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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一章 陣內忍@齒輪不同的時鐘(2/2)

目錄

「那一帶是沒有經過什麼整頓的荒地。與一串葡萄三萬日幣的果園不一樣,就算躲在裡面也不會變成大事件,所以小鬼們才會老愛把郵購紙箱拿到那邊蓋秘密基地。可是……」

「你是說那裡有蛇出沒嗎?」

「不。」

我搖了搖頭並說:

「對了……我想起來了……現在的情況和我還是小鬼那時候不一樣了。山坡上的果園曾經鬧過一次水災。因為光是設置排水溝還無法承受大豪雨的雨量,所以才會建設緊急情況專用的防洪調節池。雖然那裡平時只是『什麼都沒有的荒地』,但遇到緊急情況就會被『引進大量的水』,藉以保護貴重的果園。」

「……」

貓又默默地仰望天花板。

啪答啪答啪答!大豪雨劇烈地敲打屋頂。然後貓又喃喃自語:

「這下糟了。」

「啊啊,真的糟了!雖然那邊現在已經禁止隨便出入,但我偶爾還是會看到成堆的紙箱,所以應該還是有人在那邊蓋秘密基地吧。一旦水門打開,那一帶就會全部沉沒在水裡!萬一那小男孩真的在那種地方……!」

「小忍,你覺得這場雨會讓管理員決定打開水門嗎?」

「不曉得,一半一半吧?開水門是最後的手段。目前的觀念是如果可以不開就應該儘量避免。我想只要不是颱風那種程度的誇張大雨,應該不會使用這個手段……」

我們趕緊前往臥房並打開筆記型電腦。

我連上智慧村內部的鎮內傳覽板網站,打開防災留言板的頁面。

光是看到以顏色區分成緊急要件的討論串標題,我就感到腦袋一陣暈眩。

——關於開啟果實山南側山坡的防洪調節池水門的重要通知。

「糟糕……水門『早就開了』!」

我讓座敷童子負責確認留言板上的情報,自己則為求保險,拿出手機聯絡消防局……可是這麼做有用嗎?雖然智慧村在防止山林火災的消防工作上花了不少經費,但其他方面的救災人員實在讓人沒什麼信心。

而且接線員還如此回覆。

『你有那孩子確實待在緊急防洪調節池裡的情報嗎?』

「沒有,這只是……」

『我們會派人過去查看,但這樣應該很難重新關上水門喔。因為開啟水門是為了減少明確損失而採取的防範對策,如果沒有可信度夠高的情報……」

「我明白了。不好意思,只要查看就行了。麻煩你們派人過去,看看那裡有沒有溺水的孩子就好了!」

切斷手機通話後,我差點忍不住把手機摔到牆上。

「不行,我覺得他們最多只會派兩三個人過去稍微巡視一天色差不多要變暗了。暗到讓人只是走來走去拿著手電筒亂照,根本不可能找到一個小孩子!」

我看向時鐘。

下午六點。

因為天空被厚重的雲覆蓋,所以外面似乎比平常還要暗。

「喂,座敷童子,你之前不是一時興起買了防災道具包嗎?那東西在哪裡?我想要強力的手電筒。」

「……你要現在出去找人?你知道什麼是二度遇難嗎?」

「我會量力而為啦。快點給我手電筒吧。」

「幫助別人和被捲入事件是兩回事喔。你明白這已經是最後的底線了嗎?」

「我倒是很明白自己只是個配角。我又不是要去和不知名的最後魔王決戰,只是要去巡視一下,如果沒有任何問題就會回來了。」

座敷童子嘆了口氣後,便先回自己的房間一趟。

貓又仰望著我說:

「記得先確認手機的設定喔。就算是那隻破舊的手機,也應該有支援GPS功能吧?」

「……雖然我有開啟GPS功能,但這手機並不防水,所以只要掉進水裡就沒用了。」

「那如果你的訊號消失,我們就在家裡呼天喊地吧。」

我從回到玄關的座敷童子手上接過手電筒,然後邊旋轉手電筒邊說:

「因為老爸他們絕對會阻止我,所以不管他們問什麼都不要回答喔。」

「……小忍,你這要求會帶來很恐怖的後果耶……」

「放心吧,到時候會被罵的人就只有我而已。比起這個,沒時間了。早上用過的電動滑板車可以借我嗎?中午回來後,應該有重新充電了吧?」

這可不是可以撐傘騎著到處跑的玩具。

我直接衝進大豪雨之中,趕往沉入水底的防洪調節池。

8

當我抵達果實山南側的山腳下時,周圍已經是一片漆黑了。

我把電動滑板車隨便倒放在地上,然後打開手電筒的電源。因為這一帶是就算淹水也不會有人抱怨的毫無價值的地方,所以連一盞路燈都沒有。我隨意照向周圍後,就在滂沱大雨發出的巨響中看見呆立不動的唐傘和提燈。

「喂,怎麼了?找到那孩子了嗎?」

「……吾……吾主真的在這裡面?」

「難……難道不是你搞錯了嗎?」

我走到說不出話的妖怪們身旁,用手電筒的光照向緊急防洪調節池。

這景象還真是誇張。

這裡平時應該是被矮草覆蓋的一塊綠色荒地。這地方的周圍一帶全都是同樣的景色,就只有疑似小孩子們到處搭建的紙箱秘密基地較為顯眼。因為沒有做過多餘的整頓,所以這裡看起來比經過整頓的智慧村果園還要留有更多的自然氣息。

但這一帶已經變成一片黑色了。

原因是水。

就像是深夜的大海一樣,隆隆作響的水流掩沒了所有景色。不光是矮草,就連包含紙箱秘密基地在內的一切都被淹沒,只有黑色平面支配著萬物。就連手電筒的燈光都無法穿透到水中,根本看不出水有多深。

驚人的水量,差點讓我一時雙腳失去平衡。

……要從這裡面找出某樣東西,該不會比找到被扔在沙漠裡的戒指還要難吧?

「提燈,你可以飛在天上對吧?」

「可……可以,不過沒辦法飛到太高的地方……」

「那你就飛到防洪調節池上不斷呼喊那男孩的名字。對了,那男孩叫什麼名字?」

「他叫作米咲尋。」

「喂,年輕人,那我該做什麼?」

因為唐傘這麼問,所以我直接抓住他的傘柄。

然後就這樣從路邊把唐傘倒插進水裡。

「失禮了。」

「哇呀——!」

「……水深應該是一公尺左右。那孩子的身高差不多有一百三十公分……只要挺直身體,或許能把頭伸出水面……」

我從水裡拔出唐傘並放開他。

不過,水深可能會因為地點不同而改變,而且也不能忽視吸水變軟的地面困住雙腳的危險性。果然還是不要想得太樂觀比較好。

唐傘邊從巨大的嘴巴里吐出剛才吞下(……吞到哪裡?)的水,開口說:

「真……真是的……不會愛惜物品的現代人就是這樣!之所以一直沒有出現電腦或手機形狀的付喪神,都是因為這種野蠻人的緣故!」

「提燈負責防洪調節池上方。我和唐傘沿著外圍找人。」

「喂,聽我說完啊!」

我無視於唐傘的抱怨,展開我們勢單力薄的搜索行動。

防洪調節池的外圍部分只是簡單的土堤,走在上面會讓人有種不知道底下什麼時候會崩塌的恐懼感。雖然我用手電筒照向黑暗的每個角落,並大聲呼喊男孩的名字,卻沒能得到好的結果。黑色水面上不時會飄來某種巨大物體讓我嚇到,但那些似乎都只是用來蓋秘密基地的紙箱。

「……喂,唐傘,你們不是到處打聽過那男孩的下落了嗎?你們知道那個叫作米咲尋的孩子有和誰一起去玩嗎?」

「不知道,怎麼了嗎?」

「秘密基地這種遊戲就和捉迷藏一樣,通常不是一個人玩的遊戲。如果水門是在他們蓋秘密基地的期間打開,就有可能連其他孩子也一起被水沖走。能確實搞清楚該找幾個人,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

話說回來……消防局的人似乎沒有過來,就連車子都沒看見。難不成我的電話被當成是惡作劇了嗎?

「……」

唐傘沉默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最後還是忍不住這片黑暗帶來的壓力,小聲說道:

「說不定吾主不是來玩的……」

「你說什麼?」

這裡可是因為什麼都沒有,才被指定為緊急防洪調節池的地方喔。很難想像有人會因為玩耍之外的理由跑來這種地方。

「雖然我們妖怪並不是很了解人類的學校教育,但學校應該還是會提醒學生別到這一帶來玩吧?就像是不能到河邊玩,或一個人跑到山裡一樣。」

「……應該吧。所以呢?」

「也就是說,吾主很清楚這裡有多麼危險。」

唐傘重重嘆了口氣:

「……如果吾主明知如此還在這種時候跑

來這裡呢?『為了被捲入預料之內的危機』……」

「什麼意思……?」

話才說到一半,我就有種心臟被一把揪住的感覺。

因為我發現了。

「難道……米咲尋是為了『跳水自殺』,才在這裡『等待水門打開』嗎?」

自殺。

年紀那么小的孩子?

這實在讓人無法想像。身為高中生的我,並不明白小學生的世界有多麼複雜。那明明是自己也曾經歷過的階段,我卻已無法清楚想起當時的詳細情況了。

這種事情有可能嗎?

區區十年,就足以讓人放棄世間一切的人生經歷。

「……吾主最近好像有些心事,飯量也減少了。而且他還不願意把煩惱告訴我和提燈……」

「你們今天不是說過,要循著交友關係尋找米咲尋嗎?這表示他應該有朋友吧?」

「嗯。他並沒有人際關係上的問題,和家人之間的關係感覺起來也很正常……所以我才想不通。雖然他確實有著某種煩惱,我卻想不到是什麼原因……」

「……」

也對,就算在實際生活中看不出來,還是懷抱著某些煩惱的人其實並不少……

我拿出手機,但因為這裡的網路訊號並不強,沒辦法直接搜尋資料。逼不得已,我只好打電話給座敷童子平時拿著的智慧型手機(其實那是我的東西!)。

「我想知道米咲尋這孩子在網路上的活動紀錄,你能想辦法幫我調查嗎?」

『我覺得會用本名發文的人並不多……你知道他的暱稱嗎?』

我看向唐傘並問道:

「米咲尋的朋友都怎麼叫他?」

「小米。」

「聽到了吧。搜尋看看。」

等了幾十秒後,座敷童子終於回話了。

『我在「四行網」上找到了。這是最近流行的SNS(註:社會性網路服務)網站。』

「就是可以發布簡訊的那種網站對吧?」

『就算是在「發布給所有人」層級的情報上,也可以看到這個小米寫上的個人行事和課程內容。他肯定是這個智慧村——納骨村的小學生,而且還能看到附近零嘴店的店名。』

「有人在上面搗亂嗎?」

『倒是沒有。不過「四行網」不是可以依照摯友、朋友、熟人、點頭之交這樣的分類來設定訊息的瀏覽權限層級嗎?我覺得重要的情報應該不會被公開給所有人看……』

「沒辦法調查嗎?」

『妖怪可不是超級駭客喔。』

……唔。這麼說來,我們班上好像有一個很了解這種事情的傢伙。

我先切斷和座敷童子之間的通話,然後打電話給怪怪美少女惑歌。

『小忍,有事嗎?』

「幫幫我。」

『真是直接呢。發生什麼事了嗎?』

「你經常買賣股票,應該很了解網路的事吧?在『四行網』的高瀏覽權限文章中,可能隱藏著犯罪的痕跡,有沒有辦法從外部調查這些文章呢?」

『嗯嗯嗯……』

惑歌用隨便應付的態度嘟噥幾聲後說:

『你用的搜尋引擎是什麼?總之先用「自由之路」這個搜尋引擎試試看吧。』

「需要調查快取資料嗎?」

『從那裡下手是沒用的,使用圖片搜尋功能吧。雖然那種功能的目的只是搜尋圖片,但也會一併搜尋到同一個頁面上的文字並放到預覽區里。這樣就能突破「四行網」那種程度的網站的封鎖了。只要搜尋用來辨別使用者的頭像圖片,就能輕鬆找到你想要的情報。』

「你還真是清楚。」

『嗯,因為這原本就是以前曾經流行過的內線情報竊取技巧嘛。』

「……惑歌小姐?」

『我可沒做過那種事喔。再說,自動投資程式也不需要那種情報。』

我道過謝並掛斷電話後,再次聯絡座敷童子下達指示。

『你還真是擅於利用各種女性呢。』

「別說這種會讓人誤會的話。結果如何?」

『……哎呀,可疑的訊息一堆呢。看來這個「小米」似乎完全相信了某位素未謀面,也不知道本名的人的話。這該不會是妖怪的力量造成的結果吧?』

「把文章傳送過來。」

立刻就有一封簡訊送到。

看到簡訊內容的我,稍微皺起眉頭說:

「這不就是名叫網誌側寫的犯罪手法嗎?就是從心理學的角度分析別人發布的文章,然後傳回最能博得對方好感的訊息的技巧。其中幾段訊息的模式,簡直就和警察局網頁上提醒人們注意的範本一模一樣。」

就和讓人隨意繪畫來推斷其心理狀態的測驗一樣。部落格和SNS在這層意義上確實很容易讓人有可趁之機。

『……就是之前的自殺網站經營者用來招募參加者的手法吧?』

「差點因為協助自殺的罪名而被逮捕的經營者,最後似乎也跳水自殺了……咦?可是,他們當時用來自殺的妖怪好像是……」

『七人法師對吧?新聞網站的報導上有稍微提到當時使用的「靈封」……』

當時的嫌犯已經不在人世了。

但當時的「靈封」仍然可能被某人惡用,事件背後也可能還有其他的黑幕。而且最近七人法師還剛好出現在我和唐傘與惑歌的對話之中。

「對了,小米是因為什麼樣的不安而受到刺激呢?」

『雖然他沒有直接寫出真心話……但是從文章上看來,他似乎很害怕和朋友離別。』

……

我默默看向唐傘,唐傘卻做出用全身向左右旋轉的「搖頭」動作。

「最近沒聽說過他的學校同學要搬家之類的事。」

『應該不是這樣。』

「你是說他有同學要搬家嗎?」

『不是這樣。文章里所說的朋友,似乎不是學校同學。』

「嗯?」

唐傘的腦袋似乎打結了,我卻已經大致猜想到答案。

米咲尋所說的「朋友」是……

『造訪「四行網」的某人說了這種話刺激他——』

座敷童子用平坦的語氣如此說道:

——如果有辦法讓你變成和重要的朋友一樣的妖怪,你會怎麼做?

唐傘沉默了好一陣子。

而且動也不動。

「常有的事呢。」

我開口說:

「在智慧村更是常有這種事。雖然妖怪就在自己身旁,壽命卻遠遠長過自己,所以大家總有一天必須離別。而有些人就是對此感到害怕。」

不過,刺激米咲尋的這種願望的「某人」到底想做什麼?

成為妖怪的方法。

不曉得這只是引誘特定人物的手段,還是這件事本身就是真正的目標。

雖然我還試著詢問有沒有更加深入事件核心的訊息,座敷童子的答覆卻不是很好。

『……看來「四行網」只是用來取得米咲尋的信賴,對方還指引他去申請免費的電子信箱帳號。成為妖怪的具體步驟,似乎是透過電子郵件進行說明。』

「……總覺得事情越來越可疑了。」

我想在傳達好必要的情報後,對方應該會要求米咲尋直接註銷電子信箱的帳號。如果真是這樣,那就算對伺服器公司發出正式要求也無從調查郵件內容了。如果是好一點的公司,甚至會把個人資訊連同整個叢集一併刪除。

『成為妖怪的方法……你覺得會有那種方法嗎?』

「天曉得。」

畢竟人類和妖怪是截然不同的生物。這種事豈不是比把人類變成大猩猩還要難嗎?

我稍微思考後說:

「你不是說,有在新聞網站上看到利用網誌側寫手法募集參加者的自殺網站事件嗎?你知道當時使用的『靈封』的詳細內容嗎?」

『不知道是連警察都不清楚,還是為了防止有笨蛋模仿,所以我也沒辦法查到詳細的內容。不過,這種「靈封」的關鍵,似乎是如何讓人遇到只要遇見就會喪命的七人法師。』

「有更多提示嗎?」

『不在場證明飯店。』

座敷童子說出以前曾經在談話性節目中流行過的名詞。

『那是事先準備好虛擬的飯店住宿網站,然後讓在其中輸入個人資料的人用套房住宿費換取偽造的不在場證明的地下服務。使用這種服務,就能讓原本沒有相遇的目標與七人法師在紀錄上曾經相遇。小忍,你怎麼想?』

「……如果這樣就能殺人,那不管是聯合國事務總長還是美國總統都能輕易殺掉了。這應該只

是第一階段的步驟。在完成準備工作之後,恐怕還必須接近目標並完成某種步驟。」

『那步驟就是這個防洪調節池?』

「這我不曉得。不過,對方不可能毫無理由就把那孩子叫來這種地方。」

『需要報警嗎?』

「看來還是報警比較好。」

結束通話後,唐傘再也按耐不住地大聲發問:

「結……結果吾主到底怎麼了!他在這裡嗎?還是被帶到其他地方了?」

「不知道,我也還不確定!他還是有可能在這裡溺水了。總之,我們就盡己所能地找遍他所有可能去的地方吧。」

我們就是在這時聽見轟隆作響的水聲。

把手電筒的燈光移過去一看,我才發現我們站著的土堤正下方的排水溝通道打開了。那似乎不是用來把水集中到防洪調節池的通道。防洪調節池的面積也有限,必須讓流進來的水流往其他排水溝,儘可能分散雨量才行。

通道的直徑大約有一公尺左右。下半部已經完全泡在水裡了。我如果不彎著身子,似乎就沒辦法進到裡面。

我和唐傘一起探出身體,把手電筒的燈光照向通道之中。

「……果然沒辦法看到裡面。畢竟我們就連這通道是直的還是彎的都不曉得。」

「啊!那不是吾主戴著的草帽嗎!」

「在哪裡?只有看到草帽嗎?」

「在裡面。看起來好像只有草帽被勾住了……」

「在哪裡?」

「我不是說在裡面了嗎!」

「到底在哪裡……!」

說才說到一半,我的聲音便突然中斷。

應該說,我失去了平衡。感覺不到體重。唐傘似乎在喊叫,我卻聽不見內容。我的頭沉入水中,只能聽見咕嚕咕嚕這樣含糊不清的聲音。因為就在排水溝附近,所以水流非常湍急。

我趕緊揮舞雙手,但抓不到任何東西,就這樣被吞進排水溝的血盆大口。

「咳啊!咳咳咳!」

雖然我好不容易才把臉伸到水面上,身體卻已經完全進到通道里了。我用手電筒的光照向出口,然後打了個冷顫。出口離我非常遙遠,甚至連手電筒的光都照不到。我已經被沖了數十公尺遠,而且強烈的水流現在也依然不斷把我的身體沖往通道深處。

我根本無法判斷這裡到底有沒有草帽。

雖然我試著用雙手雙腳把自己固定在原地,但地面和牆壁實在是太滑了。

難道我應該就這樣順著水流,前往其他出口嗎?

不過,前面的水深可不見得會保持不變。如果排水溝繼續向下深入地底,也很可能就這樣被水完全淹沒。

「可惡……!」

我放棄用腳踩住地面,試著在滿是泥臭味的水中游泳,但不管我如何揮舞手腳打水都沒有用。不但如此,我還知道自己逐漸被沖向通道深處。

我在通道內跌倒,身體翻轉一圈,變得連上下左右都分不清楚。我不斷在有空氣的地方和沒空氣的地方來來去去,甚至連自己是在呼吸空氣還是吞下泥水都分不出來。

手電筒的堅硬感觸也從手掌上消失了。

我在變得一片漆黑的通道中不斷漂流。

……果然……

或許我還是不應該做這種不適合自己的事才對……

9

「……嗚……嗚咳……」

我吐出不知道是水還是泥巴的東西,一邊呻吟著。能感到痛苦這件事告訴我自己還活著。

等等,這裡是哪裡啊?

回過神後,我才發現自己已經從陰暗的通道被衝到某個地方。我挺起仰躺的身體後,才知道這裡是類似穿插在田間的灌溉溝渠的地方。

「不,好像不是……」

日落後的天色已經是一片黑暗,而且這陣豪雨還讓視野變得很差。

儘管如此,我依然凝神觀察周圍。雖然這裡乍看之下是個農田,但都已經八月底了,卻什麼都沒種。而且寬廣的農田周圍還被類似木板的東西圍住,無法看見外面的情況。

……是休耕田嗎?

但是看到這裡被牆壁緊緊圍住的情況,就不免讓人懷疑這裡也是防洪調節池的預定地。

我拖著因為吸入泥水而變重好幾倍的衣服爬出溝渠。我從口袋裡拿出手機,但手機已經完全壞掉了。我忍不住咂舌一聲。

黑暗讓我無法確實掌握周圍的情況,但儘管如此我也只能繼續觀察。

雖然這裡是正中央有著一條溝渠,疑似休耕田的地方,但也不是只有一整片的土壤,還有一塊把土壤堆高起來的地方。當有人不想把墳墓建在寺院裡,而是想建在自己的土地上時,就會用這種方式保留空間。

面積大約是十公尺見方。

上面似乎還鋪了大塊石材作為地基。

只不過——

「……這不是墳墓嗎?」

上面沒有典型的墓碑。

取而代之的是一間簡陋的木造小屋。

那不是人類能進到裡面的建築物。大小頂多只有一立方公尺左右,底部還用小腳架撐高,感覺起來有點像是百葉箱。

那是什麼?

這裡是周圍用木板圍住的休耕田,從外面應該沒辦法看到這裡面的情況。也就是說,這到底是不是這塊土地的主人建造的東西也還是一個疑問。就算這是「某人擅自加上去的東西」,村子裡的人「應該也不會知道」。

我拖著陷入泥巴裡面的雙腿,一邊走向那個小屋。

雖然因為天色昏暗而沒辦法看得很清楚……這間小屋似乎不是很舊,只是顏色和感觸讓它看起來頗具年代罷了。說不定,建材本身真的是來自年代久遠的木造建築物上取下的東西……但因為釘子和黏著劑都是用新的,才會因此混著奇怪的氣味。

是小屋嗎……還是小廟?

不管它是什麼,我直接走到正面並打開門。

「……這是什麼?」

裡面放著的東西令人意外。

那不是佛像或御神體那種與神怪有關的東西。

在概念上甚至正好相反。

「手槍?」

閃著銀光的槍身,被黑色橡膠覆蓋的握把,看起來像是典型的六連發左輪手槍。可是,當我戰戰兢兢地伸手用指尖觸摸後,就發現這東西有些不太對勁。雖然我沒有握過真正的手槍,但就連我都能清楚知道這質感有多麼粗糙。材料本身應該是金屬,表面上卻塗著某種類似塗料的東西。這是為了營造出「厚重感」而塗上的顏色,如果是真貨就不需要這種加工了。

……難道這是……玩具嗎……?

我用手指觸摸黑色的橡膠握把,隱約感到不太對勁。

想不通為什麼這種東西會出現在這裡。

可是——

我總覺得自己好像在其他地方看過與這一樣的東西。到底是在哪裡呢?總覺得那好像是最近才發生的事……

就在這個時候——

「……你在做什麼?」

突然有聲音從我背後傳來。尖銳的女高音,但又和女孩子的聲音不一樣。那是變聲前的少年的聲音。雖然我和對方並沒有熟到足以稱為熟人,但還是能猜到他的身分。

回頭一看。

年約十歲的男孩子就站在我面前。因為唐傘不在,所以豪雨直接打在他身上,讓他渾身都濕透了。不過,他似乎沒有像我這樣全身沾滿泥巴。難道他不是從那條溝渠進來這裡?還是說,他是在下雨之前通過溝渠?

話說回來……

周圍全是被劃分為防洪調節池的休耕田……他剛才到底是「躲在哪裡」呢?

雖然疑惑益發強烈,我還是有其他必須先確認的事。

「米咲尋?你是米咲尋嗎?」

老實說,我不是很清楚該怎麼和這種年紀的孩子說話,也不知道該如何拿捏距離。不過現在不是在意這種小事的時候。結果我還是用平常的粗魯語氣問話。

然後少年點了點頭說:

「我就是。」

「很好。」

第一關通過了。

不過,為了保險起見,還是再問一個問題吧。

「你是自己一個人來這裡的嗎?有沒有和其他朋友一起過來?」

「我一個人來的。」

聽到這個答案,我終於因為放心而整個人鬆懈下來。沒事了,不必擔心會有其他家裡的孩子被淹沒在那股洪流之中了。

再來,只要把這孩子平安送回唐傘和提燈身邊,就能解決這次的騷動。

然後剩下的最大隱憂,就是把米咲尋引誘到這裡的某人的動向。雖然米咲尋親口說他是一個人過來這裡…

…但那個人該不會就躲在某個暗處里吧?

「……你認識唐傘和提燈吧?那些傢伙很擔心你。不過你還是先回家吧,唐傘和提燈就由我去通知。」

「我不要回去。」

米咲尋突然說了這種話。

他孤伶伶地站在大豪雨中,繼續說:

「我不要回去。因為那個人是這麼說的——只要我待在這裡,就會『把我變成妖怪』。」

「……那個人是誰?」

「……」

雖然我如此詢問,他這次卻沒有回答。

原來他不是任何問題都願意回答嗎?想也知道,因為這孩子完全沒有理由對我敞開心胸。反正都已經滿身是泥,事到如今也不必在意衣服的事了。我坐到泥巴之中,以仰望身材矮小的米咲尋的姿勢,重新開口:

「餵……有聽到我說的話嗎?」

「……」

「讓人類變成妖怪。如果照常理來想,任何人都知道那是一件困難的事。應該說,那種事情真的辦得到嗎?該怎麼做?雖然雪女和座敷童子的外表看起來和我們一樣,體內的構造卻完全不同。不是隨口說一句『我要從今天開始變成雪女』就能成真。這你應該明白吧?」

「辦得到。」

他不加多想便如此回答。

這多半是他因為信念受到否定才反射性說出的話,但總比沉默不語來得好。

「絕對辦得到。那個人是這樣告訴我的,所以……」

「因為有人這麼說,所以就一定是對的嗎?那我也可以告訴你,人類沒辦法變成妖怪。難道這樣就能改變你的想法嗎?你能接受嗎?你說啊。」

「我一定會變成妖怪!因為我已經在這邊等那個人了!」

「所以那人到底是……」

我才問到一半,就吞回正要說出口的話。

我皺起眉頭。

「等等,你剛才為什麼要說『已經』?」

「……」

「不是只要等到那個人就能變成妖怪,而是因為等待那個人才會變成妖怪。你剛才說的話就是這個意思吧?為什麼?」

「因為……」

「難道……你已經見到對方了嗎?那個人到底是誰!」

我突然有種對周遭的黑暗變得更敏銳的錯覺,還能感到來自四面八方的某種類似惡意的存在……那東西就在附近嗎?到底是誰?那人和米咲尋接觸後到底做了什麼?在此設置了某種機關的傢伙的目標並非單純的綁架。難道那是只要做好某種準備工作,之後就會自動達成目的機關?米咲尋應該理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情況吧。

他就像是因為自己的好朋友被別人怒罵而感到憤慨一樣,大聲地向我如此喊叫:

「是『七人法師』!那個妖怪說要把我『變成他們的同伴』!」

他說什麼……?

我感到一股比泥水還要冰冷的寒意竄上背脊。

七人法師。

唐傘和惑歌以前也曾經說過一件事。

那就是,有人在這一帶看到本來應該是海上妖怪的七人法師。

只不過——

「混帳……那不是致命誘發體嗎!而且還是無法與雪女和貓又相提並論,據說只要『一遇見就會殺掉人類』的最兇惡種族!」

全身包覆著強韌肌肉的野獸可怕嗎?

擁有尖牙和利爪的野獸可怕嗎?

答案當然是肯定。不過,妖怪的強悍與現存的動物根本無法相提並論。那些傢伙之中最可怕的,就是擁有毫無道理可言的殺傷力的種族。

只要遇見就會死。

只要扯上關係就會死。

這種妖怪才是真正意義上的致命誘發體。

……事情發展至此,我似乎終於看見事件的全貌了。

讓米咲尋遇見七人法師。

這八成就是犯人的目的吧。

先利用「四行網」或「不在場證明飯店」之類的網站鎖定目標,再用某種方法把七人法師放到目標附近。雖然如果只有這樣,七人法師就只會隨意行動並不斷增加受害者,但在網路上「已經遇見目標」的七人法師卻會依照自己的性質,像飛彈一樣精準地鎖定並前往米咲尋身邊。這是只精確地殺害指定人物並偽裝成自殺的暗殺「靈封」。

不過,雖然犯人如此大費周章,我卻想不到犯人把米咲尋當成目標的理由。只是單純進行測試嗎?還是說,殺害米咲尋這件事本身才是犯人的主要目的?

「不是,才不是那樣!七人法師說要把我變成他們的同伴,根本不是要傷害我!」

「……你知道七人法師是一種本體曖昧不明的妖怪嗎?」

「那種事情我也知道。」

「那種妖怪總是以七人一組的溺死者的形式出現在人類面前。他們殺掉遇到的人類後,最早的一位溺死者就會消滅,然後被殺掉的傢伙就會直接排到隊伍的最尾端。不斷重複這個過程的迴圈結構本身就是七人法師這種看不見的妖怪。肉眼可以看見的溺死者就像是他的衣服和飾品,而那絕對不是什麼同伴。」

雖然七人法師確實是性質最為惡劣的一種致命誘發體,但這妖怪本身並沒有善惡之分。懷著惡意的是躲在看不見的遠方,引誘七人法師遇見米咲尋的某人。

雖然米咲尋想要的東西似乎不是自已的死亡,但結果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想前往不一樣的地方。

想成為不一樣的自己。

在我眼裡,犯人的行為就像是把這種任何人都曾有過的願望蠻橫地加以扭曲,修改成「以死亡逃避現實」的願望。

「可是,他說過會把我變成妖怪……」

米咲尋仍然頑固地重複這句話。

「因為來到我身邊的七人法師比較特別,可以把所有志願者都變成妖怪,所以不需要在意七人這樣的人數上限。誰也不需要消失,大家都能成為妖怪、成為同伴。」

成為妖怪。

成為和唐傘與提燈同樣的存在。

這樣一來,就永遠不需要和感情深厚的「朋友」離別了。

在抱著這種願望的米咲尋眼裡,那個沒有限制的七人法師應該是一個充滿夢想的妖怪吧。可是如果這件事屬實,那這個特別的七人法師難道不會毫無限制地累積溺死者,然後不斷膨脹變成可怕的妖怪嗎?

成為七人法師的一部分,或許確實能成為不同於普通人類的存在。

不過,那可以算是與唐傘和提燈對等的存在嗎?

我覺得在海里自由游泳的魚,和身體骨頭都被壓碎做成丸子的魚漿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刻意隱瞞這些事情,只是逼迫對方接受選項,難道不會太不公平了嗎,犯人先生啊?

「餵。」

「……」

「聽我說,看著我。對了,我好像還沒有問過你。雖然你一直說要變成妖怪,但你到底是為什麼想變成妖怪啊?」

「……」

「你這次沉默不是因為抗拒,而是因為難為情吧?我能理解。」

「你憑什麼……!」

「這麼肯定是嗎?」

我冷笑一聲。

啊……該死……答案非常簡單。因為「我也很難為情」啊!

「只要是住在智慧村裡的孩子,總是會有幾個在將來的夢想這種作文中,寫說要成為妖怪的傢伙……順帶一提,我是在小學第一次寫作文時幹了這檔事。班上的同學全都發出爆笑,而且那作文還不知為何被做成掛軸,現在也掛在草頂大宅的茶室里。我每年都要因為這件事被座敷童子取笑兩次。」

「……」

「所以我才會說『我能理解』。因為我也曾經和你一樣,剛開始時都會覺得這種願望很理所當然不是嗎?就連被全班同學嘲笑時,我也不曉得這願望有什麼奇怪。不過,我後來還是發現了。人類不可能成為妖怪,我們的人生就是這樣。」

不過,米咲尋並沒有因此放棄。儘管覺得在別人面前說自己想成為妖怪是件丟臉的事,他也依然在心裡默默懷抱著這樣的願望。但這樣的願望還是偶爾會被別人知道,於是有個笨蛋聽見這個願望,並想利用這點做些什麼。

「壽命的差異讓人無可奈何,那不是可以設法改變的事。獨角仙比我們早死是很令人悲傷。不過,如果勉強讓獨角仙活一百年會發生什麼事呢?雖然我沒辦法理解獨角仙的心情,但那應該會是一件相當痛苦的事。說不定,就連它的『身體構造都會變得不再算是獨角仙』了。」

與號稱人生五十年那時代相比,人類的壽命已經延長許多。就算如此,人類的壽命還是絕對無法變得和妖怪一樣長。

人類不應該想要變成妖怪。

不管妖怪與我們有多麼親近,我們

依然是不一樣的生物。

「為什麼?」

米咲尋拋來一個小小的疑問。那是帶有否定意味的問題。

這是他深陷於犯人計謀的證據嗎?

還是他的這個願望原本就如此強烈了?

「為什麼你要放棄?你能肯定真的沒辦法變成妖怪嗎?」

「因為沒有必要。」

我斬釘截鐵地回答。

只有這一點,我可以立刻如此斷言。

「……我們先做個假設吧。假設有個生了重病的孩子,而欠缺思慮的醫生已經宣告他只剩下幾個月可活。那這個孩子就不應該抱有想要交新朋友的願望嗎?」

「……這個……」

「絕對沒有這回事。壽命的長短不會成為束縛人們的理由。就算只剩下一個星期的壽命,或是只剩下一天的壽命,人類也能盡全力活到最後一刻才對。不是嗎?」

反過來說也是一樣。

「就算妖怪的壽命非常非常長,只能活一百年的人類也不需要感到自卑。如果妖怪說不願意和只有一百年壽命的人類作朋友,那也是那傢伙的事。而且我也不屑和那樣的爛傢伙交朋友……你覺得總是待在你身旁的唐傘和提燈是那麼傲慢的傢伙嗎?」

米咲尋使勁搖頭。

那我就直接講結論吧。

「……那就沒問題了。你只要像平時一樣,盡全力活過這一百年的人生就行了。不需要勉強自己捨棄現有的生命,利用七人法師的力量成為妖怪。我說的對吧?」

「真的……是這樣嗎?」

「如果你擔心就不要獨自煩惱,試著找唐傘和提燈商量看看吧。只要不是個性彆扭的座敷童子,應該都會好好回答你的問題。」

在這場大豪雨中,他們也一直在即將泛濫的防洪調節池找你。

如果告訴他們,你想用成為溺死者同伴的方法變成妖怪,他們說不定還會認真地責罵你。責罵這孩子這件事不是我的工作,應該由一直待在米咲尋身邊的那些傢伙來做才對。

既然如此——

「你不需要七人法師的力量。懂了嗎?」

「……嗯。」

「那你在這裡等一下,我去叫唐傘和提燈過來。」

我隱約聽見某種聲音。

某種類似不好預感的東西爬上我的背脊。

如果米咲尋就這樣回心轉意,乖乖回家與唐傘小僧和提燈怪重逢,那就是皆大歡喜的結局了……但事情「絕對不會如此簡單」。

因為遇見七人法師的人類,在那一刻就已經死了。

既不是因為有利爪和尖牙才可怕,也不是因為全身都是強韌的肌肉才強悍。

只要遇見就必死無疑。

根本連碰都不用碰到。

米咲尋說他遇見了擁有這種性質的致命誘發體。既然如此,米咲尋就一定會死,沒有例外。

雖然不曉得會是三天後還是一個月後,但只要遇到了就絕對會死。七人法師就是這種妖怪。

不過,世上有一種東西叫作不幸中的大幸。

那個七人法師似乎有透過第三者的力量被組合進「靈封」里。

而且只能拉近七名溺死者的限制也解除,被改造成能夠無限制地增加溺死者人數。

我不曉得米咲尋實際上是被指定為「第幾個人」。

不過,若那七人法師的總人數已經與原本的狀態不同,如果米咲尋不被算在最初的七人之中……那麼只要破壞改造七人法師的靈封核心,讓七人法師恢復到原本的狀態,說不定就能讓計算的人數重新歸零。

也就是說——

或許能夠取消已經被預訂的米咲尋的死亡。

為了讓米咲尋平安回家,健康地回到原本的世界,而不是在回到家後死去,就只能設法擺平七人法師這個元兇了。

反過來說——

為了拯救米咲尋而採取行動,就意味著必須和具有最為兇惡性質的七人法師正面對決。

只要遇見就會死。

沒被碰到也會被殺。

幸好我還沒遇見七人法師。因為「靈封」鎖定的目標就只有米咲尋,所以我說不定可以就這樣逃過一劫。相對的,如果要從「靈封」的危害中救出米咲尋,在過程中遇見七人法師的風險就會增加。既然已經明白這一點,我還要自尋死路嗎?如果說我沒有為此煩惱,那肯定是騙人的。我既不是生存在現代的卡片戰鬥陰陽師,也不是會施展靈異力量的驅魔師。

就只是個普通的高中生。

在小說里出場的話,頂多也只能當個被害者。

如果珍惜自己的生命,現在就應該立刻逃跑。既然以米咲尋為核心的「七人法師」事件已經浮到檯面上,那隻要和這傢伙保持距離,我就能安全地避開這個事件。

只不過……

「怎麼了嗎?」

「沒事……」

我搖了搖頭。

用那種方式逃過一劫是一件簡單的事。不過,這是關係到人的生死的事件。如果用簡單的方式了結這件事,那我將來八成會一直因為這個選擇而後悔。

雖然這麼說連我自己都很不好意思……如果我能面不改色地做出那種選擇,那我根本不會在這種豪雨中跑到防洪調節池了。

「聽好……你待在這裡。我會把唐傘和提燈帶來,七人法師也由我來想辦法搞定。所以待在這裡別跑,明白了嗎?」

能解除七人這個限制的東西。

不被允許數到七的東西。

根據這樣的條件,其實我已經能做出某種程度的推測了。設置在這塊休耕田裡的不自然的簡陋小屋。放在裡面的東西是只有六發子彈的玩具左輪手槍。因為打從一開始就只能裝六發子彈,所以當然「沒辦法數到七」。就像是每次扣下扳機都會讓裝著六發子彈的轉輪旋轉一樣,不斷空轉的七人法師也會一直吸收新的溺死者。

現在回想起來。

米咲尋就是在我碰到這個玩具手槍之後才叫住我。

或許……

米咲尋打從一開始就在這裡,但我直到碰到「靈封」的零件之前都沒發現這件事。難道米咲尋的「轉變」已經進展到這種地步了嗎?

「……」

把這把左輪手槍擺在這間簡陋小屋裡,肯定有某種意義。

如果別人想要擅自移動手槍,試圖維持「靈封」的人當然會出手干擾。

而手段就是操縱受到支配的七人法師並施展其力量。

雖然那就代表著我的死,但留在這個地方的米咲尋應該就能遠離危機。

不過,只有這樣是沒用的。

七人法師是海上的妖怪,會出現在被森林和山環繞的智慧村——納骨村里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一定還有其他用來解決這個難題的機關。如果不破壞那個機關,七人法師就會一直待在這個村子裡,然後發揮他的能力把我和米咲尋都殺掉。

「喂,你不是說你已經見到七人法師了嗎?」

「嗯。」

「當時有沒有東西掉在附近的地上?像是保溫瓶或寶特瓶之類的……可以『裝著海水』的密閉容器。」

「……我不記得了。」

米咲尋用想起某件事情般的語氣緩緩說:

「不過,我在來這裡之前,有先繞到秘密基地附近一趟。」

「那個防洪調節池?那裡不是下雨後就完全被淹沒了嗎?」

「嗯。我想如果是那裡,應該會掉著各式各樣的東西。因為大家帶了很多東西過去。還有類似釣具的東西,像是『用來裝魚的冰桶』之類的……」

「……原來如此……」

若想要隱藏某樣東西,或是保護某樣不想被人碰到的東西,那麼把它放在那股暴力的洪流底下是最好的選擇了。那可是因為豪雨而污濁不堪的泥水。別人根本看不見水底有什麼東西,就算被人看見,跳進水裡也等於是自殺。

不過,那八成就是七人法師的核心。

只要打開密閉的容器,把裡面的海水倒掉,七人法師應該就會失去所有的力量。就像是海中最強的鯊魚一旦上了岸,也會變得不再可怕一樣。

沒時間了。

米咲尋的「轉變」,現在應該也還在進行中。

我必須在轉變過程跨越某個界線之前,讓七人法師把矛頭指向我才行。

放在小屋裡的銀色玩具左輪手槍。

從我抓住那個東西開始,這場與「只要遇見就會死」的致命誘發體之間的搏命捉迷藏就正式展開了。

雖然我在途中就昏倒,但這裡距離唐傘和提燈所在的防洪調節池,最遠應該只有二到三百公尺左右。如果距離更長,那我應該早就溺死了。

雖然休耕田的周圍被木板圍住,只要仔細觀察,就能找到一些木板裂開的地方。看來我可以從那裡出去。

這樣就備齊所有條件了。

雖然將這稱呼為比賽實在是太過不合理,但若是不闖過這關,就無法解決任何問題。

來吧。

做好覺悟了嗎?

10

我抓住放在有如百葉箱般的簡陋小屋裡的玩具左輪手槍,然後全速奔跑。可是腳底下是吸水後變成泥濘的休耕田,讓我沒辦法像平常一樣奔跑。儘管如此,我還是設法找到包圍休耕田的木板破掉的部位,抵達能夠出去外面的地方了。

在這之後——

冷顫冷顫冷顫冷顫冷顫冷顫——!一股寒意突然竄上我的背脊。與其說是寒意,倒不如說是噪音。在神經上傳遞的肉體訊號明顯出現錯誤,我感到體內的五臟六腑變得柔軟且扭曲,在這片黑暗之中的視野也開始搖晃;呼吸也不順暢,汗水流個不停。

「這是……像發燒……一樣的症狀嗎……?」

可惡。

這地方明明已經很難跑步了啊!

看來這妖怪確實能讓人在地面的積水裡溺死。我從木板裂開的地方連滾帶爬地衝到休耕田之外。山坡就在眼前。我沿著未鋪裝的農道奔跑。不,是我以為自己在奔跑才對。這區區二到三百公尺左右的距離一直沒有縮短。如果我真的在奔跑,那應該早就超過目的地了。

我光是要搖搖晃晃地走路,就已經竭盡全力。

在這種身體狀況下,光是沒有倒在地上用爬的,或許就已經算不錯了。

「啊……嘶……嘶嘶……」

喉嚨特別痛苦。果然因為這是會產生溺死者的致命誘發體嗎?我沒膽量回頭去看。雖然我不知道因為「靈封」而改變形體的七人法師長什麼樣子,還是能想像得到,只要正面直視那傢伙就會「被吞噬」。

不管有沒有回頭去看,只要遇見就等於已經死了。

事到如今,誰還要再背負不必要的恐懼啊?

……話說回來,這裡是哪裡?我到底走多遠了?我已經連方向都搞不清楚了。應該說,為什麼連站在地上的感覺都會變得如此模糊?意識過於朦朧,不光是思考,就連情緒都開始變得遲鈍。這該不會是代表我一直在同一個地方繞圏吧……?

就在這時,我看見路標了。

在黑暗中微微浮起的燈光。

那是現在也依然在防洪調節池周圍飛舞的提燈怪發出的光。

「到……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我聽說你被吸進排水溝通道裡面!」

我好不容易回到防洪調節池的外圍後,提燈便誇張地大呼小叫。

但我可沒時間陪她吵。

現在必須想辦法翻遍這個大到不行的防洪調節池,找出裝著海水的冰桶才行。

「呀啊!你……你想做什麼?自殺嗎!」

因為這樣,我放掉身體的力量,用幾乎是直接倒向前方的姿勢再次跳進防洪調節池。

可是看這情況……我根本沒有找東西的餘力。

水深是一公尺左右。只要冷靜一想,這不過是雙腳還可以踩到地面的深度,但急促的水流卻讓我的腰和腿使不上力,硬是把我的頭拖進水裡。不要說是前往防洪調節池的其他地方,我甚至連想要調整身體的高度都辦不到。

「真是的!你到底在做什麼啊!」

我才剛聽見奇怪的聲音,就有某樣細長型的東西被丟到我眼前的水面上。

那是唐傘小僧。

「抓住我,我應該還能當成救生圈用!」

「謝……謝了……噗呃?等等,為什麼會沉下去?」

「就算你問我嗚喔嗚呀——!」

這妖怪還真是一點用都沒有!

在泥水中載浮載沉的我的身體被沖往特定的方向。我看向那個地方後,倒抽了一口冷氣。剛才把我吞進去的排水溝通道入口正張大嘴巴等著我。

如果又被吞進去一次,就再也沒機會扭轉局面了。

不是在出了通道的休耕田用盡氣力,就是被卡在通道中溺死!

明明知道這一點,我卻想不到能打破現狀的具體對策。

再這樣下去,我和米咲尋都會在無從反抗的情況下被致命誘發體吞噬!

但就在這時——

「……?」

我的腳碰到某種堅硬的東西。

……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既然水全都是流往同一個方向,那防洪調節池裡的垃圾不就會全部聚集在那裡了嗎?

既然如此,我要找的冰桶當然也一樣。

「提燈!呃咳……把這一帶照亮!」

「咦?照……照亮什麼……?」

「照就對了!」

我放棄抵抗水流,放開沒辦法當成救生圈使用的唐傘,然後閉氣潛入泥水之中。耳邊響起「啪沙」的聲音,但也只有這樣。現在是一片漆黑的晚上,而且池裡全是泥水,所以完全無法期待水裡的能見度。

儘管如此,我還是伸手找尋堅硬的物體,然後用雙手拿到水面上。

第一個找到的東西是塑膠水桶。

第二個是壞掉的吸塵器。

第三個就是我要找的冰桶了。

「嘿嘿。」

或許是因為七人法師的攻擊增強,感覺腦袋深處好像扭曲了一樣。不過已經太遲了,我解開冰桶的環扣,然後一口氣打開蓋子。

我直接把裡面的東西全倒進泥水中。

發出啪啦啪啦聲音的是充滿海潮味的透明液體。

這樣就分出勝負了。

證據就是——

「……」

我重新環視周圍——我已經有餘力這麼做。意識變清晰,如發燒般的那種症狀也消失了。

然後——

我終於發現妖怪已經逼近到自己的正後方。七人法師——總是由七名溺死者組成的致命誘發體,其中不但有穿著泳衣的女性,還有穿著窄裙套裝的女性,以及穿著禮服的少女。她們的手全都已經伸到距離我一公尺以內的地方了。

但這已經是她們的極限。

有無數根指頭像是即將刺出的利刃般指著我,但全都已經停止不動,再也無法更接近我。

與其這麼說——

倒不如說,行動能力本身受到了阻礙。

「……感覺就像是被丟到陸地上的魚一樣嗎?」

我不屑地問。

但對方沒有回答,也或許是無法回答吧。

「或許妖怪沒辦法用一般的方法殺死,但這種情況又會如何呢?是會在環境的壓迫之下自然消滅嗎?還是會持續品嘗永遠不會結束的痛苦呢?」

雖然只有一點點。

但我確實感到致命誘發體的群體臉上出現了一絲懼意。

「於是呢……」

說完,我從褲子的口袋裡拿出鑰匙圈。

那是因為我家的座敷童子喜歡利用網路購物亂買東西,才累積點數獲贈的沒用紀念品。

飾品的部分是桌球大小的透明球體,而且裡面還「裝著海水」。

「……我會先給你們避難的地方。要不然我也可以在『沒有遇見你們』的前提下,把你們裝進睡袋並運到海邊。只不過,這必須在我和米咲尋的人身安全得到保障之後。明白了嗎?」

11

……雖然能這樣帥氣地解決問題是件好事,但防洪調節池裡的大量雨水全都流向排水溝,結果被沖走的我又再次被吸進通道(順帶一提,唐傘是把傘的部分撐開來讓自己的身體卡在排水溝邊緣)。於是不得不先在通道盡頭的休耕田和米咲尋會合,然後再次回到防洪調節池。

唐傘和提燈一看到米咲尋的臉,便在黑暗中全速衝刺。

「喔……喔喔!吾主啊,你之前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沒受傷吧?沒有就好……!」

雖然我這裡聽不見他們對話的細節,看這情況應該沒問題了吧。應該說,我本來就已經不擔一心了。

因為這次事件就只是有人在背地裡煽動不安,逼迫米咲尋以負面的方式長大而已。

「小忍。」

我聽見呼喊聲並回頭一看,就看到撐著傘的巨乳座敷童子。我還以為她要讓我進到傘下,她卻皺起眉頭往後退了一步。

「……別靠近我。總覺得你全身都是臭水溝的味道……」

「你到底是來幹嘛的?」

算了,反正身體已經髒成這樣,事到如今也不需要在意雨水了。

「對了,那個人是叫北條嗎?就是畫妖怪畫的那傢伙,你知道那傢伙去哪裡了嗎?」

「不知道。」

我想也是。

冷靜回想後,我才發現在零嘴店裡「把弄玩具手槍」的人,還有「帶著用來裝畫具的釣具箱和冰桶」的人都是那傢伙……

就算現在找遍整個智慧村,我想也找不到那個叫作北條的傢伙了。

他利用七人法師製作「靈封」的理由是什麼?以米咲尋作為目標的理由又是什麼?這些問題都已經無從得知了嗎?

……我知道自己不是像叔叔那樣的專業刑警,沒辦法徹底解決問題也很正常,但是……

「唉……先回家再說吧……」

「好啊。對了,小忍,我剛才有聽到那些孩子們說的話……」

嗯嗯……!

「你……你這居家妖怪到底聽到什麼了?」

「就是會讓人想要久違地拿茶室掛軸當笑柄的事啊。」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感到自己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裝在鑰匙圏里的七人法師根本不算什麼!我的天敵果然就是這個巨乳座敷童子了!

「……命的長短不重要啊……」

座敷童子走在全身發抖的我身旁,面帶微笑地念念有詞:

「嗯,這個『答案』聽起來還算不錯。」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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