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永別了,心愛的眼眸(1/2)
在「獸神戰爭」爆發前、當希爾迪亞國主巴爾波亞還健在時,狼獸人佛爾格在當地有兩種工作;一種是表面上的,另一種則是台面下的。
※
位於〈勇者小路〉的這家酒館在整條街上不但開業最久,而且空間還很寬廣。
天花板挑高到兩層樓高,上頭還開了天窗。寬廣得足以舉辦舞會的店內空間擺著圓桌,還有一體成形的長長吧檯,客席角落則有兩個人身高那麼高的巨大發條式留聲機坐鎮。但從來沒人想過要在這裡辦舞會,往後大概也不會有那種機會吧。
每天晚上在這裡上演的,只有應酬式的乾杯、猛喝蒸餾酒拚酒量、引吭高歌、關於風花雪月的閒聊、怒吼、以及吵架與鬥毆。
這家酒館名叫〈勇者亭〉,也正是因為有這家店,它周遭的巷弄才會被稱為〈勇者小路〉。
和平常一樣,佛爾格是在過了中午才來到店裡。
用鑰匙開門走進裡頭之後,他敞開窗戶、轉動牆上突出的青銅把手打開天窗。陽光照進店裡,佛爾格則眯起了眼睛,仔細確認自己每周花五十五塊錢請來的掃地工人,在上午工作時到底有沒有偷懶。
與店裡來往的業者,已經將裝蔬果的木箱堆在後門;佛爾格將它們一口氣全搬到了廚房裡頭。
確認過燻肉與醃肉的狀況以後,他爬上通往二樓的樓梯,在樓梯平台的大鏡子前面仔細梳理頭毛與體毛。
為了不讓毛髮掉進店裡供應的餐點,佛爾格都得事先用心梳理。
自己映在鏡子上的臉與平常沒兩樣。
泛青的銀色硬毛則從頭覆滿到胸口。雖然以前有個女人曾說過,這毛色看起來就像月色偏藍的夜晚一樣……。
佛爾格望向鏡中那個狼頭男子。
他的外表在這二十年來一直是這樣,一點都沒變。
出身於狼人氏族的佛爾格,一直以來都是以狼人族的方式過活。
狼是戰士的氏族,而他的人生就是戰士的人生。
在十七年前捨棄故鄉之後,佛爾格已失去自稱為氏族一員的資格,但他並沒有放棄戰士的身份。無論平時是以什麼方式維持生計,他依舊能活得像個戰士。
佛爾格回到廚房,從櫥櫃中拿出兩個陶製的大酒杯,然後取出酒瓮,並在裡頭倒滿自釀的麥酒與蜜酒,跟著便坐在圓桌旁開始品酒。
像這樣檢查自釀酒的味道,是身為本店老闆者每天的例行公事。
之前經營這家店的男子,以及再前一任的店主都會這樣做。
店裡每天的第一杯與第二杯酒,都固定會進他們的肚子裡。
有人從門口進來了,但佛爾格根本沒理對方而繼續喝酒。
現在並不是營業時間,他沒必要殷勤招呼這種不速之客。
踏著木板地的腳步聲逐漸朝佛爾格接近,在他的視野中已經看得見對方的服裝。
料子挺好,裝扮上也沒差錯,但就是給人一種低俗的印象。來到圓桌旁之後,腳步聲停下了。
「叫佛爾格的就是你嗎?」
對方的聲音聽起來很年輕。
「叫佛爾格的就是我的話,你想怎樣?」
佛爾格終於轉向眼前的男子。
從「味道」來判斷,對方應該是官差。
實際上也正是如此。
「我是王宮秘書室的柯邦八大事務官輔佐。」
男人傲慢地挺起胸膛。
「你的事我有聽說哪,〈銀狼〉佛爾格。你好像是犯了罪被族人放逐,才會逃到希爾迪亞來的;現在倒成了從白天就開始喝酒的閒人。你真該感謝我國是個自由國家哪。」
佛爾格把麥酒一飲而盡,輕輕地把杯子放在桌上;他盯著對方說道。
「小子,你來就是為了說這個嗎?」
柯邦那股傲慢的態度突然消失了。
「不、不是……我是來傳話的。城裡發下了正式的通知上
柯邦擺出了一副隨時可以掉頭開溜的姿勢。
「我是來替巴爾波亞國主陛下傳旨的。」
「那麼,年輕人,幫我跟巴爾波亞說一聲。」佛爾格一口氣喝光了蜜酒。
味道是很好,但對他來說太甜了。
「找個像樣點的使者再來傳旨吧。」
佛爾格拿著酒杯起身。
「等等,你沒聽到嗎?我可是國主陛下的……。」
「管你是國主巴爾波亞或獅子工迪歐克雷斯,就算聖獸神芬格也一樣。我沒欠任何人人情,也不打算讓人欠我人情;更別說陪你這種毫無憑據就日出狂言的小伙子浪費時間。」
佛爾格繞過圓桌,準備回到廚房。
「等一下,這樣我在工作上會很沒面子。」
柯邦慌忙說道
「要是連使者也當不好,我的地位就……。」
「出口在那邊。告訴巴爾波亞,要是有事找我就自己來。」
「不,請您聽我說,佛爾格先生。」
儘管佛爾格並沒有刻意威嚇的意思,但柯邦的目光一直無法離開他嘴裡露出的獠牙。
「國主陛下希望您一定要出力相助。」
年輕人說道。
「你說什麼,巴爾波亞竟然想欠我人情?」
佛爾格轉向對方。
「發生什麼事了?」
希爾迪亞的王城幾乎就位在城市中心,周圍還引入河水形成護城河;但與其說那是用來防禦,倒不如說是為了景觀才開鑿的。
看得出這座王城歷史悠久,至少不會是這一百年內建造的城堡。
然而輝石材質的白色城壁卻一點也沒受損,燒陶砌成的屋頂色彩鮮艷,還有無數的尖塔傲然朝天聳立。
看起來簡直就像有錢人家的婚禮蛋糕,而且還是塊十分體面的蛋糕。
如果要把城裡的彩繪玻璃全都洗過一遍得花多少錢呢?這點佛爾格就拿不準了。
橫越設有噴水池的前庭,再走上石砌樓梯,筆直穿越有純白石柱並列的大廳之後,佛爾格爬上樓梯,通過鋪有馬賽克瓷磚的走廊,然後又爬上樓梯,走過鋪著紅地毯的長廊。
他心想,該不會在抵達目的地前太陽就要下山了吧?
佛爾格總算來到了接待室,裡頭能看見貝斯提亞產的地毯、沙發以及低矮的桌子。
他得在這裡稍待一會。
房裡備有玻璃杯與水壺,水壺裡裝的是摻有香料的水。
因為沒有別的事可做,佛爾格就自顧自地喝了起來。
他知道巴爾波亞有個壞毛病,就是喜歡擺架子;所以就算沒必要,也會為了突顯他的國主派頭而故意要人等。
這時使者出現了,比他想像的還早。
「國主陛下正在等您。」使者對他這麼說。
佛爾格起身走出房間,跟在使者後頭前進。
對方指向某道房門,佛爾格站到門前時它就無聲無響地敞開了。
走進裡頭就能看出那裡是一間辦公室,大小尚稱適中。
辦公室里有一張黑檀制的桌子和椅子、書櫃,以及一位穿著紅色松垮上衣、年約五十的男子;男子頭上還帶著一頂造型簡潔的小工冠。
會被請到辦公室里,對佛爾格來說還蠻意外的。
因為巴爾波亞喜歡擺國主派頭,所以與人會面時總是喜歡使用寬廣而窮奢極欲的謁見廳。
佛爾格拉了張黑亮的椅子坐下,並且取出菸斗點火。
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後吐出,兩人間便蒙上一陣煙霧。
「誰說你可以坐下的?」巴爾波亞說道。
佛爾格笑而不答。
「我就是看不慣你這種態度一巴爾波亞再度開口。
「被貝斯提亞放逐之後,讓你在這個國家安居樂業的可是……。」
「少來了,巴爾波亞。就算你想用那件事賣我人情也沒用。我只是住在想住的地方而已,根本不需要你的允許;我賣你的人情反而還比較多哪。到目前為止,你認為我為這國家斷過幾根骨頭?我還沒收你半毛錢耶。再者你好像搞錯了,我可不是你的家臣,更壓根沒打算為了付那點房租而對你哈腰鞠躬。巴爾波亞,你把我叫來到底想幹嘛?為了自我滿足,你想在這裡分別出誰是主子嗎?」
巴爾波亞恨恨地看著佛爾格。
「沒人敢對我這樣說話。」
「想聽悅耳的聲音,你應該去找閹人歌手才對。」
巴爾波亞臉上的恨意更深了一層。
仿佛是為了重整陣腳,他將桌上的文件推到一邊去。
「言歸正傳吧。」
國主說道。
「你聽說過〈靈魂水晶〉這東西嗎?」
「多少聽過一點。」
「你知道多少?」
「從古代遺蹟發掘的裝飾品與武器上,常常鑲有這玩意。靠我們目前的技術,似乎還沒辦法製作出來。因為那可是龐大能源的集合體,大部分都有特定用途,在克蘭托爾就常被戰士與士兵用到戰鬥上。有種說法指出,只要將它帶在身邊,持有者就會獲得力量並成長。」
「你有接觸過嗎?」
「摸過幾次。」
「你畢竟是軍人嘛,不過〈靈魂水晶〉的用途並不僅止於此哦。」
「哦?」
「〈靈魂水晶〉會將人類的精神活動複寫在內部。人的記憶、經驗、技能都可以保存在水晶里,更能在經過長時間之後,從裡頭取出這些資訊。之所以將它配戴在身上會讓持有者得到成長,就是基於這種原理。它能將精神性的力量轉換成能源來蓄積。只需要一段短時間,似乎就能將一個人的靈魂全部轉移到水晶里,但那必須是純度極高的水晶才能辦到。」
「你的意思是說古人能做到這種事嗎?」
佛爾格說道。
「正是如此,不過現在已經沒人知道該如何辦到這種事了。可是,久遠以前的先進文明卻能做出這種了不起的成就。佛爾格啊,如果人能永生不死,你不覺得文明就能毫無止境地得到驚人的成長嗎?」
「這個我是不懂啦。」
佛爾格如是說。
「我不知道像你說的那樣永無止境地不斷進步下去,到底是對還是不對。」
巴爾波亞聳了聳一邊肩膀,繼續說下去。
「依我看來,我認為古代人們是將自己的知識與經驗保存在〈靈魂水晶〉里,並讓後繼者繼承其中的智慧,藉此避免當時的睿智因死亡而失傳。換句話說,他們是想讓自己知性的部份能永垂不朽。只要能保有前任研究者的所有經驗,持續讓研究發展下去,不管是技術、思想、學問,所有文明要素都會獲得突飛猛進的進步才對。以往的巨大帝國,就是這樣建造起來的。」
說到這裡,像是想確認對方的反應一樣,巴爾波亞沉默了。
「我大致上能理解。」
佛爾格說。
「你差不多可以進入核心了。」
巴爾波亞滿臉苦澀地瞪了佛爾格一眼。
「你也知道,這座城市是蓋在古代遺蹟的正上方。其挖掘權則屬於國主……換句話說就是我一個人的東西。前陣子我從地底挖出了一尊石像。那是尊可以用單手拿起的女性塑像,兩眼還鑲有水晶,而且都是〈靈魂水晶丫」
「然後呢?」
「它被人偷走了。」
巴爾波亞說道。
「昨晚有盜賊潛進這座城。倉庫被他們搜過一遍之後,石像就不見了。」
「這可真嚴重,這座城的警備都是猴子嗎?」
「警備可說相當完善,可是闖進來的盜賊又比他們技高一籌。」
「有其他東西被偷走嗎?」
「只有石像被偷而已。」
佛爾格將雙唇閉成一線,靜靜地思考著。
「我希望你將石像找回來,並且收拾掉那些盜賊。」
巴爾波亞繼續說道。
「城門已經封閉了,盜賊應該還在城裡才對。」
「動員護民兵去找不就得了。」
佛爾格狐疑地說。
「為什麼你不這麼做?」
「因為盜賊是黑暗妖精。」
佛爾格的眼神變了。
他眯起眼睛,裡頭顯露出一陣猙獰的光芒。
「有幾個警備兵目擊到他們的模樣,說是在頭巾底下有尖耳朵與杏仁形狀的眼睛。盜賊總共有三個人,身上的武裝不是弓箭,而是短劍與手杖。手杖上安裝有彈簧,可以發射出小金屬塊。黑暗妖精全是會使用魔法的戰士,只靠普通的衛兵根本應付不了他們。可是佛爾格,聽說你在十七年前的大戰曾經斬殺過一百個黑暗妖精,並引領貝斯提亞軍獲得勝利。若提起人稱〈黑暗妖精殺手〉的佛爾格,在其他國家仍然為人津津樂道哪。」
佛爾格沒有回答。
「應該不必我多說,但黑暗妖精全都是〈黑暗諸神〉的僕人,他們信奉黑暗神,手下則有半獸人供其使喚,還幫助其他黑暗生物增長勢力,根本是威脅〈人類〉的存在人靈魂水晶V絕不能交到他們手上。這次挖掘出來的水晶純度很高,裡頭很可能完整保留有古代人的睿智。光是帶在身上,或許就能學到我們還不懂的古老魔法。這種東西絕對不可以拱手交給〈黑暗勢力〉!佛爾格,這項工作只有你才做得來。你得奪回石像,收拾掉黑暗妖精才行。」
短暫沉默之後。
「好吧,我干。」
佛爾格說道。
「我會去收拾那三隻黑暗妖精,把石像搶回來。」
「是嗎?」
「但我有條件。」
「什麼條件?」
巴爾波亞立刻提高戒心。
「你要我鄭重拜託你嗎?」
「我不會要你那樣講。不過,當上國主之後過了二十年,靠你的商業手腕,這國家的經濟規模似乎已經倍增了。」
起身的佛爾格繼續說。
「其中的訣竅,該不會就是叫人做白工吧?」
巴爾波亞心不甘情不願地從抽屜里拿出鼓得飽飽的厚實錢包,並將它拋到桌上。
「相對地,我也有條件。要是有黑暗妖精四處徘徊,會讓城裡人心惶惶。你得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一切處理掉。」
雖然王城裡蠻涼爽的,但一走出城外,就有熱風迎面吹到佛爾格臉上了。
他心裡有些難受。
老實說佛爾格原本以為巴爾波亞不會出錢,所以他其實只是說說罷了。
這不是該收錢的工作。
不管有沒有報酬,佛爾格都不會放任黑暗妖精在城裡晃蕩。
黑暗妖精是他的死敵。
佛爾格有幾十個戰友都死在黑暗妖精的弓箭之下,更有同伴因為他們下的詛咒而痛苦地死去。
他殺過百名黑暗妖精的說法,其實並不精確;因為數目老早就超過一百了。
佛爾格自〈城前大街〉南下。
走了約二十分鐘後,他從小巷轉向至東側。
那一帶並非住宅區也非鬧區,剛好位於兩者之間。
走進后街,佛爾格來到陰暗的巷道。
在兩側被建築物牆壁包夾的巷道中間,有扇小小的後門。
打開門之後,可以看見一條往下的階梯,似乎可以直接通往地下室。
佛爾格走下階梯,站在樓梯盡頭的門板前,他從藏有鑰匙的位置將它摸出來,打開了那扇門。
門後是個擺設單調的房間,裡頭涼颼颼的。
深處有張南國風味的木製床鋪,蓋著毛巾質地被單的真央正懶洋洋地躺在上頭。
真央在城裡有幾處隱密的住所,由於這陣子天氣熱的關係,佛爾格認為她肯定會待在這裡。
另外,因為她是個夜貓子,就算到了這種時間多半也是還在睡覺。
「起床了,懶貓。」
佛爾格用腳踹了一下床緣,打算把真央趕下床。
「唔唔……。」
真央在床上翻了好幾次身,她得花點時間才會醒。
好不容易撐起身子以後,真央卻茫然地呆坐在床鋪上。
她還在半夢半醒之間,頭髮也亂成一團。
「嗚嗚嗚,你竟然隨便闖進女人家裡!」
半夢半醒的真央聲音模糊地抗議,她看起來就像會坐著入睡一樣。
「要講這種把自己當女人的台詞,你還早十年哪。」
佛爾格說道。
「再說,這種台詞也不該拿來對你的養父說。」
「想擺父親架子的話,至少也像普通家長那樣給我點零用錢嘛。」
「就算沒睡醒,你還是很會耍嘴皮子耶。」
「因為我身邊就有個壞榜樣啊。」
「有工作了。」
佛爾格改了語氣說道。
「等我十秒。」
才這麼說完,真央便「唔哇哇哇哇」地叫出聲音來,雙手則像在搓洗衣服一樣猛
抓自己的臉。
將雙手撐在牆壁上的她伸了一個懶腰。用手拍響臉頰五次以後,真央又大力將頭甩向左右,跟著她的眼睛便全睜開了。然後真央說道。
「準備好了,團長。請下命令吧。」
「任務是搜索,越快越好。」
「收到。」
「對象有三人,但可能也比這更多。對方應該是在昨天或前天入城的。三人全都以短劍與投射杖為武器,平時用頭巾遮著臉,體型高瘦。用上你所有的情報網,把這些人揪出來。」
「要派人跟蹤嗎?」
「可以的話當然最好……不,以不讓對方發現為優先。別讓部下勉強。」
「對方是什麼人?」
「黑暗妖精。但這件事不能傳出去。」
「嗚哇,那就禁止跟蹤吧。」
「還有另一項工作。」
佛爾格繼續說道。
「巴爾波亞前陣子挖到一尊鑲有水晶的石像,你去確認這件事有沒有私下在城裡傳開。順便查清楚直屬於那傢伙的挖掘隊裡,是不是有人把這項情報流出去。」
「是是,那期限呢?」
「就是今晚,最遲也要在明天早上之前找到人。」
「真是十萬火急耶。不過還是辦得到啦,可是很花錢哦?」
佛爾格一聲不吭地,直接掏出巴爾波亞給他的飽滿錢包塞給了真央。
接過之後,真央確認了裡頭。
「嗚哇,好大一筆錢。」
「有剩的話就自己留著吧。」
佛爾格說。
「怎麼啦?是想給女兒零用錢嗎?」
「笨蛋,只是因為這筆錢我收得不太愉快。」
佛爾格迴避真央的視線。
「我不想把那留在身上。」回到〈勇者亭〉的佛爾格將店打烊,並在門板掛上「本日休息」的牌子。
事態演變至此,現在已經不是開店營業的時候了。
從〈勇者小路〉走過三條巷子,佛爾格回到自宅。
他坐到自己房裡的扶手椅上,嘆了一口氣,然後閉上眼睛。
黑暗妖精是會趁夜摸黑活動的傢伙。在太陽還高掛天空的時候,必須先小睡一下才行。無論如何,在有足夠情報送來之前,佛爾格也沒辦法行動。
他格外在意〈靈魂水晶〉的事。
巴爾波亞說的〈靈魂水晶〉的秘密會是真的嗎?
佛爾格無法判斷。
巴爾波亞是個庸俗的傢伙,但他做為古代學學者也還算是成績斐然。
再說,撒這種謊對他也沒啥好處可言。
保存人類記憶與經驗的水晶。
佛爾格心中並不是沒底。
他在戰場上曾經看過幾次,某些持有水晶的戰士明明不是魔法師,卻可以使用魔法。水晶。
記憶——
佛爾格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有個女人總是將水晶耳環帶在身上,那可是個好女人。
她一直到最後都沒有看上佛爾格。
十幾年前,那個女人病逝時有留下一個年幼的女兒。
佛爾格站起來橫越了房間,他走向櫥櫃,拿起擺在上頭的小盒子。
佛爾格打開蓋子。裡面有一對水晶耳環,他很久沒拿出這對耳環來看了。
那是女人在臨終前交給他的遺物。
佛爾格想起那張憔悴虛弱的臉,但他並不樂意想起對方那個模樣。
如果這水晶是〈靈魂水晶丫裡頭就會有她的靈魂——佛爾格只這麼想像了一下子。他微微搖頭。
不可能會有那麼巧的事。
但自己以前要是有那種方便的水晶,現在就能再跟死去的女性重逢了吧。
狼頭男子這種缺乏男子氣概的想像,在腦海里久久揮之不去。
那天晚上十分悶熱,就像是從東方沙漠吹來的乾燥熱風在城裡肆虐。
佛爾格走在鬧區的街上。
那條街上有餐館與只擺了吧檯椅的酒館,之間還混雜幾間供人度過淫猥時間的旅館。檯面上的情報大部分都在市場,台面下的情報則會聚集在鬧區。
毫無頭緒地在街上閒晃並非良策,但天氣的悶熱程度卻不適合讓人窩在家裡枯等。走在外頭反而還比較涼爽,也能讓佛爾格散心。
一名男子從路旁悄悄走近,站到佛爾格身邊後他就開始耳語。
「人在〈運河大街〉從東側數來的第十二間鴉片窟。」
「速度真快哪。」
「真央小姐先做了判斷,她說人應該會在地下邪教的隱密巢穴里。」
「去跟真央拿工資吧。」
「已經拿囉,沒跟她講就是了。」
〈運河大街ˇ是政府計劃從雷衛河開鑿水路時,所興建的一條街。
但開鑿計劃卻在中途告吹,只為城裡留下這條街名。
原本會成為新流通中心的〈運河大街〉也從都市計劃中被人割捨,因而完全沒落了。
佛爾格踏進那條沒落的大街。
周圍看不到半個行人。
他站到了被告知的店門前。店外看不見任何一塊招牌,入口則有杉木製的門板緊密帶上,門上並沒有窺伺孔。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這裡有家店,佛爾格八成會把這當成一間空屋。
毫不費力地打開那扇門之後,佛爾格走進裡頭。
走進去的瞬間,佛爾格就聞到室內充滿一股油膩生澀的煙味。
那是條寬敞的走道,盡頭還有布簾掩人耳目,而那塊布簾早讓煙油給薰成了一片黃。
牆邊擺了把缺一隻腳的破舊長椅,有個半裸的女子正因某種物質而酩酊地躺在上頭。
女子的目光混濁,她將四角形的獨特吸食器湊到嘴邊,吸進一口煙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把臉靠向佛爾格,然後便笑咪咪地往他身上癱倒。
佛爾格把對方推到了旁邊,像原本一樣躺回三腳長椅的女子則是略略笑出了聲音。
佛爾格掀開布簾走進裡頭。
裡面是一處相當寬廣的房間,但卻有薰黃的布簾將空間細細區隔開來。
幾個隔間帶上了布簾,裡頭似乎有人。
隔間內只有分上下兩層的木製臥鋪,臥鋪上則擺著吸食器與火種。
離佛爾格最近的一塊布簾從後頭被掀開了。
那裡並沒有臥鋪,只有一個肥胖的邋遢男子。
「大爺,你想在哪間抽呢?」
佛爾格完全不理會男子。
他凝視著店內,尋找著目標的氣息。
然後佛爾格緩緩地瞪向左右,邁出了腳步。
疑似店主的胖子繞到佛爾格身前,擋住他的去路。
「你是混哪裡的?我們跟上頭還有幫派都打過招呼,要是你在這惹事……。」
男子沒能把話講完。佛爾格從腰間取下武器,並把那當成通行證舉到男子面前。
對方無法從臉前一吋的尖銳金屬移開目光,表情也與汗水一起凍結了。
「抱歉,我不是官差也不是黑道……。」
佛爾格將武器裝到了雙手的手背上。
他的武器是銳利的鋼鐵鉤爪,一手三道,兩手共有六道刀刃。
狼人氏族的榮耀就蘊藏在這種傳統武器上。
佛爾格用肩膀頂開男子,忽地衝進店裡,他揮舞長長的雙腕,將左右的布簾徹底撕裂。
他打算徹底搜查這裡。
磨得發亮的鉤爪刀刃宛如撕紙一般,輕易將布簾撕裂在地。
店主慌了,但躺在臥鋪上的客人卻顯得反應遲鈍。
將所有布簾撕裂並且讓內部暴露出來後,佛爾格走在通道上,再次確認隔間裡的狀況。只有幾個不乾不淨的中毒者慵懶地躺在裡面。
佛爾格朝店主說道
「特別的客人會被帶到哪裡?」
「咦……?」
「例如像尖耳朵的客人。」
店主的視線一瞬間動了一下,佛爾格並未看漏這個動作。
佛爾格站到左端最深處的隔間前面。
有個穿著破爛衣服的男子在下面的臥鋪呼呼大睡。
佛爾格緩緩揪起那名男子的衣服,輕而易舉地將他摔到了對面的臥鋪。
男子毫無反抗的餘地。
佛爾格將手擺到臥鋪的床板上
,板子便掀了起來,可以看見一道通往下面的入口。
底下浮出了蠟燭的光芒,還掛著一條繩梯。
店主朝待在下面的人叫道。
「快逃!」
佛爾格沒用繩梯,一口氣跳了下去。
他跳進一處釘有木板牆壁的地下室,裡面有股酸腐的氣味。
佛爾格在跳進地下室的同時便往橫向一躍。
三柄投擲用的短劍,刺進了他最初著地的地方。
一個穿黑披風的人撲向佛爾格,他反手握著的曲刃短劍一亮,朝佛爾格奮力刺去。
佛爾格衝上牆面閃避,跟著扭身使出一記迴旋踢。
有命中的感觸,黑影被踹飛了,但立刻又從地上翻身躍起。
房間裡用來照明的只有牆上的一根蠟燭。
在朦朧的紅色火光中,有三道人影依偎在一起。
附頭巾的黑色披風緊緊地包裹著他們的身體。
在佛爾格眼裡看來,光靠氣息他就知道對方是黑暗妖精,而且還頗有兩下子。
原來如此,就算安排幾十個普通衛兵,肯定也奈何不了他們。
三位黑暗妖精的背後有道梯子。
站在最後面的人手上,則拿著一尊小小的石像。
佛爾格什麼也沒說就採取行動了.
雙方都知道,所有交涉手段在這時候都無用武之地。
佛爾格筆直地衝過去,其中一位敵人輕靈地走向前,擋住他的去路。
那名黑暗妖精的雙手反握著兩柄大型短刀,散發著冷徹的光芒。
兩柄短刀與兩具鉤爪在空中硬碰硬。
佛爾格想用蠻力壓倒對方,但對手卻巧妙地化解了勁道。
他想追趕另外兩名黑暗妖精,卻沒有辦法做到。
如果不認真應付,敵人的身手可是強到會讓佛爾格落敗哦。
另外兩人帶著石像迅速上了梯子。短刀再度逼向佛爾格。
兩柄短刀隔著些微的時間差襲擊過來,恐怕都有塗毒。
只要受到一點擦傷,佛爾格就輸了。
這次佛爾格並沒有硬擋。
他千鈞一髮地躲開第一刀,然後以鉤爪彈開第二刀,並且從旁用手肘猛撞逼近眼前的敵人腦袋;然後他又從相反方向賞了一記迴旋踢給身形不穩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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