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hapter 1 「Project」(1/2)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翻譯: nomenklatura
校對: dhorimviskha; Aluminum; Eidos
1
這是一個關於時間旅行的故事。
雖這麼說,故事裡並沒有出現時間機器,也不會出現時空翹曲、通向異次元的隧道、泛黃的過去情景或是時間悖論。
只是單純的有一個少女——如字面一樣——向時間彼方奔去。而我們目送她離去。總而言之就只是這樣一個故事。
正因如此,我必須從那個地方開始講述這個故事。從我們居住的那個小城開始。
跑題了?的確。
但是實際上就是那麼一回事。
因為這不僅是一個關於時間的故事,還在同等程度上、甚至更大程度上,是一個關於場所的故事。
2
時間和空間是不可分的。
不是要在這裡提出什麼過時的二十世紀物理學風格的誇誇其談。就像時間悖論不會出現一樣,在接下來要講述的故事裡也不會出現相對論或時空連續體這類死板字眼。
不過說成「幾乎不會出現」更好一些。因為那個時候的饗子會像慶祝會上的紙禮炮一樣拋散出各種各樣的知識碎片。但那樣的話就是饗子提出而不是我提出的了,希望你能夠理解。
順便說一下,超越時空的少女不是饗子。
而是悠有。
饗子對於那件事只是懷有好奇心。不管是離家出走、AELism、慣例的暑假課題,都不是這個故事的主線。當然如今很多人認為那些方面的事情才是重要的,也由此產生了數不清的論文和解說。
順便先回答一下FAQ。荒人和涼都只是類似於事後從犯的角色,悠有的哥哥礦一是誘拐騷動黑幕的說法也是錯的。在那個茶館裡我們做的不過是無謂的閒聊、翻譯遊戲和年表遊戲,和事件幾乎沒有關係。這麼說來想到年表遊戲的也是饗子。而說起悠有,是一邊緊抱著沙發角落裡的灰色肥貓,一邊微笑著眺望著我們的遊戲的感覺。
好像故事往前跳得太多了,還是好好按時間順序來講吧——首先是那個小城。
我出生在東京,從小學二年級三學期開始幾乎完全在邊里市生活。饗子可能會說「真是浪費生命」,她說話就是這個調調,而且那麼說也未必不對。
東京、邊里,不管哪邊都已經發生了巨大改變,但最先改變的肯定是我們的小城吧。因為在悠有事件的次年,由於那場令人懷念的平成大合併,我們的小城連名字都捨去了。
兩件事之間並沒有關聯。不,實際上可能是有的?兩邊都說得通,全看怎麼解釋。但是——在地方都市裡,所有事物都是關聯的,無論什麼事情都會被大家知道,只有這是確鑿無疑的。
而邊里市是典型的地方都市。
人口近二十萬。
實際上從沒有超過十七萬八千,不過指出這一點的話大人們會不高興的。由於「地方活力」之類的原因,邊里市不是人口近二十萬是不行的。特別是提出合併問題之後。
就像這樣,我們的城市絕對稱不上大。但如果要繞她轉一圈的話就是另一回事了。
四面圍山的盆地——夏暑冬寒的小小封閉世界西邊一角,有一個小城,其南半邊周長十點五千米。七月下旬的馬拉松大會是我們高中的一大活動。
——對,七月。
就在三個月之前,我們永遠地丟掉了初中校服,度過了令人不耐煩的入學儀式、新生輔導和體檢。作為「具有歷史和傳統的縣立美原高」的學生的第一個暑假就在來周。
在期末考試之後花半天換一身臭汗,可能的話我和荒人大概都會翹掉(涼不一樣,他老實)。可是沒翹成。因為馬拉松大會正是美原高的歷史,是傳統,是神話式的自我確認儀式。不僅對學校來說是這樣,對整個小城大概也是一樣。
這個儀式已經從七十多年前持續至今,或者說和小城裡的所有事物一樣苟延殘喘著。
誰也沒有動力——編造請假的藉口,找近道,用眼神默認——即使從外面看不出來,裡面也已經慢慢變質。我們入學十年以前,種種多彩而頹廢的技巧在前輩和後輩之間代代相傳。啊,多麼美妙的傳統!
可是從十年前的夏天開始,事情就不一樣了——那也是當然,不管怎麼說全校近一半的學生突然同時從跑步路線上消失了。
雖說這完全是偶然,不過兩百人同時進了具有歷史和傳統的「沿桃園河的小道」,實在是運氣太差了。
如果當時校長沒有目睹這一現場,這件事也就適當的遮掩一下、默許一下過去了;校長心情不錯的話也行。可是那一天校長從家裡趕往學校時,陪伴老人多年的妻子剛剛去世、和親屬一起的守夜剛剛結束。校長的信念是「不能因自己的私事影響學校活動」,於是好像連老師們都不知道校長會來。
我經常想像那天早晨騎著女式自行車沿河邊緩緩前行,無論身心都寂寞得彎曲著的老校長的身影。他的哀傷、他漫長人生的時間。但眼前就有希望,馬上就能看到他所熱愛的母校了:古老而良好的校舍、城市的驕傲、全縣的榮譽、傳統的馬拉松大會。
然後他目擊到的是?
光明正大地離開規定路線,吊兒郎當散步著的兩百人大隊;以及默許這一場面的老師們。
那一瞬間的驚詫、憤怒與悲傷,稍微想像一下我自己就會頭暈起來。
——然後從第二年開始,馬拉松路線的警備嚴密到了誇張的程度。
早上九點,陰天。
從文物般的校門穿出向東轉,就到了沿善福寺河的游步道。周圍都是學生。從水天宮和陸上競技場之間跑過,渡過出流河,在筆直道路前方是嚴陣以待的「大山」。坡道之前,女生改跑別的路線,男生則登上彎彎曲曲的山道,在御崎體育公園轉彎,繞城市南側一周後回到學校。逆時針十點五千米,毫不留情的時間。
啊對了,還有監視的視線。
在路線周圍,不用說老師,作為志願者的商店街店主也到處都是。表面上的理由是觀看傳統活動。難道沒有別的該做的事麼?雖然這麼想,但沒有一個人這麼說。
為什麼?
因為我們美妙的小城有兩個法則。
第一、在狹小的社會裡說真話的人會被討厭。第二、哪也沒有別的應該做的事。
於是我認真登上彎彎曲曲的山道又下來。有古城遺蹟的山並沒有那麼高。向下俯視,「河那邊」籠罩在薄霧之中,感覺就像在遠處鑑賞一幅巨大無比的印象派畫像。
善福寺河從東南向西北斜向流淌,幾百年來我們的小城就跨在這條河上擴張發展。南岸是古城下町,北岸是新市街——因為是戰後開始開發的,說「新」也已經有近六十年的歷史了。自從高速立交橋建起之後,北側變得比車站附近更繁榮起來。
雖這麼說,「河那邊」這個詞,總有一些淺薄而廉價的感覺,讓人連想到油漆未乾的板壁。
所以,雖然可能並沒有什麼因果關係……路線的設定好像是在惡意地避開「河那邊」一樣。這可真是謝天謝地。如果告訴我們北邊也要跑,我們所有人(甚至是涼那傢伙)大概都會因為突然發高燒而請病假吧。
「河那邊」的天空塗滿了灰色。就好像濕氣本身把道路纏了起來。對,那一年實在是奇怪的一年——夏天始終沒有到來,一切事物感覺都錯位了。後來我們經常談論起這件事,它是不是某種預兆——是不是為了告訴我們悠有不可思議能力的到來而設下的某種機關。不過那件事還是在後面詳細說明吧,現在要講馬拉松。
把十年前的校長變成悲劇英雄的那條「近道」的入口就在渡過出流河、沿著桃園河向北左轉處近一點的地方。板壁,古老屋瓦,漆黑的木質房屋,只蓋著格柵的寬闊下水道;過去中斷了,向混凝土與無機質的新町名表示板屈服,不堪的生死關頭。
一個穿運動套衫的年輕體育老師像拄杖一樣拿著竹刀挺立在那裡。我覺得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必須站在這種狹窄道路前當哨兵——不管是表情也好,那麼年輕也好。一言蔽之,頹廢的傳統已經完全失傳、被忘得一乾二淨了,只用了十年。
(Panta rhei……不對,tempora mutantur才對麼。Et nos mutamur in illis。)
我一邊在腦中回想拉丁語直陳式過去進行時被動態詞尾變化,一邊向老師輕輕點頭,快速離開了他的視線範圍。
轉過拐角,向著獨自開發的新的近道,輕快地溜了進去。
——總之我一定要及格,所以已經仔細做過預習。這是當然,不
然怎麼能考上偏差值七十的縣立?
出流河就像從坡道上落下一樣從南邊略微高起的山脈流入幹流善福寺河。東側的桃園河則滲入邊里市南部的所有縫隙,形成網狀的淤滯水路匯入出流河。更準確地說,城市才是後來的新人,只不過是跨在生氣勃勃的兩條支流上罷了;雖然現在反倒是先來的被壓制,淪為了狹窄的暗渠和下水道。
的確,還有數條水路還活著,但那只不過是還沒有受理死亡報告罷了,要麼是忘了蓋上下水蓋的細流,要麼擠在混凝土牆壁狹小而昏暗的空隙間……不是什麼舒服的境況。與其說是小巷,不如說是水巷。
附近的人們平時會利用這些水巷抄近路。水巷兩側都是普通的民家或公寓的後牆,立著各自的白鐵皮或是後門,由於地面低一些,就好像在俯視著過路者一般。但是如果將這些水巷巧妙地連接起來,就成了一條斜著穿過城市南邊的通路。這件事誰也沒有發現過。
對,一條通路,可以把距離縮短將近一半,而且能正常的通過檢查點。單純、確實、有效。有點像作弊技。
「喲。」
剛進入狹窄而昏暗的水巷,從背後突然傳來了低沉聲音。
我心臟一陣狂跳。
「……哦。」
在我慌忙回答的同時,背後低沉聲音的主人快步超過了我——然後我全身充滿了沒有被老師發現的安心感。
超過我的一瞬間,荒人這傢伙臉上露出了笑容。
我覺得他大概是笑了,因為沒有清楚看到。他的速度能比我快兩倍,身高也比我高一頭多。
那傢伙也發現這條近道了麼——我並沒有不甘心。而且也不再驚訝了。類似於同志之間的團結感的東西占據了我的意識。
馬拉松大會就像數學難題一樣,或者說是沒有被攻破、正潛藏氣息的巨大伺服器。正因如此,它在等待著被解決。方法有兩個,其一是巧妙地找到藏在這個小城裡的「解」。如果找不到的話,就只好窮舉,白白浪費體力。
然後荒人這傢伙和我發現了同一個問題,達到了同一個結論。
在這個時候我和荒人的關係還不是那麼親密。
也不是說完全不認識,至少我這邊是知道他的。在那個時候的邊里,不知道荒人的傢伙肯定是十足的呆子。我和他在初二時同班,在運動會上有過多次對抗,升上高中之後還經常在地理研里見面。
在真正和那傢伙對話的意義上,第一次遇到荒人就是在地理研活動室。
美原高規定學生必須參加課外活動。文武雙全,是前面所說的美妙傳統的一部分。我選的是地理學研究會。做的事和隔壁的鄉土歷史研究會(簡稱KRK)幾乎沒什麼區別。或者更準確地說,地理研什麼都沒做,只是社員在不斷減少;而對面不僅每年有華麗的展示,甚至去縣政府取材,還上過本地電視台六點半開始的地方新聞。總而言之就是這樣的區別。
所以我選擇了地理研。並不是因為喜歡,也不是要故意以異端自居(一開始就是異端的人,有什麼必要做更多努力呢?……不論是在哪裡的地方都市,每年胡亂讀上一百五十本書的十五歲男子都一定會被當作珍禽異獸對待的),只是單純希望有自由時間。
而自由時間這種東西,在地理研活動室里多得都要溢出來了。因為之前的社員全都在三月畢業了,而有望成為新社員的一年生肯定會去既有好評又有設備還有預算的KRK。地理研是空曠的王國。我既是這個王國唯一的臣民又是統治者。不管是在活動室里打遊戲,還是到附近田野里抓青蛙來做菜吃,都完全沒有問題。
於是,四月第一周的某天,我對顧問老師禮貌地行禮,在文件上籤下自己的名字,然後前往活動室。活動室在地板和欄杆都因為年代久遠而變得非常光滑的舊校舍二樓盡頭,是高頂棚的陳舊地圖室。
在那裡遇到了先客。是荒人那傢伙。
他在屋子正中打盹,雙腳放在摺疊式長桌上面,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摺椅後仰到誇張的角度。我在稍微遠一點的椅子上坐下,從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平裝書開始讀起來。過了一會,荒人半睜開了眼睛。
「是《虛構集》啊。」
又過了一會。
「有趣麼,那個。」
「還好吧,」我回答道,「《環形廢墟》什麼的。」
「哼。」這麼說著,他又閉上了眼睛,「你啥都不懂啊,是《特隆、烏克巴爾、奧比斯·特蒂烏斯》啊,最好的。」
我把書扣在桌上,盯著這傢伙的睡臉看。
不管怎麼說,我是第一次發現只看一眼封面上的文字就知道那是博爾赫斯的(而且還是西班牙語版的)短篇集的同齡人。即使有些無禮也是可以允許的。
之後每一天都只是他打盹和我看書的並行,所以這次馬拉松里的,
「喲。」
「哦。」
就成了終於到來的第二次正式對話。
激動的心情很快平靜下來。出了近道回到規定路線,通過檢查點,再一次鑽入水巷之中。
沒有看到荒人。
我咂著舌開始全力跑起來。再次回到路線、通過水巷、經過剩餘的兩個檢查點。終於看到了古城前方的學校正門。
南側校園與校舍隔著道路相望,因此雖說這條路是公用的,但有些像學校的私有物。我一邊在這條路上慢慢地跑,一邊胸向後仰,吸進幾口潮濕空氣。用過全力的證據迅速湮滅了。
……有人聚集在校園裡畫出的白線跑道一角。
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因為那裡是終點。但是等我繞跑道一周時,我放慢腳步,走了起來。
不止是我一個,其他回到校園的人進入操場後也都皺起眉放慢腳步,然後在終點前面一點的地方抱起胳膊開始小聲交談。
名次變得亂七八糟了。負責記錄的女生戰戰兢兢地抱著記錄用紙,不過老師們也沒有提醒她。
因為大家都注意到了終點前的異常。
3
人群之中是悠有和握著白色終點線的女生。那是每當學生漂亮地跑完全程、到達終點時,負責拉起終點線並告訴學生名次的人。
她在抽抽搭搭地哭。
在稍微離開一點的地方,悠有兩手交叉在背後,十指輕輕地扣在一起,用腳趾在地面上畫著の字,哪也不看地呆站著——一如既往。一如既往的程度簡直可以稱得上精彩了。
無論何時何地,都有一些完全不起眼的傢伙。
之後如果犯下了什麼獵奇事件,一定會有人說:
「……哎呀,完全是個不起眼的人。居然會那樣。」
就是這種類型。
實際上,那些人並不是起眼或不起眼的問題,只是單純不擅長罷了。不擅長吸引周圍人的注意、不擅長成為話題的中心、不擅長生存。
胸中抱有的欲望和惡意、以及夢想或其他什麼,無論是誰在出生時都會被分配到等量的這些事物,之後就是擅不擅長的問題。如果沒能成功輸出這些分配物,那當然只能留在內部。用弗洛伊德(或者笛卡爾)的邏輯來說——歸根結底是內壓問題。
這話說起來可能有些殘酷,不過是真理。如果轉學過很多次,自然就會明白這些事情;而我在來邊里前上過的小學的數目已經可以拿出來誇耀了。
然後我還明白了一件事。
徹徹底底的不起眼、終極的「並非如此」的人——無論是什麼事都「並非如此」的一類人——雖然極為稀少,卻是真正存在的。
不希望自己引人注目。
不希望比周圍的人先行一步。
不希望成為「什麼」。
存在感極為稀薄,這反而成為了其最大特徵而令人注目。然後只剩下「空無一物的感覺」留在那裡——就像柴郡貓的微笑一樣——就是那樣、總而言之「並非如此」的一類人。
悠有,即使在我見過的所有「並非如此」的人之中,也屬於最不會給人留下印象的一類。
離近了也不會痛苦,消失了也不會在乎,一個人去散步也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而且對於這種狀態,她本人也完全不以為意。
不屬於那裡——不論「那裡」是哪裡——豈止如此,是一開始就不在那裡。
在誤解之前事先說明,並不能因此就說悠有性格很差,雖然成績的確很差是了(應考的時候吃了很多苦;她本人也承認,如果沒有我幫忙的話,別說縣立高中了,就連商業高中也考不上)。但絕不是腦子不好,也不是長得醜。如果一個部位一個部位看外表的話,能算是相當可愛的一類。剪短的頭髮,平時是純黑的,陽光強烈時看起來是深茶色的。鼻子筆直高挺(不過有點上翹,本人也對此有些在
意)。如果觀察得特別仔細的話,臉上有微小雀斑。等等等等,絕對不是「到處都有」的那種女孩。
而在此之上的是那雙眼睛。一直藏在半睜的眼瞼之間,帶著睡意,黑不見底。如果被直接盯著看就不知為何很想移開視線……應該是這樣,但又不知為何無法移開,就是那樣神奇的眼睛。
但是把這些全部總結在一起,就不知為何——變成了印象稀薄、視線稍微離開就再也找不到的一個女高中生。
平均數反而是最稀奇……而中數和平均數是差異巨大的概念。我在那個時候(一瞬看丟了人群中悠有的身影,再次找到之後)再次切實感受到了這些統計學常識。
「怎麼了?」
我無可奈何地問旁邊的學生們。並不是向特定的某個人發問,但突然有一個高個子的男生回頭了。是荒人。天哪。
「那傢伙,」
荒人豎起大拇指,越過肩頭,輕輕指了下悠有。就像搭車客一樣的舉止,雖然有些裝模作樣,但感覺很適合他。
「好像出了點麻煩。是你的那啥吧,青梅竹馬的。」
「嗯。」你是怎麼知道的這個疑問在那時已經無所謂了,「麻煩?什麼?」
「不知道。」
「什麼時候,剛才?」
「啊。就剛才。五分前吧。」荒人瞥了一眼裝在舊校舍三樓正面的大鐘,「正好是我進來的時候。」
我快速心算著。原來如此,這傢伙肯定是追上我以後就回到大路上正常地跑了,也就是說沒有注意到第二條近道——這樣想著,我被奇妙的滿足感浸滿了。
「做點啥啊。」
「誒?」
「你啊,做點啥啊。」荒人直盯著我,或者說俯盯著我更加正確,雖然不知道有沒有這個詞,「是青梅竹馬吧。」
「說是也是。」
「為難著呢,她。」
不是笑話也不是嘲弄,是真心話;低沉,腹部咚咚震動。是就連無關的他人的事情也可以當做自己的事情來擔心的那種人的聲音。
「就算你這麼說……」
人群中心逐漸轉移到抽泣著的拉終點線的女生那裡去了。
悠有還是在人群旁邊呆站著,都可以用吊兒郎當來形容了,離我們大概有二十米遠。她終於透過學生的空隙注意到了這邊,猛然舉起右手,用力搖晃著。就像幼兒園小孩在下雨天看見了來接自己的母親一樣。
體育老師靠了過去,用嚴厲的口氣對她說了什麼。悠有的右手停了下來,像打蔫兒一樣回到了胸前。
「會幫忙吧,一般,這種時候。」
「『這種』?」
「青梅竹馬遇到危險的時候。」
「哪有。又不是美少女遊戲。」
「餵。」荒人靠近我一步,我們之間的距離只剩不到五厘米了,「有為難的傢伙的話,就去幫,無論何時,無論何地。」
喔呀,這個人是真的認真了。我裝作咳嗽,然後打開自己腦中幻想文件夾——「荒人,本名荒木仁。特徵:頭腦靈活,也有力氣」,在後面添加一句:「意外的是一個有人情味的人。」
當然這個文件夾里還有很多其他信息。像在車站前的繁華街把本地黑幫打了個稀巴爛這種傳說;像在河灘被工業高中的人襲擊,忍受住了七發電擊槍這種謠傳(當然把對方全員送進了醫院);像初中時代一直在睡覺但就是能在考試里得高分,於是中考的時候監考官一直站在他後面監視,這種像謊言一樣的事實;像他父親的蔬果店突然發展成為大型超市也是因為聽從了他準確的經營判斷,這種無根無據的流言。
所以才說不知道荒人的傢伙肯定是十足的呆子。別的城市的人可能會認為,不僅擅長打架,實際上腦袋也很好的人物只會存在於動畫或遊戲裡。那是當然,但在我們面前可是有實體。
教訓:存在先行於認識;或者說,如果不想被揍扁的話就不要追根究底,乖乖接受現實。
而且實際上,有力氣的傢伙——特別是不被自己的力氣拖累,能夠巧妙使用力氣的傢伙——頭腦令人意外的好。
——我一邊心不在焉地想著這些事情,一邊擠過體操服的人群,快步向悠有走去。
「悠有?」
「啊。Tact。」
悠有的唇輕輕動了。Tact。不是漢字的卓人,稍微有點口齒不清,省略最後的元音。悠有一直是這麼叫我的名字的。
「真快呀。作弊了?」
「我說啊。」我的聲音非常平靜;這是當然,老師們就站在旁邊;而且嚴密地說那並不是作弊,只是鑽了規則的空子,是正當的戰術,「不要說別人的壞話。那麼,怎麼亂成這樣?」
「什麼亂?」
「就是這片混亂。」我裝模作樣地環視周圍的混亂,「有人跟我說了,要怪你。發生什麼了?」
「有人是誰呀?」
「荒人。」
「哼——」悠有踮起腳尖,越過我的肩膀望向那傢伙站的地方,然後有些惡作劇地笑了,「Tact呀,比起我說的話更相信他說的話呢。有點受傷了呢,我呀?看望哥哥,下次就不帶你去了喲?」
「那算什麼啊,完全沒有關係吧。話說回來,還什麼都沒說呢,你。」
「啊呀,是這麼來著的呀。」
「是的。」
「嗯——」
她抱起雙臂開始沉思。悠有為難的時候總是會做出這個姿勢。我並沒有同情她。
「餵。悠有。」
「嗯?」
「到底怎麼了。」
「嗯——」
悠有抱著雙臂閉上眼睛,踮起腳尖,然後又把體重落回腳後跟,然後又踮起腳尖,就這樣不斷重複,身體就像上下顛倒的鐘擺一樣搖晃著。
然後突然地,
「那個,Tact。我呀,確實是實際在這裡存在的吧?你怎麼想呢?」
我嘆了一口氣。
和她的對話總是這個樣子,如果這邊不回到主題的話,就會一直在同一個地方打轉,甚至突然跳到意想不到的地方去。不是已經和她打過很長時間交道的人,是抓不到和她對話的訣竅的。
說不定連這個特點也是一種徵兆。不過理所當然,這個時候的我還沒有注意到。
注意到悠有的那個能力。
「確實存在。」
我認真地回答道。
要說為什麼,因為她像這樣開始變成鐘擺了,就表明她不是在開玩笑,而是在認真地為什麼事而煩惱。
「不僅你是實際存在的,這場混亂也是實際存在的,我的頭痛也毫無疑問是在持續。老師那邊我會隨便編個藉口,跟我說你到底做了什麼?」
「做了什麼,我只是跑了馬拉松呀。從這裡出發,到了河邊,在大山前面轉彎,然後……」
「中途過程無所謂,然後呢?」
「然後過了終點。先說一句,我可沒有作弊喲,和Tact你不一樣。」
「我說我沒作弊。」
「哼——」面前突然一抹藍色的閃亮。是悠有眼睛。偏偏只在這種時候才會漂亮地閃閃發亮。「明明那麼仔細地盯著地圖,還做了計劃?」
「夠了吧,這個話題。過了終點,然後呢?」
「萬田同學,就是拿終點線的那個女生呢,在我過終點時突然尖叫起來,然後就哭了起來,然後老師們就圍了過來,然後就被訓了。」
「……為什麼?」
悠有停頓了一下,又閉上眼睛,搖了搖頭,然後慢慢開始說明,就像是在費勁地講述從別人那裡聽到的遙遠國度的景色一般。
「那個呢,說是我沒有碰到終點線就過了終點。——說是突然就在線前面消失了,然後在另一邊出現了呢。」
*
說真的,我並沒有驚訝。這真的是真的。
肯定是悠有的說明有什麼錯誤。並不是惡意或者玩笑,只不過是說明還不夠充分,或是表達方式比較奇怪;不然的話就是有人看錯或聽錯了。
再說一遍,我在那時沒有驚訝,也就是說絲毫沒有注意到真相。
我立即轉向附近的體育老師。
「我覺得暫時把她(瞥向拿終點線的女生)帶到保健室去比較好。」
「嗯,嗯,啊……是麼?」
「對,而且人也多起來了。」
讓老師接受我的意見並不是什麼難事。簡單的說明總是能勝過真相(或者說探明真相的熱情)。然後我的表情默默表現出,
——反正是因為濕氣,管終點線的女生看錯了吧?人突然消失這種荒唐的事情怎麼可能發生呢?比
起這種事,趕快解決這場大混亂、好好記錄學生名次、讓擁有傳統的我校活動繼續進行才是上策不是麼?
這種實在是常識性的意見。
老師和萬田女士離開了,人群也逐漸開始散去。我儘量不引別人注意地把悠有拉到校園一角。
「回去了。」
「誒?」
「在這裡待多久也不會有辦法吧。」
「要換衣服的,回去以前。」悠有用指尖抓住體操服兩角,就像在舞會上打招呼一樣向兩側拉開。
「算了吧,反正很近。」
「不要。」
「明白了明白了,那就在『進入盛夏之門』集合。」
「不等我嗎?」
「麻煩。」
「又不說實話。」
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悠有一邊哧哧笑著,一邊穿過道路,很快消失在校舍那邊。
「——唷。」
是荒人。為什麼這傢伙老是突然從我視野之外向我打招呼……還沒等我開始生氣,
「是她家吧。」一開始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等我注意到這是在繼續我和悠有的對話時,荒人那傢伙已經不管我地繼續往下說了,「二樓是她家吧,『進入盛夏之門』,一樓是個古怪茶館那。」
「嗯?……嗯,對。所以呢?」
「噢。」
「怎麼了?」
「沒什麼。」
在我腦袋上方十厘米處,他意味深長地說笑了。在離去之前,那傢伙說道,
「你的名字叫Tact啊,之前不知道呢。」
4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