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章 歡迎來到全滅村(1/2)
1(陣內忍)
「唔……嗯……」
感到些微晃動的我睜開雙眼。醒過來後,我才發現自己從剛才一直睡到現在。這裡是遊覽車車內,車上的乘客幾乎都是同班同學和班導師。唯一的例外只有導遊和司機。
雖然遊覽車是在高速公路的高架橋上行駛,但由於位於道路兩側架滿了高聳的隔音板,所以幾乎看不到外面的景色。行駛過程非常順暢,讓人完全感覺不出遊覽車一直維持著時速八十公里的速度。
對……對了。
我記得自己正在參加九月初的校外旅遊活動……
「喂喂,小忍。」
坐在旁邊的怪怪美少女惑歌向我搭話。
我們並不是正在談情說愛,只是這位在班上依舊特立獨行的女學生又被硬塞到我這個班長的旁邊罷了。
「為什麼你只要一打瞌睡就會抱住坐在旁邊的女生?」
「啊呃哇!」
我趕緊放開惑歌。
……這……這其中有著非常多的原因啊,惑歌小姐!應該說,這是我個人的習慣,之所以會養成這種習慣則與家庭環境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
但惑歌對此似乎不太在意。
「真麻煩呢。雖說是旅行,但目的地卻是智慧村。我記得校方好像說過這是技術交流的一環對吧?」
「嗯,畢竟這是學校的活動,活動內容也全都是由腦袋死板的老師所決定,所以我也認為這應該不是一趟有機會去愛情賓館實習的旅行。」
再說,三天兩夜的行程實在是太匆忙了。事實上,比起在一個地方悠哉放鬆的時間,我們坐在車上四處移動的時間應該還比較長吧。
就在這個時候——
同班同學(臭男生)的腦袋突然從我前面的座位探了出來。這名擺出有如從圍牆上方探頭偷看般姿勢的男學生,是在班上被稱作「戀王」的傢伙。
「陣內,我們差不多快要抵達值得參觀的景點了喔。」
「啊?這裡只是普通的高速公路吧。難道你是那種會在休息站狂買伴手禮的廢物學生嗎?」
「馬上就要抵達四連山了。只要穿過隧道,景色就會為之一變。」
戀王一邊輕輕揮著看上去不便宜的無反光鏡單眼相機一邊說:
「那裡好像有一個巨大的系統交流道,據說在喜歡大樓和工廠的人之間很受歡迎。」
「……這景點鎖定的客層族群還真是狹窄啊……」
「不不不,你可別瞧不起這種喜好。就連運動選手之中,也有喜歡這種東西的人在喔。這可不是什麼罕見的喜好。」
就算有知名人士喜歡這種東西又能代表什麼……要是我如此反駁,肯定會陷入無止盡的爭論,所以還是到此打住吧。
「事實上,這個地方好像有著相當大的問題,而且還非常罕見。四連山一如其名,交流道的四個方向都被山和隧道所包圍,每一個隧道似乎都是為了讓車子通過而建造。不過,由於交流道的中央也是高速公路的出口,所以也有這個交流道是為了超巨大半導體工廠而專程建造的傳聞。不曉得真相到底是怎樣……」
「……」
在我和戀王交談的時候,旁邊的惑歌一臉無聊地看向窗外。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戀王從剛才開始就只和我一個人說話。
氣氛有些尷尬。
惑歌似乎早已習慣這種情況,看起來一點都不以為意。她現在正拿著手機拍攝動物形狀的巧克力。看來她打算把那個系列的巧克力全部收集齊全……她還剩下幾種動物沒收集到啊?招財貓系列的瓶蓋人偶一共有二十種造型。無關緊要的情報閃過我的腦海。
在我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遊覽車開進隧道里了。
這座山好像是叫作朱雀山對吧?
儘管這是一條高速公路,但這個隧道卻相當狹窄。隧道裡面就連常見的橘色燈光都沒有。當遊覽車開進隧道後,周圍就立刻變得一片漆黑。似乎是引擎聲在牆壁之間迴蕩,嗡嗡作響的聲音包圍住遊覽車。
這條隧道並不長。
不到幾分鐘就能看見出口的白光了。
「……雖然我不在乎,但要是出了隧道後,道路兩側還是架著隔音板的話,不就沒辦法拍下外面的景色了嗎?」
戀王沒有回答。
也許是因為周圍太吵,所以他才沒聽到我說的話吧。
我沒有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打了個小小的呵欠後,遊覽車很快就駛出隧道了。
太陽發出的強光讓我在一瞬間睜不開眼睛。
但那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呆站在原地,被濕黏的霧氣弄濕了臉頰的我,把一隻手伸到眼睛前面遮擋強光。
……然後我發現一件怪事。
「咦……?」
為什麼我會「站著」?我剛才明明還坐在客滿遊覽車的座椅上啊。
還有——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為什麼我會站在蒼鬱茂密的昏暗森林裡面?
咻……
仿佛要被看不見的牆壁壓扁般的強大壓力從四面八方襲來。
圍繞在我周圍的可不是經過整頓的智慧村農園,也不是讓人享受負離子的森林步道,而是在深夜時拿著手電筒前來亂晃,就有可能巧遇來埋屍體的壞人的地方。樹枝與樹葉完全遮住天空。因為陽光被擋住,各種植物競相爭奪土壤的養分,所以樹木會害得樹木枯死,自然會害得自然腐朽,可說是真正意義上的「自然環境」。由於超過一公尺高的雜草,以及在樹枝與樹枝之間攀爬的大量藤蔓的緣故,有不少地方看起來就和一道綠色牆壁沒兩樣。
喀當!喀當!我聽到堅硬物體互相碰撞的聲音。
我的腦袋裡依然一團混亂。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後,就看到一根仿佛要穿破這片綠色世界般聳立在地上的巨大水泥柱。
「……是高速公路的高架……那這裡不就是……」
水泥柱的表面印著「四連山」三個字。這裡八成是位於高速公路正下方的盆地吧……根據戀王的說法,這裡有四座山和四條隧道,而四連山交流道就是連接著四條隧道的十字形系統交流道。這麼說來,這裡就只有通往不同地區的高速公路,盆地里完全沒有類似聚落的地方嗎?
「……住家……這裡看起來似乎沒有那種東西……」
只不過,要是從這種人跡罕至的森林裡跑出去向一般民家求救,搞不好還會被誤認為是山姥(註:一種會誘拐旅人然後吃掉的妖怪)或其他妖怪就是了。
放眼望去只有一片森林。
老實說,四連山盆地的地表環境條件可以說是差到了極點。
給人一種雖說環保很重要,但過度保護的大自然也對人類有害的感覺。
不過,惑歌和戀王這些其他同學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難道他們也和我一樣,突然就從遊覽車上被「傳送」到外面了嗎?
還是說,只有我從車裡消失,遊覽車本身則若無其事地沿著高速公路開走了呢?換句話說——
「不會吧……難道我被丟下了嗎……」
2(內幕隼)
雖然這是常有的事,但應該不會有人把警察廳和警視廳混為一談吧?警視廳是負責維護東京治安的組織。因此,身為其中一個部門的刑事部搜查一課,也經常負責處理在東京這個轄區內所發生的事件。
不過凡事都有例外。
「內幕,你現在立刻給我趕去近畿地區。」
「……啊?」
才剛踏進本廳就被長相兇狠的課長劈頭這麼命令,讓我不由得瞪大雙眼。
課長無視於我的反應繼續說了下去。
「長谷部道夫。你應該知道他現在正在移送的途中吧?」
「知道,那個『不能殺的死刑犯』要從地方監獄被移送到這裡了對吧?」
雖然有著「不能殺的死刑犯」這個稱號,但他可不是什麼可疑的怪人。
他在二十多年前的殺人事件中被判處死刑,但他受到冤獄的可能性從當時就相當高。拜社會各界的熱烈議論所賜,死刑執行令也因此一再拖延。而這正是他得到這個稱號的原因。現在正是重審要求能否通過的關鍵時刻,警察廳的大人物為了詳細調查這個案件而把死刑犯叫來東京。這起事件的來龍去脈就是這樣。
課長用一副無所謂的語氣說:
「那輛運囚車在四連山交流道失蹤了。在高速公路上失蹤。職員和囚犯雙方都生死未卜,而且就連運囚車都沒被找到。GPS訊號之類的反應也消失了。簡單來說,我們束手無策。」
「……真的假的?」
「雖然搜尋工作原本應該交由地方警察負責進行……
但犯人的身分比較特殊。我們無法否定檢方和警察內部存在著反對重審長谷部的個人或派系的可能性。畢竟這關係到組織的面子這個老問題啊。」
由於長谷部道夫在名義上姑且算是從地方監獄被移送到東京,所以地方警察和東京警視廳在表面上必須裝出雙方協力進行搜查的樣子。
「也就是說,想要保護組織面子的人有可能會隨便找個地方用偽裝成自殺的方式殺掉長谷部嗎?為了在開始重審之前,用嫌犯的死亡為案件劃下句點?」
「雖然不曉得對方會不會做到這種地步。但以現狀來說,只要將物證湮滅,長谷部就會被視為主動逃亡。如果要為無罪的男子隨便栽上一個罪名,讓他失去恢復清白的機會,這樣已經綽綽有餘了。」
「……」
「另一方面,雖說是共同搜查,但主導權應該還是會握在地方警察手上。我們頂多只能派個『監視者』過去罷了。內幕,這個任務就交給你了。在這種情況下,沒有多餘頭銜的傢伙反而容易行動。你這小角色就給我好好完成小角色的工作吧。」
雖然我對人選有些意見,但既然這是正式的命令,也沒辦法了。
這就是巡查部長的難為之處啊!
我一邊接過國內線的經濟艙機票,一邊問了突然想到的問題:
「對了,課長覺得長谷部真的是無辜的嗎?」
「誰知道。那又不是我負責的案件。」
3(陣內忍)
有好一陣子……我一直呆立在原地,甚至忘了時間。
原本應該坐在遊覽車上的我,在車子穿過隧道的同時突然獨自站在森林之中。
看來交流道的正下方似乎是一片完全無人觸及的自然森林。
我完全不清楚惑歌、戀王和小渚這些其他同學的下落。
順帶一提,我真心希望能夠避免在這種沒水沒食物的情況下在森林裡走上大半天的路。
「……果然不行……」
雖然我姑且先拿出口袋裡的手機一看,但馬上就因為收不到訊號的圖示而發出呻吟。
不管怎麼說,無法搞清楚目前的狀況,都是件令人頭痛的事。如果其他同學也和我一樣在這個有如天然迷宮般的森林裡迷路,那麼盡己所能地在附近搜尋說不定是個不錯的選擇。可是,也有可能只有我一個人被捲入這個異常的狀況。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找人就完全是在浪費力氣了。在遇到生命危險之前,就為了尋找不可能存在的幻影,而抱著不惜遇難的決心在森林裡亂跑,可不是一件讓人笑得出來的事情……雖然這話聽起來可能有些誇張,但是在這個讓人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楚的地方,這可不是在開玩笑。
不管是要向救難隊求救,還是要聯絡同班同學確認他們的安危,為了決定今後的行動方針,能不能使用手機都是個相當重要的關鍵。
「這麼一來……」
我看向像是要穿破這個緩緩腐朽,卻又不斷長出全新樹木的詭異自然森林般屹立不搖的巨大水泥柱。
四角形的水泥柱上有著不斷轉折並向上延伸的細長金屬樓梯……這個樓梯的用途到底是什麼?雖然我心中不免湧起這樣的疑惑,但只要沿著這個樓梯往上走,應該就能爬到高速公路的高架橋上了。
只要沿著高速公路的路肩前進,就能避免在森林裡遇難這樣的下場。我記得高速公路上每隔一段距離都會設置緊急電話以備不時之需,所以這麼做應該還有利於向人求救。
……但是有一個問題。
「這陣濃霧……」
這陣霧濃到讓人可能就連幾公尺前方的東西都看不清楚。雖說是路肩,我仍不由得擔心:在這樣的濃霧之中沿著高速公路前進,真的安全嗎?雖然駕駛人可能也會提高警覺並且稍微放慢速度,但根本不可能想到路上會有行人。要是被車子撞到,我恐怕就要直接升天了吧。
到底是要就這樣在肯定會讓人實際遇難的森林裡前進?
還是要爬到巨大鐵塊咻咻咻地衝來衝去的高速公路上?
「……我到底該如何是好……?」
4(菱神艷美)
羥鏘——!
我來到關西海上機場了!
……可惜這裡比起東京灣岸國際機場似乎有些不夠熱鬧。應該說,這個機場的主要乘客已經從觀光客和商業人士之類的人,逐漸轉變為運往各地的西日本智慧村農產品之類的貨物了。畢竟地方機場也有不少難為之處嘛。
而且,只要轉型成以運送貨物為主的機場,還能夠削減飯店和免稅商店之類的服務業從業人員的人事費用。
「喂,艷美。今天明明就是九月初的平日吧,你人在這種地方做什麼?義務教育是跑到哪裡去了?」
「哎呀,刑警先生。雖然這麼說你可能不相信,但我這次真的是碰巧遇到你喔……雖然我覺得目的相同的人自然會聚集在同一個地方就是了……」
「沒想到居然會遇見你這個總是真的碰巧遇上事件的推理狂,這真是個不好的兆頭……」
而且這下子就不需要擔心搭乘計程車到處亂跑,會讓司機先生太過操勞的問題了呢。
等一下就麻煩親愛的刑警先生租車載我吧。
「我可是醜話先說在前面,推理狂。我現在正在上班,領的薪水可是國民的血稅,所以沒時間陪你……」
「走吧,我們快去尋找在四連山交流道失蹤的長谷部道夫吧!」
「事情未免進展得太快了吧!你到底是從哪裡得到這個情報的!」
「你知道那種事情要做什麼?重要的應該是你接下來將會依照計劃要求地方警察提供協助,卻完全得不到回應,而且對方甚至連提供情報都不肯,結果你只能逼不得已向愛與正義的名偵探艷美求助這樣的超展開才對。」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現實情況應該會是知名採訪記者和熱血警察的愛情冒險懸疑故事才對呀!」
好好好,你高興碰釘子就去碰吧。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刑警先生一下子拿起手機試著聯絡某人,一下子到處找尋有沒有人前來機場接機,做了一大堆白費力氣的事情,這裡就省略不提了。
因為這段過程就如同兩小時推理劇開場時的黑色人影獨白場景,就算詳加說明也沒意義。
「……我……我上輩子有做過什麼壞事嗎……?」
「這次的問題人物長谷部是一名可能受到冤獄的麻煩囚犯對吧?地方警察的OB、檢察官和法官這些當權者全都為此頭痛不已,就連警署內部也完全亂成一團,怎麼會有時間理你這個從東京被派過來的外人?趕快認命去租輛車子過來吧。」
「等一下。我是警視廳的警官,轄區只有東京都。一旦離開轄區,地方警察又拒絕協助的話,我就什麼權限都沒有了,就和一般民眾沒有兩樣。」
「希望你這藉口對一課的上司也管用……」
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第二階段。
嗯嗯……儘管刑警先生的手機已經調整過音量,但那名上司的怒罵聲居然還有辦法傳到我耳中,這可真是厲害啊……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但如果被帶到一課接受偵訊,他們應該不會真的端出豬排飯吧?
然後刑警先生果然如我所料哭喪著臉。
「那個課長居然說,就算是一般民眾也有權力逮捕現行犯!他到底想要我怎麼樣啊!叫我沒有得到成果就不准回去,是代表在案件結束之前的住宿費,全都可以申請經費的意思對吧!」
「好了好了,我們快走吧。萬一長谷部獲判無罪就會頭痛不已的人可是有一大票呢。而這樣的長谷部在終於有機會接受重審時突然失蹤,我們可沒有時間在這邊拖拖拉拉了喔。」
我一屁股坐在快要自暴自棄的刑警先生租來的車子的副駕駛座上,然後繫緊安全帶。
「和刑警先生共乘一輛車子的感覺,還真是刺激耶。」
「啊……是喔……」
「這會不會讓你想起處刑島連續殺人事件啊?」
「別再說了!這實在太觸霉頭了!」
5(陣內忍)
老實說——
當時的我還沒辦法決定接下來該如何行動。因為這兩種選擇都太過危險了。懷著隨便散步的心情到處亂晃就肯定會遇難的茂密森林,以及隨時有可能被急速行駛的車子撞到的濃霧密布的高速公路。不管往哪一條路前進都充滿了生命危險。
但狀況這種東西不會給人時間慢慢思考。
打破這個僵局的契機是一道聲音。
鏘的一聲。
這道響亮的金屬碰撞聲是從正上方響起。我抬頭一看,便知道那是踩在架設在高速公路的高架水泥柱側面的狹窄樓梯上的聲音。
一瞬間。
真的只有短短一瞬間。
我先是發自心底為此感到開心。就算要我老實說出自己剛才其實被這狀況嚇得要死也行。四面八方都是緩緩腐朽的森林。要是把這副光景拍成照片給一百個人看,一百個人都會為這張照片加上「遇難」這樣的標題。在這種狀況之中發現其他人的存在,讓我的心情就像是在吹著暴風雪的雪山上找到登山小屋一樣,感到一股熱流湧上心頭。
但是……
話雖如此……
只要冷靜一想,就會發現這位不知名的神秘人物是特地從高速公路的高架橋上來到這座茂密的森林。雖然我能理解對方做出的「行動」,卻不認為對方有這麼做的「理由」。因為這裡只是一座茂密的森林,不是一串葡萄要價三萬圓的智慧村農園,我實在不認為有什麼顯而易見的「目的」能使人來到這裡。
還有……
我可是突然就從在高速公路上行駛的遊覽車裡,被「傳送」到高架橋底下的森林之中。一旦發生常識所無法解釋的事情,就先懷疑是不是妖怪的所作所為——雖然我明白這個原則,但要是問我「那麼這到底是什麼妖怪用什麼方法做出來的事情?」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因為提示實在是太少了。
我沒辦法否定那道腳步聲或許正是我所需要的提示的可能性。當然,這個可能性也可能蘊含著危險因素。
鏘……鏘……
假如某人特地準備好運用上妖怪力量的犯罪裝置「靈封」,只把我一個人從正在行駛的遊覽車裡抓了出來的話——
那對方就有特地從高速公路上沿著樓梯走到這座茂密森林的理由了。
假如某人特地製造出這個沒有任何目擊者的情況,並且為了和我見面而走下樓梯——
「可惡……」
我在無意識中翻找褲子的口袋。
儘管明白裡面只放著手機,我還是不斷翻找口袋。
「可惡!」
周圍是蒼鬱茂密的森林。我趕緊拾起快和這片綠色大地融為一體的斷掉的粗樹枝。我還以為這樣就能稍微安心一些,但樹枝似乎已經連內部都爛掉,馬上就從中間的地方折斷了。
在我撿樹枝的這段期間,腳步聲依然響個不停。
聲音變得越來越大。
對方逐漸接近地面。
如果對方真的是把我抓來這裡的犯人(?)的話,那肯定是會使用某種妖怪之力的人。雖然就算我拿著一根木棒也可能根本無濟於事,總比赤手空拳要來得強多了!
儘管明白這個道理,但結果我還是毫無反抗能力。
乾脆筆直衝進這片茂密的森林算了。這樣或許還有辦法改變我的命運。
鏘鏘作響的腳步聲停止了。
某人已經抵達樓梯的最下一階。
來到地面上了。
這名神秘人物的真實身分是——
「……惑歌?」
6(內幕隼)
我在店裡租了最便宜最狹窄而且缺乏馬力的車子,然後一路開到高速公路上。目的地是護送中的長谷部道夫突然失蹤的地點——四連山交流道。從這裡出發的話……途中必須通過白虎岳隧道才行。從地名來看,白虎岳是位於交流道西方的山,而朱雀山則是位於交流道南方的山,地理位置非常簡單易懂,可是……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推理狂(要是我不帶著她一起行動,就得背上把未成年少女獨自丟在遠離家鄉的大都市不管的惡劣警官這樣的污名)突然說出這種話:
「好啦,刑警先生。你對這位長谷部了解到什麼地步呢?」
「……為什麼你這個外行人要問我這個專家這種問題?」
「現在的我們根本毫無差別吧。你現在明明就只是個毫無權限的一般民眾。」
「小心我打開車門把你踢出去喔。」
我嚼著能夠舒緩焦躁感的木糖醇口香糖。
我實在不喜歡高速公路這種地方。不管是隔著固定距離設置的反射板和緊急電話,還是高速巴士搭乘站的小門和其他東西都一樣。總之,這裡是個無聊的地方,是容易讓人一個不小心就打瞌睡的地方。
另一方面,坐在副駕駛座上的艷美則是一臉悠哉。
儘管我身負保密義務,推理狂還是立刻就連珠炮般說個不停:
「在二十五年前的十一月九日,大阪的精密機械製造商——黑山電子集團的會長家裡發生了入侵住宅強盜案件。由於黑山電子專門製造智慧村所使用的高科技設備,所以這起案件當初曾經被認為與『大型犯罪組織』有關,或是智慧村反對派的政治性恐怖活動,或是外國間諜竊取技術的過火行動,不過案情在隔年一月有了重大進展。」
一如往常,推理狂用食指操縱著包上皮革筆記本外型保護殼的智慧型手機,一邊繼續說了下去:
「地方警察從遺留在現場的足跡找出犯人所穿的鞋子,再從鞋子的製造和銷售狀況找到了長谷部道夫。在同一時期,警方還在會長家附近商店的防盜監視器拍下的畫面中找到『與長谷部非常相像』的人影。於是警方在一月底時決定逮捕長谷部道夫……」
之後,長谷部在偵訊室里一直保持沉默。
長谷部在與黑山電子集團有著契約關係的大阪小工廠上班,雖然身懷相當高超的技術能力,但日子卻過得很艱苦。當時的警方似乎認為這就是他的犯案動機……儘管如此,但長谷部的「經濟能力」在案發之後並沒有出現變化。
艷美像是在唱獨腳戲一樣,代替因為職業因素而無法隨便開口的我說個不停。
「上了法庭之後,長谷部突然改變態度,不斷主張自己無罪,還說出自己在接受偵訊時曾經被警方施暴的證詞。不過他的證詞最後並沒有被採信。地方警察在審判期間依然不斷找出細微的新證據,媒體則靠著輿論操作技巧把長谷部道夫徹底塑造成一名『壞人』。」
不過,那些「不斷被找出的細微新證據」其實也只是一些情況證據,以及和街頭傳聞相去無幾的不可靠的目擊者證詞。
就連最具決定性的證據「足跡」,也不是指紋那種可以進行生物辨識的證據。只要買一雙同樣製造商且同樣尺寸的鞋子,然後收集小工廠和長谷部家附近的土壤摁上鞋底,要複製出「長谷部所穿的鞋子」並不是件難事。
就連案發現場附近的防盜監視器拍到的「與長谷部非常相像」的人影,也因為當時影片的低解析度而只有一半的可信度。只要認識長谷部道夫的某人穿上跟他完全一樣的服裝,就能偽裝成「與長谷部非常相像」的人影了。
「……問題在於當時負責調查長谷部道夫的相關人士。」
話題偏離「事件本身」後,我終於可以開口了。
……只不過就內容而言,這個話題搞不好還比較危險。
「當時下令逮捕長谷部的課長破例榮升到法務省,法官則正在挑戰最高法院法官的國民審查,而檢察官之中還有人在眾議院議員的第一秘書這個位子上累積實力……也就是說,這些人全都會因為長谷部的重審要求通過與獲判無罪而陷入麻煩。尤其是在『個人形象』這方面……」
「所以他們無論如何都想讓長谷部被判有罪,要不然自己就會完蛋……你是這個意思嗎?」
「沒有證據,可不能隨便亂說這種話喔。」
可是,長谷部這個案件已經幾乎可以確定是冤獄了。會因為他在移送途中從高速公路上突然失蹤而開心的「嫌犯」,也確實不會有其他人了。
……更何況,極有可能獲判無罪的長谷部本人,也沒有必須隱藏自己行蹤的理由。
「好啦,刑警先生。只要通過白虎岳隧道,馬上就要抵達我們要去的四連山交流道了,可是那裡有一個非常有趣的傳聞喔。」
「啊?」
「那裡對於像我這樣的推理狂來說,可以算得上是聖地呢。」
推理狂露出快要流下口水的表情這麼說。
從這傢伙的感性和喜好來判斷……不用想也知道那肯定不是什麼有趣的傳聞。
「對了,刑警先生,你聽說過『全滅村』這個地方嗎?」
7(陣內忍)
「……惑歌?」
繃緊的神經終於放鬆了。
從高速公路的高架橋上不自然地靠著樓梯來到下面的人是……
「沒錯,就是你最熟悉的美少女名媛惑歌。話說回來,小忍,這裡是哪裡?」
張望四周的惑歌,水手服上沾滿了雜草的葉子和種子。不過她身上似乎沒有流血和瘀青的痕跡。
雖然這是件值得慶幸的事……
「你剛才跑到哪裡去了?其他人也都不知道跑去哪裡了。」
「那種事情我怎麼會知道。遊覽車通過隧道後,我就突然被丟在一片濃霧
之中了,那真是糟透了。高速公路耶。就算要把人丟下,應該還有許多更好的選擇不是嗎?雖然我一搞清楚狀況就趕緊衝到路肩。但要是我再多發呆一會兒,可真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高速公路的正中央……
雖然我的遭遇很悽慘,但惑歌似乎也沒好到哪裡去。
話說回來,仔細想想就會發現這個狀況還真是不得了。在高速公路上行駛的遊覽車乘客居然憑空消失了。那輛遊覽車的時速應該有幾十公里吧?
「這麼說來……難道其他同學也……」
「天曉得。不過我沒聽見車子緊急剎車或撞到東西的聲音,也沒聽見救護車的警笛聲,所以被丟在路上的人說不定只有我而已。」
惑歌以一副事不關己的無所謂語氣說道。
想要叫「孤立」於班上的這傢伙擔心其他同學的安危,或許太勉強了。
「對了,惑歌。你的手機能用嗎?」
「不行,完全不行。順帶一提,就連高速公路上的緊急電話也不能用了。原因我也不清楚。因為就連通訊聲和自動語音都聽不見,所以我想電話線可能斷了吧。」
「緊急電話……也壞掉了……?」
說起來,緊急電話不正是為了應付這種情況而必須經常維修的東西嗎?高架橋或下水道的公共設施年久失修的新聞時有所聞,難道這裡的緊急電話也是如此嗎?
雖然不曉得遊覽車變得如何,但惑歌的行李似乎也幾乎都留在車上。她手上只拿著她坐在遊覽車裡時正在吃的動物形狀巧克力。
對了,惑歌正在收集的動物形狀巧克力好像是缺熊貓和企鵝——我突然想起這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不管怎樣,想要在高速公路上前進似乎有困難。這是實際在路上和從濃霧中衝出來的車子好幾次擦身而過的本小姐所說的話,所以絕對不會錯。」
「……不會吧……那我們真的只能在這種密林里前進了嗎?」
我一臉茫然地喃喃自語,但又突然想到一個疑惑。
惑歌說的是實話嗎?應該說,剛好在這種時候出現的惑歌真的不是狐狸或狸貓之類的妖怪,而是小手蜜惑歌本人嗎?
假如這傢伙是「把我從遊覽車丟進這片密林之中的某人」所偽裝而成的冒牌貨,那她就有可能為了不讓我爬到高架橋上或是使用緊急電話而說謊……
「話說回來,不能打電話果然還是很讓人頭痛。不能用GPS也是。」
「我也是這麼想。整整十五分鐘都沒辦法確認股價,真是太糟糕了。我只要沒辦法做自己習慣做的事就會感到焦躁。」
「這種時候,拜託你也說些可愛點的話吧,惑歌小姐。像是要上占卜網站之類的……」
「這種情況還真是會讓人想要毫無意義地高唱陰謀論呢。像是『為什麼手機和緊急電話全都無法使用?其中是不是有著什麼理由?』之類的……」
「……對了,你的財務方面真的沒問題嗎?雖然我不太懂,但買賣時機對於當日沖銷這種東西來說,應該很重要吧?」
「嗯?那可是在一萬分之一秒中決勝負的世界,當然一點也不是沒問題……不過在我出來旅行的這段期間,本來就交由東京市場的『顧問』替我處理這些事情。契約內容是結算時超過目標金額的錢全歸對方所有,但相對的,一旦結算金額低於目標金額,對方就必須全額賠償。無論結果如何,對我都完全沒有影響。」
雖然我打算試探她一下,但她的回答實在太過繁瑣,所以我也無法判斷對錯。
不過,能夠靠著超常力量偽裝成別人的傢伙,應該也能完美地回答這些問題才對。
惑歌本人(?)以厭煩的眼神看向雜草叢生的日本叢林。
「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我可不想再回到高速公路上了。」
雖然她一直強調這點讓我有些在意……但如果曾經近距離感受到那種危險,這似乎也不是什麼不自然的事情。
「不過,在森林裡隨便亂跑可也是很危險的喔。再說,我們也不清楚這裡的地形,萬一裡面滿是蝮蛇和黃蜂的話就更糟糕了。」
「那我們該怎麼辦?」
「根據戀王的說法,四連山交流道上應該有出口才對。而且據說這個交流道是為了一間巨大的半導體工廠而建造。既然如此,那我們只要能走到收費站或那間半導體工廠就應該沒事了。那些地方應該至少會有室內電話吧。」
雖然我也很在意其他同學的下落,但是在這種沒有地圖且分不出東西南北,也不知道森林中躲著什麼動物的情況下,胡亂到處找人實在太危險了。還是趕緊把這個異狀告訴其他人,儘早呼叫搜救專家過來比較好。
讓人就連數公尺前方的景象都看不清楚的白霧,再加上阻擋去路的腐爛樹木與高大雜草所組成的帷幕。路況可說是差到了極點……幸好高速公路的高架橋就在我們頭上。只要沿著高架橋的影子前進,應該就能確保前往收費站的路徑了。
雖然我這麼認為……
但是我太天真了。
實際走了一段路後,我的天真想法僅僅五分鐘就被推翻。
「可惡!我們應該是沿著直線前進的啊。高架橋跑去哪裡了!」
「……至少似乎不在我們的頭頂上。」
惑歌一邊仰望天空,一邊這麼說。
從樹木之間的隙縫中露出的天空不是藍色,而是白色。濃霧完全覆蓋住天空。原本應該映在地面上的高架橋影子也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高架橋當然不可能移動,所以應該是我們偏離了原本的路徑……
「小忍,我覺得我們可能是在避開大樹和難走地面的過程中,逐漸偏離了原本的方向。」
「……我們是不是應該先折回去看看?」
幸好我們沿路不斷排開那些擋路的高大雜草,一直都有留下可以沿著原路往回走的記號。
原本應該是這樣才對……
「喂喂喂,這裡是哪裡啊?不管走多久都看不到高架橋的柱子耶……」
「看來我們完全迷路了。」
我們明明只是看著記號筆直前進,並沿著原路折返而已。
可是自己身處的位置與前進的方向卻不知為何一直出現微妙的偏差。
這就是毫無秩序可言的大自然。
與經過人工整頓的智慧村完全相反之處。
雖然我一直認為自己相當熟悉「大自然」這種東西……但實際面對這樣的威脅之後,我才發現自己居住的村子,只不過是類似用蠟做成的食物模型般的東西罷了。
經常聽人說,在森林和山上迷路時最好待在原地不要亂跑,而我也認為這種說法很有道理。可是,那是在有向相關單位提交登山計劃書的情況之下。換句話說,那只限於經過一段時間就會有人發現自己出事的情況。
就連這陣誇張的濃霧都不知道何時會散了。
如果這陣濃霧的成因不是暫時性的氣象因素,而是地形上的因素,那這陣濃霧就有可能一整個季節或一整年都不會散去。而且在最糟糕的情況下,搞不好連這陣濃霧都是妖怪的傑作……再說,有人突然從高速公路上消失這種事情該如何告訴別人?誰會相信這種事情?
萬一消失的就只有我和惑歌兩人,遊覽車依然若無其事地在高速公路上行駛的話,其他同學和班導師就有可能告訴別人這個異狀。不過他們只會知道我們「在哪裡消失」,不會知道我們「消失到哪裡去」。搞不好警察和消防署根本不會相信這種證詞。就算他們願意相信,也不見得立刻就能猜到我們就在四連山的森林裡面。我們光是在這裡待上兩三天就有可能餓死了,絕對不能懷著太過樂觀的想法慢慢等待救援。
更何況,萬一遊覽車上的所有乘客都和我們一樣在某處迷路的話……
也就是說,就算乖乖的等,還不確定會不會有人來救我們。
而且按兵不動,情況不見得會好轉,因為甚至有可能就這樣變成人干。
「四連山交流道好像是一個被四座山包圍的盆地對吧。這裡的面積應該不會太大。」
「單純就距離來看的話,從一端移動到另一端頂多只有幾公里吧……?雖然我覺得應該不可能,但你該不會打算試著從一端移動到另一端?」
「如果途中能夠遇到高架橋或高架橋支柱當然是再好不過了。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就算我們走到包圍這個地區的山腳下,也肯定可以抵達隧道。雖然有些危險,但走在高架橋上前往收費站應該比較好吧。」
只要想想這裡的地形,就能知道這不是什麼難事。
畢竟這個四連山交流道就是一條連接著四座山的四條隧道的十字型高架橋。只要隨便橫越這個被山圍繞的盆地,就有很大的機會在某處碰到高架橋。
惑歌一邊用摺成一小塊的手帕優雅地擦掉臉上的汗水一邊說:
「……果然只有這個辦法。雖然愛錢的本小姐不太喜歡這種亂槍打鳥的辦法就是了。」
「在必須認真擔心起水和食物的問題之前,趕緊找到高架橋吧。」
「我們應該不會遇到那種以為正筆直向前走,結果是在同一個地方繞來繞去的情況吧?」
「就算你這傢伙再怎麼我行我素,也別給我在這種時候提起某個樹海的傳說!」
因為這樣,我們開始認真行動了。
即將腐爛的樹木覆蓋在我們的頭上,就連最低矮的雜草也有將近一公尺高。雖然沒有像竹葉那樣的堅硬樹葉會在行進時劃傷我們的皮膚,可是——
「衣服都濕透了耶。」
「對啊……不過,既然水分這麼充足,就算沒有食物,我們也不用擔心沒水可喝了。」
「這裡就在高速公路旁邊耶。這種水可是混了一大堆有毒廢氣,不知道會把石蕊試紙染成什麼顏色喔。」
「你又誇大其詞了……再說,真的遇到緊急情況的時候,也由不得你抱怨……」
話才說到一半,我就突然閉上嘴。
等等,惑歌小姐剛才說了什麼?
原本就已經透明到足以看見胸罩肩帶的夏季水手服居然濕透了?
好,先冷靜下來確認我們目前的位置關係吧。這裡是一座蒼鬱茂密的腐林,就連最低矮的雜草都高達一公尺上下。因為擔心穿著裙子的惑歌走在這種地方會很難受,所以本紳士陣內忍自然而然就走在前面排開雜草,弄出一條簡單的路讓惑歌走在後面了。
也就是說……
惑歌小姐的胸罩到底是什麼顏色?
儘管眼前擺著一道這麼容易回答的問題,而且只要回頭一看就能立刻進入小手蜜惑歌的桃色天堂,我卻需要一個小小的契機才能回頭!
從惑歌的語氣來判斷,她應該還沒注意到自己現在是多麼毫無防備。現在正是最好的機會!機會就只有現在了!現在立刻用我IQ105左右的大腦拼命想出個藉口吧!如果不這樣的話,我八成會為了這件事情後悔一輩子,而且每晚受到惡夢的煎——
「小忍?你怎麼從剛才開始就一直不說話了?」
「呀啊啊啊——!不要突然跑到我前面啊!可愛的小貓咪!」
我都還沒有回頭去看,惑歌就已經主動繞到我面前了。她這個舉動害得我來不及作好心理準備。可是,只有披著純情少年外皮的膽小鬼才會在這種時候閉上雙眼。懷著心臟幾乎要從嘴巴里跳出來的期待心情,瞪大雙眼看個仔細才是真正紳士的行為!
然後,小手蜜惑歌的神秘花園終於展現在我眼前。
輕薄的水手服理所當然地被水分輕易穿透,露出了底下的——
土氣的灰色運動胸罩。
「………………………………………………………………………………………………………………………………………………………………………………………………………………………………………………………………………………………………………………………………啐!」
「等等,小忍,你給我等一下。我完全跟不上你的情緒起伏。可以麻煩你詳細說明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嗎?」
「不可能!惑歌小姐怎麼可能會穿運動胸罩!因為你又不是運動少女!我實在想不到你穿運動胸罩的理由啊!」
「咦?你說這個?這樣穿很輕鬆啊。因為我討厭胸罩肩帶和鋼圈在皮膚上摩擦的感覺。」
「理由也完全不行啊!一點女人味都沒有!那已經是老太婆的說法了吧!而且只要說『這是女子拳擊社的制服』,就算穿著那種內衣從派出所前面走過,也不會被警察擋下吧!」
「不,內衣就是內衣,和泳衣不一樣,所以那麼做還是會讓人覺得害羞啦。」
「……那你為什麼胸前都不遮一下?」
「這個嘛……呃……畢竟是運動胸罩嘛。」
「你承認了!你承認運動胸罩完全沒有女人味了吧!」
就算是「不重視內衣的女生」也分成好幾種類型。有些女生喜歡穿孩子氣的內衣,有些女生喜歡上下都穿純白色的內衣,也有一些女生因為不在意所以乾脆穿著誇張的性感內衣,而每一種類型的女生都讓人懷抱著不同的夢想。
但她居然穿著這種不知道是內衣還是夏季汗衫的運動胸罩?
而且還是因為討厭肩帶這樣的理由?
「我不管啦!我不管啦!人家要重來一遍啦!我還以為資產階級的惑歌絕對會穿著綴滿輕飄飄緞帶和花邊的絲質胸罩耶!」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小忍。你放心啦,下次我一定會穿上繫繩條紋內褲這樣充滿夢想的內褲。」
看樣子連她的內褲似乎也完全不值得期待了……應該吧?
在只對錢和有機蔬菜感興趣的惑歌的安慰之下,我好不容易才從差點哭出來的精神狀態中恢復過來。
就在這個時候,惑歌突然在無意間改變了話題。
她用像是邀請朋友放學後一起去玩的口氣說:
「對了,小忍,雖然舊事重提對你有些不好意思,但是這一帶流傳著一個和樹海傳說同樣有趣的故事喔。」
「……那是必須現在提起的故事嗎?」
「就是全滅村的故事。因為這是我以前從艷美那裡聽到的故事,所以我也不曉得那是不是正式的地名。好像是在三十多年前吧,那個村子裡出現一個變態殺人狂把所有村民全都殺光了!據說兇器還是鋤頭、鏟子和斧頭之類的各式農具呢。」
「我都已經拐著彎拒絕了還是沒用!居然是變態殺人狂!拜託你體諒一下我不想聽到這種會讓人不安的故事的心情啊!」
我單手搓亂自己濕掉的頭髮,但惑歌還是不肯放過我。
「總之,這個故事就是那種典型的怪人村傳說。主角在深山或森林裡迷路了,好不容易才找到有人居住的村莊,但結果那地方卻有著奇特的習俗。不光是在日本,世界各地都流傳著這一類的傳說呢。」
「你是說,這是那種因為太過常見,所以反而失去可信度,可以邊笑邊說的扯淡故事嗎?」
「這個故事還被人們加油添醋了不少,像是『兇手』其實還活著,或是兇手的『後繼者』依然在村子裡徘徊,或是把這裡當成聖地的殺人集團在村子裡過著瘋狂的共同生活之類的。其中甚至還有『村子本身就在四連山地區徘徊』,那些廢屋會主動堵在拼命逃出村子的被害者面前這樣的傳說。」
加油添醋到這種地步,實在是有點誇張了。
該怎麼說呢……整個故事給人一種支離破碎、充滿矛盾的印象。
而且還讓人搞不清楚這故事到底是妖怪發威所造成的超常現象,還是人類殺人狂利用手邊兇器到處亂殺人的兇案。
當然,那也可能是人類惡用妖怪力量所造成的事件,只是這種與妖怪有關的「靈封」通常都必須由數十到數百人廣泛合作完成。其目的通常都是為了成就搶劫銀行、詐欺鉅款或保險詐欺殺人之類,滿足任何人都能理解的人類共同欲望。不過,這個全滅村的故事卻讓人完全感覺不到這種東西。
「該怎麼說呢……這故事感覺起來,就是那種對妖怪和『靈封』完全不了解的都市人不懂裝懂胡扯出來的東西。」
「差不多吧。不過我覺得這還沒有嚴重到歧視鄉下的地步。都市裡躲藏著各種地下組織或網路社群之類的怪人集團的傳說也是時有耳聞。日本全國各地都充滿喜歡這種怪人傳說的傢伙。」
……我覺得惑歌應該沒資格說別人是怪人。
他山之石,可以攻錯。可以讓人徹底理解這句話意涵的最佳範例說不定就在我眼前。
「只不過……」
就在惑歌正要說些什麼時,前方的視野突然變得開闊許多。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土質改變,那些阻擋我們去路的高大雜草全都枯萎了。雖然濕滑的樹木依然存在,但光是礙事的雜草消失,就讓視野變得開闊許多。
前方一帶好像存在著某種東西。
跟一罐油桶差不多大小,顏色比灰色更黑一些的四角形石頭,或許應該稱之為岩石——就豎立在地上。石柱的表面凹凸不平,不像磚塊那樣光滑,看得出來是人工刻出來的東西。
看起來就像是……墓碑,或者是手工的獎盃。
那些石柱——
在前方排得滿滿的。
隨便數數也能知道這裡大概有超過五十根的石柱。這些石柱整齊地排在一起,整齊到給人一種神經質的印象。
「這是……什麼東西?」
儘管身處在光是站著都會弄濕身體的濃
霧之中,我還是能明確感覺到自己的喉嚨越來越渴。
全滅村。
出現在村子裡的變態殺人狂殺光了所有村民的傳說。出現在我們眼前的大量簡陋墓碑,為這個虛無飄渺的傳說增添了幾分真實性。
剛才話說到一半的惑歌欲言又止地動了幾下嘴巴,然後才用略感抱歉的語氣繼續說:
「……既然那個總是出現在詭異殺人事件現場的艷美會一臉開心地說著這個故事,那我們是不是應該認為,這不是普通的扯淡故事,而是有奇怪的附加價值呢?」
8(內幕隼)
車子開出隧道後,我們立刻被誇張的濃霧所包圍。
我不由得放鬆了踩著油門的那隻腳上的力道,然後一邊確認速度表上的數字逐漸減少,一邊調整雙眼的焦距重新看向遠方。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艷美不知為何一臉開心。
簡直就像是放颱風假不用去上學的小鬼頭。
「哇塞,連數公尺前方的東西都看不見耶。」
「是啊,你說得沒錯。可惡,發生這種濃霧,就算緊急封路也不奇怪吧。」
雖然我伸手按下專用霧燈的開關,但是在白天的時候,與其說這種霧燈是用來在霧裡看清前方景象的照明燈,倒不如說是用來讓對向車知道這裡有車子的警示燈。在車道完全分隔開來的高速公路上,我不認為這種東西會有太大的用處。
推理狂刻意伸手指向路肩並且說:
「那邊停著幾輛警車耶。」
「看警燈就知道了吧。」
「還有運囚車喔。」
「!」
我差點就忍不住轉頭看向後方,但馬上就想到這在高速公路上可是要命的行為。我趕緊看向後照鏡,然而那些車子已經全都消失在濃霧之中。
我沒有緊急踩下剎車,而是緩緩減速後靠向路肩。
我停下車子。
「把車子停在這裡沒問題嗎?」
「我會放上警示燈和反射板。」
「你現在只有和一般民眾一樣的權限吧?沒有特殊理由就在高速公路上隨便停車和下車,應該不太好吧?」
「麻煩你把在意這種事情的心也用在自己身上吧。」
我打開車門並踏上柏油路,把後車廂里的三角形反射板拿出來擺在馬路上後,我便和推理狂一起徒步往回走。
「……距離出乎意料地遠啊。」
「因為是車子在高速公路上行駛十幾秒的距離嘛。」
不曉得我們走了三百公尺還是五百公尺。雖然因為濃霧而看不見周圍可當判斷基準的景象,以至於我連自己走了多遠都不清楚,但大致上應該有這麼遠吧。繼續走了一段時間後,我就在路肩看到一個擋路的巨大影子了。那是警車。
「好啦,就讓我見識一下在現實生活中上演,描寫警察機構複雜生態的社會派連續劇吧,刑警先生。」
「感謝你提供毫無笑點的開場白。」
「啊,如果你想像昭和時代的刑警連續劇那樣大打槍戰的話,記得告訴我一聲喔。我也會出手幫忙!」
「難道你很期待看到穿著西裝的大人們難看地扭打成一團的場面?」
其實我也不認為等一下能夠在和樂融融的觀光氣氛下與對方溝通。
畢竟這是一個與地方警察的高層和OB有著密切關聯的麻煩案件。對方甚至完全無視正常程序,把我這個來自東京的援軍徹底晾在一旁,而且就連共享搜查情報這種最低限度的協助都不願意提供。
毫無權限的刑警在對方眼中,應該比在耳朵旁邊飛來飛去的蚊子還要礙眼吧。
在最糟糕的情況下……搞不好還會在不至於留下正式紀錄的範圍內被對方揍個兩三下。
……這麼一來,推理狂的存在就成了一個大麻煩了。
如果對方只對我一個人動粗,我還能勉強用大人的應對方式解決問題……只能希望對方不會對一個國中女生外行人做出揪住領口這樣的粗暴行為了。
但如果事情真的演變成那樣,我應該也沒辦法繼續以「大人的應對方式」處理事情了吧。真是的,拜託等一下千萬不要演變成認真互毆的局面啊。我已經是個升遷比別人慢的普通組刑警了耶。
雖然我已經作好應付衝突的心理準備——
「……等一下。警車裡一個人都沒有耶。」
「是不是大家都跑到運囚車那邊了啊?」
「在沒有鎖門也沒有熄火的情況下離開嗎?」
「有道理。」
雖然警車在連續劇中經常出現,但那些大多是使用劇中特有的塗裝。事實上,各個警署的警車都有著不同的塗裝方式,而正職警官並不喜歡讓人用相機或攝影機拍攝警車。因為一旦警車被人偽造,就難以避免被用來做綁票或襲擊運鈔車這樣的壞事。
照常理來想,應該不會有警察就這樣把警車丟在路邊。
繼續沿著路肩前進後,我們又看到好幾輛情況類似的無人警車,然後又在更遠的地方找到了運囚車。
深藍色的車身。
只要說那是一輛用裝甲板完全覆蓋住車身,並且用厚實鐵網完全蓋住窗戶的小型巴士,應該就不難想像出它的模樣了吧。
可是——
「……為什麼運囚車會翻倒在地上?」
「就算你問我也沒用。」
「而且我很在意車門開著的理由。」
「如果在開始推理之前就能知道答案的話,大家就不用辛苦想破頭了。」
運囚車以剛好不超出路肩的方式翻倒在地上。
運囚車的樣子不像是沒有剎車就狠狠撞上分隔島和高架護牆,車身的受損情況沒有這麼嚴重。旁邊也沒有其他出事的車輛。雖然周圍的地面散落著一些玻璃和燈罩的碎片,但看起來並沒有其他車子留下的碎片。
「感覺比較像是飛車失敗,結果翻倒的樣子耶。」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隨便叫了幾聲,但完全沒人答話。即使我繞到運囚車前方,想要透過擋風玻璃看向車內……也因為玻璃上布滿了細微龜裂,讓整片玻璃變得白茫茫,完全看不見裡面的情況。
看樣子……若不從因為車子翻倒而朝向天空打開的車門進去瞧瞧,就沒辦法搞清楚狀況。
幸好運囚車的車頂也裝著警燈,而且還是那種特大顆的警燈。於是我利用這個固定式的警燈做為踏腳處,硬是爬到車上。
由於正好是右側車身朝向正上方,所以我的腳邊有著一整排的車窗。因為這再怎麼說也是一輛運囚車,所以這些玻璃上的龜裂都有著奇妙的共通點。雖然玻璃上滿滿都是細微的裂痕,卻不像一般的窗戶玻璃那樣一被打破就碎落。
難道上面還貼著特殊的薄膜嗎?
「刑警先生,裡面有人嗎?」
「我正準備調查。」
我把視線從窗戶上移開,走向開著沒關的車門。運囚車基本上就和巴士一樣,在駕駛座附近有一扇可以靠著空氣壓力打開的細長型自動門。
我趴在朝向正上方的車身側面上,把上半身鑽進打開的車門查看車內的情況。
出現在我上下顛倒的視野中的景象是——
「……嗯?」
「刑警先生——」
雖然推理狂在叫我,但是我沒有辦法回答。
裡面什麼都沒有。
一個人都沒有。
司機、警官還有囚犯都不見了。雖然我不知道他們一共有多少人,但裡面連一個人都沒有。翻倒的車身讓空無一人的車裡看起來就像是以宇宙或無重力空間為主題的奇妙抽象畫一樣。
我從車門抽出上半身。
稍微思考一下吧。
我不曉得這個意外是偶然發生,還是出於某人的意圖或惡意;也不曉得是警方從出事的運囚車裡疏散了囚犯,還是囚犯挾持警方的人逃離這裡。
……不管怎麼樣,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長谷部道夫真的失蹤了。
得到必須報告的情報後,我站在翻倒的運囚車上拿出手機。
可是——
「……為什麼電話會打不通?這個時代不是連在電車裡和高速公路上都可以上網了嗎?」
「拿出手機,是代表你看到什麼不好的東西了嗎?」
看著雙眼發亮的這傢伙……就讓我一點都不想為她說明情況了。
9(陣內忍)
身處在擺滿手工風味濃厚的墓碑的詭異空間之中,讓我不由得呆立在原地。而站在旁邊的惑歌在這時突然對我說:
「小忍,那個是不是蛇啊?」
「……!」
直截了當的威脅蓋過了不明就裡的厭惡
感。雖然我並沒有因為住在鄉下就變成蛇博士,但至少還知道最好不要被不認識的蛇咬到這個道理。更何況,我們目前正處在連叫救護車都沒辦法的環境之中。
因為這樣,我定睛看向惑歌手指的方向。
「……那是蛇嗎?」
我的話變成疑問句了。
在枯萎的雜草上確實有一條細長型的東西扭躺在上面……但即使我們觀察了好一陣子,那東西還是一動也不動。
而且看起來也不像是蛇脫下來的皮或是屍體。
「這只是普通的繩索吧?」
「哎呀?」
我和惑歌走過去確認。
雖然那東西因為被霧水沾濕而變得有點黑,但其實只是一條腐爛的繩索。這條繩索似乎被放在這裡很久了,表面上還長著深綠色的青苔,幾乎化為地面的一部分了。
這條繩索髒得讓人完全不想碰,但其實也腐爛到似乎隨便一拉就會斷掉。
而且——
「喂,小忍,這是不是可以在神社裡看到的那種繩索?」
「這種東西叫什麼來著……?我想不起名稱了。」
就是那種鋸齒狀的白色紙條。有時候會綁在神主揮舞的棒子前端,有時候還會用來裝飾注連繩……呃……到底叫什麼來著?
當我想到這裡時,我的臉頰突然抽動了一下。
……注連繩?
「不管是剛才像墓的東西,還是這條奇怪的繩子……總覺得奇怪的陳設好像越來越多了。」
「我們真的非得繼續前進不可嗎?」
「那要往回走嗎?」
「我更討厭那樣。」
不管怎麼說,我們都只能繼續前進了。要是隨便往回走或是繞路,反而容易陷入「在同一個地方繞圈子」的窘境。
我和惑歌在類似墓碑的石柱之間穿梭前進。
才走了一小段路,霧的那頭就又有奇怪的東西出現在我們面前。
「……這是什麼?」
類似路障的東西整排橫亘在前方。
那是前端像是鉛筆般被削尖的木頭呈交叉並排,接著把木棒橫穿過去,再以繩索牢牢固定而成的器具。這些路障像是要擋住我們的去路般被排成一列,而且就和剛才那條類似注連繩的繩索一樣年代久遠。木頭的斷面早已發黑,原本尖銳的前端也早已變得鬆軟,有些地方甚至還長著青苔和香菇。
看到這東西,我的腦海中馬上浮現出一些感想。
身旁的惑歌也老實說出自己的感想。
「看來弄出這東西的人不太聰明呢。」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而且這些路障之間的隙縫太大了,應該不是用來阻擋動物,而是用來擋車的吧?看起來就是很粗暴地想表現出我們這裡不歡迎外人的意思……嗯……感覺起來越來越像是艷美喜歡的怪人村傳說了呢。」
「不過……是叫作全滅村對吧?如果那個傳說是真的,那些村民們應該全都在三十多年前被殺光了吧。」
「在某些恐怖故事之中,也有被殺害的村民的亡靈或是大量殺人犯的後代依然住在該地,把因為好玩而闖入自己地盤的外人吊起來殺雞儆猴就是了。」
「為什麼身為被害者的村民會變成變態啊?真正的壞蛋難道不是那個單手拿著農具到處亂揮的變態嗎?」
木頭路障的Ⅹ字型部分之間有著相當大的間距,而且橫向架在上方的木頭也一樣。惑歌說得沒錯,這似乎是為了擋車而設置的路障,只要稍微彎下腰就能輕易鑽過。
惑歌半開玩笑地說:
「歡迎來到全滅村。」
「那是在三十年前消失的村子吧?可是這裡完全沒看到馬路和電線桿啊。」
「難道馬路不是被雜草蓋住了?」
「柏油路應該不管過了多少年都不會變回土壤吧,而且電線桿要怎麼解釋?」
「搞不好全都地下化了。」
「儘管這裡不是經過高度整頓的智慧村嗎?」
我們踩在枯萎的雜草上繼續前進。不曉得樹木是不是都被人為砍倒或挖除,眼前的風景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一片荒涼的平原。
我的皮鞋已經差不多連裡面都要濕透了,襪子穿起來的感觸令人不悅。學生服這種服裝還真是不管要做什麼事情都不方便。既不適合穿著運動,穿起來也不舒服,就連設計都很微妙,價錢還不便宜。只不過是因為大家都非買不可才賣得出去,要是把這種衣服擺在一般服飾店裡賣,肯定很快就會被淘汰。
不知道走了五分鐘還是十分鐘。
雖然我們認為自己正筆直往前走,但也不是真的很有把握。就在我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走偏時,周圍的景色終於出現變化了。
「……那是建築物沒錯吧?」
「與其說是廢屋,不如說那根本就是間倉庫。」
前面好像有什麼東西。
那東西的大小大概是長寬各五公尺,高度則將近兩公尺,看起來像是用薄薄的合板加上鐵皮和其他材料搭起來的房屋。扁平的金屬片屋頂則是以像壓醃菜瓮用的大石頭勉強壓住固定……說得誇張一點,就連三隻小豬的故事中那只用稻草蓋房子的小豬,恐怕都會忍不住嘲笑這間破房子吧。
鐵皮的表面布滿了茶褐色的鐵鏽,看起來好像輕輕一碰就會碎裂。雖然牆壁上有著和金魚缸的側面差不多大,像小窗戶般的東西……但我不確定那是不是原本就是毛玻璃,還是因為髒過頭才會變得模糊不清。
雖然不曉得裡面的情況如何,但那間小屋髒到讓人寧願淋雨也不願意進去躲雨。
應該說,只要仔細觀察一下,就能發現這間小屋其實有些歪斜而呈平行四邊形。搞不好還會害人在進去察看屋內的情況時被活埋。
「感覺沒有人住呢。」
「這裡好像有東西。」
我繞到破爛小屋的後面一看,找到了兩個茶色的生鏽鐵塊。
其中一個是……鐵桶。
上面的蓋子像是罐頭一般被完全打開,裡面還鋪著類似砂石的東西。不過,砂石的表面長滿了不知名的雜草。
「鐵桶下方還有一個像是水龍頭的東西。這該不會是……」
「難道是過濾水的裝置嗎?」
既然這裡擺著這種東西,應該就代表這裡沒有自來水吧。
而另一個生鏽鐵塊則是……
那是會出現在祭典會場的攤販中的柴油發電機。不過上面的管線已經完全損毀,要是把燃料注入這種東西裡面,不用想也知道會造成大慘劇。
「……電力和水都必須自給自足啊……這裡的人到底過著什麼年代的生活?」
「看這樣子,這裡應該不會有電話線這種東西。」
「就連有沒有紅色郵筒都很難說。」
我們完全沒有必要專程走進這間破爛小屋的裡面調查。我們只需要橫越這個被四座山包圍的盆地,設法找到高速公路的高架橋就行了。不曉得是不是因為身為養生狂的本能作祟,惑歌似乎對那個自製的過濾裝置頗感興趣,我只好催促她趕緊離開這間小屋。
我們繼續在濃霧之中前進,然後又找到了四五間同樣不像住家而像是倉庫殘骸般的建築物。每一間建築物旁邊都像是說好了般,同樣擺著發電機和鐵桶的殘骸。
「……過濾裝置如此普及,是不是表示這裡不要說是自來水,甚至連水井都沒有?照這樣看來,在這裡生活的人每天都必須自己去『提水』才行耶。」
「也沒有看到瓦斯桶呢。而且這裡看起來也不像都市那樣有著地下瓦斯管。」
不但喝著從河邊提來的水,還要自己生火煮飯的生活……
就算這裡在三十年前就變成廢棄村落,也顯然太過奇怪了。給人一種與世隔絕,只能勉強過活的感覺。
在那些有如小屋般的民宅之中,有些已經玻璃碎裂,有些則是柱子折斷或是屋頂崩塌。
就在這個時候——
我不經意看向已經倒塌的小屋……然後看見了不好的東西。
「嗚……」
那東西就是長滿地板的綠色青苔。
不過這些青苔的生長範圍有著奇妙的法則。青苔像是從水窪的痕跡中長出來一樣,只把一定範圍內的地板染成綠色。
我立刻產生不好的聯想。
而且當然是和「全滅村」有關的聯想。
「難道……那些青苔是由幹掉的血跡和濃霧的水分所孕育出來的嗎……」
「小忍,這裡也是一樣。」
惑歌手指的是一間窗戶玻璃破掉的小屋。
我從窗戶看向屋內……綠色的青苔果然有如到處飛濺的血跡般生長在牆壁、天花板和地板
上。這間小屋裡的青苔還算是沒有蔓延得那麼誇張。可以看到很多地方都還留有似黑似茶的奇怪顏色的污漬。
果然不至於聞到血腥味。
但光是看到這幅光景就夠了。
「……喂喂喂,連天花板都被鮮血噴到是怎麼回事啊?」
「不就是『全滅村』怪人傳說的黃金時代的豐功偉業嗎?」
「我寧願相信這是聽到那個傳說的某人,用雞血做出來的惡作劇。」
感到厭煩的我準備從窗戶移開視線時……又突然再次看向窗戶。
……哦?
「怎麼了嗎,小忍?」
「等等……」
我繞到小屋的正面。小屋拉門的木製軌道已經壞得差不多了。我取下只是勉強立著的拉門並靠牆放著,然後探頭看向屋內。
灰塵、濕氣、霉味、青苔,還有血跡。
雖然這裡原本應該是有人居住的地方,卻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人想要脫掉鞋子走進去。
「不是說好不調查屋內的嗎?」
「等等……你看那個。」
我指向狹窄小屋的深處,準備踏進屋內撿起那東西。
就在這個時候——
砰!我的右腳踩進充滿縫隙的木板之中,半隻小腿都陷入地板底下。
「好痛!」
「小忍,拔出腳的時候小心點喔。萬一讓木板上的尖刺刺進皮膚里,會很痛的。」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我緩緩拔出自己的腳。與其說是地板破洞,倒不如說是廚房地板下方的收納空間的蓋子壞掉了。當然,裡面完全沒有食物。在這個早已有土壤跑進去的四角形空間裡……這是什麼?就只有老舊的壺破碎四散的殘骸而已。
我還以為壺是被我踩碎的,但看來似乎不是這樣。這個陶器的斷面已經因為長時間暴露在外而變黑了。
「那些是什麼東西啊?」
「有很多像是金色戒指般的東西。那會不會是存放在壺裡面的東西啊?」
「看起來不像是純金製造,感覺是便宜貨。」
「我想也是。如果這房子的主人真的藏著純金飾品,應該就不會住在這種破房子裡了吧。」
除此之外,裡面還有因為濕氣而變得破破爛爛的和紙。和紙的表面似乎用墨水寫上了某種類似漢字的文字,可是——
「寫得太過潦草,根本看不懂呢。」
「嗯……」
我拿出手機姑且拍了幾張照片。
如果是古文字的話,座敷童子應該看得懂吧。不過手機現在根本收不到訊號,就算這麼做也無濟於事就是了。
「給我看這種東西也沒有意義吧。小忍,你剛才手指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對了,就是那個啦。」
那東西就在綠色青苔區域稍微外側一點的地方。惑歌似乎也注意到擺在那裡的東西了。
「哎呀?居然有瓦斯爐耶。而且還是用來煮火鍋的那種。」
「就只有這東西沒生鏽對吧。」
不曉得這是不是單純用來做飯的工具,還是說……?
轉動手把確認瓦斯爐是否還能點火……我才不會做這種事。因為要是瓦斯罐有問題的話,說不定會直接爆炸。
相對的,我拿下保護殼,然後拔出瓦斯罐。
罐底應該有標示製造日期。
「……小忍,你看到的製造日期是什麼時候?」
「今年的二月。」
「我也一樣……不過,你覺得為什麼這種東西會放在早在三十年前就變成廢棄村落的全滅村里呢?」
我和惑歌不由得互看向彼此。
就在下一瞬間——
叩咚。
小屋的外面,響起了某種東西碰到牆壁的討厭聲音。
雖然住在智慧村的我沒什麼機會聽到,不過出現在電視節目裡的公寓倒是常會聽到這種聲音。但這裡可是廢棄村落,而且是所有村民早在三十多年前就被殺光的全滅村,根本不可能聽到有人敲牆壁的聲音。除了我們之外,不可能還有其他人存在。
「該……該不會是來玩試膽遊戲的人吧?」
「在大白天來嗎?」
「還是我們班上的某個同學出現了?」
「那對方有必要默不吭聲嗎?」
「該不會是熊還是妖怪吧?」
「就算真是如此,危險性也不會改變吧。」
和什麼東西相比?
雖然我和惑歌都知道答案,卻不想主動把答案說出來。
這裡是全滅村。
所有村民都被鋤頭和鐵鍬之類的農具殺掉的村莊。
變態殺人狂徘回的地方。
如果真是這樣——
那最糟糕的可能性就是——
……喀哩……喀哩……摩擦著牆壁的聲音正在移動。那不是單純準備離開這間小屋的聲音,而是沿著牆壁繞著走的聲音。
要繞到哪裡?
答案很簡單。實在太簡單了。
這裡原本就是比起住宅更像是倉庫的寒酸小屋,構造單純到不能更單純了。出入口就只有一個,而且窗戶還狹窄到讓人沒辦法出入。
也就是說——
某人正試著繞到這間小屋「唯一的出入口」前面。
「小……小忍……」
就連惑歌都鐵青著臉。
雖然我趕緊環視周圍,但現在才要尋找能堵住門的東西已經來不及了。更何況拉門的軌道早已損毀,只能勉強讓門立著不倒而已。
我現在需要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能當作武器的東西嗎?不過,周圍的木材和紙門都因為吸了水分而變得鬆軟。總覺得要是拿這種東西打人,棒子的部分應該會像是濕掉的紙般直接散掉。
在我尋找武器的期間,聲音依然繼續傳來。
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
某種東西在外面刮著牆壁的聲音,以及某人正走向這個小屋唯一出入口的腳步聲。
沒時間了。
「全滅村」的詭異傳說,即將把我們活生生吞進口中。
10(內幕隼)
我決定先和推理狂一起走回我們停在路肩的車子。
「下個目的地是位於我們正下方的全滅村嗎?」
「怎麼可能。」
說完,我立刻開動車子。
「先不論主謀者是囚犯還是警察,長谷部道夫從運囚車裡消失這件事都是事實。可是,不管主謀者是誰,都應該會希望保持『長谷部道夫已經失蹤』這樣的狀態,所以不可能潛伏在失蹤地點附近。」
「對於不希望長谷部道夫獲判無罪的人來說,只要長谷部在重審要求通過之前死掉,不就沒事了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長谷部從運囚車裡『失蹤』就有點奇怪了。推理狂,你覺得在那種情況下最容易殺死長谷部的方法是什麼?」
「把他丟到高速公路上。畢竟這陣霧濃到讓人連幾公尺前方的東西都看不清楚嘛。」
「如果能讓他扭傷腳踩或動彈不得就更完美了,而且偽裝得越自然越好。」
我一邊適當地附和她的話,一邊繼續說了下去。
「可是主謀者並沒有這麼做,而且還故意讓長谷部『失蹤』。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主謀者可能是想爭取時間做些什麼。雖然不曉得對方有什麼樣的意圖,但是以現階段來說,長谷部還活著的可能性相當高。」
「……說不定對方只是想偽裝成逼不得已才射殺逃走的囚犯,或是囚犯在逮捕時意外身亡而已喔。」
「既然這樣,那這就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了。必須好好運用時間才行。」
我們的目的地是與交流道相連的收費站。
我記得……這裡好像是特地為了某間半導體工廠而製作的出入口。
「如果是長谷部主動逃亡的話,那他肯定會需要交通工具。很難想像有人會用徒步的方式在這種山區移動。既然如此,那他就一定會到有停車的地方。例如收費站的員工休息區或半導體工廠的停車場。這些地方應該較為可疑。」
「如果是警察內部人士犯案,也有可能會由其他同夥從高速公路上開車過來,然後把長谷部塞進後車廂裡帶走。」
「不過那些人也必須把事件偽裝成『長谷部主動逃亡』才行。無論如何,他們都必須在這附近偷走車子。只要知道他們用來偽裝被偷的車子的車種和車牌號碼,應該就有辦法追蹤了。」
「如果他們有想得這麼遠就好了。」
「確實如此。因為真正的笨蛋才是最難預料的人。」
我沿著像是彈簧和鳴門卷般不斷繞圈的交流道道路前進,從高架橋上把車子開往地面。雖然收費站已經逐漸改為無人的ETC收費門架,但我故意把車子開往效率較差的有人收費門架。
「刑警先生,收費站的人沒有消失真是太好了呢。」
「每個人都消失的話還得了啊。」
看起來相當閒的四十多歲大叔把運動新聞丟到一旁,然後用機器讀取我遞出的回數票。
「三千兩百圓。」
「我不太會開車,這裡的霧一直都這麼濃吧?我握著方向盤的手,緊張到抖個不停耶。」
「三千兩百圓。」
「這附近有發生什麼意外嗎?我心裡一直覺得很不安耶。」
「三千兩百圓。」
「……給我回答問題,你這個混球。」
我嘆氣著並亮出刑警手冊,然後隨手扔到副駕駛座……因為要是對方仔細一看,就會發現我其實是來自東京警視廳的刑警了。由於最近很流行真實系的刑警連續劇,所以明白警察制度和規則的一般民眾也變多了。
中年大叔一臉狐疑地看向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推理狂,而不是我。
「你真的是警察?那女孩是怎麼回事?」
「我來回答!我是他的監護人,正確來說應該是未來的妻……嗚嗚嗚!」
「她是我在這附近撿到的離家少女,所以我才要向你打聽高速公路上的人車出入狀況。」
這應該……不算是說謊吧。
只是對我而言的「這附近」非常廣罷了。我只是把整個近畿地區都說成是「這附近」,而且也沒騙他說我是在高速公路上撿到推理狂。
亮出刑警手冊也只是因為一時興起。
這位收費站大叔只是擅自誤以為我是地方警察才會說出情報。
……如果不當作這麼一回事,就會造成很多嚴重的問題!這就是可悲公務員的立場啊!
「原來如此。可是,我完全沒聽說有意外發生啊,而且也沒接到封路的指示。那女孩會不會是從山對面的休息站走過來的啊?就是趁著父母買東西的時候,沿著路肩逃走……」
喂喂餵……麻煩你們認真工作好嗎?
至少通往白虎岳的高架橋上,還停著無人的運囚車和警車吧。
「還有其他想問的事情嗎?你應該不是在巡邏途中碰巧在路肩撿到女孩子而已吧?我可沒聽說過交通警察開著租來的車子出來取締超速車輛這種事。」
「沒錯。這裡有電話嗎?」
「沒有。聽說很久以前,有某個白痴在值勤時使用了網路銀行的自動語音服務,而且在沒掛好話筒的情況下把電話丟著不管好幾個禮拜。貴得嚇死人的電話費讓上頭一氣之下就把電話全都撤掉,還說以後有什麼事情,就用自己的手機聯絡。」
「咦?可是手機……」
「這一帶完全收不到訊號對吧?真是教人頭痛。」
……不光是這樣,這就代表萬一這裡遇到強盜襲擊也無法對外求救,他們真的明白在這種偏遠地方無法對外聯絡的危險性嗎?
不過,畢竟這裡一直維持這種狀況也沒有出事……這國家還真是和平啊。
「怎麼?你需要緊急對外連絡嗎?發生什麼事了?」
「據說竊車集團正前往這個地方。不曉得你有沒有看到什麼可疑的人物?」
「沒有耶。」
中年大叔想也不想地回答。
「再說,他們選擇的地點也未免太糟糕了吧?我覺得應該不用專程跑來這種地方偷車啊。」
「為什麼你會這麼認為?」
「因為就算出了交流道也找不到有人居住的地方啊。根本沒有可以偷的車子。」
坐在副駕駛座的艷美整個人爬到駕駛座上:
「喂,大叔,可是我聽說這一帶有一間很大的半導體工廠……」
「給我閉嘴,臭小鬼,別爬到我身上。咳哼。那麼,請問在那座大工廠工作的人的車子又如何呢?」
「應該不需要擔心吧。」
切換到閒聊模式的大叔,一邊把手肘靠在櫃檯上回答:
「會利用這個交流道的人確實幾乎都是那間工廠的相關人士。畢竟裡面的從業人員超過八千人嘛,已經和一個小鎮差不多了。只需要有那間工廠在,這個交流道的收益就足夠了。因為光是員工通勤和運送材料與商品,每天就必定會有數千人在這裡出入。雖然別人不知道,但這裡其實賺得可多了呢。」
「既然如此,那裡面的車子肯定……」
「當然相當多啊,尤其是工廠的停車場那邊。可是那些工廠相關人士應該也很清楚,在這種陸地上的孤島沒車子會有多麼不方便。因此停車場全都位於工廠內部,與外界隔著一道厚厚的圍牆。而且到處都是監視器和防盜感應器,甚至還雇用了停車場專用的警衛。不太可能有辦法從裡面偷走車子啦。」
原來如此。
雖然還是必須向工廠確認有沒有車子被偷,但這情報似乎值得我暫時記在腦子裡面。
「可是,難道沒有員工住在這附近嗎?說不定歹徒會對停在住宅停車場的車子下手……」
「沒有,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大叔非常篤定地否認了我的推測。
他笑著繼續說:
「四連山……啊,就是這個被山環繞的盆地的名字啦。四連山這裡完全沒有除了那間工廠之外的現代建築物。」
「啊……?」
「雖然幾十年前好像有一個小村子,但自從那村子變成廢村後就再也沒有了。應該說,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工廠那邊的人反而會覺得困擾。」
「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一邊把興奮得喘氣舉手的推理狂推回座位上,拼命維持警官的正經表情繼續提問。
大叔如此回答:
「其實詳細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據說這間工廠為了製造出比頭髮還要纖細的精密迴路,一定要用到乾淨的水和空氣才行。尤其水特別重要。比起給人飲用,把這些乾淨的水拿去製造機械似乎比較賺錢。因此他們不希望毫無管制的開發污染了這裡的水源。」
「也就是說……」
「這個四連山地區幾乎全被一間企業買下了。雖然有些年輕人以為這裡只是一片荒野,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跑來試膽……但其實就連高速公路的高架橋都是向那間企業『借用』土地建造而成,所以這裡在文件上其實算是私有道路。」
「咦?但這是高速公路吧?有可能有這種事情嗎?」
「高速公路可不是國家的東西喔。因為就連我們收費站都已經開始民營化,和電車一樣姑且算是一般企業,所以也會和其他業者有生意上的往來。雖然這有些遊走在法律邊緣,可是除了這裡之外,就沒有其他能開隧道的地方了。」
換句話說——
先不管是否曾經「發生過」,但如果半導體工廠片面宣布「這個交流道從今天開始禁止通行三天」,就能二話不說直接阻斷身為日本經濟動脈的高速公路。而且還是直接掌控通往全國各地的十字型系統交流道。光是這樣,就能看出企業對於國家的影響力有多大了。
「那我問你喔,大叔,工廠里的人都是從山的另一頭來到這裡上班的嗎?」
「嗯?嗯嗯?」
中年大叔稍微停下說個不停的嘴巴。
難道是被當成離家少女的推理狂這麼問而嚇到嗎……雖然我如此推測,但似乎不是這樣。
大叔壓低音量小聲說:
「……不……這個嘛……其實我聽說,有將近半數的員工都是在工廠的宿舍里生活。」
「半數……這裡不是有超過八千名員工嗎?」
「雖然這確實有些不可思議,不過政府不是有一個新政策嗎……叫作什麼來著?企業主對低所得者援助優惠制度?他們應該有接受這種法人稅上的補助吧。話雖如此,但我剛才也說過,那間工廠做事那麼徹底,甚至可以為了水和空氣買下整個四連山地區。他們的員工宿舍八成也和工廠一樣乾淨得一塵不染吧。」
總之,這一帶不可能會發生偷車這種事情——大叔如此總結。
鄭重向他道過謝後,我們的車子終於通過收費站的出口了。
令人驚訝的是,路牌上的箭頭就只指向半導體工廠這一個目的地。不但真的沒有除此之外的地標,而且似乎就連通往其他地方的道路都不存在。
我在交流道出口附近——原本用來讓大卡車檢查胎鏈和貨物固定狀況的地方停下車子,和推理狂討論今後的方針。
推理狂露出頗感意外的表情。
「
不是常聽說位於灣岸工業地區的電車終點站會直達工廠內部嗎?而且沒有員工證,就不能走出月台。」
「對啊。不過話說回來,你看到工廠名稱了嗎?」
「黑山電子集團·四連山精密半導體工廠。」
我們自然而然看向彼此。
看到推理狂沒有對此感到太過驚訝,我才發現她可能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情……而且她似乎還調查過全滅村的傳說。不過,我還無法確定廢村傳說的真假就是了。雖說我是警官,但平常也不會到處收集與自己負責的案件無關的資料。
「……讓長谷部道夫受到懷疑的案件,就發生在黑山電子集團的會長家對吧?」
「呵呵呵,這到底是偶然還是必然呢?」
我姑且將車子開往那間半導體工廠。除了這陣濃霧之外,也許是因為不需要整頓,柏油路之外的地方全被蒼鬱茂密的森林占據了。這可不是樹牆那種簡單的東西,而是真正的綠色圍牆。如果想要勉強穿過那面牆,光是這樣就會讓自己的身體傷痕累累。眼前的光景讓我深切體會到自己所熟知的「大自然」,其實只不過是經過人工開發的地方罷了。
人類也是地球的一部分。雖然經常聽到這樣的口號,但就算人類對地球再怎麼友善,大自然也不見得會無條件接納人類。對於沒有獠牙也沒有皮毛的赤裸人類來說,完全未經開發的大自然反而是難以居住的環境。
「這裡就是工廠……嗎?」
「我只看到牆壁,根本就看不出來。」
由於這陣濃霧的緣故,如果不是靠得很近,幾乎看不出建築物的整體輪廓。然後,高度超過五公尺的巨大牆壁突然出現在路邊。這種圍牆基本上肯定是厚厚的一層水泥,而且頂端甚至還有帶刺鐵網。監視器和防盜感應器就更不用說了。
牆壁一直往前延伸。
這可不是開玩笑。儘管車子已經開了超過一公里,我們也還是沒有看到類似門口的地方。
「這裡該不會是軍事基地吧……」
「感覺比較像是監獄。」
推理狂語氣不耐地說道。
這裡是智慧村技術的支柱,國家傾力支援的半導體工廠,當然會比其他地方更害怕技術情報外流。可是……真的有必要搞得這麼殺氣騰騰嗎?
繼續前進一段路後,我們終於抵達類似門口的地方了。從前方的道路就像公車循環站般寬廣這點來看,可以推測出這裡應該不是「大門」,而是類似卸貨區的地方。
那可不是像投幣式停車場門口的柵欄那樣只會開開關關的門。
在這個由鐵欄杆結合而成的兩扇式巨門的前方地上,有著排成一列的電動式路釘。看來就算開著大型拖車以最快速度直衝過來,也沒辦法撞破這道門。
「……」
有如倉庫般的小型接待室里坐著身穿工作服的男子,面無表情地觀察著我們。
我沒有停下車子,而是維持著緩慢的速度直接從門口旁邊通過。
「……確實不可能。與其到這種地方偷車,不如襲擊派出所搶奪警車還來得容易一點。」
「可是,那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推理狂在副駕駛座上歪著頭思考。
「運囚車在高速公路上翻倒,而長谷部道夫也確實失蹤了。可是這裡並不是有辦法偷到車子的地方。」
「難道不是因為希望長谷部消失的某人,準備了不一樣的計劃而已嗎?」
「雖然確實有可能,不過你不覺得,這樣一來這個大前提就有些不自然了?」
推理狂豎起食指:
「假設有某個想要除掉長谷部道夫的人,為了這一天制定了周詳的計劃好了。可是考慮得如此周詳的人,會選在這種地方襲擊運囚車嗎?如果是在四連山交流道之外的地方……就算是在離開高速公路的一般道路上襲擊運囚車,也應該會有更多逃亡路線可以選擇吧?」
這個計劃並不合理。
也就是說,其中看不到專業人士的手腕。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
那反過來距離專業人士這個形容詞最遙遠的人物不就是……
「至少警察內部的人不會打算在『這裡』動手吧。難道是長谷部道夫主動逃出運囚車?」
「先不管是長谷部出於自己的意願讓運囚車停下,還是以偶然發生的意外為契機才會臨時決定逃亡這個問題。但這樣的可能性並不是零。」
「為什麼?理由呢?就算長谷部什麼事都不做,重審要求通過並且獲判無罪的可能性也非常高。在這時逃亡,只會讓他重新回到監獄,等著接受死刑罷了。」
「雖然理由我也不清楚……」
推理狂嘆了口氣。
「舉例來說,如果警察內部人士真的打算除掉長谷部,而長谷部自己也發現這件事情了呢?要是長谷部知道自己再這樣下去肯定會被殺掉,那麼就算他拼命想要逃出警方手中,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並不是沒有不通過收費站就離開高速公路的方法。
高架橋的某些柱子設有樓梯。用途則是作為高速巴士的停靠站,或是發生緊急情況時的避難場所。只要使用那些樓梯走下高架橋,就能在別人都不知道的情況下躲到地面上。
可是……
假設長谷部真的為了逃離警察而走出運囚車,從高速公路上前往地面好了。但是他之後該怎麼辦?他都已經主動給別人逼不得已射殺正在逃亡的死刑犯——這種正當開槍的藉口了,還想要躲藏在這種「不會有任何目擊證人」的蒼鬱森林裡面嗎?
這樣才是不合理的行動吧。
難道他不想設法儘早弄到交通工具,然後儘可能逃得越遠越好嗎?
「不過呢……」
推理狂一派輕鬆地開口。
把手掌輕輕一翻。
徹底顛覆了我先前的想法。
「在此之前,我們都是以長谷部道夫完全清白,而警方內部人士正拼命想要暗中解決掉他為前提來思考這件事情對吧?」
「……等一下,你該不會是想說……」
「所以說啦。」
推理狂微揚嘴角。
一邊發出有如捉弄他人人生的惡魔般笑聲,然後如此宣言:
「我們來單純做個假設吧。假如長谷部道夫自己也有著不希望再次重審的理由,那麼會怎麼樣呢?長谷部認定自己絕對不可能在重審中勝訴,決定趁著移送時不顧一切逃亡的可能性也並非為零不是嗎?」
11(陣內忍)
喀哩喀哩喀哩喀哩……
從外面刮著破爛小屋牆壁的聲音,逐漸接近大門這個唯一的出入口。
這一瞬間。
我和惑歌沒有看向大門,而是看向大門對面的牆壁。
只是在原本就已經很薄的合板上貼上鐵皮,增加硬度和防水性的牆壁。在數十年之間不斷吸收水分的木材早已變得鬆軟無比,鐵皮也已經生鏽到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看起來只要輕輕一碰就會碎裂。
這種東西早已算不上是牆壁。
「喝啊!」
我大吼一聲,利用體重一腳踹向牆壁。牆壁踢起來的感覺比起木頭更像是濕掉的紙箱。牆壁被踢破一個大洞。我先讓惑歌從洞口離開,然後跟著逃出小屋。
喀嘰嘰!原本慢慢前進的「刮牆聲」明顯加快速度。
我把從攜帶式瓦斯爐上取下的五百毫升寶特瓶大小的瓦斯罐丟進自己鑽出的大洞。
然後大喊。
「爆炸吧!」
小屋的另一頭傳來腳踩在草上的聲音。不曉得對方是趕緊跳開,還是趴倒在地上。
總之那個笨蛋完全上當了。
雖然我確實把瓦斯罐丟了過去,但我沒想到引爆瓦斯罐的方法。
只是嚇唬對方罷了。
趁著這段時間——
「快逃吧,惑歌!」
「真是的,真不想遇到這種沒辦法用錢解決的麻煩事!」
我抓住大聲嚷嚷的惑歌的手不顧一切地逃跑。因為我們就連對方是誰、拿著什麼武器,一共有多少人都不知道。雖然「傳說」中的殺人狂是拿著鋤頭和鐵鍬之類的農具不斷殺人,但對方根本不需要忠實地重現傳說的內容。要是對方仗著這裡四下無人而拿著獵槍就慘了。
不過,不幸中的大幸是這一帶完全被濃霧所壟罩。
讓人連數公尺前方的東西都看不清楚的這個天然障礙物,能夠大幅降低子彈的命中率……應該吧。因此比起慢吞吞地尋找遮蔽物,不斷逃向遠方讓對方無法逼近到「數公尺」之內才是最重要的事。
雖然這陣濃霧讓我無法掌握敵我之間的位置與距離,但總覺得耳朵好像代替雙眼
,變得更加敏銳。
惑歌想要回頭,但我拉住她的手加以制止。
我們繼續奔跑。
「喂,小忍,腳步聲追過來了!」
「那又如何?這不是我們應該停下腳步的理由吧!」
我們通過幾間有如倉庫般的小屋旁邊,一口氣衝到村子外面。沙沙沙沙沙!在草上奔跑的腳步聲依然緊追在後。
要是衝出村子後再次被高大的雜草和腐爛的樹木擋住去路就完蛋了……幸好前面只有枯萎腐爛的雜草殘骸倒在地上,完全沒有阻擋我們去路的東西。
但換句話說,這就表示這裡也沒有任何能夠擋子彈的遮蔽物就是了。
這陣濃霧的重要性變得越來越高。
假如對方拿著獵槍或十字弓的話,只要被對方拉近距離看清目標,我們就死定了!
「小……小忍……!」
「怎麼了嗎!」
「我……我不行了。我穿的是皮鞋,已經跑不動了。」
「我穿的也是皮鞋啊!」
明明是個連飲用水都要講究的養生狂,體能怎麼可以比一般人還要差啊?你這樣真的算得上是養生狂嗎?
我拉著快要跌倒的惑歌的手,硬是拖著她繼續奔跑。不曉得是因為我們的努力奏效,還是因為追兵在這陣濃霧中分不清楚方向,從後方逼近的腳步聲似乎變得越來越小了。雙方的距離逐漸拉開。
說不定可以成功擺脫追兵。
在抱有這種想法的我們眼前……「那東西」突然出現了。
從一片白色濃霧之中出現。
「……咦?」
惑歌發出困惑的聲音。
我也……不由得無視於目前的狀況停下腳步。
出現在眼前的東西。
是不應該出現的東西。
那東西就是——
比起民宅,更像是倉庫的破爛小屋。
也就是我們剛才應該早已逃出的那個廢棄村落。
不可能。
不可能會有這種事。
我和惑歌應該是想也不想就筆直衝向前方。雖然途中可能有稍微偏離原本的路徑,但絕對不可能直接掉頭回到原本的地方。
儘管如此——
但那個村子現在就實際擋住了我們的去路。
全滅村。
由於一名連續殺人犯在三十年前奪走許多條人命,而導致所有村民全數消失的不祥廢村。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忍不住開口。
「我們不是從那裡筆直逃出去了嗎!為什麼那個村子會再次出現在我們眼前!」
沙沙沙。
從身後的濃霧後方傳來的追兵腳步聲再次變得響亮。
可是我無視於眼前的危機,回想起惑歌提到過的「傳說」。
據說——
就算前來全滅村玩試膽遊戲的人們被捲入事件嚇得落荒而逃,「村子」也會一直追著他們,不斷出現在他們面前,直到把他們全都殺光為止。
12(內幕隼)
想要靠著「閒聊」的方式,在那樣嚴密防止技術情報外流的大規模工廠中打聽到內部情報一定很不容易。因為負責警衛工作的人,應該都接受過相關的訓練。
不管長谷部道夫是基於自己的意願逃走,還是被某人綁走,我們所剩下的時間都不多了。
一直待在沒機會取得情報的地方也不是辦法。
可是……
「從高架橋上消失的長谷部還有其他可能會去的地方嗎?這裡除了半導體工廠之外,什麼都沒有吧?」
沒錯。
我們接下來該去哪裡?
雖然我們明知道長谷部失蹤,卻完全沒有足以找到那傢伙的線索。
「……雖說有這陣濃霧,但身穿橘色螢光囚衣的男子在高架橋的路肩徒步行走,肯定很醒目。再說,高架橋上還有許多用來抓超速違規和觀察路況的監視器與感應器。這麼說來……」
「果然只有全滅村了嗎?可是……」
推理狂一邊在副駕駛座上操縱收不到訊號的智慧型手機,一邊說:
「雖然沒有經過開發,但這整個盆地都是黑山電子集團的私有地對吧?而且為了取得生產半導體所需要的乾淨的水,也不能讓人在這裡胡亂丟棄產業廢棄物……這麼說來,會不會其實在這個荒廢的森林裡也設置了監視器和感應器,只是從外表上看不出來而已啊?」
這絕對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只不過——
「你有具體的根據嗎?」
「這·個。」
艷美輕輕甩動智慧型手機。
「剛通過隧道時,不是突然就收不到訊號了嗎?雖然我原本以為那是因為這一帶還沒開發……但既然整個盆地都是企業的私有地,那就出現另外一種可能性了。」
「……你的意思是,訊號受到人為干擾了?」
「這裡不是員工人數多達八千人的大工廠嗎?為了配合匯率變動細微地調整商品的產量,就絕對需要有快速網路線路。要是電話和網路都無法使用,工廠就無法運作了。就算這一帶原本是收不到電視和收音機訊號的地方,在蓋好工廠的時候也肯定會架設好網路。畢竟對方可是不惜為了這間工廠特地建造高速公路的大企業啊。絕對不可能唯獨沒有準備網路。」
「難道這也是防止技術情報外流的一項措施嗎……?」
「雖然不曉得對方是不是在這一大片地方都設置訊號截斷器就是了。」
「這在法律上行得通嗎?」
「如果是私有地的話,就能在某種程度上無視電信法。在公司會議室或料亭包廂里安裝防止竊聽的訊號截斷器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禁止攜帶手機只是一種形式罷了。」
這裡原本就是除了半導體工廠之外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就連每天都有幾萬輛車子經過的高速公路,也只是從一個隧道通往另一個隧道時行經的交流道罷了。就算在這個盆地裡面暫時收不到訊號,只要從其他高速公路或是隧道離開這個盆地後,就會再次恢復正常。沒有人會去深入調查這件事情。
既然那條高速公路都會被別人看作是這間工廠的「私有道路」,說不定就連隔著一定距離架設在高架橋上的緊急電話也都被斷線了。
「也就是說,工廠那邊的人偷偷架設了只有自己能用的高速有線線路,然後遮斷了除此之外的通訊手段嗎?」
「雖然我認為是這樣……」
但艷美對自己的推測提出了質疑:
「不過,運送業者不是需要用電話聯絡集配所嗎?而且有些貨物也可能用到利用GPS訊號讓客戶透過網路確認配送狀況的服務。要是黑山電子集團擅自把這些訊號全部遮斷,應該會造成某些人的不滿吧。」
把被山環繞的盆地整個買下,還用又厚又高的圍牆把工廠整個圍起來。甚至涉嫌在私有地中裝設會發出干擾電波的截斷器,以及用來確認有沒有入侵者的監視器和感應器。
只要這麼一想,就讓人覺得這個地方越來越可疑。
簡直就像是刻意與外界隔絕的獨立領地一樣。
但是在此同時——
「……既然有如此完善的監視網,那麼那間工廠的警衛室說不定會有長谷部道夫的相關資料。因為如果他沒有來到這間工廠,就肯定是在高架橋或森林之中的某個地方了。」
「可是想要尋求工廠的協助並不容易。儘管在私有地之中設置保全系統並沒有法律上的問題,但也不是會主動想要讓別人知道的事。畢竟日本和歐美各國不同,對於監視器和監視社會這樣的問題非常敏感。再說……」
推理狂說到這裡就閉口不語。
真令人在意。
令人在意得不得了。
畢竟這可是能讓經常與死人扯上關係的這傢伙欲言又止的事情。我有一種知不知道這件事情,在不久之後將會左右我們生死的不好預感。
「推理狂,你想說什麼?」
「唉……」
推理狂嘆了口氣:
「如果我的推測沒錯,這裡不就是黑山電子集團的小型獨立領地嗎?不但有八千名員工,就連高速公路收費站的人都能斷言『這裡是私有道路』……而長谷部道夫過去曾經因為襲擊黑山電子集團會長的家而被判處死刑……」
「……等一下,你該不會是想說……」
「除了長谷部主謀論和警察內部人士主謀論之外,看來這個案件又多了一種新推論嘍,刑警先生。」
仔細觀察就能發現,艷美的笑容有些僵硬。
儘管對別人的死亡感興趣,也當然不可能希望自己也被捲入事件之中
。
「……如果是黑山電子集團中的某人為了幫領主報仇而引發那場意外的話會怎麼樣?要是有人不願見到已經遭判死刑的囚犯,卻因為重審而獲判無罪的話會怎麼樣?為什麼長谷部會在這種不容易逃亡也不容易偽裝的地方失蹤?那是因為黑山的『獨立領地』就在這裡。因為這裡是在移送長谷部的路途之中,黑山的『權力』最為強大的地方。如果答案真是這樣,會怎麼樣呢?」
事情一口氣變得詭異起來了。
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在半導體工廠工作的八千名員工說不定全部都是「犯人」。不對,不光是這樣。四連山交流道是黑山電子集團的「私有道路」。要是他們真的打出封路這張王牌,不但管理高速公路的相關人士會受到影響,日本全國的物流也會隨之停滯,完全無法估計會造成多大的負面影響。
海路、空路、鐵路、一般道路……儘管可以繞過這裡的路線有好幾條,但所需耗費的時間和成本都不可小覷。高速公路之所以會變成國內物流的主要管道,必定有著相應的原因。經濟界之中存在著就算想選擇其他管道也無法選擇的苦衷。
換句話說——
「私有道路」是一張以日本經濟作為擋箭牌的護身符。
這已經不是地方警察的高層和OB的陰謀……這種層級的案件了。
僅僅為了除掉一個人,說不定日本全國各地,甚至連與外資企業有關的外國人都可能或多或少扮演著幕後推手。
「……喂喂喂,別讓我想起之前的座礁島啊。難道你的意思是說,『常識』這種東西在這裡可能根本不管用嗎?」
「八千名士兵,以及『沒有目擊者』的蒼鬱森林。」
推理狂露出傻眼的表情喃喃自語。
「不管是要制裁殺死會長的犯人,還是要拷問出案發當時的真正狀況……你不認為黑山電子集團主謀論是目前最危險也最有可能性的推論嗎?」
我們完全沒有黑山電子集團綁走長谷部道夫的證據。
就算有證據,也八成早就被徹底湮滅掉了吧。
不過,要是使用強勢手段調查黑山電子集團卻找不到證據的話,那情況可就糟透了。我手上不但沒有搜索令,而且還是一個不在自己轄區內的毫無權限的警官。如果我偷偷爬過圍牆潛入工廠之中,就等於犯下了非法入侵民宅的罪。搞不好還會變成政客用來強行推動最近成為熱門話題的尖端技術保密法案的「便利工具」。對一個身為人民保姆的警官來說,這可是一輩子都洗刷不掉的屈辱啊。
而且剛才也說過了,這裡是一個企業的小型「獨立領地」。
萬一不小心惹火了這個企業里的高官,說不定對方根本不會聯絡警察,而會直接叫這裡的八千名士兵把我們埋在森林裡面。這個四連山地區可是有著就算做到這種地步,也能若無其事地繼續過著和平生活的「強大地理條件」。
這個對手雖然可疑到極點,卻強大到讓人沒辦法輕易出手調查。
「好啦,刑警先生……」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推理狂艷美如此問道:
「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13(陣內忍)
在全滅村遺址遇到怪人後,雖然我們頭也不回地逃離了村子,但跑沒多久便又回到剛才的村子了。
好啦,這下子該怎麼辦呢?
「小忍,我們不能停下腳步!腳步聲已經越來越近了!」
「可惡!」
總之還是先逃離眼前的威脅再說吧。可是這麼做真的沒錯嗎?雖然照常理來想應該不可能,但不斷逃跑的我們該不會像在地球儀上繞了一圈,追上原本在後頭追趕我們的敵人吧?
我像是要衝破濃霧般,抓著惑歌的手一直奔跑。
我們衝過被時代拋棄,傾向一邊的小屋旁邊。
……?
咦,等一下,這裡該不會是……
「小忍!」
我突然在聽到叫聲的同時被推倒在地。
我滾倒在沾滿水分的枯草上,但完全沒有時間發出抗議。
咻的一聲。濃霧被迅速劃開。
徹底生鏽的農具的銳利尖端刺了過來。
鋤頭。那是用來搬運乾草,外型有如巨大叉子般的鋤頭。由於那是必須以雙手使用的鋤頭,所以柄相當長,大概有一百五十公分左右。如果加上叉子的部分,這個兇器看起來更像是某種怪異的長槍,而不是農具。這把兇器大到不管刺進身體的哪個部位都能殺人。
而且叉子的前端全都布滿鐵鏽,尖刺也都長短不一。
要是被那種東西刺到,搞不好還會順便得到奇怪的傳染病啊!
「……嘶……呼……」
有如古怪笛聲般的喘氣聲傳入我耳中。
鋤頭被緩緩拖了回去。敵人將武器收回手上,準備發動下一次的攻擊。
尖刺的前端改變了方向。
移向惑歌,而不是倒在地上的我……
「混帳!」
依然趴倒在枯草上的我趕緊用右手找尋武器。指尖感覺到堅硬的觸感後,我立刻抓起石塊丟向襲擊者。
石塊沒有直接擊中敵人,遠處響起石塊砸中牆壁般的聲響。
但我的敵意已經傳達給對方了。
鋤頭的攻擊目標明顯改變,兇器現在正瞄準著我。
我可不想任人宰割。這時我已經勉強從地上爬起來了。
「小忍!現在該怎麼辦!」
「吵死了!你趕快躲起來!」
我大聲喊叫吸引敵人的注意力,然後轉身背對襲擊者。不管是什麼都好,總之我需要武器。我跑向附近的小屋。
剛看到的時候,我還以為是完全一樣的村子繞到我們前方。
可是我錯了。
雖然濃霧讓人看不清楚,但只要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這裡的小屋和剛才的小屋有著細微的差異。簡單來說,這裡散布著好幾個有著四到五間小屋的小村子。而我們筆直逃跑的結果,就是從村子A逃到了村子B。
只要知道原因就沒什麼好怕的了。我甚至還能利用這種情況。
總之我需要能當作武器的東西。足以和那個變態傢伙打平的武器!那個變態應該也是從這個全滅村里找到武器。另外,在這種小屋裡面不會有可以存放巨大農具的空間,因為若有建造專用倉庫的錢和材料,也應該會先拿來改善房屋。
既然如此……就只有小屋的外牆了。農具很可能就倚靠在小屋的某一面牆壁上!
「啊!找到了!」
因為長年吸收水分而變得和牆壁一樣漆黑的破爛鏟子就立在牆邊。
我幾乎是在腳步聲從後方逼近的同一時間把手伸往鏟子。
我使盡全力握住鏟子,在轉身的同時毫不猶豫地橫向一揮。
「……?」
我在這時感覺到某種東西飛了出去。
鏟子前端用來挖洞的三角形金屬部分居然整個脫柄而出飛向遠方!
「嘶!」
有如巨大叉子般的鋤頭隨著銳利的吐氣聲一起襲來。這次不是刺擊,而是像砍西瓜般由上往下揮砍。
雖然我趕緊水平舉起只剩下柄的鏟子試圖擋住攻擊,但完全沒有效果。
已經腐爛到和泡過水的紙箱一樣鬆軟的柄被輕易打斷。沉重的衝擊直接落在頭頂上……!
「嗚……嘎啊!」
被打垮的我就這樣癱倒在地上。襲擊者轉動手中的鋤頭。這次他肯定會用那破破爛爛的尖刺刺向我的臉!
就在這個時候——
幾乎是以整個人壓過來的姿勢準備刺出鋤頭的襲擊者出現了變化。
啪嚓一聲。
從骯髒小屋的屋頂上掉下某種類似濕海藻般的東西,覆蓋住了襲擊者的半個腦袋。
不對,這種地方不可能會有海藻。
明明就沒有風,但現在依然不自然地微微蠕動的那東西是——
蛇。
十多隻和小拇指差不多粗的蛇,在襲擊者的頭上不斷蠕動。
「……!……嗚!」
生理上的厭惡感毫無理由地竄上我的背脊。
但襲擊者似乎也一樣。
他慌張地放開握住鋤頭的其中一隻手,試圖揮落如雪崩般掉在自己頭上的大量的蛇。
他的注意力——
以及鋤頭的前端都從我身上移開了。
「去死吧!」
我把依然握在手上的鏟子的其中一截斷柄丟向襲擊者的臉。雖然這一擊成功命中敵人,但似乎沒讓他受到太大的傷害。
只要能爭取到一點時間就夠了。
我拼命從地上爬起,使勁握緊已經折成
兩段的另一截斷柄。
沒有時間可以猶豫了。
這支斷柄原本就已經爛得差不多了。不管用這種東西打再多下,也沒辦法阻止襲擊者。
因此——
我毫不猶豫地像是握菜刀般舉起斷柄,用折斷後變得尖銳的斷柄前端刺向襲擊者的大腿。
「呀啊!」
柔軟的感觸傳回手上。
不曉得是來自這支破爛斷柄,還是襲擊者的大腿。我不想思考這個問題。
「咿……咿!啊啊啊……!」
襲擊者摔倒在地上。蓋住他腦袋的十多隻小蛇往不同方向散開,迅速鑽進枯草之中。有東西刺在自己腿上的光景似乎讓襲擊者頗為震撼,慌張地試著用雙手拔出斷柄。
沒錯,就是用他原本一直握著鋤頭的雙手。
「……你這傢伙……」
聽到我的聲音後,襲擊者終於搞懂現在的情況。那就是我搶走了他慌忙放開的巨大鋤頭。
還有我已經高高舉起這支鋤頭了。
「拿著這種東西!想要刺在別人身上的傢伙!不要!才稍微受到一點反擊!就在那邊大聲哀號啊!」
然後我揮下鋤頭。
由於這支鋤頭是外型類似巨大叉子的農具,所以只要不往前直刺就不會用尖刺刺到別人。但這還是和被在木刀前端綁上金屬重物的鈍器打中沒有兩樣。搞不好還會把人打到骨折。
儘管我的腦袋還能冷靜地分析狀況,卻完全沒辦法制止自己。
腦袋好像越來越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大聲怒吼。
總覺得這一切都讓我非常不爽。縮著身體雙手抱頭,一副自己才是被害者的模樣的襲擊者更是讓我不爽。明明前一分鐘還打人打得很高興,結果一受到反擊就變成這樣。我要一直打到他身上披著的妖怪的皮全被扒下為止。
「小忍……」
熟悉的聲音在這時傳進我耳中。
過來查看情況的惑歌似乎正從小屋的轉角處探頭看向這裡。
「小忍,等一下!不能再繼續打下去了!那個人會被你打死啊!」
「呼——!哈——!」
雙手抖個不停,嘴裡喘著大氣。雖然我不再揮下鋤頭……但因為緊張和憤怒而變得僵硬的手指依然不聽使喚。如果不暫時維持這個狀態,就像是讓麻掉的腿休息恢復一樣,我似乎就連想要放開鋤頭都辦不到。
襲擊者像是嬰兒般蜷縮著身體。
身體微微顫抖的襲擊者的真面目是一名滿臉都是鬍子,穿著有如骯髒破布般的衣服的四五十歲大叔。
「你是誰……?」
剛才被毆打的腦袋終於想起疼痛的感覺了。
我在惑歌的攙扶之下撐起搖搖欲墜的身體,大聲質問倒在枯草上的襲擊者。
「你到底是誰啊!」
14(內幕隼)
在二十多年前因為殺害黑山電子集團會長的罪行而被判處死刑的長谷部道夫,在提出重審要求的期間從運囚車裡失蹤了。
他失蹤的地點是黑山電子集團的廣大私有地。雖然沒有證據,但說不定是整個黑山電子集團共謀綁架了長谷部道夫。
關鍵就在於保全公司的防盜紀錄。
根據推理狂的推測,四連山盆地內部的通訊障礙狀況很可能是電波截斷裝置所造成的結果。而且這裡同樣可能被偷偷裝設了許多有線監視器和感應器。如果這些推測屬實,那麼不管黑山電子集團是不是主謀,他們都掌握著找到失蹤的長谷部道夫的重要線索。
除了黑山電子集團之外,長谷部道夫也很可能被地方警察的高層和OB視為燙手山芋。無論如何,情勢已經刻不容緩了。
「可是,刑警先生,這裡是黑山電子集團的獨立領地吧?我覺得就算現在毫無權限的你提出要求,也不會有人願意把影像紀錄交給你。」
「在他們的獨立領地之中肯定是如此。不過他們的領地面積並不是很大。」
我一邊開著車子往回走一邊說道:
「在國內承包法人團體的保全工作的企業,有七成都把總公司設在東京,外資企業則會在東京設立日本分公司。」
「我懂了。也就是說,只要向位於東京的總公司施壓就能拿到紀錄對吧?而且只在東京管用的警視廳的警察手冊,正好可以發揮所向無敵的力量。」
「就算能夠拉攏位於當地的警衛,黑山電子集團的影響力是否足以影響位在遠地的保全企業總公司的所有員工也還是未知數。而且那些警衛再怎麼樣都不可能違抗公司的規定。影像紀錄應該都會透過高速網路儲存在總公司的伺服器里。」
「那就必須調查黑山電子集團到底是聘請哪一家保全公司了呢。可是,負責守門的那些人全都穿著工廠的工作服,完全找不到標示他們所屬的保全公司的標誌耶。」
「調查高速網路所使用的纜線吧。每間保全公司所採用的硬體設備都不一樣。只要拜託警視廳的辦公人員調查每間保全公司所採用的纜線型號,很快就能查到我們要找的保全公司了。」
「難道你要找遍那片蒼鬱茂密的森林嗎?」
「你是在故意開玩笑試探我嗎?」
我發出不屑的笑聲,一邊回答。
「四連山盆地一如其名,是一個被山環繞的地方。如果有線纜線想要通過這裡,就一定會利用隧道。纜線肯定埋在工廠和距離最近的青龍峰隧道之間。」
為了前往連接四連山外圍的隧道和半導體工廠的地方,我們自然而然地逐漸遠離位於四連山中央的交流道。
前進一段時間後,由於我們已經遠離工廠,所以雄偉的大自然立刻逼近我們眼前。
「……沒路了耶。」
「我們下車。趕快結束調查吧。要是在這種全是黑山電子集團的人的地方被發現我們在調查這間公司,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打開駕駛座的車門後,含有令人不悅的水分的空氣便一口氣鑽進車內。雖說是霧氣,卻完全沒有涼爽的感覺,只讓人覺得悶熱又濕黏。
同樣從副駕駛座下車的推理狂雙手扠腰,看向不斷枯萎腐爛的森林。
「哇啊……真是糟透了。這森林茂密到就算有兩三具問題很大的屍體躺在裡面也一點都不奇怪的地步啊。」
「看到森林就先想到屍體的你果然很奇怪。」
「假設我們查到了纜線的型號,那之後又該怎麼辦?這裡可沒辦法使用手機,不要告訴我你要專程跑回東京喔。」
「只有這個被山環繞的盆地收不到訊號而已吧。只要乖乖穿過隧道離開四連山盆地,就可以打電話了。我要先向警視廳報告情況,然後待在休息站等待情報。一旦得到長谷部道夫下落的線索就重新展開追查。」
「對了,那我們就從玄武高地那邊的隧道出去吧!聽說月下休息站有一種櫻色冰淇淋,只要兩個人一起吃,戀情就會開花結果喔!」
「……我完全想不通為什麼毫無關係的我們要做這種就連情侶做都會感到難為情的事。應該說,就連我們兩人一起開車在高速公路上長距離移動這件事情,原本也不可能發生……」
「也就是說,你承認一起從高速公路開車來到這裡的我們正打得火熱了對吧!討厭啦,要是早知道你這麼想,我也會下定決心提供讓你永生難忘的特殊服務了呢。」
因為我實在不想理她,便無視她直接走進森林之中。
我一邊使勁踩在地上,一邊逐漸往森林深處走去,然後還走不到十公尺就發現異狀了。我蹲下來撥開腳邊不知道是腐葉土還是廚餘的黑色土塊後……就找到了。
由水泥做成,類似水溝的東西在地上延伸,但這應該不是那種住宅區用來排水的水溝。這條由水泥做成的溝渠的用途,是防止露出在外的管線被野生動物挖出來咬斷。
每個蓋子的長度約有五十公分左右,一塊接著一塊地鋪在溝渠上方。我抓住其中一塊並且硬舉起來。
雖然有蜘蛛的巢和土壤跑進裡面,但我還是在裡面發現和拇指一樣粗的纜線。纜線被黑色樹脂所包覆,表面上隔著固定的間隔印著完全相同的數列。
我從西裝口袋中拿出手機,拍下纜線的外觀。
「這樣就行了。喂,推理狂,我拿到『調查資料』了。我們趕快回到車上吧。只要通過隧道並前往距離最近的休息站……」
話說到一半,我才終於發現異狀。
推理狂沒有答話。
雖然我忍不住回頭一看,但前方就只有蒼鬱茂密的樹木和
濃霧。剛才還那麼煩人的艷美不知道跑去哪裡了。就連她的聲音都聽不到。
「餵……?」
難道她想要嚇唬我嗎?都這種時候了,我還在想著這種事情,然後重新四處張望。
就在這個時候——
咚。
我的鼻樑突然感到一股沉重的衝擊。
「嘎……啊……?」
眼前閃過一道白光。當我這麼想的時候,雙腿已經失去力量,整個人向地上癱倒。我被某人……揍了一拳?既然是鼻樑被打,就表示敵人是從正面發動攻擊嗎?對方到底是在什麼時候,用什麼方法接近我身邊?我就連揍了自己一拳的傢伙的長相都沒看見耶!
沙沙沙。腳踩在草上的聲音開始移動。
從我前面繞到後面。
然後一雙纖細的手臂從背後纏住我的脖子,直接以驚人的力量緊緊一勒。空氣和血液的流動完全被封住,讓我的腦袋猛然發熱。雖然從背上傳來的柔軟感觸勉強告訴我對方是一名女性,但我也只能得到這點情報……!
視野開始旋轉。
這是失去血液供給的大腦即將完全失去思考和意識的前兆。在我失去意識的前一刻——
「真是的……趕快昏過去啦。難道你在享受我胸部的觸感嗎?」
熟悉的咒罵聲在我耳邊響起。
……菱神舞……她來這種地方做什麼……?
15(菱神舞)
真是的……
在高速公路上失蹤的長谷部道夫?雖然他們八成是在追查我透過竊聽警察無線電得知的那個案件,但黑山電子集團和那種事情無關。我這邊可是正在處理更為棘手的案件啊。我可不想被外行人的調查活動從旁擾亂。
我把悠哉地睡午覺的刑警先生和妹妹放進他們開來的車子裡……雖然我有一瞬間認真想要讓他們兩人全身赤裸抱在一起,但最後還是忍了下來。因為我現在正在工作,沒有時間玩耍。
取而代之的是,我留下字條,告訴他們黑山電子集團不是犯人,如果想找出長谷部就去調查妖怪……當然,我還加上如果看完字條後,沒有放在車上的菸灰缸燒掉就會受到懲罰的備註。
單調的電子聲響起。
那是半導體工廠那群人交給我,使用不會受到截斷的頻寬的無線電對講機。
「請說請說。」
『親眼確認過之後就應該明白了吧?到處都找不到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的足跡,所以我們才會這麼困擾。』
雖然這名有些老邁的男子的聲音給人一種嚴厲的感覺,但其中還藏著看不見的惡意,就像是勤奮地保養斷頭台的劊子手一樣……不過,只要想想那間工廠的性質,這也不見得是什麼誇大的比喻就是了。
『明白這點的話就趕快回來工廠。麻煩事還多得很呢。』
「了解。我馬上回去。」
由於我是為了避免妹妹和刑警先生踩到不該踩的地雷,才趕緊隨便找個藉口跑出工廠,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這邊剩下的時間可不多呢。
我坐進黑山電子集團的小型公司車的駕駛座。我實在開不慣電動車。只要沒聽到那種引擎運轉聲,我有時候甚至會忘了車子的速度有多快。
不過,儀錶板上擺著招財貓的瓶蓋人偶這點倒是讓我頗有好感。
這系列的瓶蓋人偶一共有幾種造型啊?
「那……那個……」
乖乖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小型犬開口了。
嚴格來說,他其實是外表像狗,名為脛擦的無害妖怪。
「就這樣放著剛才那些人不管,真的沒問題嗎?」
「我已經給他們機會了。在和我這種人扯上關係的事件中,能夠這已經算是奇蹟。都已經對他們這麼好了,要是他們還搞錯目標繼續找黑山麻煩的話,那我也不會再次出手相救。我要以工作為優先。」
「你……你妹妹不是也在裡面嗎?」
「你不要過問這麼多。因為『菱神之女』的情況比較特殊。你就把這种放置當成是我信賴她的證據吧。比起這個……」
我一邊駕駛電動車一邊問道:
「脛擦,你的身體還好吧?」
「咦……還好。我開始習慣了……嗚……這……這裡應該是鄉下吧……為什麼我的身體狀況會這麼差呢?」
「因為這裡和經過整頓的智慧村完全相反啊,主角是機械。雖然外表看起來是大自然,其實裡面都是硬繃繃的人工製造物。對於身為妖怪的你來說,應該是不好受的環境。」
我們抵達半導體工廠的正面大門,向警衛亮出訪客專用的臨時員工證,然後緩緩把車子開進工廠的廠區之中。
氣氛迅速改變。
只要實際進到裡面應該就能立刻察覺到。不管是高得誇張的圍牆,還是帶刺鐵網,都不光是用來防止商業間諜從外部入侵的東西。
這個空間把濃霧、空氣和一切事物都關了起來。
沒錯,這些東西同時也是用來「防止裡面的人逃走」的設備。
『如你所知……』
無線電對講機發出有些老邁男子的聲音,傳入將車子開往停車場的我耳中。
『雖然這裡看起來像是大規模半導體工廠……應該說,雖然我們確實有生產並銷售產品,但真正的目的並不在此。這裡是以調職為名義收監囚犯的設施,對象則是那些對企業做出嚴重的背信行為……例如偷走內部資料的商業間諜之類的人。』
做出背信行為的商業間諜啊。
那么正在製作內部告發資料的員工,以及商品燃燒事件的被害者團體應該也算在裡面吧?
「雖然我聽說別人稱呼這裡為企業監獄,但這裡的正式名稱到底是什麼?」
『沒有正式名稱。因為要是留下紀錄就糟了。你只需要知道這裡是這種地方,擁有為此所需要的設備,以及這裡足以顛覆一般人的常識就夠了。』
「話說回來,沒想到這個號稱擁有八千多名員工的國內屈指可數的大規模工廠,其實是只靠著幾名系統工程師運作的半自動化工廠呢。」
『這不是什麼罕見的技術。之所以不讓工廠完全自動化,是為了保障員工的工作權,以及藉由保有最低限度的人數來防止員工因為孤獨而發瘋。』
換句話說,這八千名員工全都是不必要的。
他們不但摸不到半導體工廠的生產設備,甚至連進入存放這些設備的建築物都不被允許。
那麼——
『本設施是由五千名愚蠢的囚犯,以及包含你在內的三千名獄卒所構築而成。這裡的情報完全不能對外泄漏,更不用說是從這裡逃走了。進到這裡的囚犯就只能死在這裡,不會有除此之外的下場。』
原來如此。
不過……有別於高聳的圍牆和帶刺鐵網,森林裡的監視器和感應器總讓人覺得另有所圖。這個企圖到底是什麼?與其說那些監視器和感應器是經過合理配置的保全監視系統,倒不如說是因為儘管如此也找不到想找的東西,所以就不斷胡亂增設監視器後的產物……
我拿起無線電對講機並打開駕駛座的車門。
脛擦也從我這邊的車門下車來到停車場。
站在柏油路上的我一邊猛力關上車門,然後對著無線電對講機這麼說:
「可是,囚犯和獄卒卻在不知不覺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是吧?」
這就是這個企業監獄目前所面臨的狀況。
只要使用這個設施的「力量」,說不定真的能夠輕易抓到刑警先生正在追查的長谷部道夫並將他關起來。
不過,這個設施正處於更為麻煩的問題之中,根本沒有時間做那種事。
我從停車場走向工廠里的巨大建築物,同時繼續和有些老邁的男子對話。
『除了幾名囚犯和獄卒之外,其他人全都忽然消失了。我原本以為這是囚犯們挾持眾多獄卒為人質的大規模逃獄計劃……但是他們消失得實在太過徹底,而且完全找不到門鎖遭到破壞的痕跡。就連他們是主動逃走還是被人抓走的都不清楚。』
「原來如此,所以你們也顧不了那麼多了對吧?」
『企業監獄的力量非常強大。就算有逃獄的囚犯對外公開這裡的事情,黑山電子集團也絕對不會倒閉。但不管怎麼說,就算風險再怎么小,也還是早點消除掉會比較好。』
……我想也是。如果是加上相關企業一共擁有超過十五萬名員工的跨國大企業,那麼他們的地下事業構圖也必定極為錯綜複雜,並且和各種專業集團脫不了關係。
不過就算這樣,一旦讓五千名囚犯全部逃跑並且犧牲掉三千名獄卒,這名有些老邁的男子也不可能完全不被上頭怪罪。
雖然他表面上裝得很冷靜,但
要是這件事情拖延太晚才解決,可能就要換成這名男子被關進牢房裡面了。
因為這樣——
像我這樣的人才有機會潛入這裡。
我利用只存在於網路上的虛構ID情報,讓他們誤以為我是在黑山的相關企業底下干髒活的殺手了。
『雖說你是臨時員工,但我們也沒時間慢慢招待你這位客人。快點給我工作。視情況而定,你將來變成囚犯被關進這裡的可能性並不是零。千萬別搞砸了。』
腳邊的脛擦一臉不安地仰望著我。
哈哈哈,你感到寂寞了嗎?既然這樣就儘管摩擦我的腳啊!
「那麼,我就按照基本原則解決這個事件吧。首先搞懂引發怪異現象的原理,接著找出有能力做出這件事的人物,然後比對各方勢力的關係圖,推測其中的利害關係,最後找出失蹤之人的下落。」
『假如敵人想要逃出這個設施,你就儘管射殺對方。我們非常熟悉處理屍體的方法,這方面的問題可以放心交給我們解決。』
「了解。話說回來,你們已經知道最有可能引發這個事件的犯人是誰了嗎?」
『是妖怪。』
對方毫不猶豫的回答,讓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雖然「百鬼夜行」的大小姐委託我前來調查的,是暗藏著危險因素的四連山半導體工廠周遭的情況……
但從這個狀況看來,我好像應該向她收取額外的獎金呢。
畢竟在長谷部道夫也一起失蹤的時候,這就已經不再只是這座企業監獄的問題了。
好啦,這個詭異現象到底有著什麼樣的發生條件和影響範圍呢?
「OK,那我就從這方面著手調查吧。」
真是討厭耶。
如果只是要找出犯罪跡象,明明只要把現在的對話錄起來然後交出去就夠了,可是身為最大證據的囚犯們居然會集體失蹤,這簡直就是在耍人嘛!
16(陣內忍)
傳說中,所有村民都在過去被殺光的廢棄村落——全滅村。某人依然在這個地方拿著鋤頭,隨時準備攻擊入侵者。
也許是因為很久沒有洗澡,他的頭髮和鬍子都相當蓬亂,皮膚看起來也因為黑色污垢而變了顏色。
他的衣服破破爛爛,不但因為泥巴和污垢而看不出原本的顏色,甚至變得讓人無法想像那原本是什麼樣的衣服。
重新仔細觀察這傢伙後,那股就算閉著嘴巴也會聞到的味道讓我非常排斥。
——你到底是誰啊?
對於我的這個問題,被打倒在地,縮成一團的襲擊者大叔用不斷打顫的下巴勉強擠出話:
「……不是……不是我……」
「你是誰?」
「我……我……!不是我做的!我什麼都沒做!所以我才會逃到現在……我真的沒有殺任何人啊!」
「我在問你是誰!」
我拿著搶來的鋤頭大吼一聲後,大叔的肩膀就抖了一下。
總覺得一旁的惑歌正用極為冰冷的眼神看著我。
原因我很清楚。
在村子裡被神秘人物追趕,腦袋重重挨了一擊,還被逼到差點就要被殺掉的絕境……突然從這種極限狀態中獲得解放,讓我變得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就像被壓到最緊的彈簧突然被放開了一樣……
我也知道自己因為搶到之前怕得要死的武器而毫無意義地變得凶焊。
她會覺得傻眼,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但我還是不想放開這個武器,因為我再也不想回到那樣的地獄之中了。
「……橫枝正。」
「你為什麼要拿著這種東西亂揮?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難道你是在這裡住了三十多年的大量殺人犯嗎?還是因為嚮往這種事情而跑來這種地方露營的變態模仿犯?」
「不……不是這樣!我不是殺人犯!我只是住在這裡而已!我一直住在這個村子裡!」
「那這是怎麼回事?」
被鋤頭上的生鏽尖刺指著鼻尖後,橫枝便像是要避開討厭的東西般,把臉別向旁邊。
「那……那是自我防衛。畢竟經常會有素行不良的人為了試膽或其他目的跑來這裡。萬一對方喝了酒更是糟糕。因為沒辦法依靠警察,我只能靠自己趕走他們。而且真要這麼說的話,那你們又是什麼人?」
「喂,大叔。」
惑歌插嘴說道:
「既然你知道這裡這麼危險,為什麼又要住在這種地方呢?就算是流浪漢也不應該過著採集果實和狩獵山豬的生活吧?反而是不在發達到某種程度的都市裡就活不下去才對。」
「……因為我必須這麼做。」
橫枝的眼神不斷游移,就像是在逃避我和惑歌看著他,總之是集中在他身上的視線一樣。
「我必須這麼做。因為我是這個村子的最後一名倖存者……而且只要我還住在四連山這裡,就能讓那些傢伙感到焦躁。這樣說不定能讓他們露出馬腳……」
「那些傢伙是誰?」
「黑山電子集團。」
橫枝迅速說出這個名字。
仿佛是要儘早吐出跑進嘴裡的噁心蟲子一樣。
「因為他們的行動很可疑啊……在那個事件發生之後的行動。三十年前的那個事件,僅僅一晚就全都結束了。在那個全村虐殺事件之後,黑山電子集團立刻霸占了這個地方。我們村子原本就反對他們在這裡建設會抽取大量地下水的半導體工廠。而這些反對意見就像是為了方便某些人般,也因為那個事件被徹底壓下來了……」
我和惑歌不由得看向彼此。
她的臉上充滿困惑。我的表情應該也差不多吧。
不曉得這是無人知曉的真相。
還是孤獨的中年男子的瘋言瘋語。
雖然我無法判斷這些話到底屬於何者……但總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感覺壓在心頭。
「……」
我很想詢問惑歌的意見,只是她微妙地和我保持著距離。班上的怪怪美少女看向我……不,應該是我手上這根狀似巨大叉子的鋤頭的前端。
嗯,這傢伙果然不太妙吧。
雖然不曉得這名男子的意圖,但既然他想說的話,就讓他繼續說下去。
讓他稍微宣洩一下情緒也是有必要的。
反正……
既然手上拿著攻擊距離這麼長的兇器,我就是現在最占優勢的人。
但就算這樣,如果問我當這傢伙真的不要命地朝我發動攻擊時,我會不會毫不猶豫地用這跟大得誇張的叉子刺向他,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要是成功的話,我就成了殺人犯。
要是失敗的話,我說不定會被這名中年男子殺掉。
換句話說,不論結果如何,我都會完蛋。
橫枝正沒有注意到我們的舉動,嘴裡念念有詞:
「……那是夏季的某個炎熱的日子發生的事。我……不,年紀相仿的我們想要舉辦試膽大會。我們被分成嚇人的一方和被嚇的一方,所以我才能得救……我剛開始時是這麼認為,但其實那些傢伙是故意放過我的。等到事件都結束,我茫然若失了好一陣子後,我才發現自己變成殺死大家的人了。這就是他們的計劃。他們之所以用那種足以讓鮮血飛濺到天花板上的誇張方式殺人,應該也是為了把我塑造成腦袋有問題的殺人狂,藉以讓我的證詞失去可信度。」
惑歌或許是認為「在這個沒有警察和仲裁者的狀況之中,每個可能使用暴力的人物都有危險」,因此一邊與我和橫枝正保持著微妙的距離,一邊皺著眉頭髮問。
她似乎也以「自己的立場」尋找著安全地帶。
「吶,既然你說是那些傢伙,就表示殺人狂不只有一個人嗎?」
「你覺得要毫無遺漏地包圍,並且殺光往四面八方逃竄的村民需要用到多少人?那些蒙面殺手應該至少有五六個人。不過,我完全不知道他們是誰。所以我才會躲在黑山電子集團的地盤,用這種方式試著讓那些傢伙動搖。」
我自然而然抽回了指向他鼻尖的鋤頭。
橫枝也從捲縮在枯草上的姿勢起身,以背靠小屋牆壁的姿勢重新坐下。
「在黑山原本的計劃之中,我應該會立刻就被抓到,然後背負所有的罪名。不過,因為他們的計劃途中出了問題,所以他們突然修改了計劃的結局。這個只有數十位居民的小村子,因為各種緣故而過著與外界隔絕的生活。所以就算消失了也不會有人發現,這個村子消失了也不會有人感到困擾……他們用錢收買了許多人,把這裡有一個村子的情報銷毀了。把『原本實際存在的人變成一般的傳聞』。畢竟這裡原本就是地圖上找不到的小村子。」
「
那是什麼……你口中的各種緣故到底是什麼……?」
這裡沒有柏油路也沒有自來水,甚至連水井都沒有,完全看不到任何公共建設,生活水準低落到詭異的地步。
雖說當時不是像現在這樣就連民間服務都在使用人工衛星的時代,但是這個「緣故」居然能讓一個村子沒有……不,是無法記載在地圖上。
橫枝堅持不肯開口。
這似乎是他不願意說的事情。
他硬是改變話題如此說道:
「只不過,儘管村子已經整個消失,但當時的村民卻依然活著。要是這個村民到處亂說話的話,他們肯定會很困擾吧。因此黑山電子集團直到現在依然拼命在找我,而我也一直故意讓他們這麼做。就是因為這個緣故,他們才會以保障私有地的水資源為名目,在這一帶設置許多監視器和感應器。」
咦?
黑山電子集團的私有地?
監視器和感應器?
理所當然般出現的名詞讓我再次皺起眉頭……在這種蒼鬱茂密且腐爛潮濕,如同森林妖怪的空間裡,真的設置著那樣的保全監視系統嗎……?
「(……小忍,我已經分不清這到底是事實真相還是陰謀論了。)」
惑歌小聲在我耳邊如此說。
我知道現在是需要說悄悄話的時候,但拜託你這位美少女不要突然靠得這麼近啊!
「……所以我才會從村子遺址之外的地方把生活物資帶進來,過著在小村子之間不定期移動的生活。如果單純只是要逃亡,直接逃到國外說不定還比較好,但我繼續留在這裡,肯定是一件有意義的事。因為只剩下這裡還保留著那個事件的痕跡。」
……真的是這樣嗎?
如果這裡真的是被一間大企業買下的廣大私有地,那他們應該會把所有礙事和對自己不利的東西全都毀掉。因為只要把這裡夷為平地,就不會再有任何證據殘留,就連警方想要重新搜查都辦不到。他們之所以不這麼做,直接把殘留著血跡的建築物留在原地,不就是表示他們非常有自信嗎?就算繼續調查也找不到任何證據的自信。
如果橫枝所言不假,那麼那個黑山電子集團是不是故意要留給他一絲希望呢?
為了讓他執著於這個地方,讓他不想逃到國外,然後找機會暗地裡抓住他並且處理掉。
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就算沒能抓到他也無所謂。
只要唯一知道真相的橫枝往錯誤的方向繼續調查事件,在這裡白白浪費時間,就能不斷削弱他的精神和體力。
就在我為了是否該說出這件事而猶豫的時候——
啪沙。
濃霧的另一頭,突然發出枯草被踩的聲音。
「……」
我、惑歌和橫枝正。
我們三人一起默默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白茫茫的圍牆依然遮蔽著我們的視線,完全看不見前方到底有什麼東西。
「喂,惑歌。你覺得對方是戀王或小渚嗎?」
「就算你向孤單美少女惑歌小姐詢問其他同學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你在說誰。」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我也不認為對方是安全無害的人物。
我咽下口水,向身旁的橫枝正發問:
「……喂,這裡除了你之外,還有別人嗎?」
我看著他如此詢問後,橫枝也咽下口水回答:
「應該沒有啊……除了我之外……這裡一個人都……等等,難道……!」
聲音再次傳來。
不是來自一個地方。踩在枯草上的腳步聲不斷傳來,仿佛有一群人排成一列往這裡緩緩走來一樣,完全占據了那個方向。
一群人?
對方不只一個人嗎?
「是……是黑山的人……」
橫枝以顫抖的聲音說道。
「那些傢伙的軍隊來了!我一直都是從經過計算的路徑前進,避開那些傢伙的監視網。可是你們有嗎?他們肯定是追著你們留下的足跡找到我了!」
「等等!喂!」
我根本來不及阻止他。
背靠著牆壁直接起身後,橫枝就像是要逃離某種東西般逃跑了。我和惑歌四目相對,她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嚇到了。
在這段期間,聲音依然逐漸逼近。
沙沙沙。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我……我們該怎麼辦,小忍?」
「……」
要逃嗎?逃到哪裡?要打嗎?打什麼?
在我毫無頭緒的這段期間,對方依然沒有停下腳步。
我無視於抓著我的襯衫袖子拉扯的惑歌,茫然地望向濃霧的另一頭。
聲音逐漸逼近。
某種東西即將來到我們面前。
17(內幕隼)
「嗚嗚……」
因為聽到自己的呻吟聲而醒過來後,我才發現自己躺在租來的車子裡面。雖然我有一瞬間還以為剛才遇襲的事說不定只是一場夢,但看來是想得太美了。
我看到擺在儀錶板上的字條,忍不住皸起眉頭。
黑山電子集團不是犯人,如果想要找出長谷部就去調查妖怪——雖然我不是光看筆跡就能知道筆跡主人是誰的文字愛好者,但寫在字條角落的「如果看完字條後沒有放在車上的菸灰缸燒掉,就會受到懲罰喔☆」這段話,讓我大概能猜到寫這字條的人是誰。活在這種有如古老間諜電影般的世界裡的人,我只認識一個。
躺在副駕駛座上的推理狂在這時睜開眼睛。
「啊!咦……刑警先生比我更早醒來……也就是說,你趁我睡著的時候對我做了很多色色的事情對吧!不過別擔心,我有好好帶著驗孕棒喔!」
看來她還沒睡醒,於是我把字條拿到她面前代替提神劑。
看到姊姊留下的簡短字句後,艷美立刻板起臉來:
「嗚哇……這事件居然跟姊姊有關啊。應該說,沒想到這是姊姊不介入的話,就沒辦法解決的事件……」
「這字條很明顯是要我們就此退出的意思吧。」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後,便依照指示拿出車上的菸灰缸,把字條揉成一團,用點菸器的前端抵住字條點火。
「不過,那傢伙完全不了解我的個性啊。既然她都留下這樣的字條,那我就更不可能就此罷手了……!」
「……如果姊姊有考慮到這種地步是很厲害啦,不過她搞不好根本就沒想到這麼多。」
然後我們在停在路旁的車子裡,針對舞留下的字條進行討論。
「她說長谷部失蹤的原因和妖怪有關對吧?」
「也就是說,行駛於高速公路上的運囚車和警車裡的人之所以會失蹤,並不是地方警察和黑山電子集團這些『人』所干下的好事,而是妖怪的力量所造成的結果嗎?就像是犯罪裝置『靈封』那樣……」
「可是真的有必要用到靈封嗎?如果犯人是負責移送的警官,或是掌控這塊私有地的黑山電子集團,那他們根本就不需要藉助妖怪的力量,只要靠著自己的力量就能綁走長谷部了。」
「難道犯人是除了他們之外的人嗎?」
「除了他們之外的人……」
話才說到一半,我就閉上了嘴。
剩下的可能性只有一個。
「莫非是長谷部本人?」
「在被手銬銬在椅子上,而且旁邊還有人監視的情況下,如果長谷部想要主動逃跑,只靠著『正常的方法』應該很難辦到吧。」
「但長谷部沒有理由逃跑啊。因為只要乖乖服從警方的指示,他很有機會得到重審的機會並且獲判無罪。」
「說不定他是認為地方警察或黑山電子集團派來的刺客正準備前來殺他,才會慌慌張張地逃跑。因為他認為自己在要求重審之前就會沒命。」
「『靈封』是以數百人為單位的人靠著各種不同的技術,把妖怪之力封入其中所完成的東西,絕對不是長谷部獨自一人隨便就能弄到手的東西。」
「再說……」
推理狂豎起食指:
「雖然知道這個事件與妖怪有關,但我們連主謀者藉助的是哪種妖怪的力量都不知道。這裡明明就有這麼遼闊的自然環境,卻完全感覺不到妖怪的存在呢。」
「身為一個討厭妖怪的人,這樣反倒讓我感到欣慰。」
燒掉字條讓車裡充滿煙味。我立刻用空調把煙排出車外。
「……不過,明明就有這麼大一片森林,卻沒有出現半隻妖怪,確實有點奇怪。像我這種體質的人,就算在這裡遇到狐狸或狸貓的惡作劇,應概也是很正
常的事。」
「這裡真的沒有妖怪嗎?」
「或許……」
我插嘴說道:
「四連山地區的地形有受過人為改造,只讓某種特定的妖怪能在此發揮力量。而且當然是只有被某人組合進『靈封』之中的妖怪,才能發揮最大限度的力量。」
這裡正是能夠辦到這一點的環境。
畢竟這裡可是黑山電子集團的廣大私有地。
不過在這種情況下——
「傷腦筋……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們原本認為長谷部道夫是核心人物的這個事件,或許和我們所想的完全不同。」
「你的意思是,這不是主謀為了綁走長谷部道夫而引發的事件,而是某種具有特殊效果的『靈封』碰巧把長谷部捲入其中了嗎?」
我轉動車子的鑰匙。
引擎發動後,我操縱排檔杆並踩下油門。
「這樣下去不會有任何進展,我們先暫時離開四連山地區吧。必須穿過隧道,前往能夠收到手機訊號的休息站才行。」
「刑警先生,你要把剛才的纜線型號回報給警視廳嗎?」
「這也是一個原因,但我更想知道四連山這一帶到底棲息著什麼樣的妖怪。『靈封』是利用妖怪的特性製造而成的東西。只要知道被利用的妖怪的情報,說不定就能知道長谷部如何消失,以及他現在身在何處了。」
18(菱神舞)
好啦,來確認半導體工廠的現況吧。
首先是獄卒這邊的倖存者,如果我不算在內的話,正門和卸貨口各有兩名負責看守的警衛,再來就是身為負責人的有些老邁的男子。一共有五個人。
囚犯那邊的倖存者有一位十多歲的少女,以及一位感覺像是因為過勞而快要死掉的五十多歲老太太。一共有兩個人。
這樣的人數,實在很難想像這裡原本有八千人。
還是我應該為儘管如此,工廠依然能夠順利運作而感到驚訝呢?
名為企業監獄的廣大半導體工廠可以大致劃分為工廠區和宿舍區。其中的宿舍區只是個偽裝,實際關囚犯的地方是完全位於地底下的牢房區。
名為伊藤的負責人大叔用下巴輕輕指向走廊深處。
「要去看看嗎?」
「如果之後有機會的話再說吧。」
我委婉地拒絕了。
因為在見識這傢伙的低級興趣之前,我還有事情要做。
……可是比外表看起來更神經質的伊藤,卻用惱火的語氣如此說道:
「話說回來,沒想到你居然真的把那隻妖怪帶進這裡來了。」
雖然脛擦的身體因此抖了一下,但我絲毫不以為意。
「就算警察也會在機場用到警犬吧。這些價值觀和我們完全不同的生物可是很方便的喔。雖然妖怪的證詞在法庭上不會被當成正式證據,但這和『我們這個業界』完全無關。」
「哼,我可不喜歡這些異端。畢竟這次的問題很可能就與這些妖怪有關。」
對於靠著牢不可破的硬體設施和監視體制管理八千多人的你來說,有如脫逃密道的寶庫般的妖怪絕對不是什麼好東西吧。不過這與我無關。
「如果你覺得不需要,我是可以讓他出去啦。不過這樣一來,我不但沒辦法發揮平常的實力,解決問題的速度也會變慢喔。如果你有這樣的餘裕,我倒是無所謂啦。」
「……隨你高興。」
伊藤一臉不耐煩地撂下這句話。
我背靠在工廠廠區內的吸菸區牆壁上,然後說出接下來應該先做的事:
「比妖怪更重要的應該是人。先把所有人集中到同一個地方吧。」
「你在說什麼啊?難道你要我主動把剩下的囚犯都放出來嗎?他們也是會不利於黑山的人物啊。」
「很可惜,繼續關著他們已經沒有意義了。」
「?」
「你打從一開始就搞錯了。」
我用靴子前端輕輕碰觸已經不再搖尾巴並鼓起腮幫子的脛擦,一邊說:
「問題來了。把總計八千多人的囚犯和獄卒全都弄不見跟欺騙我們幾個人,到底『哪一邊較為容易』呢?」
「難道……」
「就是這麼回事。受到妖怪力量影響的人其實是我們,這樣想應該比較合理吧。至於這裡到底是夢境還是幻覺,是過去還是未來,是平行世界還是在微小模型之中,這個就先不管了。」
不管機關是什麼,如果支配這個「領域」的人就在我們這幾個人當中,那麼還是互相監視彼此,讓「犯人」無法輕舉妄動會比較好。
雖然沒辦法否定「犯人」是除了我們之外的人,也就是「犯人」身在這個「領域」之外的可能性。但如果真是這樣,我們就必須證明這點,並且推測出真正敵人的「目的」。
伊藤輕輕咂舌一聲。
「臭妖怪……」
「你有犯人的頭緒嗎?」
「企業監獄之所以不設在充滿大自然的山地保護區,而是偽裝成充滿高科技產物的半導體工廠,就是為了防止這種超自然力量的干涉。但看來這道屏障似乎被犯人用某種方式突破了。」
伊藤的雙眼緊緊瞪著脛擦。
有一隻犬型妖怪在這裡,似乎讓他非常不悅。
「我明白了,我們就來尋找犯人吧。如果你的推測沒錯,那我們現在可能正面臨著相當麻煩的問題。」
伊藤轉過身,踏著規律的步伐消失在走廊深處。
脛擦在這時終於開口了:
「他……他們這麼做真的沒問題嗎?這已經不是侵犯人權這種程度的問題了。沒想到居然有這種把內部告發者、派系鬥爭的失敗者和消費者團體的人硬是抓起來囚禁的機關團體……!」
「你在激動什麼啊,小脛擦?這裡是以援助低所得者為目的而建造的住宿制大規模工廠喔。至少在正式文件上是這樣。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就算用連上網路的攝影機拍下牢房區裡的景象,也不會有人因此被逮捕呢。」
這原本是為了防止國內產業空洞化而建立的制度,目的是讓國內——與近來人事費用不斷高漲的新興國家正好成反比的,急速增加的家裡蹲有一份工作。雖然本來期待這個政策能夠平衡最低生活保障制度所造成的弊端,但實際情況就像是這樣,已經完全被拿來惡用了。
「人類這種生物其實沒辦法忍受『什麼事都不做』這樣的狀態。不過,世人並不了解這件事情,誤以為『什麼事都不做』等同於『悠閒』和『放鬆』。」
在監獄裡最讓人感到痛苦的地方便是「獨房」,也就是獨自一人居住的牢房。
乍看之下,這種不用和其他囚犯共同生活的個人房相當舒適。可是在裡面什麼事都不能做,也沒人能夠交談。只要在這種又黑又狹窄的房間裡住個五天十天,人類的精神很快就會崩潰。
雖然懲役與禁錮的差別就在於是否需要服勞役(註:日本的自由刑分成這兩種類別,與我國的情況有些不同),但據說就連只受到禁錮刑的人也會受不了「什麼事都不做」這件事,因此絕大多數的受刑者都會主動申請服勞役。
不過……
畢竟這是沒有實際被關過就無法體會的感覺,所以在文件上也不會留下紀錄。
「監獄區的秘密準則中有這麼一項規則——平常把囚犯關進上鎖的個人房,讓他們『什麼事都不能做』,只讓其中表現優良的囚犯離開房間,負責打掃廠區環境,或是在偽裝的宿舍區度過自由時間。這是為了防止宿舍的房間堆滿灰塵和缺乏生活感的偽裝工作……真要說的話,這個監獄所做的事情也就只有『這樣』。這裡沒有拷問或處刑犯人的設備,表面看來就只是個『不但保障員工的食衣住,還讓他們得到工作機會和薪水,努力把這些社會邊緣人和社會連結在一起』的地方。」
事實上,儘管這些囚犯在資料上都有領到月薪,卻沒有地方可以用錢,甚至連自己的帳號都不知道。
就算這些「什麼都不做」亦即「悠閒」的囚犯受不了這種生活而擅自自殺,企業這方也不需要負任何責任。這個監獄的系統讓這樣的藉口也能說得通,實在是很有一套。
「這裡可是自殺率超過百分之八十五的惡劣設施耶!」
「可是社會大眾不會對此採取行動。只會感嘆地說出:『唉……都已經花稅金支援這個地方到這種地步了,結果這些在有空調的地方過著悠閒生活的傢伙還是選擇放棄人生。沒用的人總是認為地球繞著自己轉呢』這種話罷了。」
「這種輿論操縱或許對社會大眾管用。可是,我們不正是為了阻止這個地方的惡劣行徑才被派來的嗎!」
「喂喂餵……百鬼夜行委託我的工作,是調查在四連山半導體工廠發生的事情
喔。如果有必要摧毀這裡的話,聽到報告的人自然會做出這樣的決定……不過,由於這個企業監獄本身與妖怪無關,所以說不定在百鬼夜行的管轄範圍之外就是了……」
「……你這無視規則的暴力女在說什麼啊?憑你的實力,明明就可以輕易解決掉那種大壞蛋不是嗎?」
「可是負責制止這種超常力量受到濫用的集團,不就是你們百鬼夜行嗎?可別忘了這件事情喔。」
我的無線電對講機發出呼叫聲。
呼叫者是這裡的負責人伊藤。還留在企業監獄……不,正確來說是「從真正的企業監獄裡消失」的所有人似乎都已經集結在同一個地方了。
我和脛擦一起前往對方指定的地點。
這裡似乎是主要由獄卒們使用的員工餐廳。在這種地方也有招財貓的瓶蓋人偶。這到底是誰的收藏品呢?在擺放著幾張長桌和大暈鐵椅的空間一角,有好幾名身穿一模一樣工作服的男女聚在一起。
伊藤武:五十六歲。男性。獄卒,牢房區的實際負責人「典獄長」。
山田堅:二十五歲。男性。獄卒,卸貨口警衛。
酒井遙:三十三歲。女性。獄卒,正門警衛。
車屋希:二十四歲。女性。獄卒,廠區室外警衛兼勞役管理工作負責人。
谷下一:四十一歲。男性。獄卒,監控室警衛,皇家保全公司的派遣員工。
鈴川泉:十七歲。女性。囚犯。零八九九號,禁錮兩百零二年。
護岸櫻:五十歲。女性,囚犯。一八零七號,禁錮一百五十年。
……所有人都穿著土氣的工廠工作服,連一點個人特色都沒有。不過現在的我也差不多是這樣啦。
但我還是覺得脛擦最為醒目的這個場面有些奇怪。
當然,這些人之間根本不會有什麼友善的對話。
鈴川和護岸這兩名囚犯一直斜眼偷瞄員工餐廳的出口。
「最好不要這麼做喔。」
我先一步提醒她們。
「實際『陷入靈封之中』的恐怕不是另外八千人,而是身為少數者的我們。在這種狀況下逃到工廠外面又能如何?那就和還沒解開不明所以的催眠術就回到日常生活中一樣毫無意義。而且還不曉得會因為什麼樣的契機,招致最壞的結果。」
「可是,如果這些囚犯是犯人的話,那她們的計劃就完全成功了吧?」
這個外表兇惡——拼命裝出兇惡模樣嚇唬旁人的膽小鬼好像叫作山田。雖然這一點都不重要就是了。
山田小弟一邊輪流瞪向身為囚犯的鈴川泉和護岸櫻,然後說:
「這些傢伙故意陷害我們,想要趁著警戒變得鬆散時逃出這裡!既然如此,那事情就很簡單了吧?只要殺掉元兇,我們就能回到原本的地方了!」
「萬一就此失去只有犯人擁有的解除靈封的方法呢?在最糟糕的情況下,我們全都得在這個沒有其他人的空虛世界中度過餘生喔。」
「嗚……」膽小鬼山田閉嘴了。
同樣身為獄卒的車屋希用怯生生的眼神看向我:
「我……我覺得有人比囚犯更為可疑。應該說,我……我不認為一直處於嚴密監視之下的囚犯有辦法完成封入妖怪之力所組成的『靈封』……」
「那你覺得可疑的人是……?」
被身為負責人的伊藤如此逼問後,車屋的肩膀顫動了一下,然後用游移不定的視線重新看向我。
濃妝艷抹的女獄卒酒井遙,保持著環抱雙臂的姿勢豎起食指說:
「哦~說得沒錯……這些詭異現象都是在你來了之後才發生。如果要說這裡誰最可疑,身為外人的你當然最可疑了。」
「我倒是認為所有人都同樣可疑。」
我用委婉的語氣……直接指出對方論點的破綻:
「如果我是犯人的話,會主動建議把所有人都集中在同一個地方嗎?為什麼我不繼續把囚犯關在牢房裡,只和你們開會討論,然後在這段期間引發下一起詭異現象,把嫌疑全都轉移到囚犯身上呢?」
「因為這也在你的計劃之中!」
「這個想法不錯!」
酒井立刻伸出食指如此斷言,但當我迅速同意這個看法後,就反過來變成她說不出話了。
我無視於整個人僵掉的三十歲做作女,趕緊繼續說下去:
「費了這麼大功夫的『犯人』不可能只想引發這樣的小混亂。他必定還有『下一步』,應該說是『真正的目的』才對。在這個前提之下,我有一個問題要問……為什麼我們會被選上?我們的共通點是什麼?」
「就算你這麼問……」
男獄卒谷下一神經質地用手指撥弄眼鏡,然後說:
「如果受害者偏向獄卒或囚犯的其中一方,說不定還可以找得出來……但這裡各有幾名獄卒和囚犯,而且我們的工作和所屬部門也完全不同。根本不會有共通點。」
「沒錯,我和脛擦還是外人。」
而且就連老妹和刑警先生都被捲入這個詭異現象了,不過這件事必須保密才行。
反過來說,這個詭異現象的「核心」也有可能在企業監獄之外。但我還是應該趁著臨時員工證還有效時,先徹底調查這個戒備森嚴的企業監獄內部才對。
「……」
當然,由於對話的主導權掌握在「獄卒派」手上,所以身為「囚犯派」的鈴川泉和護岸櫻只能保持沉默。她們跑到位於員工餐廳角落的飲水機喝著冷水。就是那種把和不倒翁差不多大的桶裝水倒過來放上去,底下裝著出水口的飲水機。水桶上還貼著「產自九州的天然好水」這樣有夠隨興的標籤。
咦?
奇怪……為什麼在這個四連山地區還要用到飲水機?
雖然這個問題讓人有些在意,但現在還是以討論情況為優先吧。
「我們不清楚『犯人』原本打算讓誰『消失』。『犯人』的目標也可能是自己。不過,明顯與這個目標無關的人也一起被卷進這個現象里了。這是為什麼呢?」
「你說為什麼是什麼意思?」
伊藤皺起眉頭後,怯生生的女獄卒車屋希便緊接著說:
「犯……犯人會不會只是把目標附近的人也順便卷進來而已呢?」
「儘管這些獄卒的工作和所屬部門都不同,而這些囚犯甚至連離開獨房都辦不到嗎?儘管這些人本來根本不可能像現在這樣聚集在同一個地方嗎?」
我聳聳肩膀:
「再說,如果可以自由選擇目標,那麼犯人只要讓『自己』一個人消失不就得了?這樣一來,他就能在不受監視的情況下在工廠內來去自如,就連工廠外也行。可是『犯人』沒有這麼做。他把除了自己之外的人也卷進來了。這是為什麼?」
這不是單純的囚犯逃獄大作戰。
獄卒這方原本就沒有理由破壞企業監獄的保全體制。一旦引發暴動,員工就有生命危險這一點,不管在哪間監獄都一樣。
……前提是沒有某位獄卒想殺掉另一位獄卒,或是獄卒想要和某位一件鐘情的囚犯私奔這樣的狀況。
「……『犯人』有著必須把自己和目標之外的某人一起捲入這個現象的理由。本來應該只要有『犯人』和目標這兩個人被捲入現象就夠了。可是要是這麼做,元兇是誰很快就會泄底了。所以犯人才必須為了掩人耳目,把最低限度的外人也捲入其中,不是嗎?」
「原來這就是獄卒和囚犯都被捲入其中,而且獄卒的職務和所屬部門都不同的原因啊。」
我點頭同意膽小鬼山田的話。
我們就像是推理小說里的湊人數角色一樣。只要加上我和脛擦就不多不少剛好有九個人了。每個人看起來都很可疑,而且就算不用點名也能想到其他人的長相。
「封入妖怪之力所組成的『靈封』,是必須由數百人合作才能完成的一種犯罪裝置。可是從人數上來看,不管是獄卒方還是囚犯方都相當充足。就算是在這個半導體工廠……企業監獄之中應該也有可能完成吧。」
我攤開雙手說:
「不過我畢竟只是外人,不清楚這個企業監獄內部的詳細情報和細微變化。例如這附近有什麼樣的妖怪等。你們能不能為我提供一些線索呢?就算只是傳聞也行。」
伊藤武、山田堅、酒井遙、車屋希、谷下一、鈴川泉、護岸櫻……這些人紛紛看向彼此。比起互相信任的眼神交會,他們的舉動看起來更像是因為猜忌而試著窺探別人的內心。
「就算你說妖怪……我也什麼都不知道。難道不會是從其他地方帶過來的妖怪嗎?」
「我……我也沒有進到森林裡面看過……」
獄卒們畏畏縮縮地開口,但囚犯們卻從剛才就一直沉默不語…
…不過我想也是。在場最不願意配合這場會議的人,當然是受到虐待的囚犯。何況我還一直假裝自己也是獄卒,她們想必不願聽我的指示吧。
可是這樣會讓我很困擾。
「你們兩位呢?」
「啊?你們兩個知道什麼嗎?」
「我……」
就在兩名囚犯之中,女高中生年紀的少女正準備開口時——
咚!
山田堅的鞋底毫無前兆地踹進少女的心窩。
「嗚……嗚惡!咳咳咳……!」
「真是的,知道什麼就老實說出來啊!你以為你是誰啊!」
鈴川泉雙手抱著肚子跪倒在地上,但膽小鬼先生還想繼續踹她。
另一名囚犯忍不住從旁插嘴:
「等等!你沒聽到這女孩正準備開口嗎!」
「那就早點說啊!居然還囂張地想隱瞞不說!如果我叫你把藏著的東西全部拿出來,那你就應該連屁眼都掰開來給我看啊!喂,那邊那個老太婆,你也一樣,你以為自己在對誰說話啊混帳!要是你敢讓本大爺不爽,小心我打斷你的狗腿喔!」
唉……這傢伙真的有搞懂現在的「狀況」嗎?
假如「犯人」就在我們之中,那操縱一切詭異現象的遊戲莊家也可能在囚犯里。雖然推理小說是老妹擅長的領域,但「犯人」這種傢伙也有可能在計劃出現阻礙時殺掉目標之外的人喔。
而且就算「犯人」不在囚犯之中,也有不小的機率會選擇「先殺掉」對囚犯施暴的人。因為這樣就能讓其他人懷疑囚犯了。
所以說呢,小脛擦。
你根本不需要這麼難得地對這位遜咖膽小鬼發出低吼。
因為我覺得就算放著不管,這傢伙也會第一個被殺。
「我……我所知道的事情是……」
在老婆婆護岸櫻的照顧之下,囚犯鈴川泉用氣若遊絲的聲音說:
「據說某些囚犯擁有通行證。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東西,但聽說在獲選參加戶外清掃工作的優良囚犯之中,有少數人擁有這種特別待遇。只要在集合時間之內回到工廠,就算要離開工廠廠區都行……」
「你少在那邊隨便胡說!」
我單手制止還想繼續施暴的超帥氣(笑)的山田小弟,轉頭詢問那位五十多歲的老婆婆。
「那你呢?」
「我也有聽說過通行證的事。」
「所有囚犯不是都關在獨房裡嗎?」
「在打掃戶外時就可以和其他囚犯交談。就紆解壓力的意義上來說,能否定期得到參加清潔工作的資格,可是決定了能否在這裡存活與會不會被逼得自殺的關鍵啊。」
護岸櫻用明顯帶著敵意的視線看向山田。
「不過,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那種東西。說不定那只是獄卒用來捉弄囚犯的謊言,或是囚犯用來欺騙其他囚犯的藉口。」
在這個沒有金錢也沒有商店的企業監獄之中,詐欺這種行為看似根本不存在。
不過……
在金錢不管用的監獄之中,或許存在著某種價值足以取代金錢的事物。
被我這麼一問後,典獄長伊藤武一臉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我經常不定期聽到有酒在監獄裡流通的傳聞。雖然賣酒的人和買酒的人都會在被我抓到時『處理』掉就是了。」
「這種事情確實滿常見的呢。」
在缺乏娛樂的監獄角落偷偷釀造葡萄酒或白蘭地,或是種植具有迷幻藥效果的蘑菇,可是足以出現在黑道電影中的著名傳說。就算有人在這個企業監獄裡做著類似的事情也絲毫不奇怪。
「酒並不是放著不管就能釀好的東西,在釀造過程中必須小心管理溫度和濕度才行。為了進行這樣的調整,釀酒人是不是必須利用『通行證』定期前往擺放酒桶的地方呢?」
「這確實有可能。我順便問一下,你們有找到那個秘密的釀酒地點嗎?」
雖然我只是隨口問問,伊藤武卻無奈地聳聳肩膀。膽小鬼山田和做作女酒井也一臉愧疚地避開老人的視線。
我嘆了口氣。
「……既然有辦法暗藏酒桶,就表示囚犯也有辦法暗藏其他東西。」
「酒還可以換錢。要是囚犯與外來的貨物搬運業者有所勾結的話就麻煩了。話雖如此,但我們這裡也不是靠著一把鏟子就有辦法逃獄的地方……」
「但事實上,這裡的保全系統不就因為妖怪的力量而完全癱瘓了嗎?」
搶先典獄長伊藤,其部下們同時瞪了我一眼。
不要多說廢話害我們被上司罵!——這似乎是他們的共同想法。
我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那我們應該可以朝這個方向調查吧。在企業監獄裡不定期流通的酒的釀造地點在哪裡呢?只要找到隱藏酒桶的地點,說不定就能找到其他被動過手腳的痕跡了。」
「我早就調查過了。」
膽小鬼山田一臉不耐煩地說:
「圍牆內的每個角落都調查過了!甚至還因為在過程中找到白蟻的巢而立下大功。可是我到處都找不到酒桶,當然也沒見過什麼可疑的妖怪。」
「……那……那個……雖然要我們現在重新調查一遍也行,不過只靠著這點人數調查這個廣大的廠區,說不定花上整整一天都不夠喔。」
就連畏畏縮縮的女獄卒車屋也在旁邊幫腔。
我用一派輕鬆的語氣說:
「那麼酒桶應該就不在廠區裡面了吧。」
「你這傢伙!連自己說過的話都忘了嗎!你的話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反反覆覆,前後矛盾!」
「我只說酒桶不在廠區裡面……換句話說,釀酒設施有沒有可能藏在圍牆之外的地方?」
畢竟這個四連山盆地就像是一個存放用來製造半導體的乾淨的水的水缸。
裡面只有就負面意義來說,完全未經開發的大自然,以及在幾十年前就因為血腥事件而消失的廢棄村落。
不管是要隱藏酒桶,還是要尋找妖怪並製造成「靈封」,這裡都有足夠的場所可以進行。
「確實有可能……」
伊藤一臉不耐煩地肯定這個推論並說:
「不過,在這種情況下,就出現犯人該如何定期穿越圍牆這個大問題了。」
「這個問題的解答應該就是『通行證』了吧。看來那東西似乎比我們想像得還要方便。」
獄卒派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鈴川泉和護岸櫻兩人身上。
女高中生年紀的鈴川縮起身體說:
「我……我們不可能會知道吧……!」
「就是說啊。再說,如果真的有那種『通行證』,我們根本不需要回來監獄。只要在離哄監獄後直接逃走就行了啊。」
……她說的話確實有道理。
不過——
「要是使用『通行證』的人的目標不是只拯救自己,而是讓被關在企業監獄裡的大量囚犯一起逃獄的話,單獨逃獄就不再是犯人的最終目標了喔。」
「什麼……!」
「也就是說,這些囚犯果然很可疑不是嗎!」
膽小鬼山田似乎誤以為每次發飆都能提高自己的智商,再次準備出手毆打鈴川。我像是要制止他一樣如此補充說明:
「不過,有可能使用『通行證』的人不見得只有囚犯。如果有方法能夠在這種森嚴的戒備中,讓受到監視的囚犯越過企業監獄的圍牆,那麼某位獄卒也可能使用同樣的方法偷偷跑到圍牆外面。」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別開玩笑了!為什麼我們要做那種事情啊!」
「因為對於企業監獄的權力架構感到不滿,或是因為正義感吧。畢竟這裡有著數千名獄卒不是嗎?就算其中出現一兩個同情囚犯,想要破壞這個設施的人也不奇怪吧?」
除了獄卒派和囚犯派之外,現在可能還多了一個想要推翻企業監獄的跨派系集團。
這一定不是身為負責人的典獄長伊藤武所樂見的事情吧。
還是說,他是為了避免自己受到懷疑,而故意裝出一副神經兮兮的模樣呢?
「……順便問一下,有人知道關於『通行證』的情報嗎?」
「我不認為圍牆上有洞可鑽,而且這裡的戒備也沒有鬆散到足以讓人挖地道。」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白痴!你在耍我們嗎!」
「既然如此……」
我忍住想要掩住耳朵的衝動,閉上單邊眼睛說:
「由於這裡同時也是一間半導體工廠,所以當然不可能保持完全獨立和密閉的狀態。不但需要把材料運進來,也需要把產品和垃圾運出去。不曉得想要躲進這些卡車之
中,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獄卒們之中有幾個人把目光移向做作女酒井。
對了,我記得她好像就是負責管理大門的人。
「給我等一下!我當然都有檢查過卡車的貨斗!這是任何人都知道要檢查的地方吧!」
「我想也是。可是,在這些出入半導體工廠的卡車之中,還混著見不得光的企業監獄專用卡車。這些卡車是不是不需要檢查呢?」
「咦?」
「我是指用來丟棄死在監獄裡的囚犯屍體的卡車。我認為這裡應該經常出現死亡的囚犯,但這些人的屍體應該不會隨便埋在這附近吧。這座監獄肯定有著處理屍體的設施,或是能迅速確實地丟棄屍體的管道才對。我有說錯嗎?」
典獄長伊藤武咂舌一聲。
他的臉上寫著「有必要連這種事情都說明嗎?」這樣的疑惑。
「那些看起來不像是自殺的屍體,都是由黑山的另一個部門負責處理。我們會先把屍體冰凍起來,然後直接用冷藏車載走。」
「你知道後續的處理方式嗎?」
「雖然我曾經聽過說明,但那些事情與我無關。他們好像會先用液態氮把屍體徹底凍結,接著把肉和骨頭一起徹底打碎做成冰沙,然後拿去餵魚。這裡的產品是電子零件,每天都要開出一大堆貨船。就算在公海上灑下一些粉末狀的魚餌也不會有人在意。」
同樣身為囚犯的鈴川泉和護岸櫻鐵青著臉。
我一邊用眼神制止難得氣得火冒三丈的脛擦,一邊說道:
「那麼,就算有人躲在擺著一大堆屍體的卡車裡面,也不會有人發現對吧?雖然不曉得那些卡車每天出入的次數,但只要一天有超過兩輛這樣的卡車進出,應該就能讓人『當天來回』了,不是嗎?」
只不過……
如果這個推測正確的話,事情就麻煩了。
光是這個企業監獄的廠區,就已經大到我們這些人不見得有辦法在一天之內調查完畢了。要是需要調查的範圍擴大到整個四連山地區的話,該怎麼辦呢?
當然只要慢慢找,我們總有一天會找到答案。
不過,這會不會正是「犯人」的目的?因為對方可以隨意引發神秘的詭異現象,所以他會不會在我們找到「藏著謎底的地方」之前出手妨礙,或是設法達成自己的目的呢?
「可惡,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膽小鬼山田不耐煩地喃喃自語。
「那個靈封居然藏在企業監獄之外?難道是無人聞問的全滅村的亡靈在作祟嗎?」
「這麼說來……」
聽到膽小鬼山田這番話,老婆婆囚犯護岸櫻突然像是想起什麼般開口說:
「我曾經聽說過喔……全滅村亡靈的傳聞。」
「嗯?」
「這間半導體工廠……應該說是企業監獄的基本成員都是來自四連山地區之外的人。由於有多達八千人在此工作並且生活,所以這裡是屬於『外來者』的城鎮。」
「那又如何?」
「可是……據說有不是外來者的人混在這裡面。」
護岸櫻一邊輕撫少女的背部一邊說:
「雖然不曉得是獄卒還是囚犯,不過那人確實存在……因為建設工廠時的糾紛而被殺光的『全滅村倖存者確實存在』。」
現場的氣氛瞬間凍結了。
看來關於全滅村事件的話題,對這些傢伙來說是一大禁忌。
讓人不禁懷疑這些靠著讓人「什麼都不做」和「什麼都不能做」的制度大量生產自殺者的企業監獄員工,還有什麼好害怕的。
「那只是無聊的妄想罷了。」
身為負責人的伊藤武一臉不屑地說道:
「反正那種傳聞的內容一定是『全滅村的倖存者,正虎視眈眈地等待向因為建造工廠而得利的人報仇的機會』對吧?那只是囚犯希望某人代替自己向獄卒報仇的妄想罷了。」
「……就……就是說啊。再說,全滅村的慘劇是在三十多年前,黑山企業與村民之間因為地下水用途發生爭執時發生的事件吧。既然如此,那就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話才說到一半,畏畏縮縮的女獄卒車屋希的臉色就倏地變白了。
沒錯。
伊藤武正是一位五十多歲的老紳士。
「無聊透頂。」
「真要這麼說的話,我也同樣變成嫌犯了。」
老婆婆護岸櫻有些自嘲地笑著說:
「不過這個倖存者的定義其實有些模糊。因為也有其實是倖存者的子孫被送進這個工廠這種版本的傳聞。因此年齡說不定沒辦法作為依據。不過,總之這位倖存者是『存在的』。」
原來如此。
這就像是殺人狂的再臨吧。
……不對,因為負責人伊藤說過「因為建造工廠而得利」這種話,所以全滅村的慘劇說不定是黑山企業雇用暗殺部隊殺人滅口後的結果。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個事件就要加上「正牌殺人狂登場」這樣的副標題了。
「哼!那只是喪家之犬的夢話罷了!一群可悲的傢伙因為自己無能為力,才會憑空捏造出一個對自己有利的英雄吧!」
「……我一點都不覺得那英雄對自己有利。」
儘管不敢正眼看著膽小鬼山田。
囚犯鈴川泉依然小聲反駁了他的這番話。
「因為也有『全滅村的倖存者會不分青紅官白殺光獄卒和囚犯』這樣的傳說。」
好啦,劇情已經差不多要進入高潮了。
目前應該調查的事情有以下這三點。
第一:造成這個詭異現象的妖怪是什麼?
第二:在企業監獄裡廣為流傳的通行證的傳聞是真是假?
第三:傳說中混進工廠內部的全滅村倖存者是否真的存在?
當然還有最後一點——
那就是這次事件的犯人到底是誰?
19(陣內忍)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在滿是破爛廢墟的村子遺蹟之中,接連響起枯草被踐踏的聲音。
雖然惑歌拉著我的手叫我逃跑,但我動也不動。
一方面當然是因為被嚇到腿軟。
可是,正因為感到極度恐懼,所以我更想確認對方的真面目。我想消除這樣的恐懼。因為無法繼續忍受更多的恐懼,所以我希望趁機消除對於未知敵人的恐懼。這股消極的勇氣讓我集中精神準備面對濃霧另一頭的敵人。
然後——
在濃霧後方非常非常低的地方,與我的鞋帶差不多高度的地方,有某種東西亮了一下。
……金屬的光澤?
然後「那東西」終於露出真面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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