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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Chapter 1 「Project」(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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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時的天空就好象鋪得糟糕的柏油路一樣,濃淡的組合極不協調,到處都很模糊,滿是錯誤的顏色。在西邊,與山的稜線相接的地方,已經開始下起了渾濁的雨。

……如果有人能只憑外觀就立即注意到「進入盛夏之門」是一家茶館,我會從內心尊敬他的。順便說一下,我尊敬的人非常少。不過只限於還活著的人,這也是當然,無論何時都是死人比較多嘛。

陰天之下,在圖書館前的大道右拐,快步穿過「寺前商店街」,就到了伸出白鐵皮的古老小店鋪和新建集合住宅交錯的地帶。

在這裡,一般的人都會一瞬間停下腳步,以為這是個把過去的郵局或銀行重新粉刷改成紀念館時犯了嚴重差錯而造成的產物;或者以為是瘋狂的有錢人想要建造私人圖書館(因為店內到處都是書架,放滿了珍奇書籍),卻把設計圖的橫豎方向搞錯了。

只有瘋狂這一點是沒錯的。

設計者是荷蘭出生法國長大的年輕建築師,名字記得是范·德·科爾哈斯還是科爾豪斯來著。他來到這座小城是大約一百年前的事情。在紡織業上成功的企業家的嗣子到歐洲留學時,發現了這個「天才青年」,於是強硬地說服了父親,帶他一起回國……好象是這麼一回事來著。

之後的約三年間,范·德·科爾哈斯或是科爾豪斯在這片土地上居住下來,素描、喝酒、登山、和本地名士交談(大概用的是流利的日語),還有不確定的傳聞說他和數名妙齡貴夫人生了總計兩個男孩三個女孩。

只不過一座建築物都沒有建造。

或者準確地說,他設計的東西根本沒法建造出來。

花三年設計的小學校舍,在竣工典禮前夜倒塌了。

下一個作品(應當成為即將升級為市的邊里鎮的光輝行政中心的建築物)在模型階段就倒塌了。

畫了幾幅郵局的設計圖,無論是誰看了都無法判斷出哪邊是上哪邊是下。

以鎮長為首的本地顯貴互相碰面,想要找到是誰虧欠了給「大山」上神社的供奉,以致招了報應。鎮上的居民懷疑木匠。木匠盯著房梁看,議論說是材料的質量不好。木材商(在藏起秘密帳本之後)則暗示要求自己賄賂的鎮長才是諸惡根源。

最先作出正常反應的是現場的木匠們。他們藉助動作和手勢向建築師本人詢問道,

俺們是好好按照指示做的,對就是這樣。會不會是,老爺,您那邊的圖紙有什麼錯誤呢?

於是年輕的天才建築師這樣回答道,

——不是我的設計有錯,而是材料強度不夠。材料工程學沒有跟上我美妙的想法,這不是我的責任。

工匠們面面相覷,又問了個問題。

——那個,老爺。那麼俺們應該用什麼樣的建築材料呢?

——那就和我無關了。

當時是舊制中學的美原高的數學老師經過徹夜計算,算出建造鎮公所需材料的強度與應力,是當時能得到的鋼筋的三十倍。

之後發生了什麼樣的混亂,並沒有留下多少記錄。

相關文件在數年後的政府火災里燒掉了……至少是被當作燒掉了。對於本地名士們來說,這場火災真是一場幸運的事故。直到今天,如果去查市政府發行的本市歷史,也會發現明治末的數年幾乎什麼也沒有寫。

唯一清楚的一件事是,在范·德·科爾哈斯或是科爾豪斯不知什麼時候從邊里市消失的同時,副市長的女兒也一起消失了。

然後剩下的是像小山一樣多的魔法般的建築物的設計計劃。

大半被東京的收藏家買走了(因為幾十年後他在美國出名了),還有幾張放在了美原高地圖室里。對,就是我和荒人當作讀書室的那個房間。大約二十年前,有個地理研的副社長發現了這些設計。設計圖在本縣的古書店和古董店之中流傳了一段時間之後,偶然地來到了想要開一家造型比較奇特的茶館的唯一一名女性——也就是悠有的阿姨面前。

先說一句,「進入盛夏之門」不是一家糟糕的店,而是正相反。

從范·德·科爾哈斯/科爾豪斯這件事就可以看出,在這個小城裡發生的事情基本都是錯誤,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意見。而這家店在這些錯誤之中也是屬於相當像樣的一邊。

饗子和涼已經先我們一步到了,正坐在一如既往的位置上喝紅茶。他們坐在窗邊英國制書架夾著的長得誇張的沙發兩端,正像一對書立。

BGM是芝加哥的Saturday in the Park,這也和往常一樣。阿姨的趣味沒什麼變化餘地。她正在櫃檯一角和中年客人閒聊,對進來的我們快速眨了一下眼示意。我也一如既往地眨眼回應,然後一如既往地坐在涼前面的沙發上。他厚厚的個人備忘錄打開著,放在外形像樹樁的圓桌上面。

悠有說道,

——我上去放一下東西,你先喝茶吧。

上了二樓。我目送她離去,然後(從這裡開始才不再一如既往)故意作出驚訝的樣子抱起雙臂。

「你是怎麼來的?」

是我聯絡了涼,因此他在這裡毫不奇怪。但是說到饗子的速度!光是從「大山」上下來,手續之類的大概就會花掉很長時間。

「這還用說嘛,我從涼那裡聽說了喲。」把人當傻子的口氣,波浪長發輕輕飄晃著。

我們——也就是我、悠有和涼——是美原高的學生,只有饗子是在「大山」上的女子高中上學。更正確地說是在那裡生活。那裡是全宿制、只有大小姐才能上的特別的學校。要說有多特別,就連涼的姐姐和母親都沒能進入那所學校……而涼的家族可是這個小城裡最古老而巨大的宅邸的主人。

「大山」過去是陸軍訓練場,再過去是戰國時代的城塞。總之不管在什麼時代都是堅不可摧。現在山城及其北側變成了體育公園和郊遊路線(這裡八月份的煙花大會上滿是本地的情侶),另一方面,東北斜坡上紅磚砌成的兵舍就直接成了全縣聞名的私立聖凜女子學院的校舍。

我們(這裡的我們是指不是在高貴「大山」上而是在下界居住的各高中的全體男生)自以為樂地把那座略高的山另一側的生活設定為穿帶輕飄飄的褶邊的衣服、縱捲髮髮型的大小姐們互道「貴安」以及「姐姐大人,您請看」,或是跪在禮拜堂里專心祈禱這樣。

然後饗子完全沒有背叛我們的這種荒唐期待。

也就是說她在騙取了許可證、來到外面的時候,總是穿著整潔的黑色長筒襪和有鮮紅緞帶的制服,語氣以及其他方面都向我們展示出一副生活奢侈且傲慢自大的大小姐樣子。

同樣的,當饗子回答我們的問題時,也總是先要擺出高貴的架子,用豎起小指的手捏起紅茶杯子,

「我可是拿到許可了,不用說。」

「哼——。這回是第幾個伯父病危了?」

「如果你覺得逃出那座可惡牢獄只有這一種方法的話,卓人,你應該去重新學學『才能』這個詞是什麼意思。」

「就是這樣,卓人,」涼一邊偷偷看著饗子一邊說道,「你看,饗子不

是會幹那個嘛,照著筆跡——」

「你給我閉嘴,涼。」

「誒?」

「當然是知道的,卓人。你這是『不必要的多管閒事』。」

「但、但是……」

「說讓你閉嘴。真受不了,別管這了趕快給我再拿杯茶來!」

「誒,但是,不是說……」

「算了算了算了,」我說道,「好吧,我來拿吧。要什麼?大吉嶺?」

雖然旁觀涼可憐的表情也算是一件樂事,我還是伸出了援助之手。不用說,我是知道饗子偽造文件的本事的,這是當然。

涼戰戰兢兢地站了起來,小聲說了些什麼,大概是在道歉。

阿姨在櫃檯里哧哧笑了起來。在不了解情況的旁人看來,這光景的確有些奇特吧。不管怎麼說,涼個子高,長得也是相當出眾(我們班上大半的女生都是用『二班的那個帥哥』來談論涼的)。加入了足球社、田徑社,以及理科社的物理班和計算機班,而且不管在哪邊都被叫做「高手」。在美原,有把期末考試各年級前三十名在走廊里貼出來這種古老習慣,而涼所有科目成績都可以排到前三名以內。初中的畢業生致辭也是他做的。現在回想起來簡直是荒人以上的「不可能存在的人物」。——結果到了饗子面前,就是這幅模樣。

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因為那個時候饗子可是我們的中心。

無論什麼事都是由她提出、由她來計劃、由她來引出我們的幹勁。如果沒了她,我們就只不過是一群單純喜歡讀書、干坐在茶館裡無所事事的個人的集合罷了。

饗子是把這種個人的集合轉變成某種別的東西的存在。

她既是起爆劑、又是燃料箱、也是操縱杆,總之是一個能用好奇心讓縱捲髮飄起來的傢伙;在我們之中讀書讀得最多,可以毫無顧忌地斷言自己理想的戀人形象「當然是羅季昂·羅曼內奇·拉斯科利尼科夫」;在聖凜文藝社每年秋天發行的社刊中總是發表像《論懷疑鄰人這一與生俱來的權利》以及《遺傳工程的未來與選擇雙親權利的產生》這樣的小論文。

但最有饗子風格的是——雖然這在最開始遇到她的時候就聽說了——筆跡的事情。

因為上課的時候實在太閒,於是一邊裝作在記筆記一邊練習用左手寫字;結果不但變得左右手能同樣靈活使用,而且不知為何左手還能模仿幾乎所有的筆跡。這得有多閒,我只想像一下就頭暈了。

——哇,那可真是各種方便呢。

不小心說出這種話的是涼。雖然我也有幾乎完全一樣的感想,之後真是暗自慶幸自己沒有說出口。

——方便?我還是第一次被這麼惡毒地侮辱呢!

她真心生氣了。

我才不是為了實用才掌握了那種東西!……這樣。

現在回想起來,涼與饗子的力量對比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定下來了。不對,不僅是涼,我們大家對她抱有的一絲恐懼也定了下來——而我們對自己的這種恐懼還是挺享受的。

最終還是涼拿起空杯走向櫃檯去了——這時,

「然後呢?怎麼做呢?」

「什麼啊?」

「悠有呀,這還用問嗎。我已經聽說了,從涼那裡。不可思議吧?有趣吧?令人雀躍吧?」

看來饗子真的很享受這件事。她探出身子,把交叉的雙臂放在膝蓋上,就好象隨時可能興奮得舔起嘴唇一樣。雖這麼說,不過只要是和悠有有關的事情,饗子每次都會表現出興趣,所以我並沒有驚訝。

「是麼。」

「是呀!什麼呀,你這遲鈍的傢伙!」

「是這樣麼。」

說實話,直到這個瞬間為止,我一直沒有認真考慮過降臨在悠有身上的事態。

正確的說法是自己相信了自己編出來的藉口。

不過這也是當然得過了頭的事。青梅竹馬突然發揮了奇怪能力,變得能夠穿過眼前的物體,這種事信了才是有問題呢。即使自己親自目擊了這種場面也是一樣,更何況我沒有親眼看到。

但在這個時候,全心全力追求悠有不可思議能力的大小姐就在我面前。

「喂,怎麼說的來著,那個,telepor——」

「Teleportation,」我說道,「到遠處的瞬間的空間移動。」

「不只是空間吧。因為是瞬間,所以也跳躍了時間,是時空跳躍。」饗子用力點頭,「就是這樣,超越了時間和空間,破壞了所有物理法則,否定了全宇宙。」

「沒那麼誇張吧。」我想要笑了,或者說已經有一半以上笑了出來。

「誇張才有趣呀,難道不是嗎?」

「也是。」

原來如此,事態大概的確很誇張;更正確地說,是饗子讓事態變得誇張了起來。不過對於下周就要放暑假的我們來說,夸不誇張沒有太大區別。

因為饗子最喜歡把無聊的事情變得有趣,把有趣的事情變成「Project」了。

「真受不了,卓人在欲望方面真是遲鈍哪!涼你怎麼想?涼?什麼呀,怎麼還沒完呢?」

「欸,什麼事?馬上就過去。」

從阿姨那裡拿了紅茶,涼那傢伙——在櫃檯前面一動不動地站著。

一邊左右觀望,一邊小聲念叨著什麼。

我們等著他。

附近座位上的客人從正在讀的文庫本里抬起頭來,盯著涼背後看。

即使這樣,他還是沒有動。

涼這傢伙從以前開始就有這種怪癖。不知為什麼,喜歡以最短距離移動。但他卻成了朋友之中最令人著急的人(大概連悠有都比不上)——因為要在移動之前仔細考慮路徑。就好象迷宮裡鼻尖左右探動的小白鼠一樣。

你可能覺得他這樣還能成為優秀的中場球員真是不可思議,我們也這麼想;不知為何他只有在比賽的時候才可以沒有問題地移動。我們在涼背後提出了各種各樣的假說來消遣:是不是踢球踢多了,是不是小時候有什麼奇怪的心裡創傷。然後每當涼站起來開始左右觀望的時候,我們總是偷偷地在心裡說:這個阿爾吉儂。

「嗯——。好。」

涼終於開始走了。

突然我周圍變暗了。沒等我回頭,身形龐大的某人已經用力壓住了我的雙肩。

5

事先說一下,這個時候我並沒有怎麼驚訝。這是真的。

「啊啦,荒人你來了?」

荒人那傢伙只是輕輕點了下頭。他默默用力按了幾下我的肩,然後不知何時就在我旁邊坐下了。我全身(又不是躺在水床上)上下劇烈搖晃著。

如果我能在這種時候說出一句敏銳的話來,那就能自負地說自己真的是一個聰明傢伙了吧。

「……饗子,你們認識?」

我愚蠢的問題被「進入盛夏之門」的天花板反射回來,消失在BGM的間隙中。比利·喬爾的Just the Way You Are。這家店只放比利·喬爾、埃爾頓·約翰、芝加哥,要麼就是吉爾伯特·奧沙利文。從小學以來就一直這樣,以至於我和悠有對「最近的流行樂」這個詞都抱有相當扭曲的印象。

「真是愚蠢的問題。你難道以為這個城市裡有不和我相識的居民嗎?」

「就是這樣,卓人。饗子交際廣泛,還經營著那個『俱樂部』,大概是在那裡——」

「你給我閉嘴,涼。」

「誒?」

「和『俱樂部』沒有關係,我是在醫院遇到荒人的。啊——,剛才在說什麼都忘記了!」

「在說悠有的事。」我說道。

「對對,就是那個。不管怎樣,重要的是這次的Project需要人手,必須大家一起來,這可是個大Project呢。」

——你怎麼來了?

我用這種眼神窺視荒人的臉。他也只用眼神回答道,

——不行麼?

——呃,沒什麼。也不壞。

——那不就行。

「對了,你來得正好,荒人!」我注意到饗子的聲音已經變成了那種聲音:命令的聲音,決定了方針、已經絕對不會改變的聲音,起爆劑的聲音。「你也要參加,可以吧?」

「什麼什麼,在說什麼呀?」

我們回過頭去。

悠有懷抱著又肥又老的灰貓,已經從二樓下來了。她試圖只用左手尖把錄像帶放在櫃檯上,十分辛苦的樣子。

阿姨微笑著接過錄像帶。貼在旁邊牆上的三十二英寸大屏幕超薄電視裡立即充滿了五顏六色的自行車,法國南部的美麗森林與平原景色向後方的消失點有條不紊地流

去。

環法自行車賽第十一天,從納博訥到土魯斯的一百五十三點五千米。

「怎麼了,」我說道,「不是看完了麼。」

「嗯,看完了。謝謝。」

「那為什麼?」

我試著想像想要再一次觀看已經知道結果的自行車賽錄像的少女的心理構造。想像不出來。

「因為有趣呀。」

悠有回答道,露出了特級的笑容,就好像是說出了特別高明的笑話一樣。說不定她真的是在說笑話。

悠有懷裡的貓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啊——,你終於回來了!」饗子張開雙臂,「過來,快!」

「啊,是柴郡。」涼說。

「不是庫梅爾嗎,這隻貓的名字。」阿姨說道。

「到這邊來彼特羅紐斯!」我也加入這場混亂,「或者是荷米伊!」

避免誤會說一下,貓只有一隻,雖然體重大概有兩隻。悠有和我剛撿到它的時候還是能放在手掌上那麼大……到了現在就變成饗子說的「好像是貓在養悠有一樣」這種光景了。

「我說呀,聚在這裡的大家?」悠有抱緊了巨大的貓,「說了這隻貓是叫珍妮的,為什麼你們每次都叫不一樣的名字呢?這樣它會混亂的,多可憐呀。」

可是它的名字不是始終沒有正式決定嘛……涼小聲開口說。的確那才是正確的意見,不過誰也沒有在聽他說,他的話語就這樣自行消失了。

「我不是在跟貓說話。快來,悠有!」

「誒?」

「來啊!」

悠有無可奈何地坐到張開雙臂的縱捲髮大小姐身邊,然後立即被緊緊抱住了。Resistance is futile。

「好久不見了呢,悠有!」

「嗯,真的呢,好久不見了呢。」

「不行啊,不行!高興的時候就應該表現出來嘛。高興吧,能和我再見面?嗯?來呀,坦率地好好說出來,說我很高興!」

「哦——」

窗邊的沙發被兩個人占領了——或者說,待不下去的涼拿起備忘錄和杯子換了一個座位。彼特從悠有懷裡轟地落下來,趴在地板上;大屏幕中的輔助隊員從保障車裡得到了補給,猛然開始騎行;阿姨在伴著BGM哼歌;剩下的我們沒什麼可做,只好去倒紅茶。

入口處的鈴鐺響了。

帶著兩個同伴的男客人剛要進來,看到了店角落裡抱在一起的兩位高中女生、以及沉默地圍觀她們的高中男生們,就那樣後退著出去了。

完全就是一如既往的光景——到現在為止不知道已經有多少客人因為被饗子大小姐的百合色射線閃到,沒能進到店裡來!

「我說小饗呀,」悠有在饗子懷抱里斜起身子,看起來就像萊納斯的安心毛毯一樣,可能用處也是一樣吧,「影響了店裡生意也不好,也差不多該放開——」

「什麼呀,明明都半個月沒見了,真是個無聊的孩子!不過沒關係,這個月就是屬於你的了。不對,這個夏天全部都是你專用的,我已經決定了!」

「呼啊?」悠有用即將沒入水中的遇難者的眼神看著我,發出了怪聲。

「你這種不自知的地方也很可愛呢。……我說的是你不可思議的能力,理所當然!」

饗子的演說已經停不下了。

悠有已經具備了凌駕於既存物理法則的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力量;這可是天大的秘密,不用說社會上的人了,就連家人或朋友都不能告訴。總之,從我聯絡涼和饗子告訴他們事件的情況,到大小姐來到店裡這短短的時間內,方針已經完全決定好了。

「這已經值得做『Project』了。你們不這麼想嗎?卓人?涼?」

「嗯啊,」我們同時開口答道,用的是帶著認命、懷疑與一點點好奇心的語氣,一如既往,「的確這樣。」

「那是什麼。『Project』?」

當然,只有荒人做出了不同的反應。

「『Project』就是『Project』喲,」饗子的頭髮搖晃著,「在限定的條件內決定目標,準備,制定最合適的程序,實行,跨越意想不到的難關,最終達成目標。你連這些都不懂嗎?」

「是一種遊戲,我們的,」涼簡潔地說明道,「閒的時候經常會做的。像不花錢的旅行啊、在文化節上出開玩笑的會刊啊、還有……」

「正相反,涼,是為了做『Project』才留出空閒的。你真是什麼都不懂呢!」

「對、對不起。……總而言之,就是那樣的東西。」

荒人只說了聲「噢」,然後就一直沉默著。

實際上這時候的說明只欠缺了一個要素,看來我之後不得不給荒人說明這一點。

這個要素是——饗子所說的「Project」絕對不可以有實用性的成果。

非建設性的努力。

這才是本質。

把費時費力作出的「永動機」賣給店裡的客人——當然事後被發火的阿姨罰洗盤子也是計劃的一部分——;在夜裡製造麥田怪圈;不花一分錢坐火車到北海道旅遊(順便說一下這項技術居然是悠有開發出來的……雖然完全是出於偶然罷了);從圖書館裡發掘出某位有名小說家失傳的短篇作品,作為語文課的作文作業交上去;編寫精密的未來年表。和饗子成為朋友之後,就一直在做這種事情。

悠有喜歡免費乘車而我喜歡編寫年表。不是隨便編寫;首先全員抽取卡片決定勝利條件——一百年之後要把人類帶到什麼狀態,就這樣決定每個人各自的目的。然後湊起各種統計數據、混雜歐美政府機關與智庫作出的預測、對別人的預測潑冷水、從一覽表里隨機選取突發事故和事件,極其認真地創造今後百年的人類史。那已經是像西洋棋或是大富翁一樣優秀的桌遊了。

我在兩次里能實現一次自己抽到的卡片;如果更認真的話勝率還能提高,不過也不可能每次都抽到「人類滅亡」或是「當代文明衰亡」,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人類的頂峰是一九六九年,而我們的未來不會是什麼好東西。

這是我當時的信念。

而違反我信念的事,即使只是在幻想的年表遊戲裡,我也不願去做。

當然我並不是不知道,就在不久之前有冷戰這種東西,當時人們真心擔心人類要毀滅上兩百次,而冷戰終結後很多人都安下心來了。

不過把那種世界和突如其來的噴氣式飛機一頭扎進高層大樓,一下子殺死了三千多名(雖然當時發表的數字是這兩倍)平民的世界相比,還是很難判定到底哪邊更「好」。

特別是在那種屠殺行為不知何時變成了戰爭行為,被害者一方想要用戰爭來復仇(而且進行的不是很順利)的狀況下。

於是在我們一次又一次進行年表遊戲並查看結果的過程中,我們不由得開始相信這樣的事情——在數十年之內,我們所居住的世界一定會分化成尚能維持主權國家體制的少數先進地域和買賣人權、淪為先進地域傭兵供給源的大部分地域;然後人類絕不會擴散到整個銀河系之中;我們會在曲解與謬誤的泥沼中靜靜地慢慢窒息;「未來」這一耀眼而廉價的鍍金概念會隨著國際貿易的退潮向著……和我們無關的深邃黑暗最底處流落而去。

——「未來」這種觀念本來就只是近代才有的虛構。

饗子的意見一言蔽之就是這樣。每次遊戲裡的人類文明停滯不前時,她總會這樣抱怨。……然後我們誰也找不到材料來反駁她。

「『Project』是,」

坐在沙發當中、把我的青梅竹馬當作毛毯一樣抱著的大小姐再一次宣言道,

「悠有絕妙的超能力的,分析和開發。」

一陣短暫的沉默。

荒人慢慢地挨個注視我們,說道,

「然後?」

這之後的幾秒鐘實在是奇妙,我至今還清晰的記得。

饗子一副認真的表情。

我也陪著她儘量保持著認真的表情。

只要這裡面有一個人說出,不可能有那種荒唐的事,只不過是有人看錯了吧,這種話,我們大概都會贊同吧(就連饗子也肯定會表情毫不改變地說出「的確,這是個玩笑,不過難道不是一個很有趣的玩笑嗎?對於忙碌地度過今年漫長的暑假來說是再好不過了!」)。

誰也沒有說出那種話。

我向荒人看回去,以防萬一又往涼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也是認真的。雖然我已經預料到了,因為涼不可能懷疑饗子相信的事情嘛。

涼緊繃著臉。

不僅是涼,大家都是。我無法理解為

什麼大家都這麼緊張,不過空氣里確實存在著緊張感。

「我說你們呀。」

從櫃檯那邊傳來了阿姨的聲音。我沒有回頭。

「每次都在我的店裡扯些聽上去像是科幻的東西也就算了,難得下周就是暑假了,找些更有意義的度過時間的方法怎麼樣?你們都很聰明吧?」

我忍住苦笑。

聰明。

這是第幾次聽到這個詞了?在世人看來我們的確是聰明的。在縣裡等級最高的高中里,成績還能排在前列。雖然不再公布偏差值,但是這些高中的排名大家心裡都知道。而且正因為不能公開數值,這些信息才帶上了多餘的價值。

於是我們都被那樣對待了,作為聰明的孩子們。IQ有多少,在全國模擬考試中得了多少名,只有這種閒話不知為何傳播開來。如果說我沒有對此事感到一種扭曲的優越感,那就是說謊了。我們IQ的確相當高,而且聰明到能夠理解,唯有在意「IQ什麼的和真正的頭腦聰明程度毫無關係」這種事的人,才會一年都讀不上一本書。

嚴格地說,我並不是多麼聰明,只是稍微有些早熟而已。比別人更早開始讀書、擅長記憶、把教科書看作謎題,也就只是這樣而已。進入美原高也是一樣;灌輸給悠有公立高中應試的技術,從而獲得了今後十年在這家店裡免費喝紅茶的權利也是一樣。總之都是些小聰明。

真正的聰明不是這些東西。

我真正理解這個道理是在這之後一些時間的事……當時的我完全被別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

從剛才開始一直存在的奇怪緊張感。除悠有之外的全員……都在默默等待著第一個說出這只不過是在開玩笑的人。但是,誰也沒有真的說出來。我意識到了這個場面的真相。

這已經成為了遊戲的一部分。

反駁就輸了,固執和傲慢的遊戲。要問為什麼?誰要是反駁了,誰就變成了常識那邊的人;誰要是說出饗子玩笑一般荒唐而認真的提案是荒唐的,誰就是完全不懂諷刺和幽默,墮落成只不過是成績比較好的普通高中生。

「優秀」的人——而我們在內心某處,都相信著自己也包含在這類人中——不會因為這點事而驚訝。空間跳躍?時間移動?那可真是有趣,一定要好好享受一下。有趣得已經不能當作簡單的看錯了,對吧?只有被常識束縛的人才會因為眼前發生的物理上不可能的事而慌亂起來。驚訝只不過是理性在偷懶,我們才不會那樣,一點也不會感到驚訝,就是這樣!

「衷心感謝您的忠告,阿姨。」

饗子大小姐到不能再大小姐的回答聽起來好象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來年暑假,我們一定會為度過有意義的兩個月時光而努力的。」

「Project我已經明白了,小饗,」悠有說,「可是做些什麼才好呢,我?具體來說。」

窗外開始下起雨來。

夏天到底到哪去了呢,我心不在焉地想著,除此之外我想不到有什麼能做的事。

彼特羅紐斯(或者珍妮、庫梅爾、柴郡、荷米伊、阿波羅,等等)打了個哈欠。在這片潮濕沉默後方,鮮艷的自行車群全力駛過晴徹夏天的柏油路,離終點還有二十公里。我從阿姨店裡書架上拿下芬尼的《我愛春天的蓋爾斯堡》,開始讀起來。

然後一如既往,作出決定的是饗子。

「那還用問嗎,做實驗呀。」

總而言之,就由這一句話決定了。

決定了那個夏天我們應該做的事請,以及其他所有事情。

【注釋】

庫梅爾——C'mell

荷米伊——Chmeee

彼特羅紐斯——《進入盛夏之門》里貓的名字

我愛春天的蓋爾斯堡——I Love Galesburg in the Spring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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