝陽照射下帶著微光,浮在頭盔表面的幾何學模樣動個不停。雖然沒有眼睛、沒有耳朵,卻能看見自己的身影、聽見自己的聲音。
「看吧,果然是幽浮。」
「得對普魯從頭說明幽浮的定義才行呢。」
遙夏和沙也對話著。
蒼朝「狗」舉起「Lancet」槍尖。
「那麼,維拉克小姐,你的——」
「不對,維拉克是我們的總稱,我的名字叫梅姆,梅姆·卡拉·揚特。」
「謝謝你仔細說明。」
「也告訴我你的名字吧。」
「我拒絕。」
蒼說完後,「狗」伸出手。
「那麼,繼續剛剛的話題。」
「你的同夥在哪?我們被你們包圍了吧?」
「狗」朝周圍看,蒼也警戒著對方的動作轉過去。只見魔骸陸續現身,從建築物後方、樹林中、隧道上方——見慣的小鎮風景被魔骸掩埋,無數槍口朝著他們。
「那麼,接下來換我們說話了。」
「狗」不理會蒼的震驚繼續說。
「放開我們的同胞。」
「我拒絕。」蒼搖頭。
「如果你放開我們的同胞,我們就保證你們的安全。」
「我們無法信任你們。」
「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往東方去。在這之間,你們只要攻擊我們,這個人質就沒命。」
「東方是要去東京嗎?」
「你知道得真多呢。」
「我們的使節團現在就在那邊,正在和你們的政府對話。」
「……對話?談什麼?」
「關於被你們所殺的我們的同胞。」
空氣一瞬間變得緊繃。頭盔下方,「狗」大概露出十分憤怒的表情吧。
蒼反而抬高下顎,挺出胸膛瞪著對方。
「我們確實殺死了你們一些同胞,數也數不盡。但你們也殺了許多人,散播疾病,把鎮上的人——我的父母及朋友們都殺光了。你們就算被殺也不能有怨言吧。」
「我們也聽說疾病的事情了。」
「狗」的聲音仍舊沒有抑揚頓挫。
「但我們也不理解其中原因。」
「別裝傻!」診所方向傳來怒吼。轉頭一看,花蓮手指著「狗」說,「就時間點來看,原因就只有你們啊!」
「早知道你們是要來毀滅世界的惡魔!」
「反正是用了生化武器之類的吧。」
沙也和遙夏也異口同聲地責備「狗」。
「狗」轉過頭看著她們開口:
「沒那回事。我們第一批來到這星球的同胞,根本沒想要危害這個星球的人類。他們不可能帶著生化武器,他們是難民。」
「什麼……?」
蒼盯著「狗」的臉,但對方的頭盔上根本沒有任何得以讀取感情的東西。
「他們是因殖民星的氣象異常而逃出來的難民,由於太空船在中途故障,才會迫降在這個星球上。」
「狗」握緊持三叉戟的手後又慢慢放鬆。
蒼想起在深山時的事情。野澤說「隔壁那座山有樹木倒下的痕跡」,那是太空船迫降留下的痕跡嗎?
蒼回想他殺死的魔骸——只拿著單發槍的那些魔骸。少數人來偵查小鎮,在山路上設置警報裝置,在深山裡搭帳篷生活。那和今天早上襲擊診所、現在包圍他們的魔
骸都不同。
蒼殺死的傢伙都想要活下去。與希望在空無一人的小鎮中活下去的他相同。
蒼拉下風衣拉鏈,自己身體散發出的血腥味讓他無法呼吸。右手的「Lancet」好沉重。
「就算你這麼說,我們怎麼可能相信?」
「狗」聽到花蓮這句話後轉過頭去。
「你們的政府應該會在近期宣布吧。」
遙夏和沙也彼此對看。
「如果是難民,我們不幫忙不行吧?」
「比起那個,疾病的事情怎麼了?」
蒼覺得她們好遙遠。她們不是受憤怒與憎恨驅動,不曾體會蒼這種從心裡深處、從每一滴血液湧上殺意的感覺。
因為他有,才能毫不痛心地殺掉好幾個魔骸,可以閉上眼當作看不見可能被殺的恐懼。
但她們不同,她們是受人指示來到這裡。就這點來說,她們不如蒼,也很可憐。
「他們——」蒼用左手指著遙夏等人,「是政府的人要他們來的,只是要他們活捉你們的同伴,所以他們不需要負責。如果你們正在與我們的政府對話,問政府就知道了。」
「狗」摸著自己的側臉。
「你們的政府說,這個小隊與他們無關。」
聽到這句話,診所前的人開始騷動。
「什麼?那什麼意思?」
「你再去問一次襷木先生啊。」
「那個人果然無法信任。」
戰爭已經脫離蒼的掌握,接下來就由政府、星球之類更巨大的東西接手了。既沒有從拿命拼搏中解脫的喜悅,也沒有殺光魔骸的夢想被剝奪的悲傷。就像坐在冬陽下,即使感覺這份溫暖是僅屬於自己的貴重之物,但終究會在春天來臨後,將這份溫暖平等分給所有人。與這相同,蒼只覺得這僅代表時間過去了而已。
將戰爭發展交給巨大之物後,他的手上只剩下微小之物。獨留在任誰也不會多加留意的小鎮的這條生命——他現在該守護的,只剩下這個。
「我們討論一下。」
他指著同伴如是說。
「我知道了。」
「狗」將三叉戟尖插在地面。
蒼看著對方,往後退到診所前。
同伴們明顯意志消沉,反而是俘虜的魔骸看起來更冷靜。
「要不要把這傢伙還給他們?」
蒼問完後,一群人只是低頭不語。大概是被襷木這個人拋棄讓他們大受打擊吧。
受他人指示做事的結果就是這樣,和自行開始的自己不同。
說他「一副自以為是」的由一,大概是看穿了他這種想法。
「就算把這傢伙帶去東京,到了那邊,只要有人過河拆橋地說『根本沒有人要你們帶他過來』,就不會有人保護我們。我不相信在東京的傢伙。與其費盡千辛萬苦去一個不信任的地方,我寧願選擇和眼前無法信任的人談判。如果事態會變得嚴重,那越早變化越好,拖越久只是越無法收拾。」
蒼一口氣說完,咬碎退燒藥,喝下水瓶中的水。
花蓮的臉皺成一團。
「為什麼……為什麼我們得受這種罪?壞人明明是他們,我們做的事明明才正確啊。」
「神明肯定會在正確者死後拉他一把。」遙夏把手放在她肩上,「所以別被現世束縛你的心。」
「知道結果才轉轉蛋的人還真從容啊。」
沙也拉下防護衣拉鏈拿出香菸,拉開口罩刁了一根,邊點燃邊看蒼。
「和死後的世界會怎樣相比,上原很實際,真不錯。但是個無趣的人就是了。」
「那還真對不起。」
蒼說完,沙也邊吐出一道細煙邊笑,由一扭向一邊。
「你有什麼意見嗎?」
其他人似乎也沒有異議,所以他對「狗」說:
「要放過人質也可以,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狗」加大聲量,翻譯程式那東西似乎也可以自動調節音量。
「帶我們去東京,有人沒辦法走。」
「可以。」
「狗」又再次把手貼在側臉。
蒼把「Lancet」抵在束縛人質的繩子上,切斷。
「去吧。」
蒼說完後推他一把,魔骸站起身,轉過頭看一眼後,慢慢邁出腳步。
「我們可以搭那個嗎?」
沙也指著空中的圓盤。
「誰知啊。」
「回東京後要對襷木大叔抱怨,叫他起碼也派個計程車過來啊。」
蒼對她做個暗號後交換彼此位置,空著的左手抓住她的防護衣。
「如果那些傢伙有什麼奇怪舉動,我就用長槍的爆炸風衝上去。」
「那個聲音很恐怖耶。」
同伴的魔骸聚集起來迎接走近他們的魔骸,在旁等待的魔骸則舉起槍口對著蒼他們。
「喂,你要幹嘛啦!」
背後傳來花蓮的驚聲尖叫,蒼轉過頭。
由一充血的眼睛看著正面,他已經拉滿了弓——是「Nitro Aerial」,弦上的箭尖朝著蒼,不停顫抖。
蒼瞬間蹲下身體。
「嗚喔,幹嘛啦!」
因為他抓著沙也的衣領,所以沙也的身體也被他扯下去。
有東西劃破頭頂的空氣。
視線邊緣有什麼東西閃爍。
是火。
回到同伴身邊的魔骸身體熊熊燃燒,化作竄天紅光的黑色軸心,倒在地上。手腳掙扎、不停打滾的樣子,仿佛在看影片快轉。大概是尖叫,喉嚨有痰堵住的聲音不停歇地響徹周遭。
鎧甲胸口不斷發光,「狗」衝到燃燒中的魔骸身邊,其他魔骸攤開那個透明的布,試圖撲滅火勢。
連蒼的皮膚也感受到那個熱度。
「你幹了什麼好事啊……」
背後傳來遙夏的聲音。
她看著身旁的由一,表情既非憤怒也非悲傷,像輕蔑又像寬恕。蒼活到今天還沒在任何人臉上看過這種表情。
由一的表情也很奇怪,扯動嘴角像在笑,眼睛裡卻沒任何色彩。
「別指使我……別指使我……混帳……自以為了不起……」
他盯著火焰,嘴巴喃喃自語。
「嗚哇,糟糕……該怎麼辦啊?」
沙也把劍插在地上站起來。
往前聚集的魔骸擠滿診所前的道路,除了試圖滅火的魔骸外,其他全把槍口指著蒼他們,但沒有開槍,似乎正在等待此處的長官「狗」指示。
要走只能趁現在。沒了人質後,就沒有繼續留在這裡的必要。
蒼轉過頭看同伴。
「丟掉行李。」
他也搖動肩膀把背包丟在地上,空著的左手變出標槍。
「快跑!」
蒼下達指示的同時丟出標槍,刺進持槍的魔骸身體後引爆。
沙也飛衝出去。
「我來殺出血路!」
她揮動大劍,旁邊的魔骸被腰斬,倒臥地面。
遙夏和花蓮也追在她身後跑出去。由一動也不動,茫然站在原地,也沒把背包放下。
蒼停下邁開的腳步,抓住由一肩膀。
「你也快走。」
一拉,由一便拖著腳開始奔跑。
最前方的沙也如字面所示,斬殺群聚的敵人往前進,突破前線抵達平交道。
由一的速度快不起來,蒼把他的手環上自己肩膀往前沖。包裹在火焰下的魔骸已經一動也不動,「狗」抬起頭看蒼。感覺頭盔底下是憎恨眼神的蒼,不肯服輸地瞪回去。
「危險!」
遙夏跑回頭,貼住他的胸膛後,在身邊做出「Cascade Shield」。
有什麼東西發光,從泡泡表面彈開。道路那頭的樹林中,魔骸從四面八方朝他們射擊。泡泡受攻擊處發出紅、藍光芒後消失,表面仍完美無瑕。
「這傢伙拜託你了。」
蒼把由一推給飄浮在泡泡正中央的遙夏,從沒有攻擊側走出泡泡,把「Lancet」插在地面。引爆後,身體飄浮起來飛越泡泡。
樹林中的魔骸,將槍口朝著飛在空中的蒼。
但太遲了,他已經變出標槍,朝三個魔骸的正中央那個丟過去。看見標槍插進魔骸肩頭後,蒼默念「消失吧」,於是魔骸上半身化為粉塵。
蒼邊用「Lancet」砍殺沾滿同伴血肉而畏縮的魔骸邊著地。衝勁過大,他的手著地時蜥蜴的頭和手臂散落,血液沾濕枯葉。
蒼轉頭給另一個魔骸由下往上的斬擊,腹
部縱向裂開的魔骸丟下槍,嘗試接住自己流出的腸肚。蒼再次刺擊往上一划,貫穿魔骸的上下顎,魔骸的身體劇烈搖晃後倒在地上。
蒼轉頭看來時方向,沙也正揮砍不斷聚集的魔骸,魔骸試圖用光棒應戰,但敵不過她的大劍,魔骸的手臂、身體連同武器一起被砍斷。
沙也前進後,花蓮以及扶著由一的遙夏跟著前進。只有人類前進的道路空出來,四周的蜥蜴有的逃竄,有的想與人類抗衡而蠢動、拿身體衝撞。蒼覺得,仿佛是狂熱的遊行或是粗暴的祭典。
一群魔骸打算從後方塞住道路,蒼把「Lancet」插進地面,利用暴風飛越。
他拿砍死的魔骸身體當緩衝降低著地時的衝擊,接著坐在對方身上朝周遭揮槍,遭砍斷膝蓋的魔骸倒落地面。
跨過痛苦悶哼的魔骸身軀後,蒼追在同伴身後而去,不放過任何擋住他去路的敵人。
肉片飛散,手指掉落,血液噴進口中,腦漿淋身。有魔骸試圖抓住刺進身體的長槍把蒼拉過去,蒼便連同魔骸的手一起炸掉,接著擲槍打倒背對他逃跑的魔骸。
越過平交道,走上國道,看不見敵人的身影了。
遙夏與她手扶的由一走在前面,蒼提高速度追上兩人。
「換手吧。」
聞言,遙夏轉過頭,看著蒼表情扭曲。
「你全身是血。」
「欸?」
他低頭看自己的身體,風衣、褲子和鞋子沾滿魔骸的血,路上留下他的足跡,轉頭一看,足跡從戰場直直追著他過來。
「你先走。」
說完,蒼從她身上接過由一的手。她放開放在由一身上的手,看著跑在前方十公尺左右的沙也和花蓮後,又看著他。
「沒事嗎?」
「沒事。」
他把由一的手環上自己肩頭。
「衣服會髒掉。」由一碎念。
「待會兒再洗。」
蒼抱著由一的腰往前跑,由一拖著腳的身體沉重,前方的遙夏距離他們越來越遠。
「停一下。」
由一鬆開蒼的手,轉頭變出弓,射出一發「Nitro Aerial」的箭。路面燃起火焰,蔓延到石磚牆上,庭院的樹木也被波及。火焰爬上電線桿,燒斷電線。
「如此一來,應該可以稍微阻擋他們的去路。」
說完,他再次抓住蒼的身體。
「竟然在我的小鎮上放火。」蒼瞪著他,「待會兒要滅掉啊。」
由一反過來拉著蒼往前跑。
走過橋,是流經蒼家旁邊的小河,這條河匯流的湖泊就近在眼前卻看不見。
國道旁有房子,和蒼居住的小鎮不同,沒有山脈朝中間壓迫的感覺,飄散著開闊的氣氛。他想著,住在這裡或許也不錯。
即使如此,感覺自己在這裡就會變得墮落。固守小鎮、為了守護小鎮而戰時,他走在正道上。但現在又如何?道路前方沒有確實之物,只是空虛地不停移動,仿佛失根的雜草。
「那些傢伙追上來了!」
跑在前方的花蓮轉頭大喊。
由一朝後方射擊「Nitro Aerial」,道路立刻燃起一道火焰牆壁。
由一抓住蒼的肩頭,攀在他身上,邊喘氣邊說:
「好像『三張護身符』啊。」
「那什麼?」
「以前流傳的故事。上山時遇到山姥姥,邊逃邊往身後丟出護身符。然後,護身符就變成河川、火海阻止山姥姥前進。我小時候在繪本上看到這個故事,覺得超恐怖。」
他笑完後輕咳。
蒼重新抓好由一的腰,加快跑步速度。
「要是真有那種東西就好了。」
「真是的,要是開始求神拜佛就完蛋了,但是這種狀況也沒辦法啊。」
「把狀況變成這樣的人就是你吧。」
「這倒是。」由一朝地面吐口水,「若是像初鹿野一樣真心相信,神明也會幫我嗎?」
「誰知道。」
蒼看著遙夏背影。大概是沒體力了,她只用慢跑的速度奔跑。
「初鹿野說過她要拯救世界,我也是一樣。疾病蔓延,跟怪物一樣的東西跑出來,世界陷入危機,所以我就想著,我要挺身而出拯救世界。其他人也一樣,死在山裡的所有人都一樣。」
「啊,我知道。」
蒼感覺由一手指緊緊陷入他的肩膀。
道路在前面分成岔路。
國道往右邊轉彎,直行的道路很小條,直線前進可以抵達國中,會再次看見那晚父母被送過去、擺放許多屍體的那個操場。路面上寫著「停止」的白字尖頭指著蒼。
分岔點前端有個加油站,三個女生就站在加油站前對他揮手。
「欸,要往哪邊走?」
沙也拉下口罩大喊。
蒼的腦海中浮現地圖。因為國道沿湖岸建設,會有點繞遠路。
「直線前進。」
蒼說完,女生們往小條路前進。
抵達加油站後,由一拍拍他的肩膀。
「到這邊就好。」
「什麼就好?」
蒼問,由一掙脫他的手,在加油站里坐下,朝來時方向射擊「Nitro Aerial」。
「我來擋住他們,你和她們一起走。」
蒼低頭看由一。大概連坐著都很痛苦,由一手肘撐地,無力地垂下頭。
往國道看去,空氣因由一製造的火焰晃動,看起來像敵人身影。
「你要我把你丟在這裡嗎?」
「對,我已經累了。」
由一抬起頭。他臉上也長出手上的水泡,輪廓變得凹凸不平,眼瞼也腫得睜不開。他已經沒有表情了,蒼心想,這就是所謂的死相嗎?
至今,為了要殺死魔骸、為了要生存下去,蒼做出許多選擇。但他從沒做過要讓人死去的選擇。
「對不起,把事情搞成這樣。」
由一說。因為他坐在地上、手肘撐地,看起來像對蒼屈膝。
加油站里的旗幟隨風拍動,發出被逼入絕境的聲音。從天花板垂落的加油管不為所動,只是靜靜等待經過的人。加油站里的辦公室玻璃窗上有裂痕。
選擇這個地方死亡也太寂寥。
「要來了。」
由一吐出一口氣。
國道上的火焰連同道路一起被吹飛,大概是使用了炸彈吧,魔骸列隊從另一頭走過來。
「你快走。」
由一射出箭,道路再次被火焰牆壁遮掩。
蒼邁出腳步。雖然彼此的夢想不同,但同樣在追求夢想,因為如此,才有能互相理解的部分。他也明白,無法說服正在追求夢想的人。
「我好羨慕你。」
由一這句話讓蒼轉過頭。
「那你要和我交換嗎?」
聞言,對方沒有轉過頭。
「這我拒絕,我無法住在深山裡。」
由一背對著蒼揮揮手。
蒼往前跑,用力揮動手臂、抬高腳,甩開想繼續說下去的話,以及想留在這裡的心情。
跑過國中前,操場上的土被翻起。甩開這個光景、那晚的記憶。
他在上坡時追上三人,她們全都上氣不接下氣。
「大和田呢?」
沙也問,蒼轉頭看了一眼來時路。
「那傢伙留下來了。」
「留下來?」
花蓮皺起眉頭。
「說要擋住敵人,在加油站那邊。」
蒼說完,花蓮和沙也面面相覷。遙夏看著他,他也看著她。
好希望她說些什麼,希望她責備他把由一拋下。
但是,遙夏只是沉默不語,睜大眼睛看著他,眼睛浮現慰勞他一般的慈祥眼神。他低下頭,咬緊唇。
「走吧。」
沙也這句話讓他們再度開始移動,走下斜坡後,與國道匯合。
遠處可見龍瀨橋,那是連結湖泊南端與北端的橋。與有拱橋支撐的月選大橋不同,從中央高塔斜拉出來的鋼索吊住橋面。
前方的路還很長,他們加快腳步。右手邊一片寬闊的湖面,朝陽在湖面上搖晃,告訴蒼即使是這種時候,風依然吹拂、仍會起浪。
背後傳來巨大聲響,他轉過頭,空氣震動、地面搖晃。
河岸的樹林那頭出現黑煙,蠕動的樣子仿佛貪婪的毛毛蟲,坦露火焰腹部,吞噬藍天。
每個人都一語不發地往前跑,大家都知道由一的下場了。
「有什麼東西來了!急速接近!」
花蓮大叫。曾經
聽過的尖銳聲響起。
一隊坐著飛天木馬的魔骸從國道而來。
「離開國道!藏起來!」
蒼衝出去,背後的聲音不斷逼近。
他衝進民宅的院子。
魔骸的光線燒光圍牆與建築物,木馬的機械聲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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