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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內幕隼的狀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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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到一半,我看見一個討厭的東西。

天花板上出現了水漬。跟漏雨不一樣,顏色更加黑紅。

我不知道這間旅館的構造。

不過到底要灑多少液體,才會滲到樓下的天花板?

出事了。

其他刑警同事和監識科的輪島大哥,都被吞

沒了。

「這邊也有!」

某人發出的叫聲,讓我的心臟一縮。

根本無暇確認聲音的主人。

我和推理狂艷美撞破窗戶,衝到了戶外。跑入夜晚的黑暗和暴風雨中。

智慧村座礁島,終於要露出真面目了。

9

島嶼的大小有限。

村落當然去不得。農園和果園乍看之下很自然,其實受到各種監視器和感應器的保護。山上似乎有個洞窟,不過去那裡會碰上天然陷阱,自取滅亡。

以消去法來看,我們衝進了商品價值為零的野生竹林。

老實說,我完全不覺得自己在安全地帶。這只是在爭取時間。對方只要進行地毯式搜索,早晚會發現我們。我也知道光是暴露在暴風雨中,就會讓我們逐漸失溫。

推理狂看了智慧型手機的螢幕,立刻一個咂嘴。通訊障礙依舊是進行式嗎。在這個時間點,實在很難認為是巧合。

「刑警先生,你有帶配槍嗎?」

「姑且算是有,因為會在島上待一陣子。不過實彈只有五發。他們如果收集島上所有的獵槍,我們就完了。」

「……而且他們還可能會搶走遇襲警察的配槍。」

沒用「被殺」兩字,是顧慮到我的心情嗎。不過,我不認為自己應該為了同事而行動,因為很難想像他們還活著。

這種想法或許很冷酷,不過現在我更想問一件事。

「他們為什麼會用這種玉石俱焚的方法?一口氣殺了二十個警察,不就等於替自己的人生劃下句點嗎?」

「或許不見得。」

「?」

「是在這片竹林吧,濕女出現的時候。」

「那又如何?」

「港口那邊在傳舟幽靈的事情。你知道這兩者的共通點嗎?」

「……沒有吧。一個是海邊的妖怪,一個是河邊的妖怪啊。」

我毫不思索地答完。推理狂將手放在額頭上,「很那個」的動作然後說:

「舟幽靈是種可怕的妖怪,如果不按照特定的步驟,船就會被他弄沉。濕女這種妖怪則是會把具備特定條件的人拖入河中。」

「你的意思是,兩者都是致命誘發體嗎?」

「都是會『讓人失蹤』的妖怪。」

推理狂這句話,讓我倒抽一口氣。

不會吧。

「我認為『大型犯罪組織』和座礁島有關連,所以做了很多調查。簡單來說,我懷疑這裡可能是設計『靈封』的實驗場所。」

「所以才會有濕女和舟幽靈嗎。」

「不對,重心應該是舟幽靈。不曉得他們是先用濕女,失敗了才換成舟幽靈。還是舟幽靈上了軌道後,所以想製造其他的模式。」

「你為何能斷言?」

「看座礁島這個名字就知道了吧(註:日文漢字「座礁」,意為中文的觸礁)。這裡本來就有很多船難。然後,不知從何時開始有了這樣的傳聞:其實有些是計劃好的假船難,目的是為了讓人在書面資料上死亡,重啟第二個人生。」

原來如此。我低吟。

要讓失蹤人口在法律上死亡,該人物通常要失蹤達好幾年。不過船難例外,事故發生過了幾個月就能讓失蹤者在法律上死亡。

有些人因為背負債務等理由,想早日假死,這樣的制度正合他們的意。

「那座礁島的副業就是偽造文書服務,讓人生失敗者的身分消失嗎?」

如果是這樣,的確會有「大型犯罪組織」牽扯在內。

「……不是那種等級。」

「什麼?」

「我太小看智慧村了。座礁島不是那種東西。我本來也半信半疑,現在的襲擊讓我弄清楚了。他們創造的『靈封』是更簡單的東西。」

不然是怎麼樣?

還有更黑暗的東西嗎?

對於我如此的想法,推理狂艷美開口回答:

「……座礁島上創造的『靈封』,大概單純只是要『讓人失蹤』。」

我開始明白她想說什麼了。

當我感到背脊發寒時,艷美又繼續說話,像是要給我最後一擊。

「不管要把人丟到海中或山里都好,『靈封』會讓被丟棄的人絕對不會被發現。」

這才是「大型犯罪組織」夢寐以求的功能。

電影和連續劇常會出現這種劇情,不過身為警察的我都不知道,是否真的有不會被發現的地方。如果真有藏屍體絕不會被發現的島嶼,那利用價值實在太高了。

「所以,島上的人果然和『大型犯罪組織』有關連嗎……!」

「應該說,可能曾經有關連。」

「為什麼要用過去式?」

「你才是,有什麼根據用現在進行式?」

推理狂在傾盆大雨中,抬頭看我的臉。

「這次隱約有『大型犯罪組織』的影子,不過我沒具體掌握到是哪個組織。刑警先生你也一樣吧?」

「也……也是……」

「所以不能這樣想嗎?就跟有二十個警察一次失蹤一樣,『大型犯罪組織』可能早就已經死光光了。」

怎麼會。我呢喃說。

不可能。

這種格局實在太大了。

我們警察不允許任何的犯罪行為,卻無法粉碎罪犯構成的集團。為什麼?答案很簡單,因為「大型犯罪組織」就是巨大得無可救藥。

打擊下游組織也沒用。他們很快就會重整旗鼓,然後用報復和制裁,確實平衡掉被打擊的損失。

乍看之下有如無秩序的暴力集合體,其實他們會管控利害得失,精確到像拿尺在量一樣。

維持治安的大本營——警視廳就算認真起來,也會被他們反咬一口。那種職業性的暴力,普通島民根本無法與之抗衡。

「『大型犯罪組織』具體有多少人,你知道嗎?」

「單一團體有幾百人,整個集團大概要以萬來計算吧。實際上,我現在還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死在島民手下。」

「最少也有幾百人啊。要是他們一口氣殺來島上,島上的人再厲害也擋不住人海攻勢吧!」

「也要一口氣啊。如果是一次幾十個人坐一艘船來,然後被殺光,組織覺得奇怪又派了幾十個人來……然後不斷重複,這樣情況就不同了。」

推理狂說出非常不得了的話。

「『大型犯罪組織』八成也不知道『為何去島上的人,最後都沒有回來』。因為有『靈封』的力量啊。他們可能也沒想太多,只是單純覺得人少了要補人吧。對付沒有警覺心的人,不需要花什麼力氣。」

少女看似很不舒服,緊抱被豪雨淋濕的身體,同時細聲說話。

「事件的核心不是『大型犯罪組織』,大概是座礁島本身。」

「從哪個階段開始的?殺人、抓熱帶魚、品牌米的種子和植物獵人的中繼站,這些事情要有大型犯罪組織才會有好處吧?一個座礁島無法弄出這些生意。」

「……我主要也是在調查『大型犯罪組織』,座礁島的人就比較少注意了。不過,你剛才說的大概不對。那種明顯能獲利的犯罪,大概是『大型犯罪組織』盯上座礁島之後才進行。座礁島會變得奇怪,大概是從更久之前開始。」

「?」

「說到底,如果座礁島的人有可以把殺人事件的痕跡完全消除的『靈封』,那就沒必要等到現在才動手。」

推理狂嘀咕著。

她的聲音在暴風雨中很模糊,反而更讓人毛骨悚然。

「礙事的刑警一上陸就動手,這樣不就好了?明明在港口拿獵槍列隊歡迎就萬無一失,可是他們卻等到今天。他們不是害怕搜查行動才想殺人滅口。警視廳一行人的殲滅行動,是因為『其他的契機』而開始。」

「其他的契機……?」

「在座礁島這個小社會中,足以和法律匹敵的東西。那種東西大概是近代法律成立之前,就一直延續到現在的習俗、風土之類的吧。」

……

是什麼呢?

推理狂的主張,有些地方讓我很在意。我好像在某處已經得到提示,能夠填補她的推理。

在哪裡?

到底在哪裡?

「……黑川那個傢伙。」

「村民的首腦?」

「我到他家的時候,他回答了一些問題,然後問我『有沒有預定要打道回府』。我說沒有,他就莫名其妙地呢喃了一句『那就這樣吧』。那會不會就是契機?」

「打道回府……」

「你覺得這背後有什麼含意嗎?」

「沒有,我想就是照字面上的

意思。趁現在打道回府,就沒必要動干戈。不過,警察剛從港口上岸就應該能動手了……為什麼要讓大家『在島上逍遙一陣子』?」

「什麼意思?我不知道黑川涉案到哪一種程度,但我不覺得他會希望警方問東問西的。」清白無辜的一般市民看見有人上門,秀出警察手冊,多半會露出厭惡的表情。沒人會自願被捲入麻煩事中。所以那是一般的反應。

「真的嗎?」

但推理狂似乎有不同的想法。

「先不要談最近發生的殺人案,光看這座有百年歷史的座礁島就好了。」

「?」

「島上的人丁稀少,也缺少資源,是一個和時光隔絕的小小世界……如果島民討厭那種『逐漸跟不上時代的感覺』,他們會怎麼做呢?」

「當然是設法導入先進的文化……」

……咦?

我是不是無意間說到了什麼重點?

「換句話說,就是這樣。為了加快座礁島的文明速度,找外頭的人到島上最快。就像火槍傳到種子島一樣……再念看看這座島的名字吧。可以很清楚知道,從以前就有很多意外的訪客漂流到島上吧。」

「也就是說,我和你對島民來說,就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嗎?」

「不問善惡的話,『大型犯罪組織』也是。」

推理狂補充了一句。

不過啊……

「你的假設有個前提吧。那就是『島民想跟上近代化的腳步,不允許時間的流逝太悠閒』。如果島民的想法是『想悠閒過活,不管時代變遷』,那大前提就不成立。」

「不會是你說的那樣。」

「為什麼?」

「既然這樣,智慧村就不會引進『外面』的做法了。」

……原來如此。

這麼說來,黑川那傢伙也說過「討厭外地人就不會蓋旅館」之類的話。

「座礁島款待外地人來學習技術和資訊,但不是每次都這麼順遂。就像火槍顛覆了刀的社會一樣,新技術有時會破壞島上的秩序。這個時候的對策呢……」

「就是黑川說的『請打道回府』……?」

「這句話本來應該沒有火藥味吧。外地人不容許參加島上的政治,只能短期居留,所以離開就不會破壞島上的秩序。不過要是有人堅持不走,打算在島上謀取一席之地……」

「殺掉再丟上船也無妨,是嗎。」

破壞座礁島的秩序。

賴著不走會產生影響力,可能破壞島上的命令系統。

能想到的原因太多了,我不由得咬緊臼齒。

有可能。

我們警方和「大型犯罪組織」都一樣。

假設座礁島的人是照這種理論在行動,那兩個組織都是最適合「請打道回府」的對象。

「有如六部殺的亞種嗎,搶了東西就殺掉……?」

不過,這個假設越往前推——

有件事反而讓我在意。

「那個油桶是幹嘛的?」

我提出疑問:

「如果座礁島的人想用『靈封』來掩蓋案件或屍體,他們會用油桶裝屍來引發騷動嗎?」

「『已經是第三具了,案件鬧太大,我們處理不過來』……這裡的制服員警之前說的這些,應該是騙人的吧。他八成也是殺人的一方。」

連她不經意追加的這句話,都讓我感到暈眩。

不過正題更加恐怖。

「……搞不好,油桶是被襲擊的『大型犯罪組織』所發出的SOS。」

「也就是說,那是犯罪組織自己弄的?」

「油桶可能和『靈封』的弱點有直接關係。或是犯罪組織認為只要把案件弄大,就算用『靈封』也藏不住。背後真正的目的我也不清楚。」

事到如今,就算我們願意打道回府,島上的人也不會善罷干休吧。

正如推理狂所言,我們已經觸發契機了。

座礁島上的人大概殺了好幾百人,再添二十條警察的亡魂也不痛不癢。況且我很懷疑,島民對拿獵槍射人的行為是否有罪惡感。他們殺人的感覺,可能和「您似乎要住下來,我來幫您準備棉被」一樣,如此理所當然。

他們不會住手。

我們不行動,就等著被逼死。

「……不過事情會浮上檯面,讓我們警方來到這裡,就表示舟幽靈的『靈封』還不完全。一定有漏洞。」

「大概吧……不過,你們可能不是第一批到座礁島的警察。」

跟「大型犯罪組織」一樣,警察也好幾次造訪這座島,每次上岸的人都被殺了……然後一直循環是嗎。看來必須儘早向周邊島嶼的警署確認狀況。

這畫面光想就覺得可怕,不過逃避現實也找不到活路。

「……我們如果沒聯絡,三天後應該會有直升機過來。」

「可是只要舟幽靈的『靈封』還在,就能讓任何人消失,外來的人不會有危機感。偶然來到島上的人,八成會毫無預警受到攻擊。」

「那只能想辦法擺平『靈封』了。」

我著眼最大的問題。

該死。

我是一介普通的警官,只會利用組織的力量,別期待我能跟電影的主角一樣。

不過我這個人主要是為活人行動,並非死人。而我明白即使在智慧村座礁島的居民都是嫌疑犯,這種無可救藥的狀況下,還是有一個人應該要救。

那就是推理狂艷美。

她是一個打破常識的可恨小鬼,但依舊是應該保護的平民。

既然這樣,我只能硬著頭皮,做出不像我會做的事情。

「舟幽靈的『靈封』一完成,我們恐怕就沒勝算了。反過來說,想辦法處理『靈封』,就有機會獲得理所當然的協助,然後活下去。」

10

複數強烈的燈光在空中舞動,彷佛要撕裂黑暗。

當然我們沒有手電筒。那是島民手上的東西。傾盆的暴風雨中,我和推理狂死命屏息,等待對方離去。

頭上簌簌蠢動的竹林,令人不寒而慄。

無處可逃的黑暗,揪住了我的胸口。

連內衣褲都濕透,布料黏著皮膚的感受使人更加不悅。

對方似乎沒發現我們,不過強烈的燈光已有足夠的壓迫感。進到燈光內就等於死——如此明確的事實,毫不留情地束縛了人類的運動機能。

但艷美卻抓住我的衣服,小聲說:

「我們快逃吧。」

「現在移動……?會被他們發現。」

「周圍暗成這樣,不會被發現啦。而且有颱風的風雨聲,踩到樹葉他們也聽不到……被他們的手電筒照到就完了,要慢慢移動離開才行。」

重點並非保持物理上的距離。

只要不被手電筒照到,就算從他們身後經過也能活下來;手電筒有這樣的安全地帶。竹林整體朝小山的方向傾斜,但地上有零散的高低起伏,我們就藏身在其中一處小坑窪中。

不管怎樣都好。

總之我需要時間思考。

座礁島是小島,長寬不到十公里。居民的人數……四五百人嗎。裡頭不知有幾成是「實動部隊」,但只要把島上整個照遍,遲早會發現我們。

在那之前,必須找到突圍的方法。

具體來說,就是離開座礁島的方法。

「……幸好這裡不是夏威夷或關島,只要借到一艘小漁船……可能回不到本土,不過至少可以去有機場的大島。」

「在這種可能是舟幽靈『靈封』的情況下?那跟跑去他的主場沒兩樣。」

「舟幽靈嗎……」

我的專業是人殺人的犯罪。妖怪脫離了刑法的範疇,老實說我不懂他們。這方面侄子小忍可能比我還博學。

我這種大外行知道的只有——

「他是會把船弄沉的妖怪吧。漁夫搭船出海後……舟幽靈通常會怎麼出現?」

「其實還滿含糊的。一般說法是『不知不覺會有很多細手伸出水面』。不過究竟是從『哪裡』,明確說明這點的文獻很少。」

「感覺就是只要在海上,就有可能遇襲?」

妖怪基本上都是開外掛,致命誘發體更是如此。

「……然後舟幽靈會怎麼殺人?給他普通的勺子就會沉船?」

「你這樣跳過了一個步驟。勺子是護身符吧。遇到舟幽靈就會沒命,要給他勺子保命。」

「什麼都不做,船就會被弄沉……?」

「其實這點也沒有人提出明確的說法。故事說水面會出現很多手,所以我想可能是直接把船弄翻吧。」

手電簡的強烈燈光閃過頭頂。

一陣緊張感竄過,甚至讓我的心臟感到?一陣疼痛。不過幸虧地面有凹凸,我們的所在地似乎是暗處。

「……總之舟幽靈是致命誘發體,一遇到就會直接殺死人類。唯一能保命的『護身符』如果用錯方法,也會直接喪命。是用這種兩段式手法吧?」

「正確答案是給他們沒有底的勺子。」

艷美低語,並接著說:

「對上妖怪而且還是致命誘發體,正常的方法無法打倒或阻礙他們。只能讓他們的殺人步驟空轉,藉此躲過一劫。」

不過有件事很奇怪。

座礁島的人開發的「靈封」,應該能完全藏住對他們不利的屍體。

沒錯。完全隱藏。

「把屍體丟到海里,不等於犯罪的證據完全消失。如今就算沒找到屍體,殺人案也會成立。只要有『客觀的狀況』證明案件是在該處發生,就可以打官司。」

例如遺留在現場的大量血跡。

有皮膚組織殘留,疑似燒過人的油桶。

有一項物證就會成案。既然如此,「靈封」單靠舟幽靈就不夠完全。

因為——

「……假設我們在這被獵槍打中,血痕和肉片會飛散,這不可能完全回收。很難想像舟幽靈會有『隱藏殺人事件』的功能。」

「跟江戶時代的妖怪不一樣了。」

推理狂小嘆一口氣:

「既然『靈封』要對應現代的犯罪,舟幽靈就不會只靠勺子來沉船。座礁島的人可能分解了舟幽靈的因素,然後帶入對他們來說,比較好利用的東西或條件中。」

「這麼說來,我侄子小忍之前遇到的,好像也是把雪女的約定套用在設施的使用條款中。」

「這種事情,我姊姊應該會比較清楚。」

「……那女人根本就像妖怪吧。」

別在這裡提到她,她可是連公安都「怕到無法鎖定」的人物。想依靠不在這裡的人,就是思考快要停止的象徵。

「現代版的舟幽靈,加上手持獵槍的瘋狂村民。」

說話的同時,我從懷中掏出手槍。

簡陋的配給品。威嚇效果大於實際威力的裝備。轉輪可裝六發子彈,但實際上只有裝五發。

不過,這是手邊最後的武器。

別說開不開槍,光是把槍拿在手上,就足夠讓一個有常識的警官,而且還是地方公務員神經刺痛。

「……反正我們要離開,就一定要搶他們的漁船。」

「漁港對座礁島的人來說,根本就是根據地吧?而且——」

「你是想說『這種暴風雨能開船出海嗎』對吧?老實說挺不妙的。不過總比待在這座瘋子島上好。」

就在此時——

我倆的對話無預警中斷。

原因是腳邊柔軟的觸感。還有不停飄來刺鼻酸味,這和鐵鏽味又不大一樣。

內心強烈排斥,不想讓視線往下移。

我感覺自己一直誤會了什麼。

有如自己讚不絕口在吃某樣料理時,突然得知那東西的真面目一樣。

「……這……」

推理狂欲言又止。

她嚇傻了。

我的直覺如此認為。身旁的艷美早我一步被某樣東西嚇傻。幾秒後我也出現同樣的反應。已經被嚇傻和準備被嚇傻,我和推理狂的差別僅止於此。

接著,我把視線往下移。

探索自己正踩在何物上。

我發現了——

是屍體。

還不是一具這么小家子氣。

徹底腐爛,變色,鬆散不成形的人類屍體。

鋪滿了整個地面,多到數不清。

我差點不顧身處的狀況,放聲叫了出來。我想抽腳離開地上那已然鬆軟、糊成一團的物體,但馬上就知道這麼做毫無意義。因為根本沒地方踩。一種踏穿吸水瓦愣紙箱的觸感,讓我領悟到這單純的事實。

屍體堆積如山。

至今沒發現,實在是不可思議。

或者是——

一直讓我們看不見。

因為我們一腳踩入被殺的一方……也就是這片糊爛的屍體中,所以才看得見眼前的景象嗎。

「一般都說,舟幽靈會把船弄沉來殺掉船員,其實這點也很模稜兩可……」

推理狂不知在呢喃什麼。就算她再厲害,眼前的景象一樣讓她臉色鐵青。

「正確來說,死者是『從船上失蹤』。由於一直都沒發現屍體,所以才會被當作是沉入海中死亡。」

並不是隱藏屍體。

只是讓屍體看不見。

從島上。

從座礁島上。

不對。

要是推理狂所言正確——

「……這裡是……船?」

我目瞪口呆,拼死移動嘴唇。別讓思考停止,這點我知道,但思考卻逐漸斷線。

「他們把整個座礁島,當成舟幽靈裡頭的船嗎!」

讓人從船上消失的妖怪。

把這點應用在座礁島上,確實能讓島上發生的殺人案幾乎自動消失。

對。

沒錯。

「舟幽靈大量的手,不就是攻擊我們的村民嗎!而且舟幽靈會用勺子殺人,不會空手。利用人類製作的道具殺人,就表示……」

「不妙……他們的獵槍!」

討厭的要素串連在一起。

複數的手電筒朝此處照來。

暴風雨如此之大,卻能清楚聽見踩踏草葉的沙沙聲。

想逃跑,腳卻動不了。

被包圍了。

有如一艘小船在漆黑的海上,被一大群手包圍。

島民把自己比作舟幽靈,只要身在座礁島這條船上,就無法騙過他們嗎。

我立刻操弄手上的手槍。

這已經是極限了。

隨後,獵槍放出粗重的炸裂聲。

11(3rd person)

槍聲和肩膀強大的反作用力來襲。

刑警的大腿被獵槍的散彈擊中,彷佛被人掃了腿,倒在濕透的地面上。躺在不知是綠色還是灰色的腐爛屍體上,男子發出了慘叫。

身居漁協會長,統領智慧村座礁島的黑川並未手下留情。他看見刑警在摸手槍,立刻就扣下扳機。與其瞄準要害,不如先射容易命中的地方。

這個做法確實奏效了,刑警的手槍已經脫手。子彈是射鳥專用的散彈,所以在這個距離下無法令對方四肢分離。

以黑川為中心,十五人左右的集團早已群聚在竹林中。

「也聯絡田崎和井上的人,人手沒必要分散了。」

黑川下達指示,一群年輕人對無線電說話。

手機之類的一般通訊網,早就被黑川等人給關閉。

眼前傳來「呼……呼……」的喘息聲。

是中槍的刑警吧。

一旁的少女毫髮無傷,但刑警中槍似乎讓她受到衝擊。就算她撲上來,也只要用獵槍還擊就好了。

剛才用無線電聯絡同伴的年輕人,尋求黑川的指示。

「接下來該怎麼辦?」

「小心起見,先『確認』還有沒有其他同夥吧。雖然就算有也離不開這座島,不過還是要正確把握『打道回府』的人數。」

黑川看了一下周圍,

「要問話,一個人就夠了。其中一個已經很衰弱,沒體力讓我們『詳細』問話吧。帶用得到的回去就行了。」

到底哪一邊才能得到救贖?

是埋在腐屍中,身中數十發子彈,當場斃命的一方。

還是被帶到不知名場所,活生生被千刀萬剮,直到吐出島民滿意答案的一方。

「……。……。」

匍匐在地的刑警,移動了右手。黑川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無數的散彈嵌入目標的手腕和手肘之間,頓時鮮血飛濺。

「嘎啊啊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刑警慘叫,痛苦地扭動身體,但依舊爬過地上的腐肉,朝手槍前進。黑川看了也不禁皺眉。做到這種地步,對方通常會舉雙手投降。就算死亡逐步靠近,只要給予明確的痛苦,人類當下還是會選擇服從。

這不尋常。

對方的動作很遲鈍。腳部只要中彈就逃不過獵槍的槍口。眼前的狀況,黑川能確實瞄準刑警的頭部或胸口。

刑警拿到手槍。

不過躺在地上的他就算想開槍,也快不過已經架好獵槍的黑川。

擊斃他。

黑川的手指放到扳機上。

就在此時,發生了一件怪事。

刑警沒有開槍,而是把手上的鐵塊,虛弱地丟向黑川。

同一時間,黑川一語不發地扣下扳機。

大量的散彈伴隨巨大的爆裂聲,朝刑警的臉部飛去。

「……這……這是做什麼……?」

看到刑警中彈滾動,終於不動了之後,黑川才鬆了口氣。對方好像有什麼企圖,不過以失敗落幕。

總之,刑警死了。

黑川正想下令周遭同夥把活著的少女帶走時,注意到一件事。

奇怪。

不太對勁。

少了點什麼。

他望向手臂被自己抓著的少女。

沒錯……

「……為什麼你不大聲尖叫?」

黑川問道:

「剛才那個警察的腳中槍,你就傻在那裡。現在是臉部中彈,他死定了。可是,為什麼你比剛才還要冷靜!」

少女不是因為太過震驚而失去情感。

仰望黑川的少女臉上,明顯找回了原有的從容。

令人發寒,令人不安。

少女發青的嘴唇,動了起來:

「因為趕上啦。」

趕上什麼,黑川無法繼續追問。

沙沙……

因為理當被射死的刑警,從腐爛的屍堆中站了起來。

這一瞬間——

黑川的情緒被一片無比的白皙給覆蓋。他的理解跟不上眼前的狀況。理當面目全非的男人,不可能站得起來。不對,刑警的臉上沒有半道傷痕。這可不是子彈打偏了這麼單純。剛才,黑川射出的子彈確實擊中了刑警的臉部,然而卻……

「……千鈞一髮啊。」

刑警皺眉看著身上西裝沾到的噁心顏色,不屑地說:

「因為不能只是離手,必須明確地自願放手才能發揮效果。」

「你……你……你在說什麼?」

「就是舟幽靈的故事啊。」

刑警如此回答。

黑川雖然發問,卻不希望得到答案。他害怕對方的從容、對方的笑容,所以立刻扣下了獵槍的扳機。

奇怪。

膛內應該還有子彈,扣下扳機卻沒有發射。

「你們把座礁島比作船隻,島民比作舟幽靈,獵槍比作勺子吧?準備得這麼周到,用正攻法絕對贏不了你們。畢竟連『大型犯罪組織』和警察都被你們吃光光了。」

「開槍開槍!你們幹什麼?別讓那傢伙說話!」

黑川朝周圍的同夥大喊,卻沒聽到令人滿意的答覆。黑川猜得到原因。其他人的獵槍大概也產生了變化。

子彈射不出去。

如此再也簡單不過的變化。

「不過,這樣一來就有突破口了。」

刑警繼續說話,無視黑川的大喊。黑川似乎知道,讓刑警說完一切就會成定局。

「因為給舟幽靈無底的勺子就能獲救啊。在座礁島上,獵槍就等於勺子吧?那隻要用這招,就能得到『護身符』!」

刑警從西裝口袋拿出黃銅製的子彈。

剛好五發。

這是轉輪內所有的子彈,但這點黑川不會知道。

「沒有子彈的手槍,發揮不了功用的勺子。把它拿給舟幽靈,船員就能獲救是吧!」

所以島民的獵槍才會失效。

黑川丟掉了手中的「勺子」。

不能用武器也無妨。他意圖撲向兩處中彈的刑警,彷佛想用更原始的力量來解決一切。

不過沒辦法。

黑川的身體在途中大幅後仰,有如被透明的牆壁彈開,摔倒在鬆散腐爛的地面。

「沒用的。」

少女呢喃:

「如果是一開始空手要把船弄沉的階段就算了,現在我們已經交出『無底的勺子』了。在正確的答案下,船員交出『護身符』就會『得救』,所以不管你有沒有能力傷害我們,我們都不可能被殺……因為你們是舟幽靈啊,明明有能力空手把船弄沉,結果拿到『無底的勺子』卻徹底忘了這件事。」

刑警和少女賭的是「能否靠自己的意思,把槍交給黑川等人」。

然後他們賭贏了。

如此一來,舟幽靈對島民來說只是個伽鎖。

但就算明白這點,島民還是無法捨棄「靈封」。

畢竟,妖怪不是道具。

「靈封」利用了妖怪,但「靈封」只是刻意讓妖怪的力量空轉,並非讓舟幽靈服從島民。

座礁島的民眾至今把舟幽靈放在對自己有利的位置,藉此貪圖利益。不過刑警和少女更進一步,把自己放到另一個新的位置。

有如在下西洋棋,我方原本弄了一個對自己有利的盤面,結果對方只用一步就逆轉了局勢。就算如此,也不允許發怒砸爛棋盤。

刑警在少女的攙扶下,低語說:

「……我們離開這裡吧。」

「也是。」

「手銬的數量有限,也不曉得能不能用繩子來綁人。不過下次來島上,我會準備『靈封』的對策和拘票。搞不好還會有機動隊。對了對了,等等我在路上會偷一艘漁船,不過偷東西也好過留在這種到處都是腐屍的島上。」

無法阻止。

無法阻止。

無法阻止。

黑川明明只要一個號令,就會有四五百人上前圍毆他們。對方只有兩人,不過黒川卻無法阻止他們。

然後——

他們如果回去了,至今所有的惡行就會曝光,會身敗名裂。

黑川明明拜託對方「打道回府」,現在卻不這麼希望了。

12(3rd person)

外人就這樣走了。

留在原地的黑川等人,有件事情必須去完成。不能等著被抓,被抓就是死路一條。他們殺的人足以鋪滿整座島,被刑法審判保證會沒命,逃不過死刑。

這樣一來,能自衛的手段有限。

不久之後,會有許多人來座礁島。

島上的秩序會受到前所未有的破壞,會瓦解。這點可以想像。席捲而來的驚濤駭浪,可能會讓座礁島這個小社會……不,是整個村落消失殆盡。

既然如此——

站在黑川等人的角度,還是只能請來島上的人「打道回府」。

這一次。

一定要盡全力。

「靈……『靈封』!再次確認舟幽靈的『靈封』組成。讓它可以再強化!」

黑川向島民下達指示:

「管他是『大型犯罪組織』還是警察組織,要攻擊我們都必須登上這座島。只要在踏上島的瞬間,把他們統統殺光就好。來幾百人、幾千人都一樣!就跟以前一樣,把礙事的人全部吃光光!座礁島只有這條活路!」

事實上,智慧村的生活物資大多源自完善的通訊網和網購。本土想弄垮座礁島,隨時能從外部動手。不過,現在黑川等人的腦中只有眼前的威脅,沒有餘力想這麼多。

然後——

眼前威脅的前方,可能有更恐怖的東西在等待。

「嗨!」

女性的聲音。

具體細節不明。黑川連對方的臉形都無法確認。

理由很簡單,因為距離實在太近了。只能勉強知道,在鼻子幾乎可互碰的距離下,模糊不清的視野中有一名「女性」。

黑川甚至無法想像,她是何時站在自己的面前。

當黑川發現時,周圍已經一片寂靜。

前一秒鐘,黑川的親信還在四周跑動。他明明下令島民再次靈舟幽靈的「靈封」。現在他們全部不見了。耳邊只剩下會讓耳朵疼痛的耳鳴。

稍微往旁邊看,應該能理解周圍發生了什麼事。

但黑川辦不到。

沒辦法。

不可能。

視線稍微離開這個女人,就算只是瞄一下視野外的地方,都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所以黑川就像被鬼壓床般,別說是脖子,連眼珠子都不敢動一下。

「你是不是玩得太過火啦?真是的,如果是刑法能解決的案件,那就讓刑法處罰你就沒事了。結果你越界了。所以當然,處罰也會超過刑法既定的範圍。」

「什……什麼……?」

黑川的聲音頓時變得驚訝:

「你……你不是警察……那就是大型犯……」

「別把我跟那種東西相提並論。」

女人的聲音不大,音色也沒有特別尖銳。這句話說得文靜且流暢,不過話語中藏了某種東西,足以讓

黑川瞬間閉嘴。

「還有,我是誰真的不重要……要是你想把重要的提問時間浪費在這種問題上的話,我是無所謂啦。」

女人豎起纖細的食指說:

「提示一:我是你這種人變多了,會感到困擾的一方。但我不是完全否定妖怪的力量。」

接著豎起中指:

「提示二:妖怪裡頭有一些很危險,光是遇上就會沒命。」

再豎起無名指:

「提示三:你知道百鬼夜行嗎?」

一周後,警視廳的相關人等帶著機動隊登上颱風離去的座礁島。眾人在島上發現大量的腐爛屍體,但不可思議的卻找不到半個加害人。

他們可能潛逃了,但漁船還留在港邊。

然後——

由於屍體的數量太多,光是確認身分可能就要花上好幾個月,所以有件事情連捜查人員也不知道。

沒錯。

警方發現的大量屍體當中,可能混有島民的腐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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