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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章 關於來不及對她說的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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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骸的光線燒光圍牆與建築物,木馬的機械聲通過。

「我們上吧。」

身旁的沙也用手肘碰蒼,他點點頭。

遙夏和花蓮蹲在道路另一側。

「變出泡泡保護自己。」

蒼如此指示後,右手變出「Lancet」。

魔骸轉彎往這邊來,大約有十幾個,每個魔骸都跨坐在單人座的木馬上。

「欸,我也想要試試那個飛天的招式。」

沙也如此說,所以蒼抓住她的防護衣。她沒持大劍的手緊緊抓住他的身體。

「走囉。」

將「Lancet」深深刺進地面,引爆。身體追過炸飛的泥土往上浮。

「嗚喔喔,可以飛這麼高啊。」

沙也收緊環在蒼腰上的手,兩人飛得比旁邊的二樓住宅還要高。

下方的國道上,魔骸已經跑過頭了。

「有點飛太高了。」

「真假?」

蒼朝天空伸直手,變出「Lancet」後引爆。爆炸風推擠下,他們急速下降。

「嗚喔呀啊啊啊!」

沙也放開蒼的身體,揮動大劍,往飛來的魔骸與木馬砍下,連下方的道路一同敲碎。蒼也從上方刺擊魔骸,長槍連木馬一併刺穿,接著引爆。

隊伍中央空一塊的魔骸們停下木馬,打算散開。沙也衝上前去,伸長手臂橫掃。魔骸和木馬斷成碎片,呈放射狀四散。

一個魔骸背對兩人想要逃走,蒼利用「Lancet」的爆炸風跳躍,砍斷魔骸脖子。載著無頭魔骸的木馬前進一段距離後翻倒。

蒼擲出標槍爆破翻倒的木馬,試著多少削減敵方戰力。

路上沒有危險了,所以花蓮和遙夏跑出來。

「欸,」花蓮踢飛木馬的殘骸,「只要坐上這個,我們就能逃走了吧?」

「我也這樣想,為什麼要弄壞啦?」

遙夏雙手環胸瞪著沙也,沙也轉頭看蒼,張開雙手。

「為什麼搞得好像是我搞砸了啊?」

蒼指著她的臉問:

「餵……你沒事嗎?」

她的口罩被鮮血染得紅黑。

「鼻血停不下來,快窒息了。」

沙也扯下臉上的口罩丟掉,掉落地面發出「啪」一聲。

「身體還好嗎?」

「不差,除了右手沒感覺以外。」

她拉下防護衣拉鏈拿出香菸。

「沒口罩就可以抽菸了,真好。」

她嘴上叼起一根煙點火,一臉美味地吸食。蒼拿出退燒藥啃。

他們分別走在左右人行道上,這邊和富士谷那邊不同,車道和人行道分得相當清楚,容易行走。

車道那端的花蓮揮手,指著來時路,似乎又有追兵出現了。

蒼拍拍前方沙也的肩膀後追過她,往前跑拉開和她們的距離。

木馬的運轉聲越來越近,蒼走出車道。

敵人大概有剛剛的兩倍,在離他很遠的地方停下木馬,那在標槍的射程範圍外,大約有二十公尺,魔骸大概學到近身戰對他們不利了吧。

其中也有以前看過的大型木馬,可以坐三個魔骸的那種。座位上放著一個腳架,槍就架在腳架上頭。

蒼將「Lancet」刺進路面,利用爆炸風往上飛,飛上兩層樓房屋的屋頂。瓦片屋頂不是很好站。

魔骸的槍噴火,蒼越過屋頂最高處,趴低身體,能聽見瓦片有節奏碎裂的聲音。

聽見香檳開瓶時的「啵」聲,有什麼東西飛過來了,蒼把「Lancet」插進屋頂跳起身,在隔壁屋頂著地。他上一秒還在的地方出現奇妙扭曲,瓦片和屋頂的直線都往一點吸進去,最後炸開。

碎片飛過來,蒼用手擋在面前。那是魔骸的炸彈,之前也看過。那個距離要丟也太遠了,似乎是用什麼道具扔過來的。

敵人的光彈燒掉屋頂,蒼一躍而下,跳到車道正中央,又再跳到對向的屋頂上,讓對方的視線跟著上下左右移動,不給他們瞄準目標的機會。

攻擊停下,一看,只見敵人的隊形亂掉了。

沙也從側邊攻擊,魔骸陷入大混亂。大劍揮舞、肉片四散,被打亂計劃的魔骸丟棄搭乘的木馬逃走。

蒼斷了他們的退路,一口氣飛越魔骸的頭頂站到正前方,揮砍、刺擊朝他衝來的魔骸,被夾擊的蜥蜴們張皇失措地抱著頭亂成一團。

其中一個拿起光棒朝蒼砍過來,蒼沒任何預備動作往前伸出左手,同時變出「Lancet」,往魔骸腹部刺去。對方痛苦呻吟,彎曲上半身。蒼用「Lancet」刺穿魔骸臉頰,槍身一直線貫穿張大的嘴巴,可見魔骸的小眼睛流下淚水。

蒼默念「消失吧」炸飛魔骸後,沙也出現在對面。

她正好砍下魔骸的頭,大劍劍尖正對著蒼。

有什麼東西飛過來噴到蒼臉上,一摸,臉上一片濕。

「啊,對不起……」沙也跑上前,「還好嗎?趕快擦掉。」

「這是什麼?」

蒼看著手上的液體,透明帶點黏稠。

「我的『Septic Death』毒液,碰到會很痛、很燙對吧?不快點擦掉就會和我一樣腫起來。」

「這個嗎?沒什麼感覺耶……」

手和臉都沒有異狀,反而是濺到臉上的血液變干拉扯肌膚,更讓他噁心。

「咦?」沙也舉高劍,透過日光觀察。「這毒液該不會只會傷到我自己吧?這什麼力量啦,莫名其妙。」

花蓮和遙夏從住宅後方跑出來,各自跨上一匹木馬。

「這要怎樣才會動啊?」

花蓮坐在巨大木馬的座位上,在龍頭旁邊摸來摸去。

「踩踏板嗎?」跨坐在單人座木馬上的遙夏晃動雙腳,「但這太大了,我腳構不到。」

兩個木馬都飄浮在半空中,但完全沒有往前進的跡象。

「會不會是像騎機車一樣轉動龍頭把手?」

蒼用袖子擦掉臉上的毒液,朝兩人身邊走去。

「我知道了!是這個啦!」花蓮對遙夏說,「龍頭旁邊這個像液晶螢幕的東西,只要點這個就好了吧?」

「欸?這個嗎?」

遙夏的臉貼近龍頭,下一秒,只留下不知該說是尖叫還是歡呼的叫聲,她直直往前衝去,花蓮的大木馬也急速前進追上她。

兩人掀起的沙塵讓蒼皺起臉,他用手捂住眼、口。

「我不喜歡耶~那種沒有任何保護的交通工具。」

沙也在蒼身後碎念。

「我很喜歡,很有速度感很棒。」

蒼轉過頭,沙也手擺在身旁木馬的座位上,對他笑說:

「真有你的風格。那個長槍也是一樣,直率、尖銳、有攻擊性還會爆炸——完全反映出你的個性。」

「說我壞話?」

「可能吧。」她淡淡一笑,「但我的更糟糕耶,大而化之又遜,還很不靈活,更別說還會噴毒——只毒自己的毒。這什麼啊?自殺傾向的表徵嗎?」

「才沒那回事吧。」

蒼轉過頭,看著遙夏和花蓮離開的方向。

「就要結束了啊。」沙也喃喃說道。

「什麼要結束了?」

「戰鬥。」她看著蒼,「只要搭上那個,感覺就可以直接逃走。」

「要真能逃跑,這樣也不錯。」

「但是啊,總覺得還想再這樣稍微久一點,回到日常生活太無聊了。既沒有驚心動魄的冒險,也沒有同樣擁有力量的夥伴。」

「但是,也沒有生命危險。」

「比起渾渾噩噩的無聊生活,有危險比較好。」

「你腦袋有問題。」

蒼說完,沙也笑了。

「你再來要怎麼辦?要住哪?」

「不知道。」

「要不要來橫山台市?我們大概……可以變成好朋友。」她對蒼露出耀眼、泫然欲泣的笑容,「因為我和你是好搭檔啊。」

「是啊。」

他環視倒落身邊的魔骸屍體。

直線道路前方,遙夏操控的木馬轉過頭來,兩道軌跡交錯。遠方可見高天山往右邊漸漸下降的稜線,早上出來巡視的老鷹在天空中大大盤旋。

周遭的風景無比閒適,感覺與危險、自殺這類詞彙搭不上邊。

一聲巨響,打破這份

閒適。

蒼迅速壓低身體,砂石如冰雹般從天而降。

「這什麼!發生什麼事!」

沙也大叫。

轉頭一看,遠方一棟民宅消失了,地面挖出一個大洞,地基、牆壁及屋頂全都不剩。木片與水泥碎片散落在道路上,細沙現在也還下個不停。

蒼想著,應該是剛剛那種炸彈吧,但那威力和只炸掉屋頂的炸彈完全不同等級。往周圍看,沒看見敵人。

感覺到什麼氣息的蒼抬頭看天空,聽到奇怪的聲音。有什麼破風的聲音。

「趴下!」

他大叫。

地面發出「咚」一聲巨響,柏油路面裂開。黑土如鮮血般噴出,爆炸風狠狠吹在臉上,剛剛破壞的木馬碎片四散。

石頭從天而降,蒼用手遮住臉,沙也拿大劍擋在頭上。

「快逃。」

「嗯。」

轉身逃跑時,又聽見破風的聲音。這次很近,感覺是從正上方攻擊。

衝擊狠推他的後背,身體像是浮了起來。轉過頭看背後,好暗。捲起的塵土遮住日光。

瓦礫如大浪朝他撲來,木馬也在其中,垂直打轉朝他飛過來。沙也離木馬更近,雖然奔跑著,但與被爆炸風吹跑的木馬相較,慢到近乎可笑。

「快閃開!」

「什麼?」她轉頭看,「啊,糟——」

木馬只擦撞到她的身體,沖勢還在,撞上地面彈跳。重複彈跳幾次後,木馬狠狠撞上電線桿停下來。

明明只是擦撞而已,沙也卻一動也不動,擺出仿佛翻身到一半改變主意的奇妙扭曲姿勢。

「餵……你還好嗎?」

跑近的蒼踩上一灘血,黑色血液沉重地在路面上擴散,沙也的頭就在中心。

她眼睛睜開,卻對探看的蒼沒任何反應,眨也不眨地看著天空那刺眼的藍。鼻血橫流過臉頰,流進耳朵里,防護衣的帽子破掉,露出濕潤的頭髮。

掉落地面的大劍化作沙,隨風飛舞。

她的身體開始痙攣,後背重擊柏油路面後又反彈。以頭部為中心,用這個姿勢轉圈圈,雙腳仿佛有意識地踢著路面。

蒼坐在她身上壓住她,但巨大的力量幾乎撞開他。附近傳來爆炸聲,碎片落在他背部。他用力抱住她,她的震動傳進他心裡,關在心裡的恐懼就快要逃出來了。蒼咬緊牙根。

「沙也!」

有人從後方拉開他的身體。

遙夏拉開他之後,抱住沙也。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

手指擦拭她的鼻血,撫摸她的臉頰,沙也仍一臉木然。

花蓮的木馬停在一旁,蒼伸手阻止打算下木馬的她。

「等等!你先別下來!」

他抓住遙夏肩膀,讓她看著自己。

「現在把她弄上那個木馬。我和你一起搬,可以嗎?」

遙夏邊擦拭流下的淚水邊點頭,她的臉頰沾上沙也的鮮血,蒼伸手想要擦拭,又縮了回來。

「來吧。」

蒼雙手穿過沙也腋下,遙夏抬起沙也的雙腳。兩人配合號令一起抬起來,讓她坐在大型木馬后座。

「有像安全帶的東西。」

他們綁好花蓮手指的帶狀物,固定好沙也的身體。

「好,去吧!」

踢木馬的屁股示意後,花蓮慢慢往前進,接著加速在國道上直直往前奔馳。

「我們也走吧。」

兩人坐上遙夏的木馬,遙夏握緊龍頭,蒼抱著遙夏的腰。

「抓好喔。」

「我知道。」

木馬急速前進,蒼慌慌張張攀住遙夏後背。

制服西裝外套扎得他臉疼,夾在兩人間的長髮有點黏膩。

沿途遇到爆炸,一整間民宅形體全無地四散。

碎片亂飛,砸到蒼的臉頰和肩膀。

「痛!」

遙夏摸摸頭。

風景往後方流逝。道路爆炸,碎石如火山爆發般亂飛,但那也往後流逝,他們似乎完全甩開魔骸的炸彈攻擊了。

他們通過津久見湖車站前的十字路口。富士谷車站、津久見湖車站,下一個就是高天車站。因為有穿過山脈的鐵道,搭電車可以直行,但國道繞過山脈,所以得越過一個山峰才行。

「就這樣沿著道路前進,只要越過九彎十八拐的上坡路之後,就是橫山台市。」

遙夏沒有回答。蒼想要轉頭看,但隨風飄揚的粉色頭髮遮住他的視線。發尾打在蒼臉上,留下抓搔般的觸感。

「沙也沒事吧?」

遙夏小聲呢喃的聲音混在風聲中。

「到那邊之後去找醫生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這句話並非只是安慰她。從沙也出血的狀況來看,蒼雖然覺得情況危急,但心中某處仍抱著只要越過山脈就能得救的希望。明明那般執著於自己的小鎮,現在卻感覺東京是可以實現所有夢想的地方。

即使如此——蒼看著浮在空中的魔骸圓盤——那東西似乎也不會消失。只要魔骸還在的一天,世界就沒辦法回復原狀。

「狗」口中的「對話」會成功嗎?只要談判破裂,就會發展成戰爭吧。人類與蜥蜴頭外星人的廝殺。

他已經不想繼續戰下去了,保護地球這件事已經超出他的能力。而且,他累了。燒遲遲不退,走不停、飛不停讓他膝蓋、腳踝都痛,遍體鱗傷,頭也好癢。

接下來交給其他人,肯定有更適合背負巨大之物戰鬥的人。

「欸,」遙夏開口,「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她轉過頭,撥開黏在臉上的頭髮。

「什麼聲音是指什麼?」

「『嘰——』的聲音,跟我們現在坐的東西很像。」

蒼定睛凝視來時路,但沒看見木馬。

「什麼都沒有啊。」蒼說完後立刻察覺不對勁,「不……聽見了。」

他恍然大悟,抬頭看天空,只見一個既沒揮動翅膀也沒旋轉的東西飛過來。

「是那個『狗』追上來了。」

「狗」飛在七、八公尺左右的高度,一直線飛過來。聲音越變越大、越來越刺耳,速度遠比木馬快。

距離近到可以清楚看見「狗」手上三叉戟的矛尖,但是「狗」沒有繼續逼近,大概是在尋找攻擊的機會。

蒼腳踏在兩側踏板上,變出標槍朝「狗」扔過去。他看準「狗」往旁邊閃過的一瞬間引爆,但有點太遠了。

「狗」曾經看過蒼用這種攻擊模式打倒同伴,大概已經看穿了吧。

蒼轉而變出「Lancet」。如果遠距離攻擊沒用,那就采近距離攻擊。他要在「狗」上前攻擊時回擊。

擺好架式,敵人卻不靠近。從上方觀察蒼一段時間後,「狗」提高速度,越過他們頭頂。

「打算跑到前面埋伏我們嗎?」

遙夏壓住頭髮,看著上空的「狗」。

「不,不對。」蒼面對前方坐好,「是打算攻擊前面兩個人。」

「要加快速度囉!」

木馬加速,遙夏的頭髮用力打在蒼的臉上。他用沒有「Lancet」的左手重新抓好她的西裝外套。

「你這個速度有辦法轉彎嗎?」

「試試看!」

遙夏繼續加速,身體被往後拉,蒼消除右手的「Lancet」,緊緊攀住遙夏身體。臉埋在她的發中,被她的氣味包圍。

從隨風飛揚的頭髮縫隙中看見紅、白水泥磚,自國道分出支線、大幅度轉彎後,變成經過國道上方的立體交叉。

蒼咋舌。應該要走那條路才對,完全忘了有那條路的存在。那是通往高速公路的道路,比起九彎十八拐的山路,在高速公路直線前進可以更快抵達。

只不過,從「狗」的行動看來,花蓮似乎是沿著國道前進,那他們也只能追上去了。

「完蛋完蛋完蛋了!」

遙夏大叫。

道路向右彎,護欄越來越近,即使她把身體往彎道內側倒、轉動龍頭,加速的木馬也沒辦法完全轉彎,不斷往外側擺動。

側邊踏板擦撞護欄,火花四散。

蒼左手變出「Lancet」往護欄一頂,引爆後利用反作用力讓木馬浮起來。

「喔喔,飛起來了!」

遙夏驚聲尖叫,木馬回到道路中央,往前奔馳。

「嗚哇~我還以為要出車禍了。」

「那是我的台詞吧。」

蒼低頭看擦撞後往上折的踏板。

「看到了!在那邊!」

遙夏大叫,看見行駛在前方的花蓮的木馬了。

「狗」就在上方。

「上面!敵人來了!」

遙夏一喊,花蓮轉過頭看天空。

「狗」先抬起身體後,接著頭朝下急速下降。

蒼抓住遙夏肩膀,站在座椅上。

「剎車!踩剎車!」

花蓮的木馬像是膨脹起來,蒼兩人一口氣追上急減速的花蓮。原本打算從上方攻擊花蓮的「狗」,擦過地面後呈V字形升空。

遙夏加速與花蓮並排。

「沙也還好嗎?」

「應該吧。」花蓮看著橫倒在座位上的沙也,「雖然還沒恢復意識。」

蒼視線追著在上空盤旋的「狗」。

「那傢伙意外地靈巧耶。」

「繼續閃躲下去,應該可以逃開吧?」

遙夏抬頭看準備繞到他們後方的「狗」,和蒼對上眼。

「接下來是一連串彎道,換成我們不靈巧了。」

「只要有我的駕駛技術就沒問題。」

說完,遙夏轉向正前方。

「駕駛技術啊……」

花蓮看了因碰撞而扭曲的踏板,聳聳肩。

「狗」繞到花蓮側邊。國道左側有水泥斜坡,「狗」就飛在斜坡上。

花蓮和遙夏交換眼神。

「又要緊急煞車?」

「我給你暗號。」

「不。」蒼抬頭看「狗」,「我來。」

「你要給暗號?」

「不是。」

蒼就著站姿變出「Lancet」。遙夏抬頭看他,隨風飛揚的頭髮遮住眼睛,她伸手揮開。

蒼低頭看她。一看見她,就回想起早晨緊緊擁抱她時的觸感。那個瞬間,自己確確實實活著。那段記憶鮮明到讓他能取而代之地接受註定要死的命運。

「正如你所說,我是殺戮者,為了殺戮才有這個力量。」

「狗」的矛尖朝著這邊,急速下降。

蒼跳到旁邊的木馬上,踏在沙也和花蓮之間的座位,朝著另一邊跳過去,將「Lancet」插進地面,引爆後身體浮起來。

蒼和急速下降的「狗」正面衝撞。蒼緊緊抓住以免被彈開,碰到了金屬管後緊緊抓住。

「狗」垂直上升,突然加速差點把蒼甩掉,蒼呈單手吊在上面的姿勢。右手抓著的似乎是「狗」背上飛行裝置的一部分。

「放手!」

「狗」大叫,用腳踹蒼的胸口。蒼往下看,剛剛還在的國道變成細線,湖泊也成水窪大小。圍繞在旁的山脈變成地圖上看見的形狀,遙遠下方有一隻鳥飛著。

蒼害怕地雙腳掙扎,但腳什麼也碰不到,讓他變得更加害怕。

「狗」用膝蓋踢他的臉、用三叉戟柄戳他的肩膀。

恐懼被憤怒取代,蒼左手變出「Lancet」,往「狗」身上刺去,但在碰到敵人身體前就停下了,「狗」用矛尖擋下。

蒼抬起頭,看著對方眼睛——雖然「狗」的臉遮掩在頭盔下看不見,但蒼知道,輕易就能想像出頭盔底下的憤怒表情。蒼咧嘴一笑。

蒼引爆「Lancet」,三叉戟炸飛,「狗」的身體失去平衡,頭朝下急速下降,蒼也跟著頭下腳上。

右手伸直,感覺抓住「狗」背上裝置的手快抓不住了,風打在身上很痛。

蒼用力拉近,爬上對方身體,攀在對方肩膀,腳纏在對方的腳上。這樣一來姿勢就安穩了。蒼的手碰到對方長長的嘴,往上推,看見覆蓋黑鱗的脖子,不知是皮膚還是衣服,不管是哪個,沒有鎧甲覆蓋的這裡毫無防備。

「狗」的手放到他臉上,想要推開他的臉,所以他甩開頭。但甩不開,「狗」的指甲陷入他的肌膚中。

「狗」的手指刺進他的右眼。他背過臉,對方的手指卻跟著跑,深深刺進眼裡,感覺有什麼被摧毀了。

蒼驚聲大叫。

劇烈疼痛讓他幾乎昏厥,溫暖液體流過臉頰,手指在他眼窩中移動,每動一次都帶給他新的疼痛。

「混帳混帳混帳!」

他右手變出「Lancet」,胡亂用力砍一通後,有砍斷什麼東西的觸感。

「狗」的身體開始螺旋扭轉,手離開蒼的臉,蒼也跟著對方一起旋轉,就快要飛出去了。引爆「Lancet」後,他利用沖勢繞到對方背後,腳纏住對方身體,在腹前交叉。「狗」背上的飛行裝置缺了一部分,似乎是剛剛砍掉了,「狗」的動作也因此變得奇怪。

他們上下顛倒往湖泊掉,近到連湖面每一個和緩的波浪都看得一清二楚。

「狗」的手撫摸頭盔側邊,接著大概操作了什麼,重新調整好姿勢抬起頭,如滑過湖面般飛翔,其衝擊濺起水花。

蒼在「狗」背上擦臉,湖水有點腥臭。正面可見橋,鋼索從高塔往橋身延伸。是龍瀨橋。「狗」的手還摸著頭部側邊,蒼朝著那裡揍下去,「狗」把手收回去一次後,又再度伸向頭盔,蒼也再次揮拳。

「狗」拉升高度,稍微遠離湖面。「狗」扭轉身體轉圈,他背上的蒼變成倒吊狀態。

對方的鎧甲濺濕,蒼手滑抓不住。快要掉下去時,蒼右手變出標槍,刺穿對方脖子,左手抓住另外一端,把自己的胸膛用力往上拉。

「狗」抓住標槍,試圖要拔出標槍,用蒼不懂的語言呻吟。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翻譯機器去哪了?」

蒼又更加用力打算毀了對方的喉嚨,纏在身上的腳也更用力。

「狗」用手肘往下打蒼的腹部,另一隻手想要抓他的臉。

蒼沒放鬆力量,背部抽筋,很痛。唾液從嘴角流出。

聲音停止了,無力垂下的手碰到蒼的腰。緊貼著對方身體的蒼清楚知道,這不是裝出來的。類似軸心的什麼東西從「狗」的身體消失了。

他的手纏住「狗」的脖子,吐一口氣。

在這裡打倒這傢伙,是能改變什麼呢?「魔骸」的圓盤遮蓋上空,暗無天日,世界的危機尚未解除。

即使如此,現在暫時還不用死——包含遙夏她們在內。

「狗」失去意識,卻還持續飛行。

蒼思考著該怎麼降落,突然驚覺地抬起頭,看著前進方向。

龍瀨橋上的鐵塔近在眼前。

「可惡,真的假的……」

再這樣下去,他會直接撞上鐵塔;就算閃過鐵塔,也會撞到哪條斜拉的鋼索。支撐橋樑的鋼索有街燈柱那麼粗,依這種速度撞上去根本不可能沒事。

蒼看著下方,一整片水,沒辦法判斷高度。

他看著橋推算高度。比前幾天的山崖還高,起碼有十五公尺。

為了做好覺悟,他深吸一口氣。

蒼鬆開纏住對方身體的腳,打算跳下去,但手放不開——「狗」壓住他放在脖子上的手。

「放手!」

蒼用力拉扯自己的手。

「狗」說了什麼,但蒼聽不懂。

「混帳!看前面!」

蒼怒吼後,大動作朝行進方向看,「狗」也跟著轉頭去看,似乎這才理解狀況,想升空避開。

但來不及了,鐵塔已經近在眼前,連表面突出的六角螺絲的形狀都清楚可見。

蒼瞬間將標槍壓到「狗」身上。

「消失吧!」

引爆後,他的身體往下方炸飛。

蒼因慣性原理朝橋飛過去,但背對行進方向,看不見前方有什麼。

他鑽過鋼索下方,飛行高度似乎比想像的還低。

飛過橋上道路,蒼閉上眼睛,是否能躲過對向的鋼索全看運氣。

感覺飛行了相當長一段時間。

睜開眼時,看見腳尖已經通過橋的欄杆,他鬆了一口氣。如此一來,就不會撞上橋的任何部分了。

在他放心之時,劇烈疼痛襲擊身體。全身撞上硬物,頭都麻了,眼前一片黑暗。

蒼幾乎要大叫,但為了避免喝到水,他慌慌張張閉起嘴巴。無數氣泡遮蔽視線,什麼也看不到。

湖水冰冷。蒼仰躺著沉入湖中,划動雙手想要浮出水面,但疼痛如電流般竄過肩膀和腰,身體緊繃。

泡泡往上浮,從他身邊離開。看著泡泡無止盡上升的樣子,他知道自己沉得相當深了。穿透水面的光帶,在遠處搖盪。綠色混濁的水,早已昏暗。

一切變得模糊不已——顏色、光線、痛楚以及現在身處之地。世界失去輪廓。

他想著,就這樣結束了也不錯。父母、鎮上居民、美森和修介還有「Wild Fire」小隊的成員們,都是這樣結束的嗎?痛苦到最後往生與突然墜落,兩者雖然有所差別,但最後都是這樣沉入深淵。

蒼並沒

有滿足,只是覺得無能為力。剩下的,就交給水面上的人去做了。

現在,所有一切皆成為遙不可及的事。

遙夏——她的面容在腦海中閃過。一瞬間,感覺有光線射入視野中,小小熱度在身體深處燃起,又被湖水冷卻。

遠處水面泛白劃開,海獸般的影子貫穿昏暗的湖水,擦過他的身體。那是魔骸的木馬。

高處生成的泡泡不但沒消失,還越變越大。

那不是變大,而是朝著他接近,他看見裡面有人。

蒼的身體被泡泡包覆,壓迫身體的壓力消失,他吐出水。那裡有空氣,他吸飽胸腔後,空氣的甘甜令他嗆咳。

「喂,水噴到我了啦。」

聲音從天而降。

蒼倒臥在泡泡底部不斷喘氣。左半身痛到動彈不得,冷透的身體抖個不停。

光線照在他身上。

「眼睛怎麼了?」

從短裙中露出的纖細雙腿在黑暗中隱約可見。

遙夏飄浮在「Cascade Shield」中,拿手機的手電筒照射蒼。

「被『狗』弄的。」

「看不到嗎?」

「對。」

他用睜開的眼睛看向泡泡外。混濁、昏暗,能見度極低。往上看,順著遙夏的腳,視線抵達她裙下的陰暗處。躺在泡泡正下方的他,正好對著白皙雙腳間的暗處。

「你在看什麼啦。」

遙夏手上的燈光刺進他的眼,他轉過頭。

「沒,什麼也看不見。」

「我取消允許你進入『Shield』喔。要是我拒絕你,你又得回到水中。」

「好啦、好啦。」

蒼攀著泡泡內壁坐起身。身體好痛,感覺比在水中時更無法呼吸。

「『狗』怎麼了?」

「掉進湖中了。」

「那兩個人呢?」

蒼問完,遙夏看了一眼水面後回答:

「大概逃走了,多虧你。」

「這樣啊,太好了。」蒼用掌心擦臉,「這樣就好了,真的。」

掌心中的水混雜血跡,右眼似乎還在流血。

「我是為了拯救世間眾生而戰。」遙夏居高臨下看著他。「你呢?」

「我想救的人全死光了,所以硬要說的話,我是為了復仇而戰。」

「復仇無法誕生出新東西。」

「確實如此。」

她說的不過只是場面話,隨處可見的無意義話語。

但是,她說出的場面話非常棒,讓人想一直聽下去,想要用場面話填平這隻有討厭事物的世界。

靠近的泡泡搖晃,遙夏拿手機手電筒往外照,黑色物體在昏暗水中如沸騰般飛舞。

「我們似乎抵達湖底了。」

她說著,蒼站起身。

就算往上看也看不見水面在哪,湖底伸手不見五指。

只有遙夏手上的燈光淡淡照亮泡泡內部。

蒼轉過頭看她。

粉色頭髮在胸前糾結、交纏,膝蓋上有擦傷。

聞到她貼近的氣味。

「幹嘛?」

她不悅地問。

「不,沒什麼。」

蒼把視線移回泡泡外側。湖底泥土寂靜,沒有任何動靜。

「好安靜喔。」

「嗯。」

「仿佛世界終焉。」

「才不是終焉咧。」

遙夏這句話讓蒼轉過頭,她手中的燈光照著他的胸口。

「因為我們有兩個人,所以不會結束。只要有兩個人,就是開始。」

他點點頭。

光從他身上移到泡泡。

「欸,那個是什麼?」

蒼順著遙夏的指尖看去,額頭貼在泡泡上想看清楚。定睛凝視,可見黑暗湖水的那頭有巨大影子。

她往周邊照,有東西立於那頭俯視兩人。

「那什麼……民宅嗎?周遭全是耶。」

「小鎮。」蒼把臉貼在泡泡上,「是沉入津久見湖底的小鎮。」

「是久遠以前的遺蹟還是什麼嗎?」

「戰後不久,為了要建水庫才淹沒的。」

歷史課上學過這個湖泊的歷史,但這是第一次親眼看見沉在湖底的小鎮。

之前住在這裡的人都去哪了?居民讓出土地後,都市的人才得以潤喉。

而居住湖畔的居民也讓出土地了——用更加殘酷的方法。

是一再上演的事情啊。

以為是安居之地的地方,也只不過是暫時的。

「在這之後,我該去哪裡才好呢?」

蒼小聲說,緊貼他臉頰的泡泡隨著他的聲音顫動。

「來我的教會吧。」遙夏說:「常有遇到困難的人來住喔。」

蒼轉過頭微笑。

「比起這個,我——」

「什麼啦?」

「不,沒什麼。」

他的真心話是想和她獨處。想在如湖底的地方,不被任何人打擾,和她一起安靜生活。

遙夏關掉手機燈光,黑暗流入泡泡中,蒼夢想中的親密關係也被吞噬,不知所蹤。

蒼把長槍刺出遙夏的泡泡外,引爆後,泡泡浮出水面。

泡泡飛出水面後在地面彈跳,這是橋頭的小小船舶停泊處。棧橋旁,蓋著塑膠布的游湖船隨波起伏。

這裡離道路有一段距離,往橋上看,只見一群魔骸低頭俯視這邊。

蒼右手變出長槍。

「我去去就回來。」他說完後踏出泡泡一步,「我去搶他們的木馬來,你等等。」

「駕駛包在我身上。」在泡泡中心的遙夏用力握拳。

「還真可靠啊。」

蒼深呼吸。每次呼吸都扯痛左腹,左手抬不起來,右眼看不見。

即使如此還是要戰鬥,她就在身後。

手伸進褲子口袋,大概是沉進湖底時弄掉了,已經沒有藥。

一個魔骸走下斜坡靠近他們。和「狗」相同,身上穿著黑色鎧甲。

「那傢伙是不是有點奇怪啊?」

遙夏在他背後說。

魔骸站在蒼面前,用手指拎起槍一揮,放在腳邊,鎧甲胸口發出紅、藍光芒。

蒼壓低身體,魔骸的投降姿勢或許是陷阱,畢竟數量是魔骸占上風,他們根本沒有投降的理由。

就算真的沒有殺意,蒼也能毫不躊躇地殺死對方。想到他們的所作所為,他那麼做也是理所當然。

看著蜥蜴頭的小眼睛,窺探著攻擊時機時,遙夏拍拍他的肩膀。

「有聲音。」

「聲音?」

蒼學她抬頭看天空。

東方天空有巨大物體划過的聲音,天空中的小污點逐漸變大,覆蓋視野。一架直升機飛過來,降落在橋頭。

當它飛在天上時看起來很小,降落地面後變得很大。機體膨脹且尾巴很長,蒼覺得好像魚。與運送雙親的救護車同為橄欖綠烤漆。

直升機門打開,魔骸往該處聚集。

戴上防毒面具的自衛隊員帶領旁觀的魔骸走下坡道,他的打扮和闖進蒼家裡的人相同。

走在他身後的,是一位穿著寬大袖子上衣的男人,輪廓深邃,一頭紅髮。脖子上纏著護甲般的東西。當他說出外語似的語言時,護甲上閃爍紅、藍光芒。與之呼應,蒼面前的魔骸胸口也跟著發光。魔骸走上斜坡,用光線與手勢對護甲男說著什麼。

「那什麼?同伴?原來不只有蜥蜴啊。」

遙夏站到蒼身邊。

「連狗都有了啊。」

直升機的螺旋槳停下轉動。

穿著白色防護衣的人小跑步追過自衛隊員,只有防毒面具是黑色的。見狀,蒼覺得那裡有什麼不祥之物。

自衛隊員也加快腳步,與白防護衣人並排,兩人站在遙夏面前,白防護衣人彎下腰,探看遙夏的臉。

「遙夏——」

聲音含糊不清,遙夏伸長脖子朝防毒面具的鏡片靠近。

「……襷木先生?」

男人把手放在遙夏肩上。

「你真的相當努力了。」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來接你的,全部都結束了。」

襷木想要擁抱遙夏,但她推開,並逃開他身邊。

「結束了是什麼意思?」

「我們人類與維拉克第一次會面、協商。接著,我們有了『這次事故是一連串不幸交疊造成的悲劇』的共識。人類與維拉克都失去甚多,但我們肯定可以跨越這一切。」

遙夏環視圍繞在身邊的魔骸。

「維拉克……是指他們嗎?那些傢伙可是來殺我們的惡魔耶。」

「不,他們是擁有高等智能與先進文明的種族,還有包含不同種族在內的星球聯邦,人類將來也會成為其中一員。」

蒼看著蜥蜴頭維拉克與人類頭維拉克交談,完全不想想像自己成為其中一員的景象。

襷木的視線轉向蒼的右手。

「那是你的武器?」

他問了,蒼沒有回答。

「我是眾議院議員襷木清二,你是上原蒼吧?」

襷木在防毒面具底下對蒼微笑。如沙也所說,襷木相當年輕,大概與蒼的父親差不多年紀。

蒼沒有回答,對方又繼續說下去:

「我知道你,你一個人真的很努力了。你似乎受傷了,那麼,搭直升機去東京吧,治療後好好休息。」

「死掉的人呢?」不成聲的聲音從嘴巴流瀉,「就算你說結束了,我們也沒有辦法接受。那只是你們自說自話吧。」

「想到過世的那些人,我真的不知該說什麼好。政府會盡全力援助死者家屬。」

蒼也包含在「死者家屬」這個類別里,但他自己並無如此自覺,反而覺得自己是死者,完全無法思考接下來的事情。

「走吧。」

遙夏拉起他的右手,他被遙夏拉著邁出腳步。

襷木和自衛隊員領著他們,魔骸為他們空出道路。

「回去後我想先洗澡,頭又癢又臭。」

遙夏抓著頭,蒼邊被她拉著走邊看著這一幕。

「然後要吃飯,還有味噌湯。我已經不想要吃杯麵了。」

蒼點點頭回應她這段話。

「還有要在自己的床上睡覺。昨天那張床嘰嘰軋軋吵死人了都不能睡。」

「那張床確實相當糟。」

兩人爬上斜坡,站在橋邊道路上。

遙夏轉過頭。

「然後——」

「然後?」

蒼注視著她。

「然後,還有很多事情啦。」

她眯起眼睛,她的臉頰沾有煤灰。

「很多事情啊。」

蒼低下頭。

他原本以為自己是死者,但只要碰到她,輕而易舉就被拉上生者這一端。

今後,他也會一直被死亡絆住腳步,偶爾還會沉得更深吧。即使如此,也還有她。只要順著她引導的方向前進,肯定可以活下去。

眼下遼闊的湖泊仿佛責備他一般,反射陽光尖銳的光線。蒼閉上睜開的那隻眼,揉了一次。

「離遠一點。」蒼說著,掙脫她的手。「搭直升機前得先把這個弄掉。」

右手朝天空伸直,蒼默念「消失吧」。

長槍爆裂的聲音炸響鐵塔與鋼索間,接著傳遍整座橋。

旋轉的直升機螺旋槳,擾亂了餘韻。

▲ ▼▲ ▼▲ ▼

說個不停到口都渴了。

蒼從沙發起身,拿起桌子上的水瓶,倒水進玻璃杯中一口飲盡。

電視新聞正在播放魔骸提供的影片。

魔骸的殖民星、氣象異常、戰爭,與漫無目的徘徊宇宙的難民們。

魔骸身上的常在菌,會在他們體表做出類似鎧甲的硬殼,發出紅、藍光芒。在地球環境中,此菌的傳染力極高,而且對人類有害。在與他們第一次接觸後,人類出現了許多個「健康被害者」。

「所以又怎樣?」大槻不屑地說,「原本的星球不能住了?那是對他們自己無害的菌?所以死了兩萬人也是無可奈何嗎?別開玩笑了,我可沒有理智到能被這種理由說服。」

蒼摘下眼鏡揉揉眼睛。試著閉上左眼,右眼視野一片白色模糊,幾乎沒有視力。「狗」戳傷他的右眼後,視力急速下降。

與魔骸和解,人類最終也將成為多種族共同體「維拉克」的一員。魔骸與人類,在這個框架下將視為同等存在。連外來的疾病也主動接納,成為自己的一部分。無法戰勝這個疾病的人,就會被拋棄。

人類將無可取代之物放在天平兩側,努力要讓兩者取得平衡。他很想要接受這件事,希望自己可以成為理智的人。

病房房門打開,是熟識的護士。

「小蒼,遙夏醒過來了。」

聞言,蒼催促大槻走出病房。就算想起遙夏的事情,他也不會哭天喊地,因為他想要成為理智的人。

走進水族館般的治療室里,不知為何,感覺消毒水味極為污穢。

睡在中央病床上的遙夏,在挑高天花板的燈光照射下,半睡半醒般眯著眼睛。大槻靠近後,她虛弱地抬起手。

「大槻先生,許多事情謝謝你了。」

「我才要謝謝你和我當好朋友。生病後住院,其實我非常不安,有你和沙也在真的幫了我不少。」

大槻站在床邊,注視她的臉一段時間後,轉頭看蒼。

「我去外面。」

他說完離開治療室。自動門關上後,關在房裡的機械聲相當刺耳。

蒼站在床邊,低頭看遙夏。

「會痛嗎?」

「有打止痛藥了。」

強烈照明不只奪走她臉上的生氣也奪走病容,連布滿她身體的管線都失去顏色,幾乎要讓人以為失去機能了。

「世間的藥?」

「對。」

她點點頭,認真的表情有趣得讓他不禁失笑。他不想在她面前擺出太嚴肅的表情。

「不管是世間的藥還是什麼,能止痛都好。」

「我的心臟剛剛停了。」

「真的假的?太誇張了。」

「所以才要用人工心肺來幫我血液循環。」

「那個嗎?」

他指著病床另一頭的機械。四個並排的圓筒正慢慢轉動著,那是她生命的活動。

「滿滿世間眾生的做法呢。在人類的身體裝上這種東西,有夠不自然。」

「大家都想要救你啊。」

他碰觸她的臉頰、撫摸她的頭髮。她揚了一下下顎。

「大家都在上面看。」

樓上的參觀室里滿是人,是剛剛在走廊祈禱、唱歌的那些人。遙夏母親雙掌貼著玻璃,低頭看這邊。

他把視線拉回她身上。

「與那無關,你只需要看著我。」

她輕輕點頭,他執起她的手。

「我對大槻先生和沙也繼續說故事了,說到掉進湖裡,然後襷木搭直升機來那邊。」

「感覺那是好遙遠以前的事情了。」她閉上眼。

「還不到一年耶。」

「在賦予人類的短暫一生當中,一年前已是很久以前的事。」

因為她沒有睜開眼,所以他用力握住她的手。

她像突然驚覺般睜開眼睛,視線有點飄移。他執起她的手,拉近自己的身體。

「現在我會想,真希望一直在那裡戰鬥下去。沙也也說過相同的話。或者是想要一直待在湖底。」

「那樣不行,那不是人類的正道。」

「誰規定的?」

「神明。」

「那就沒有辦法了。」

他用自己的手指分開她的手指。她的手背和掌心乾燥得令人驚訝,讓他想要更用力收緊手指。

「之前那件事,我想要聽你的回答,求婚的事情。」

他說完後,她看著上方,接著又把視線拉回他身上。

「我一直在思考,身處如此墮落的世間,真的可以結婚嗎?」

「和世間沒關係,這是我和你之間的問題。」

「而且對象還是個突然親人的墮落男人。」

「那是因為當時的氣氛……」

「但如果是我,或許能拯救你別再繼續墮落下去,所以——」

她直直注視著他。

「好,我跟你結婚。」

「真假?太棒了,啊,但是等一下。」他輕輕搖頭,「糟糕……應該要買好戒指才對。」

「沒關係,不需要戒指。就算沒有那種東西,話語也能留下,心意也會留下,這樣就夠了。」

她靜靜說。他點點頭,摘下眼鏡,湊近臉頰,在她唇上輕輕一吻。

乾燥的嘴唇仍然緊閉,稍微拉遠後,她的唇瓣動起來。

「你要摸一摸胸部嗎?」

「欸?」

他抬起身體,注視著她的臉。

「你喜歡胸部啊,對吧?」

「不,也稱不上是喜歡啦。」

「你還是一樣不擅長說謊。」

發旋感受到從參觀室投射的刺痛視線,他把頭靠在遙夏胸部上。太陽穴壓著柔軟之物,臉頰摩擦後,病人服的觸感讓他回想起住院時的事情。

她沒責怪他孩子氣的舉動,反而用慈愛的眼神看著,溫柔撫摸他的頭髮。

他頓時領悟,她要離開了。

不是因為壓在胸口的耳朵聽不見她胸口的鼓動,而是站在死亡邊緣的她,試著憐憫、安慰他。比起自己的疼痛與痛苦,她更想要撫慰他的悲傷。她知道,自己已經到了遙不可及、在地面生活的人絕對無法抵達的高遠處。

雖然現在如此互相碰觸,但兩人已經身處異地了。

不管他多麼懂事,都不會有個欣慰他懂事的人來救她。

「做了這種事情,我會下地獄嗎?」

她的話語在胸口直接響起,他也把話語直接打在她的胸口。

「你才不會下地獄。」

「師父說過,說不好聽的話、說謊、做污穢之事的人就會下地獄。」

「你才不會下地獄。我可以跟你賭。如果你下地獄,那就是你贏了,做為懲罰,我一定會去救你。如果你沒下地獄,那就是我贏,我會買甜點去給你。」

她痛苦地吐出一口氣。

「從小,他們就一直告訴我這個世界快要毀滅了。因為害怕,所以我想要成為拯救世界的人。因為好想要成為那樣的人,所以我才生病了。所以,我覺得這樣很好。」

他從她的胸口抬起頭,伸手想要碰觸她蓄滿淚水的眼。淚珠像逃脫般流過她的太陽穴而去。

他想著,她是長這樣嗎?雪白肌膚沒有任何斑點,眼神清澈,感覺只要注視她的眼就能連她的心一併看穿。唇瓣柔嫩,讓人以為是剛掉落的花瓣。

去除一切多餘,美到讓人覺得可怕。難道連生命都只是她的美,而非本質嗎?

「對不起喔,關於住在那個小鎮的夢想,你得要自己實現了。」

「那是我自顧自說出來的事情,你不需要道歉。」

他的唇吻上她的額頭。

「真的很對不起。」

「夠了,別再說對不起。」

吻她的臉頰、吻她的耳,嘗到淚水的味道。

「說你喜歡我。」

「我喜歡你。」

她的話搔動他的臉頰。

「說你愛我。」

「我愛你。」

「我也愛你。」

「嗯。」

「不管你身處何方,我的心永遠與你同在。」

「嗯,謝謝你。」

「即使如此——」

他抬起身體,戴上眼鏡,想要窺探藏在她眼睛深處的東西。

即使如此——你還是不願意真正愛我嗎?

她展現出來的慈愛仿佛敬語,隱藏她真正的心意。

他想起她飄浮在「Cascade Shield」正中心的身影。保護他人,自己無法行動。

神啊、世間啊、地獄什麼的,他希望她別想這些無所謂的東西,只想著自己。希望她不是用這般清澈的眼神,而是用熊熊燃燒的眼神看自己。

他摘下眼鏡揉眼睛,眼前的她露出淡淡笑容。

「即使如此,怎樣?」

「沒什麼。」

他站直身體,戴上眼鏡。

「我先走了。」

「嗯。」她摸摸他的手。「幫我請醫生來,還有上面那些人。」

「我知道了。」

他後退一步,距離一步看著她。她連接著機器,穿著他人給予的衣服,仿佛變成他不認識的陌生人。

「上原普魯登斯。」

他一喊,她轉過頭來看他。

「趁著結婚,我要改名字。」

「我還挺喜歡你的本名耶。」

「只有你會說這種話。」

他又退了一步。

「再見。」

她的臉有一半遮掩在枕頭中。

「再見。」

一點一點後退後,後腳跟撞到醫療推車。她嘖了一聲,他把推車擺回原來位置,繼續往後退。自動門打開。

醫生和護士站在走廊,蒼和醫生對上眼後,醫生點點頭,走進治療室里。自動門關上,看不見遙夏了。

遙夏說那個醫生在搞外遇。雖然不知道真假,但蒼有種不想讓那個醫生碰觸遙夏的想法。那是世間墮落的人類。

他拜託護士把參觀室里的人請來。

和大槻一起爬上樓梯的途中,蒼和遙夏的母親擦肩而過。雖然感覺到她的視線,但他選擇忽視。

從參觀室的窗戶往下看,治療室顯得狹窄。裡面滿滿是人,只有身處中心的她沐浴在光線下無比明亮。

站在人工心肺旁的醫師比著手勢說著什麼,但被身穿西裝的師父與應和他的信眾們的祈禱聲掩蓋。「父與子與犯下的罪行,子與父與犯下的罪行」,歌聲般的聲音甚至穿透玻璃傳到參觀室里。

蒼低下頭,離開參觀室。聲音沒有傳到走廊,他和快步行走的護士擦身而過,經過遙夏的病房前。

他沒進過她的病房,拉開門走進去,病床已經搬去治療室,所以室內相當寬敞,燈也沒關。

牆壁上貼著豬的圖畫,那是他還住院時玩的遊戲,不能用手機查就要畫出動物的畫。她不擅長畫畫,他總是嘲笑她的作品。

桌上放著小說的文庫本,他拿起來翻看,有什麼東西從書頁間滑落、飄舞。他撿起掉在地上的東西,那是押花,粉紅色花朵,他看過——是他探病帶來的花。

翻開其他頁面,扁平乾燥的花瓣陸陸續續遮掩著文字出現。白花、紅花、黃花。

「不是說對花沒有興趣嗎?」

他低喃,但沒人回答。

他隱約相信有「投胎轉世」這件事,不知道她信不信。只不過,如果她要投胎轉世,希望她能變成花。他也想要變成花,不要再生為人啊、男人、女人這類的。

背後傳來開門聲,大槻走進病房,蒼把書擺回原位。

大槻在沙發上坐下。

「人工心肺剛剛停了。」

大槻雙手捂住臉,深深吐一口氣,最後忍不住啜泣。

蒼站在他面前,手放他肩膀上,然後將手移向他的平頭,撫摸刺刺的短髮。這是模仿她對他所做的事情。

「大槻先生,謝謝你聽我說話。」

如果沒有人聽那些日子發生的事,遙夏他們的喜悅與痛苦就會不見天日。

大槻抬起頭,淚濕的臉頰閃著光芒。

「為什麼啊?為什麼遙夏這樣的年輕人非死不可?」

這個問題,蒼也重複問過好幾次。在那個鎮上,有過好幾次無法不抱持這種疑問的時候。

遙夏應該會拿相同的問題質問神明吧。蒼不知道他該對誰問這個問題才好。

即將轉暗的天空,雲朵還留著些許藍。沉下海平面那頭的太陽,和在山上看見的不同,好遙遠,仿佛拒人於千里之外。

該怎樣才能將遙夏的慈悲帶給其他人呢?對眼前流淚的人到底該伸出手說什麼才行呢?

詢問的對象已經不在了。

靜靜轉暗的病房,將蒼染上相同色彩。

喪禮當天下著雨。

蒼從橫山台站前搭巴士,在位於山間的殯儀館前下車。

他對寫著「回歸御前膝下初鹿野普魯登斯」的看板拍照,傳給在醫院的大槻,但也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沒走進會場,只是撐著傘站在外面。四周的山脈因雨而煙霧渺渺,他想著,這種日子在杉樹底下跑步應該很舒服吧。

過一會兒,巴士來了,下車的乘客中有他認識的人。

那位中年女性走過會場入口前,來到他身邊。

「久疏問候了。」

「你好。」

他低下頭。

是三國花蓮的母親,上一次見面也是在喪禮上。

花蓮在那間醫院上吊自殺。住院中,她的皮膚下不斷長出細針,總是全身是血。臉也開始長出細針後,她就不肯出病房了。

他出院時,她還相當有精神。

「我們病房就在隔壁,我原以為你晚上會來偷襲我,還等著你來,結果你一次也沒來過。」

她那樣說著,笑聲響徹醫院大廳。

「真下流,所以我才討厭世間的人。」

他說完後,遙夏一臉不悅地瞪著他。

現在,兩人都已經不在人世。

上一次見面時,花蓮的母親過度悲傷到沒人攙扶就站不起來,但今天相當冷靜。

「身體狀況怎樣?」

「目前

看起來還不錯。」

喪禮開始後,會場傳來歌聲般的聲音。

他仍然站在外頭。有點悶熱,他把傘柄靠在肩頭,用手臂擦拭滲出的汗水。

雙親的喪禮在沒有骨灰的情況下舉行,聽新聞說,近期似乎要把暫時埋葬在避難區域內的遺體挖出來。拿回遺體後,這次會舉辦怎樣的儀式呢?

現在會場內的人,追悼遙夏的方式相當奇怪,但蒼也能理解,對他們來說,這大概是最棒的方式了吧。但他們的世界觀、生死觀,是不是就是逼遙夏有那種結局的原因呢?他想用別的方法送她離開。

會場前廣場停著一輛車,被雨淋濕後,發出幾乎令人不快的黑亮光芒,連對車子沒興趣的蒼也知道這是高級車。

副駕駛座走下身穿西裝的男子,他打開后座車門遞出傘。接過傘的男人走下車,環視四周,發現蒼之後露出微笑。

男人往這邊走來,蒼用力吐了一口氣。

「你不進去嗎?」

襷木清二稍微舉高傘,低頭看蒼。對於在炎熱天氣穿黑西裝、系黑領帶的人,蒼覺得穿著學校短袖制服的自己相當不成體統。

「我已經要回去了。」

蒼壓低傘,遮住對方的視線。

這張臉經常出現在新聞上。那個「災害」現場的總指揮,現在也因為負責與維拉克的協商而受矚目。

「真令人心痛。」襷木說道,「前途無量的年輕人竟然因為這種原因死亡。」

「是你殺的。」蒼的聲音悶在傘下,「不只遙夏,還包括『Wild Fire』小隊的所有人,沙也變成那樣也是你造成的。」

「他們全是依自己的意願進入避難區域。」

襷木斬釘截鐵地說道,仿佛已說過無數次這句台詞。他的座車為了要停進停車場,駛過蒼面前。

「所以要自己負責嗎?原來如此。」

蒼邁開腳步,傘與傘互撞,水滴呈放射狀撒開。

「你呢?身體怎樣?」

背後傳來襷木的聲音,蒼沒有轉頭。

「身體很好,雖然有病。」

副駕駛座上的男人站在會場入口,側眼看著蒼。男人相當高大。雖然襷木也很高,但男人更高。聽見會場內傳來信徒們達到最高潮的歌聲,男人看了會場入口。

都說要回去了,蒼只能往巴士站走去。

他在屋檐下的長椅落座,下一班車是四十分鐘後。

他從口袋中拿出退燒藥咬碎。閉上眼,傾聽打在屋頂上的雨聲,想著如果這裡是湖底,又是怎樣的聲音呢?

不管到哪裡都再也見不到遙夏,這個想法如水壓般壓在他身上。

他又開始奔跑。

雖然在山裡奔跑最棒的是可以獨處,但跑了之後才發現,在城市裡也能獨處。只要越過行人,專注於自己的速度就好。

與因為人工種植的杉樹而呈現單調景色的山脈相較,城市有更多變化。因為想看這幅光景,他搭著電車到慢跑路線。想到家裡後面就有小山的那段時光,感覺自己來到相當遙遠的地方。

城市的景色相當有趣。因為和維拉克締結了共同宣言,四處可見祝賀海報與布條,飄散著些微祭典般的喧鬧。

城市道路平坦,少有受傷風險這點真棒。即使如此,他還是覺得小鎮才「正確」。離開時間越長,小鎮的正確越像是信仰般,強力鞭策他向前。

他每次跑步時都會做紀錄,記下距離、時間以及看見的景色。

「你跑成這樣是想要幹嘛?」母親曾這樣問他,他現在可以驕傲地回答——要在將要來到的「正式上場」中成功。

電視節目和網路皆大肆報導那件事,沒有任何人提到他的計劃。如同與維拉克第一次接觸時背後的那場戰役。

那天,跑上平常的路線後,那裡相當擁擠。林蔭道左右擠滿人潮,仿佛馬拉松比賽時的加油群眾。還能看見電視台攝影機。警察站在人行道與車道間,嚴密監視著周遭。平常總是緊閉的大門打開了。

他避開人群開始奔跑,這條路線的優點就是沒有斑馬線,可以毫不停歇地跑下去。從高到誇張的柵欄縫隙中可以看見西洋宮殿般的建築,他在沿著宮殿石牆的直線道路上加速。

衝上最後的坡道後,他停下腳步,調整呼吸,從腰包中拿出水瓶喝水。因為受傷因素,離開小鎮後他嚴重運動不足。因此,剛開始重新跑步時沒一會兒就累癱了,現在則逐漸回到在小鎮時的狀態。

走近林蔭道旁的群眾,看見有人揮舞著不知在哪發送的小國旗。還有人拿著寫上「維拉克公開謝罪」、「反對共同宣言」的看板。其中也看見魔骸,他們拿著紅藍色的細長旗子。

看了警察一眼,他們的動作越來越慌亂,「正式上場」的時刻逼近了。

突然有人拍他肩膀。

轉頭一看是一個紅髮女子。漂亮的綠色眼睛看著他,臉上帶著微笑。

「唷。」

她非常親密地打招呼,蒼以為她大概是想問路吧。

「什麼事?」

她指著他的臉:「眼睛好了嗎?」

「……什麼?」

他迅速轉過去。

對方仍然帶著笑容。

「我掉進湖裡傷了脖子,花了一段時間才治好。但多虧如此,我在這段時間學會日語了。」

「你這傢伙……」

他往後跳了一步。

雖然沒戴頭盔,但沒有錯,是那個「狗」。

「很厲害對吧?沒翻譯機也能通呢。」

「狗」笑道。

他往周遭看,好幾個魔骸朝這邊走來,大概是想包圍他。

「上原蒼,說明一下,你在這裡幹什麼?」

「狗」的聲音相當平靜。他也深呼吸,避免自己嚇到說不出話來。

「跑步。」

「在迎賓館旁邊嗎?」

「沒錯。」

「在日本政府邀請維拉克使節團舉辦晚宴這天?」

「只是剛好。」

「原來如此,只是剛好啊。」

「狗」咧嘴笑,嘴巴幾乎要裂到耳朵旁了。蒼心想,這點和蜥蜴真像。

「那麼,初鹿野普魯登斯過世後,你開始到迎賓館旁跑步也只是剛好嗎?」

蒼的視線轉回林蔭道,車隊開進來了。晚宴出席者們——人類與維拉克。持抗議看板的人開始騷動,大聲唱和著「維拉克公開謝罪」。

「正式上場」開始了。

「我們一直監視著你,我們現在的工作是護衛高官。」

「狗」別開視線,眼神交會後,四個魔骸打算上前壓制他。

魔骸的手放在他肩膀上,又大又重。

「救我!」他大喊,「維拉克公開謝罪!維拉克公開謝罪!」

從魔骸間的空隙看見有人往這邊走近。

「喂,你們在幹嘛?」

持抗議看板的人擠進他和魔骸之間。

「放開這個人!」

「這些混帳蜥蜴!」

「滾回去!滾回去!」

小爭執爆發了,魔骸被人群包圍,即使被推也不抵抗,看起來像不知道該拿比自己矮小的人類怎麼辦。

「狗」瞪著他,走近他。雖然撥開人群前進,但旁邊沒人注意她。大概是體格與人類相近,所以不被當成魔骸的同伴。

白髮男子搭上他的肩膀。

「你沒事吧?」

蒼朝他一笑。

「謝謝,幫大忙了。」

蒼抓起男子的頭髮,把他的頭往「狗」的臉上敲下去,「狗」大聲尖叫。

蒼變出「Bloodlet Lancet」,刺進地面。

默念「消失吧」,爆炸風讓他的身體浮起來。

越過人群,他在車道上落地。車隊的第一輛車朝他駛來。

他再次用「Lancet」飛上天,車輛從他眼下開過去。

他在卡車般的大車車頂降落。這是魔骸的車,在這附近跑步時看過無數次了。

看了接續的車輛,他見過後方第五輛車的司機。

將長槍插進車頂,往前飛,沿路閃起的閃光燈刺進他的眼睛。

降落在引擎蓋上,副駕駛座上的男人睜大眼睛。他看過這個人,當然也看過后座的男人。

削落擋風玻璃和一部分車頂,玻璃碎片閃閃發光朝後方流逝。

「如果不想死就停下車。」

蒼用槍尖指著司機,另一隻手變出標槍。

車輛緊急煞車。插進引擎蓋上的標槍撐住他,沒讓他跟著慣性作用甩出去。

「我要找的不是你們,閃開。」

他說完後,前座兩人依舊沒有離開,他想著「既然如此」,引爆了標槍。引擎蓋炸飛,路旁傳來驚聲尖叫。

前座兩人終於慌張解開安全帶下車,后座的男人也打算逃跑。

蒼跳上車頂,俯視男人。

「襷木清二!」

蒼朝著打開車門打算逃跑的男人後背一記飛踢,男人倒下,趴在地上。

當男人打算起身時蒼又追加一踢,讓他仰躺。

這是在電視上,以及在那個鎮上見過的人——襷木清二。

蒼跨坐在男人身上,長槍抵在他眼前。

「你要殺了我嗎?」

襷木凝視槍尖,蒼沒有回答。

「就算殺了我,你的同伴們也沒有辦法復活。」

「你說的是。」

「你反對和維拉克的共同宣言嗎?那是將全體人類卷進去的巨大流變,光靠你一個人的力量無法阻止。」

「我根本不在乎那種事情。」

蒼抬起頭,路旁的人都拿起手機朝他拍攝。

確實有巨大流變,兩萬人被吞噬其中喪命。隨波逐流的蒼,看著一個又一個人死去。他拼了命想要掙扎,也有人與他同樣掙扎後喪命。

也有利用這些人,把功勞全攬在自己身上,長命百歲的人。

「丟掉武器!」

背後傳來尖銳聲音。

轉頭一看,警方舉槍包圍住他,另外一群則試圖驅離人群。

蒼的視線轉回襷木身上。昂貴西裝沾滿塵沙,男人的表情看起來稍微放鬆,大概因為警方抵達而安心了吧。

槍尖抵著他的喉頭,蒼的臉貼近全身緊繃的他。

「現在這裡拍攝的照片和影片將會在網路上流傳,大家都會想知道『那長槍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有人想要攻擊襷木』。你自己親口說明吧,我已經累了,什麼都不想說了。」

蒼舉起長槍引爆,轟聲響徹林蔭道,警察們也一瞬間腳軟。

「手抱頭跪下!」

蒼沒有聽從指令,打開隱身長槍中緊握的拳頭,小球從他掌心落下。

那是花蓮在山裡找到,由一拋給他的球。

蒼閉上眼睛。

光線炸裂,鮮血般的紅穿透眼瞼塗滿他的視野。

蒼轉過身去,邁開腳步奔跑。路旁的人皆捂著眼睛蹲下身。襷木和包圍蒼的警方近距離接觸光線,現在大概什麼也看不見。

利用「Lancet」往前飛,越過人群,往前奔馳。

他就是為了這一天不斷跑步,腳步絲毫沒有減緩。

又進入獨處的世界了。

他花了一天來到湖畔。

靠在龍瀨橋的欄杆上,眺望往山的那頭沉下的夕陽,擠在山間的湖面小波浪溶化夕陽。

雖是八月,湖面吹來的風卻相當冰冷。他從背包中拿出風衣穿上。他事先把行李藏在逃脫路線上,也準備好自行車,騎車上山,昨天在山上度過一夜。

與那時相同,小鎮空無一人。即使如此,他現在已經不想要獨自一人在此生活。根本沒有任何「正確」,遙夏不在這裡。

蒼從皮夾中拿出她做的押花,這是他從病房偷拿出來的。乾燥花瓣在冷風吹拂下,無依無靠地飄蕩。

原本想丟進湖裡又反悔了,遙夏不在這裡,她的心也不在這裡,只有蒼想要把她與這塊土地連結。

一個夢想也沒實現,一個人也沒守護住。

冷風吹過無人小鎮,山上樹木搖擺。同一陣風在湖面掀起波紋,打碎倒映湖面的陽光,吹到他身上。

太陽融於自身染橘的天空中,失去輪廓。

所有事物皆從遠方而來,只在此處停留片刻,又往遠方離去,一切皆互相連結。

眼淚流出,失去遙夏那時也沒哭泣啊。

越過欄杆在橋邊坐下,雙腳擺盪的那個空間沒有任何阻擋,直直朝下方的湖面延伸。現在這段時光,連接著與遙夏待在湖底的時光、邊走山路邊鬥嘴的時光、在沙灘上彼此凝視親吻的時光。

淚珠滴落,掉進一片黑影的湖面,立刻不見蹤影。

空中響起巨大聲響,尖銳、刺耳的聲音。

原本只是夕陽空中的小黑點漸漸膨脹,最後在橋面降落。

「狗」摘下那個長吻頭盔,紅髮飄蕩。

蒼摘下眼鏡,用掌心拭淚。

「好美。」

「狗」靠在欄杆上,看著西方天空。

「這幅光景肯定是從幾千、幾萬年前至今都沒變吧。」

「這個湖泊七十年前才建成。」

他說完後,「狗」笑了。

「別計較那種細節啦。」

風吹過支撐橋面的鋼索以及欄杆,發出聲響。

「你來抓我的嗎?」

他抬頭看站在身後的「狗」。

「我們沒有這等權力,那是這個國家警方的工作。」

「明明監視我還敢說。」

「我們可是偷偷來的。」

「狗」雙手夾在腋下,露出滑稽表情。

他又喝了水。雖然是自來水,但他覺得大概和那條河在某處連結吧。

「狗」腳踩上欄杆,站在欄杆上,從稍高處低頭俯視蒼。

「上原蒼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誰知道?」

他搖晃水瓶,看著裡面晃動的小氣泡。

「你有地方可去嗎?」

「這裡就是我的去處,這個小鎮。接下來不知道。」

轉動水瓶,裡面出現漩渦。

冷風吹拂,夕陽以可見的速度朝山的那頭沉下去。

「如果沒地方可去,要來我這裡嗎?」

「狗」靜靜說出這句話。

「你那裡?」

他抬頭看她,她勾起被風吹亂的紅髮。

「提供軍事服務的公司,我想要你加入我的小組。」

「就算你說想要我……」

「而且,只要挖來新人,我就有獎勵金可以拿。」

「露出馬腳了吧。」

他冷笑一聲。「狗」跳下欄杆站在他身邊。

「你是個好戰士,不管什麼狀況皆毫無畏懼地戰鬥。我喜歡好戰士。」

他從口袋中拿出藥咬碎,苦澀味讓他唾液直冒。

帶給地面每個角落熱力一整天的太陽,結束今天的工作離開了,光線也漸漸消失。

他不想要看這最後一刻,閉上眼睛。

風不變,令人傻眼地不變,吹拂湖面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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