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冰之繼承者(1/2)
聖王國魯恩貝魯有兩位王子,以及一位公主。
該國的人民都認為大王子總有一天會成為國王治理這個國家,二王子則會以學者的身分輔佐國政。
而年紀介於兩位王子之間的公主,將用她不可思議的力量守護國家,讓太平盛世持續到永遠。
這是發生在廣大群眾仍然相信這種童話般未來時的故事。
※
好暗——
如果只是缺乏光源,還不至於陰暗到這種地步。
這個地方是真正的一片黑暗,黑到簡直像是空氣凝結成黏答答的瀝青了。
沒人知道這裡是哪裡。
這個地方或許是某間宅邸的一個房間,也可能是在看不見星星的夜空下某處人跡罕至的山中。
一切都籠罩在黑暗下,根本無從推斷此處到底是什麼地方。
說不定這裡根本就是世界的外圍、次元盡頭的虛無吧。
一道圓形的光芒在黑暗中點亮。
那並非是蠟燭、油燈或瓦斯燈的燈火。
黑暗中的光球帶著異常的蒼白,也感覺不到任何熱度,給人一種病態的印象。
光源本身絲毫沒有搖曳閃爍,呈現完整的球體。
被照亮的空間也只局限在一個球型的範圍之內。
超出某道界線以後,光芒就完全無法遍及。
能四處伸展的唯有無限的濃密黑暗而已。
那陣詭異的光芒照出了五張臉孔。
在場的人都是男性。
五張臉都蓋著頭巾,看不清楚廬山真面目。
不過倒是有個共通點,那就是每張臉都很削瘦。
即使五位男子還稱不上年邁,但險惡的表情上仍能看見深深陷入的皺紋。
而凹陷的眼窩裡的雙眼倒是炯炯有神。每張臉孔感覺都像山壁一樣凹凸不平。
「猊下聖體的狀況如何?」
一名男子低聲說道。
「大限將至了。」
怪人們中看起來最蒼老、疑似領袖的男子回答。
「必須儘快選出新的〈附身〉對象才行。」
另一名男子問道。
「對象的條件呢?」
又有另一位男子提問。
「這次的對象必須是女性。為了長久保持肉體健康年紀要輕,還得有強大的魔力。此外,必須是瓦雷利亞地方出身的入。」
「要讓這種人戴上猊下的〈面具〉可不容易啊。」
五人中有人這麼說。
「擁有的魔力越強,越容易察覺降臨在自己身上的災厄前兆。還有,潛力大到足以讓猊下寄宿精神並做為新肉體來活動的魔導士,恐怕不是我們能應付的。」
「但這事非做不可。」
「若必須滿足這些條件,那有合適的人選嗎?」
「在貝斯提亞有朋托爾族的女魔導士符合條件,或是龍神殿的那位巫女……。」
「不 。」
五人的領袖打斷了交談。
「她們背後都有其他人物介入,所以我們該接觸的對象早已決定了。」
其中一人發問。
「你說的是誰?」
「魯恩貝魯的魔女公主,艾拉賈爾狄尼亞斯。」
「喔喔——」
漆黑詭異的場所冒出騷動。
「你要我們去抓那位魔女公主嗎?」
「正是上
「艾拉公主真的適合做為猊下的新肉體嗎?」
地位看似最低的男子提出疑問。
「那位公主的魔力明顯還在成長中,我們是不是該找更成氣候的魔導士才對?」
「你說的也是種選擇,不過評估她的器量才是我們現在的目的。」
領袖這麼說道。
「況且,等到我們在世界起事時,艾拉公主的魔力恐怕也會成為障礙。必須先布好局避免發生那種事才行。此外,最好能拉攏她成為同伴,要是她能為我們所用,對我們來說再好不過了。這便是我們這次該盡的職責。」
「那位公主會加入我們嗎?」
一名男子說道。
「不必在乎她願不願意。」
領袖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口氣宣告。
「魯恩貝魯東北方的山邊有個有趣的地方,就將艾拉公主引到那裡。首先要做的就是催眠她的朋友……。」
怪人們的密談在黑暗中悄悄繼續著——
時序已是冬季。
對魯恩貝魯的首都——讓國民以其繁華為榮、人稱〈聖都〉的王都琉納斯而言,這個冬天的氣候可說是相當和緩。
雖然偶爾會下點雪,但家家戶戶的屋頂上也只會出現一層粉狀的薄雪而已,陽光一曬馬上就融化了。
要是前往國土北端的山麓一帶,則會遇上由山頂吹下的冷風與大雪,還可以見識到宛如將世上一切都凍住的景致。
不過對地處中南部的琉納斯來說,冬天的氣候還沒嚴苛到那種程度。
基本上,魯恩貝魯是由兩個種族共同建立的國家。
至於這兩族,則是自古在草原過著遊牧生活的半人馬族,以及由西方遷徙過來的人類。
魯恩貝魯以農業與畜牧立國,國家機能的中心自然會集中在土壤肥沃、氣候溫和的中南部。
若說到魯恩貝魯冬天的景色,則是一副會讓人沒來由地感到悲悽的景色。
原本閃耀著翠綠色彩的草原,全被染成了一片枯黃。
雖然經過開墾的田地上也有冬令作物,但其中仍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寂寥。
該國最耀眼美麗的季節畢竟還是夏天。
在眼前所見的一切都是綠意盎然的季節中,才看得出魯恩貝魯真正的價值所在。
旅人只要沿著在幹道兩側向外擴張的綠色草原走去,就能在一片綠草如茵間看到純白的都市。
琉納斯城內有法律規定,市中心的建築物外觀都必須以白色為底。
許多旅行商人、吟遊詩人、藝術家,都對令人眼界大開的這片美景讚不絕口。
然而現在並非夏季。
儘管城裡公園的樹叢、行道樹還沒有就地枯萎,但也失去了本身的鮮艷色彩,在寒風中顯得十分蕭瑟。
雖說氣候和緩,但畢竟還是冬天,城裡的人們穿著厚重的外套、豎起衣領,彎腰駝背地走在街上。
或許正因為夏天景色的多采多姿,這兩個季節無論如何都會被拿來比較。
目前整座城市看起來會讓人覺得缺乏氣魄。
而在這樣的王都中,卻有個熱愛冬天的美少女。
那就是現任國王賈爾狄尼亞斯十三世膝下排行第二的女兒——艾拉布蘭妮裘˙賈爾狄尼亞斯公主。
亦即在日後以〈魔女布蘭妮裘〉之名廣受世人敬畏的少女。
天色已是入夜。
即使裝潢並非奢華,但經過精挑細選的擺設仍讓起居室顯得品味高雅。
艾拉坐在愛用的扶手椅上,靠著油燈以及暖爐的火光翻閱一本厚厚的書籍。
那是本裝訂堅固、書齡已逾二百年的魔導理論手抄本。
在這座路納斯離宮中藏有大批此類古籍。
打算全部都讀完的艾拉,大約從三年前就開始努力消化宮中的藏書。
但她已經讀完的還只是一小部份而已。
艾拉覺得冬天的氣氛沉靜,最適合聚精會神地讀書。
若提到年僅十幾歲、年輕貌美的魔女公主艾拉,這個名號不只在國內的市井小民間相當響亮,在國際社會上同樣遠近馳名。
這並不光是因為各國中罕有會用魔法的公主而已。
說到艾拉的魔法實力,特別是使用冰系魔法的才能,據說她在世界上已經是屈指可數的佼佼者。
當然,世間仍有在魔法上浸淫幾十年、甚或百餘年的能人異士。
艾拉自然還不能和這些大魔導士相提並論,但她總有一天會成為足以代表世界的偉大魔女,這點倒的確是被公認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艾拉暫時把目光從書籍上挪開,她從水壺將帶綠薄荷香氣的冷水倒進透明玻璃杯中,啜飲了一口,然後再度聚精會神地讀下去。
就連這種稀鬆平常的舉動,都美得令人訝異。
雖說目前起居室里只有艾拉一個人,但要是有近侍在旁的話,那人肯定會被她的美貌迷得神魂顛倒吧。
及腰的銀色長髮在艾拉穿慣的青色連身裙後柔順地擺動,而後恢復原狀。
即使光是這點動靜,以及髮絲摩擦在布料上的聲響,都宛如是種藝術品。
她的肌膚白皙到有如透明,而小巧而端正的
臉龐,以及蘊含深厚知性、同時又流露出一點孩子般敏銳直覺的紅色雙眸,都能吸引他人看得渾然忘我。
忽然——
艾拉抬起頭來,還伸直了背脊。
看來像是在豎耳傾聽,但她並沒有花心思去聽聲音。
實際上,這座離宮鋪滿了厚厚的絨毯,幾乎不會有腳步聲。
艾拉是靠眼睛與耳朵以外的感官捕捉到某種動靜的。
緩緩起身之後,她站到房間入口的門扉旁
這時,門扉毫無徵兆地打開了。
用眼睛確認來者身分前,艾拉便已鄭重地低下頭迎接。
「父王,歡迎您來到這裡。從聖王宮到這裡的路上風雪應該不小吧?」
「嗯…… 。」
身為艾拉父親的現任國王——賈爾狄尼亞斯十三世雖然稍微受了點驚嚇而停住,但他立刻沉重地點頭示意,並走進冷熱適中的起居間裡。
艾拉並未住在聳立於琉納斯市中心的聖王宮,而是定居在從王宮騎馬大約要三十分鐘才能抵達、位於山上的路納斯離宮。
當然,在鄰國派來身居高位的使者時或是在重要的社交場合上,她也會到聖王宮去儘自己身為公主的本分。
但不需要履行義務的時候,艾拉並不喜歡待在人多的王城。
比起在城裡養尊處優,躲在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離宮中學習魔法更適合她。
雖說如此,艾拉並非不擅長與人相處。
只不過她想做的事幾乎都不必假手他人,為此也儘可能希望待在安靜的環境,只是這樣罷了。
除此之外,這座離宮也是已故王妃很喜歡的地方。
艾拉的父王自然也很樂意讓她待在這裡。
「竟然會在不事先通知的情況下駕臨兒臣這裡,這種隨興的做法實在不像是陛下平常的作風啊。」
艾拉先吩咐候見室的下人準備飲料。
等父親坐上沙發後,自己也到他對面坐下了。
「即使不通知你也會有萬全準備,我又何必多此一舉呢……真是,有時我實在會被血統這東西嚇到。你母親的直覺也是這麼敏銳,總是能事先預知待會兒有誰會來,或者今天有誰要來訪問。何況,我可不太喜歡鄭重其事地派出使者進行正式通知,再讓人一一應對的那些繁文褥禮哪。」
「是啊,兒臣也不喜歡費那種工夫。」
「真是的——」
父王注視起艾拉的美麗臉孔。
「艾拉,你這幾年越來越像你母親了。」
「哦,」
艾拉的嘴角露出笑意。
「父王居然刻意說出這種話,看來您今天一定是格外疲倦,才會想來跟兒臣撒嬌吧?」
「你這孩子,講起話來還真是厚臉皮……芒
父王沒有任何不悅,反倒像在享受女兒這種反應。
「說話時毫不客氣這點,也跟你母親很像哪。」
艾拉的父親長嘆了一口氣。
艾拉則稍稍仰起頭,陷入了沉思。
離宮的大廳掛著一幅不算大的肖像畫,那就是她的母親
對於畫中女性與自己到底像不像艾拉並不清楚。
她年紀還很小時就失去了母親,所以她對母親一點印象也沒有。
「可是啊,艾拉。我有時會覺得如果你是個男孩就太好了。」
「您會這麼說表示……。」
艾拉輕輕偏過頭.
「父王您之所以會煩惱,是因為哥哥和卡拉巴德吧?」
「你說得一點都沒錯。」
父王點了頭。
賈爾狄尼亞斯王室中,在艾拉上下各有一位王子。
身為長兄的王太子凱涅爾由於醉心於練劍,便遠走他鄉到了東方的邊境諸國,展開一場修行之旅。
另一方面,排行第三的二王子卡拉哈德則和王兄背道而馳。
他沉迷在學問中,並且以年僅十二歲就從一般人要二千四歲才能念完的王立大學畢業了。
而後他更在王宮一角成立了自己的研究室,沉迷於獨特的研究,過著對其他事物漠不關心的生活。
「真受不了,唯一還願意做些像樣的社交活動的只有你而已。只要身為王族一員,都一定要有點外交官的素質才行。所謂政治敏感度並不是靠頭腦來理解,而是非親身體驗不可。他們都太我行我素了。好死不死我國的兩位王子居然都是問題兒童,實在是讓我頭痛得要命啊。」
「可是王兄與卡拉哈德都具備了他人沒有的才能呢。」
艾拉將父親的擔心擱在一旁,輕鬆地答道。
「遲早要繼承王位的人在武藝上若能出類拔萃,進行外交時白然也會更有份量,更能讓民眾安心。再說,由卡拉哈德研究出的幾項發明與技術,都對民眾非常有幫助,在各國間似乎也很受好評。今後終究會是工業的時代,世人不也認為他的活躍是在替新興產業打好基礎嗎?」
「話是沒錯……。」
父王臉上的陰霾仍然揮之不去。
「你說的的確有理,但他們在待人處事上卻還太嫩了。不,應該說他們的心智都還太幼稚或許他們的腦袋夠好、武藝也夠強,但卻完全沒有在政治上和人勾心鬥角的經驗。原本說來,目前這兩個傢伙都該在我身旁擔任秘書官,在實務中體驗一下政壇氣氛才對。這也是學習所謂帝王學的機會。但是,那兩個笨兒子對這些事卻一點都不關心。」
艾拉露出了笑嘻嘻的表情。
「有什麼好笑?」
「對不起,父王。」
艾拉笑著說道。
「要是您不嫌棄,不如就讓兒臣回到聖王宮,在您身旁幫忙吧?」
「免了吧。」
父王揮了手。
「國王秘書官可是項苦差事,至少不是你可以穿著禮服做的工作。」
「那麼,兒臣就和男孩子一樣穿上褲裝好了。」
「那就更不像話了,難道你想穿男裝?」
一國之主皺起眉頭。
「這一代王室已經夠離經叛道了,要是再出現女扮男裝的錯亂狀況,誰知道里里外外會傳成什麼樣子啊?」
艾拉越聽越覺得有趣,還發出了宛如鈴聲的嬌笑。
「艾拉殿下,久違了。」
遵守正式謁見時的繁文縟節,愛爾蜜娜在幾天後莊重地造訪了路納斯離宮。
「哎,愛爾蜜娜,我之前也說過,在我們面前就別太在意這些繁文縟節了,是吧?」
「即便您這麼說……。」
愛爾蜜娜微微露出了苦笑。
因為她是艾拉的閨中密友,自然知道艾拉認為搞那些繁複的禮節沒什麼意義。
實際上艾拉也允許愛爾蜜娜可以不必通知隨時到離宮來,但不管有多親她終究是個臣子,該守的禮節也無法說廢就廢,還是有些身不由。」的難處。
愛爾蜜娜比艾拉小一歲。
她的父親是受封伯爵的有力貴族,在北方坐擁廣大的莊園。
她有一頭不算太過顯眼的含蓄金髮,稱得上是美麗而又惹人憐愛的少女。
雖說愛爾蜜娜本人很在意自己那有點不好梳理的金髮,但在意這種事情的一些小動作也讓她看起來更可愛,因此很受貴族公子們的歡迎。
雖然艾拉在年幼時就常被人誇她「美麗一 卻很少有人說她「可愛。」
這種微妙的自卑感產生了正面作用,使艾拉對愛爾蜜娜頗為中意。
或許因為愛爾蜜娜是在地方長大,並不像長袖善舞的人那樣會耍心機,這也讓艾拉覺得十分舒服。
不過基本上愛爾蜜娜認為自己是個鄉下人,而且對這點還相當在意。
「我想您應該會高興,就把貓咪一起帶來了,應該不會造成任何困擾吧?」
「哦,你將米亞也帶來啦?」
艾拉頓時喜上眉梢。
愛爾蜜娜放下抱在胸前的四方形貓籠。
她一打開蓋子,就有隻毛茸茸、塊頭蠻大的白貓怯生生地走出來,還小聲地朝艾拉喵喵叫著。
「哇!」
抱起貓咪時,艾拉幾乎是撲過去的。
「好軟~……而且好暖和哦。世上竟然會有摸起來這麼舒服的生物,這果然是神的偉大創造啊!」
「您這樣會讓貓毛弄髒您貴重的衣裳哦。」
「我才不在乎那種事呢。」
艾拉把臉埋進了貓咪又白又長的毛裡頭。
「嗯∫軟綿綿的耶……。」
「您真的很喜歡貓呢。」
和艾拉同時坐上沙發後,愛爾蜜娜感觸良多地說道。
「您也可以養一兩
只貓啊。要是您有這個意思,我可以替您找幾隻血統和米亞一樣好的小貓哦。」
「不行啦,父王不會答應的。」
艾拉讓大白貓坐上自己的膝蓋,邊撫摸它的身體邊說道。
「我要是養了寵物,萬一那隻寵物出了事,負責照顧的近侍或侍女也會被追究責任吧?而且我也不能疼自己的寵物更勝於臣子與國民們,更不可以抱著對待寵物的心情來對待臣民。就是因為父王這樣警惕我,我才會連條金魚都不能養啊。」
「哎…… 。」
愛爾蜜娜訝異地說道。
「不過,這真是了不起的想法呢。」
「話是沒錯……。」
艾拉苦笑道。
「我也覺得父王說的有道理,不過還是會覺得有點悶。如果至少可以讓我養只貓就好了。所以看到你把米亞帶來,我真的很高興哦。真想趁這個機會,把一兩年份的疼愛一口氣用光呢。」
「米亞在您懷裡還蠻乖的耶。」
愛爾蜜娜望向艾拉的膝蓋上。
「這孩子戒心很強,一點都不肯親近我以外的人。像這樣乖乖讓人抱在懷裡,其實是很稀奇的事哦。艾拉殿下跟貓咪一定很投緣。」
「嗯,不過……。」
艾拉邊搔著貓兒前腳上的肉球邊說道。
「米亞似乎從剛才就很緊張,我覺得它一直在微微發抖呢……。」
儘管如此,艾拉還是毫不在意地對貓咪的白毛上下其手。
貓則是靜靜地僵住了身體。
「愛爾蜜娜,你很少在這個季節來到王都呢。」
艾拉抬起臉,望著惹人憐愛的愛爾蜜娜說道。
「每年從春天開始一直到夏天結束,你都會在王都度過社交季,秋冬則會回到家族的領地吧?這次又出了什麼事呢?令尊有急事要到聖王宮一趟嗎?」
「是啊,我是跟家父一起來的。因為有事得向宮廷報告……。」
「得勞駕羅德利亞伯爵親自過來報告?」
「是的。」
「嗯……?」
艾拉偏過了頭。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是的……其實我正是為了告訴您這件事,才請家父允許我過來謁見的。我想問問您的意見。事情是這樣的,克雷利亞地方的湖畔一帶遭受大寒流的侵襲,從今年冬天起,就一直籠罩在暴風雪之下,克雷亞湖也因此結凍了……。」
「你說克雷利亞受寒流侵襲?」
艾拉鸚鵡學舌般重複了一遍。
「而且還吹起暴風雪?這還真不可思議呢,你就從頭說起吧。」
「遵命。如您所知,以克雷亞湖為中心的克雷利亞地方緊鄰北方山脈的山麓,在我父親的領地中算是個相當偏僻的聚落。可是當地湖畔在夏天時的景色相當美麗,也很適合避暑,所以有許多名門貴族都在湖畔蓋了別墅,常到那裡度假。」
「是啊,賈爾狄尼亞斯家在那裡也有行館,我也去過幾次。」
艾拉點了頭。
「那裡的景色的確很迷人。整片山脈呈現像是經過渲染般的濃綠,在陽光照耀下顯得鮮艷奪目……那片耀眼的綠色映照在湖面上,讓眼前一切都沾染了夏天的色彩。雖然琉納斯的夏天也很漂亮,但還是比不上克雷利亞的美呢。」
「嗯,也有人覺得琉納斯的夏天暑氣逼人,所以各方豪門都來到克雷利亞地方,蓋了許多一暴華的別墅、行館。正因如此——所以問題不再局限於我們家族的領地,家父只得向宮廷提出正式報告。」
「換句話說,由於大雪的關係,當地的建築物都搖搖欲墜了?」
「是的……。」
「風雪猛烈到這種程度嗎?」
「是啊,您說的沒錯。據家母以及祖母所說,克雷利亞是在最近二十年才成為別墅地區的;在這之前當地原本就常常下大雪。大約是從二千年前左右…氣候才逐漸變得緩和,讓當地成了適合居住的地帶,並且蓋起各式各樣的豪宅,算是新興的別墅區;所以克雷利亞的建築物在建造時大多沒考慮到大雪的問題。可是今年卻突然變回了雪地天候……現在鄰近的居民正和莊園騎士團合力進行鏟雪與修建的作業,但這也漸漸緩不濟急了……。」
「嗯∫」
「不過,真正會困擾的其實是鄰近的居民們。」
愛爾蜜娜一臉認真地說道。
「隨著克雷亞湖周圍繁榮起來,那一帶的人口也增加了很多,但他們現在連外出都有困難,所有人都因為這場突如其來、前所未見的大雪而受苦。直到去年都還無法想像,會有這種從山上吹下的猛烈風雪。簡直就像是風勢本身結凍了一樣……。」
「—」
「因此克雷亞湖完全凍結了,這也讓得靠在湖裡捕魚維持生計的人們失去討生活的手段。這樣下去的話,即使到了春天要等積雪融化也要很長一段時間,如此一來在春天播種的農作物也都無法順利栽培。不,要是山上融化的雪水來得太晚,光是這樣在農業就會有龐大的損失——艾拉殿下,像這種情形是不是能請您用您的魔法來拯救當地的居民呢?」
「——」
愛爾蜜娜察覺到,艾拉散發的氣氛突然改變了。
「殿下?」
「不行,雖說我是個魔法師,但也沒辦法左右自然的力量哪。」
艾拉的口氣也和方才大不相同。
柔和的形象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略為加快、並且強而有力,聲音也顯得低沉的說話方式.
這種語氣中魄力十足,讓愛爾蜜娜不由得產生敬畏。
「不過我很有興趣哦。愛爾蜜娜,這件事對我來說實在耐人尋味。」
艾拉的眼睛炯炯有神,甚至還露出了微笑。
愛爾蜜娜知道艾拉偶爾會變成這副模樣。
在艾拉心中有幾個開關,為了讓思考更具效率,她能刻意控制白。」人格的方向性。
當身為魔法師的獨特知性在艾拉腦中飛快運作時,她說話時就會失去一位公主應有的矯飾。
愛爾蜜娜心想,這樣的艾拉看起來簡直像是王都頗受好評的少女劇團中,專門反串男角的女性呢。
既威風又詭異 一撰人看了覺得危險。
但卻莫名其妙地可以打動人心。
「我的家族也和克雷利亞地方有點關係,而且發生的還是雪與冰的異常氣候,找我談這件事還真是找對人了。有意思——雖然這樣說有點不太莊重,但我很中意你帶來的問題。要我用魔法停息暴風雪的確有點強人所難,但反而引起了我的興趣。愛爾蜜娜,你父親要你來找我討論是對的。」
「啊,是——能聽到您這樣說,真是太好了。」
「你說克雷利亞原本就是常下大雪的地帶,沒錯吧?」
「是的……。」
「我特別在意的就是這點。嗯,之前我好像在哪聽說過這回事,就是這個讓我開始動腦了。換句話說,氣候回到了二十年前的狀態。這種現象我是在哪讀到的呢……。」
艾拉用指頭揉著太陽穴,設法要想起來。
「哎呀……上
她忽然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這怎麼回事?我竟然想不起來。可以肯定的是我在某本書上有讀到這樣的知識。我到底怎麼了?不會是腦袋不靈光了吧?」
「哎…… 。」
愛爾蜜娜驚嘆道。
「艾拉殿下也會有忘記事情的時候嗎?」
「沒有。」
艾拉很乾脆地給了個驚人的答案。
「因為凡是累積正統修行的魔法師,都會學習特殊的記憶法。特別是關於書上的內容,肯定都是過日不忘;所以我才覺得奇怪哪。怎麼會想不起來呢?或許我的腦袋真的有毛病吧?」
「您、您不要緊吧……!」
「嗯,愛爾蜜娜,你可以稍微安靜一下,什麼都別說嗎?」
這麼交代過後,艾拉站起來開始在厚厚的絨毯上踱步。
她一下在暖爐旁烘手,一下站到窗邊凝視著玻璃的色澤。
接著又用指頭摸摸柜子上花瓶里的花朵。
像這樣慢慢地將起居室繞完一圈後,她坐回沙發原本的位置,還嘆了口氣。
「呼,我終於想起來了。」
艾拉恢復了原來的語氣。
「難怪怎麼想都想不起來,因為那是我在修練魔法前讀的書啊。而且那還是相當、相當貼近我個人問題的一段記憶,所以就被埋藏到腦海深處去了。唉,好久沒有這麼毫不猶豫地深入自己的心底了,真累!有事牽動到記憶卻想不起來的感覺,真的很不舒服。我對這種突如其來的觸發最沒轍了,你倒是讓我發現了自己的一項弱點啊。」
「我也是一樣啊,常常會忘記家庭教師昨天才教過的事呢。」
因為愛爾蜜娜完全不懂艾拉在想什麼,只好隨口說出這種稱不上安慰的話。
入口處響起了敲門聲,艾拉則要對方進來。
穿著制服的侍女靜靜打開門,在鄭重行禮之後趨前將手上的幾本薄薄的書交給了艾拉。
「共有四本書符合您指定的年份。總之我先將所有書都帶過來了……。」
「嗯,謝謝。這樣就行了,你下去吧。」
「咦……?」
愛爾蜜娜睜大了眼。
「您什麼時候吩咐她的?」
「就在剛剛。」
文拉平靜地說道。
「即使不講話,我的侍女和我也是默契十足哦。」
侍女關上門扉、兩人再度獨處後,艾拉便開始翻書。
那是用愛爾蜜娜看不懂的文字寫的。
等到艾拉終於找到要看的記述之後,她仔細讀過並沉默地合上書本。
「原來如此啊……。」
愛爾蜜娜挺出了身子。
「艾拉殿下,您想通什麼了嗎?」
「嗯。」
艾拉微笑著點頭。
「愛爾蜜娜,你打算什麼時候回領地去?」艾拉問。
「預定是等家父辦完事才回去,詳細時間還沒有決定,但我想應該還要過幾天吧……。」
「那麼到時我能不能一起去呢?我還沒看過克雷利亞冬天的景色呢。聽過你剛說的事以後,我現在很想去看看上
「咦?啊,可以啊。這可是求之不得呢……不過我想家父應該得直接回羅德利亞才行,我再準備別的馬車,陪您一起到克雷亞湖吧。」
「嗯,我會期待的……對了已
艾拉突然話鋒一轉,用捉狹的眼神盯著愛爾蜜娜。
「你見過卡拉哈德了嗎?」
「咦……啊……。」
愛爾蜜娜突然語塞。
在沉默一陣子後,她臉紅地點頭。
「到底有沒有?」
「嗯……見過了。」
「結果呢?」
「呃……。」
愛爾蜜娜的臉越來越紅了。
翌日。
上午學完每目的才藝後(今天是舞蹈丫艾拉便準備好馬車出了離宮的正門,前往聖王宮。
(天氣真不錯……)
天上只有幾朵零星的雲,她的眼前是一片廣闊的淡藍色天空。
一路上幾乎沒有起風,陽光從馬車的窗戶照耀進來,甚至還讓人覺得溫暖。
馬車通過漆成白色的正門,再經過聖王宮引以為豪的四座庭園,抵達大殿外王族專用的門廊後停下,告訴艾拉已經到了目的地。
她比車夫早一步伸手開門,輕巧地下了馬車。
在女官們的跟隨下,艾拉快步穿過城裡的寬廣通路上前往位於宮殿上層的卡拉哈德房間;速度維持在不會讓他人以為出了什麼事的程度。
雖說沒什麼急事,但對於在走廊上悠哉平靜地行進以示優雅這種行為,艾拉覺得那只會浪費時間。
對於一位歷史悠久的古王國公主來說,光是這種合理主義的想法,就已算是十分離經叛道了。
「喲,姐姐你會來這裡還真稀奇。今天你也很美呢。」
在卡拉哈德身邊的近侍帶路下,艾拉走進他的研究室。
卡拉哈德在陽光普照的窗邊立起畫架,正熱心地畫著東西。
他的目光完全沒從畫上挪開,一邊動筆一邊開口。
「連看都不看就說我今天也很美,還真是讓人火大呢。」
「因為這根本就是不用看也知道的事實嘛。」
「問題不在這裡吧?」
艾拉雙手插腰,用著責備的眼神盯著對方。
「你這點跟凱涅爾哥哥真是一模一樣!」
「別用這種方式拿我跟他比,姐姐。」
卡拉哈德打從心裡戚到不快地皺起眉頭。
直到這時,他才第一次轉向艾拉。
卡拉哈德的臉依舊白淨而纖細。
因為他有邊思考邊搔頭的習慣,一頭銀髮總是顯得蓬亂而不修邊際。
但即便如此,他仍然稱得上是個十足十的美少年。
雖然卡拉哈德的眼神略嫌有點神經質,但任何人都能看出其中的出色知性,與他對自己的自負。
「你今天在畫什麼啊?」
艾拉走到他與他的畫架旁邊。
在畫架的一角,掛著風車工匠在高台作業時使用的防風眼鏡,艾拉將目光停在上頭。
卡拉哈德的房間座北朝南,整面牆上都鑲滿了玻璃,入射角低的冬日陽光從圖面反射,一讓人覺得又白又亮。
「我畫的是撲翼飛機。」
卡拉哈德手上轉著筆,然後他將筆尖湊到鐵尺旁靈巧地畫出了直線。
「撲翼飛機?」
「嗯,那是一種鼓動翅膀的飛行機器。換句話說,就是可以在天空飛的機器。雖然目前還在構想階段就是了……。」
「前一陣子你都還在研究新型的蒸氣機不是嗎?那方面的成果怎麼了?」
「那個我暫時擱置了。」
「你不研究了嗎?」
「嗯,我覺得無所謂了,沒什麼意義。」
「為什麼?我覺得很有意義啊。」
「不管怎麼提高效率,蒸氣機終究只是蒸氣機嘛。」
從畫架上取下用夾子固定的整疊筆記後,卡拉哈德快步橫越房間,重重地坐到安樂椅上。
「我受夠那一點點的進步了!再研究也只會讓我煩躁!就算把東西做出來,那種技術也只能保障往後十年的未來而已,根本用不著我動手。實際上這也不是我該做的工作,我想要的是文明上更劃時代的進步。」
「我看過你之前在學會發表的演講記錄哦。」
艾拉取代卡拉哈德站到畫架前說道。
「將魔法學的論理記述法應用在工學機械上,並且進行控制,就能讓自動機器做出更複雜的動作……相反地,若將魔法儀式、咒文詠唱以土學技術複製出來,則能以機械重現所謂的魔法……。要是可以讓魔導士的秘法與科學家的技術相輔相成,通常需要花上百年的文明進步,應該就能在十年內完成……。」
「學會的人聽了之後都在背後說我壞話,認為我是在作白日夢。」
「難免會有人這麼說吧。」
「不過,姐姐你應該可以理解吧?」
「是啊。」
艾拉點頭。
「就技術面來說的確還有堆積如山的問題必須克服,事實上這不可能馬上就做到;但在理論上是可行的。這真是個不得了的主意呢!這個世界的文明,往後大概會確實朝著你提出的方向演進吧。的確,百年份的進步會縮短在十年內完成。」
「正是如此,真不虧是姐姐。魔法師的頭腦果然還是比科學家靈活。魔法師之間明明還保留師徒制度這種自古以來的流弊,卻比科學家更開明,實在是不可思議哪。」
卡拉哈德將整疊筆記瀏覽過後,就把它往空中一扔。
「可是啊,姐姐,我對百年份的進步還是不滿意。」
「為什麼?」
艾拉驚訝地問道。
「因為這太簡單了嘛。」
將頭靠到了安樂椅的椅背上,卡拉哈德望向半空。
「要是可以想見一百年以後會變成這樣的話,那剩下的就只有直接實現而已了。這樣太無聊了!太無聊了!就跟伸手去拿看得見的東西一樣!我想穿越的是千年的時空。姐姐,你能想像這個世界過了一千年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嗎?我想像不出來,至少現在還不行。但我想看的就是那個。我想試著將千年以後的未來拖到現在。這是我唯一有興趣的課題。如果要描述我的希望,那就只是這麼一句話而已。」
「今天天氣很好哦,卡拉哈德。」
艾拉從牆上的大窗戶看著外面。
日光照在廣闊的白色陽台上,讓視野變得更白更亮。
「父王曾說我是個很急性子,但聽過你剛剛這番話以後,我實在比不上你呢——你和愛爾蜜娜處得好嗎?」
「嗯,你說什麼?」
「愛爾蜜娜啊。」
艾拉耐著性子說道。
「我是在問,你跟她有什麼發展?」
「發展?哦,她前陣子難得來打了招呼,我有陪人家到不算失禮的程度,然後她就走啦。」
「你怎麼這麼不解風情啊?」
艾拉開始有點火大了。
「你不會不懂她對你的心意吧?遲早有一天你也得結婚哦。這麼好的對象可不是輕易就能遇上的啊。」
「我也沒法子啊。」
卡拉哈德淡淡地說道。
「這都是姐姐害的嘛。要是身邊就有姐姐這種美女,其他女性看起來根本和馬鈴薯沒兩樣啊。」
「你還在說這種話……。」
「如果對象是姐姐的話,我現在就想結婚了。」
「你在胡扯什麼啊!再這樣裝瘋賣傻下去,愛爾蜜娜恐怕也不會理你了,到時你再來後悔吧。」
「我才沒有裝瘋賣傻啊……。」
卡拉哈德低聲嘀咕了一句。
但因為聲音太小,艾拉根本就沒聽見。
「總而言之,你最好要留點不做研究的時間。」
艾拉強硬地把話說絕。
「和上次見面時比起來,你又瘦了好多。愛爾蜜娜也很擔心呢。我聽說你一整天都關在這裡,一天只吃一餐飯,而且食量還很少。是不是這樣?」
「因為吃東西會一讓腦袋變鈍嘛,攝取太多能源也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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