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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Chapter 3 巴基與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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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起瞪向涼。原來他膝蓋上放著鍵盤。

雖然那個橡膠面具大作的確被認為是TT,但是在我們之間的評價頗差(雖然也有其重製版實在是糟透了這一原因)。但只有涼不一樣。那個《人猿星球》五部曲,實際上是精密的本格推理作品,也是壯大的悲劇……這是涼在「Project」開始很久之前就有的主張。因為已經聽過很多次,我都能完整複述下來了。

據他所說,解謎線索有兩個。首先是第五部序幕和尾聲的「現在=二六七〇年」,是剛好在第一部太空人們的飛船發生故障之前的事。因為飛船出故障之後還在高速運動,實際上太空人們墜落到人猿星球是三九五五年。可能因為這個原因最開始的年份沒有怎麼引人注意,但這可是重要提示。然後是第二個,世上第一個喊出「NO!」反抗人類的傳說中的人猿領袖的名字(這是在系列中段顯明的),和以二〇〇三年為舞台的第五部里的反派大猩猩將軍一樣,都是艾多。而這個大猩猩將軍艾多是個窮凶極惡的犯罪者,在第五部最後喪命了。而且歷史上第一個說話的人猿,嚴密地說應該是系列第四部里一九九七年的人猿叛軍領袖凱撒,而且在第五部尾聲里,被作為「偉大的最初領袖」崇拜的是凱撒而不是艾多。為什麼系列前半和後半的歷史事實會發生矛盾?

明白了麼?(這裡涼那傢伙會伸開雙臂揮舞)所有的答案都在第五部里啊。是第五部從中途開始毫無前兆地轉入了別的時間線。直到反派艾多死掉為止都是延續第一部的歷史,但是艾多死了之後,最後五分鐘,和之前不同的歷史開始前進了。凱撒的木雕流下眼淚,就在這個時候,在遙遠的大氣層外,第一部里那艘宇宙飛船之中,太空人泰勒從冷凍睡眠中醒來,正要說出影片開頭的台詞。那個尾聲,正如字面一樣是「決定人和猿能否和平共處的瞬間」、兩個時空的交錯點啊!究竟猿和人有沒有Second Chance?他們這次能創造共存的歷史麼?還是仍然會被拉回到原來的時間線上,任由邪惡的艾多成為偉大領袖?怎麼樣,你們不覺得這是個非常感人的故事麼?——

嗯,大概就是這個感覺。這實在是太令人感動、太面向未來了,也就是說完全不適合當時的心情。於是我們瞪著涼和指針,二話不說搶過了鍵盤。對話向前繼續了。

「對了,悠有有什麼想要保送的作品?」

「嗯,呃——。《波族傳奇》。在悔恨欲這個軸的最——頭上。」

位置是在這一塊吧,饗子一邊問著一邊向屏幕左邊移動指針。和預想一樣,涼叫道:

「等一下!那是寫吸血鬼的吧!那才是和TT一點關係都沒有吧!反對、反對!」

「也不一定啊,」是荒人,「不老不死的人,也是一種時間旅行者吧。」

「為什麼呀!不就是長生嗎,怎麼就……」

「因為能到未來。以每天二十四小時的速度。」

——起居室瞬間靜了下來。

要說為什麼,因為他的這句話與那個問題的核心接近到了可怕的程度。

那件事……雖然實在微不足道,在我們之間還是逐漸成為了一個問題。也就是悠有隻向未來「跳躍」,沒有一次例外這一事實。

誰也不會提起這件事。

不知何時,這成為了我們之間的重要禁忌。

(……如果不能「跳躍」的話?)

如果悠有絕對不可能向過去「跳躍」的話?

我喉嚨深處的那個違和感又開始蠢蠢欲動了。

我們大概都已經模糊地感覺到了。至少饗子是。

只能一個人「跳躍」的悠有。

只能向未來「跳躍」的悠有。

即使只是數秒鐘,事情的本質也不會改變。悠有能夠「跳躍」,一定會向未來——一定獨自一人。而我們不能,不論是誰。

那麼,各位考生,根據以上事實推導出的結論是什麼?

答對了。

事情結束之後說什麼都可以,怎樣冷靜的討論不可逆點在哪裡都可以。

這裡就是那個不可逆點麼?

說不定是,說不定不是。不管怎麼樣結論都是一樣。我當時什麼也沒有說,只有尷尬的氣氛和時間一起持續著。而後(就像很久以後眾多的評論家自顧自地指出的一樣),一個龐大的可能性失去了,我們迷失了方向。

我——正式地——給喉嚨里的違和感命名,好像也是這個時候。

「那個——」

指針就像被悠有的聲音帶動一樣,在畫面正中央畫著の字。

「實在不行的話,就當我沒提過《波族傳奇》,也可以喲?」

22

「預先失去的未來」——這是我給違和感取的病名。

為避免誤解說明一下,這個名字不是我想出來的,而是饗子和涼合作的結果。我只不過是站在他們身後望著顯示器罷了。

那兩個人具體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入侵住基網的,我並不知道。當事者大概以為,這只不過像是一次輕鬆的散步。總而言之,那兩個傢伙潛入了我們的美妙政府保證絕對安全的系統之中。我親眼看到這個場面是在悠有的「Project」開始之前、黃金周的時候。

「全部都在這裡喲,」在涼的書房裡,饗子滿不在乎地捅著桌角上的硬碟說,「一億三千萬,全國人的號碼和個人信息。」

「這裡面?全部?」

「對。」

毫無惡意或狂暴的聲音。

就好像要說出「只不過稍微發揮了些技巧喲」一樣天真無邪。就像一開始我說過的,這個時候的我們傲慢、喜歡遊戲、是徹底的冷笑主義者、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驚訝慌張……一言蔽之,是高中生。

「只有幾G吧,現在。因為項目不多。」

「哦。」

我只說了這一個字。

我並沒有想去確認硬碟上的數據。是饗子風格的誇張玩笑,還是他們倆真的成功潛入了臭名昭著的住基網……兩邊都有可能。但是我覺得後者有趣得多。

我沉默著任憑想像擴展。在這塊硬碟上的某個地方,有我,有悠有,有我們認識的人們,

有至今為止遇到過的所有日本人,有呼吸生存著的龐大人口。

我想起了范信達的宇宙這個短語。

可以被我們盡收眼底,就在我們掌心之中。

「……密碼怎麼弄的?」

「誒?」

「搞到密碼了吧?」

「社會工程學。呃——,也就是說。」

涼仔細給我說明,三分鐘後,我得出了自己的結論:

「……簡而言之,就是普通的詐騙嘛。」

「不是詐騙的。」

「怎麼不是了。騙了外包的打工人員,問出了密碼不是麼?這在黑客里是下等中的下等——」

「要抱怨去跟日本政府抱怨,」饗子說道,「本來就是做出這種容易入侵的系統的人的錯喲。就像鋪好紅地毯說著歡迎光臨等著我們來一樣嘛。」

「但是有最低限度的安全措施吧。」

「設計思想的問題,我說的是。負責人有專業知識的地方政府本來就少,而且住基網大半都外包給民間公司,然後再被這些公司外包出去。你覺得全國有多少打工人員參與了此事,卓人?防火牆什麼的,在人員因素前面就和海市蜃樓一樣嘛。」

「嗬——,是那樣的啊,嗬——」

「就是這樣。」饗子無視了我手邊的看不見的「嗬——」按鈕,「全都是設計的問題。不限於住基網呢。和人類有關的大半問題,都可以通過設計解決。可惜做事的人都是蠢材罷了。」

「那是什麼,巴基語錄?」

「還用不著富勒先生的天才出場,一點點改善就足夠了。卓人,難道你在輕蔑富勒先生嗎?」

「怎麼會。」

我立即搖頭道。單純是反駁饗子就已經是危險行為了,更何況這關係到那個天才發明家的名譽。

巴基亦即巴克明斯特·富勒,是她相當熱愛的人物。說不定在青年拉斯科利尼科夫之上。

設計了數個拯救人類的發明的男人,技術的哲學家、未來的設計家,愛改善效率、愛三角形,提出測地線拱頂、世界遊戲、「宇宙飛船地球號」等概念的偉大人物,一生沉浸在對夭折女兒的懷念里的父親,同時具有對同胞的愛、工程師氣質和誇大狂的奇妙怪人大叔。

從前我曾經被饗子那傢伙逼著看他的書。《富勒對我們說過的話》,一本不知道叫灰色還是綠色好的薄書。雖然後來得知還有棕色版本,但在我心中那本書一直是灰綠色的。

在這本書里,我們的巴基辛辛苦苦地向三個孩子(兩個男孩一個女孩)講授自己的宇宙論、哲學、數理工學觀點。因為他們四人的對話和手繪圖解實在是太搞笑了,我讀的時候都笑得不顧正在上課抱著肚子趴在桌上了。不是有趣,是搞笑。

要問為什麼,因為巴基在三個孩子裡明顯偏愛女孩。

男孩們實在是可憐……其中班傑明君特別悲慘……他每次提問都會被上年紀的富勒大先生說「你這個問題是錯誤的」。可是蕾切爾提問的話他就會說「這是個非常好的問題」。大爺你手下留情點啊,我一次又一次對著他的照片(有點像阿瑟·C·克拉克)吐槽。

然後在對話結束後,大家就一起去游泳。

無論路易斯·卡羅爾還是塞林格,大概都無法描寫出如此完美的一天吧。

教訓:所謂愛情實在是奇怪的東西,明智的話不要深入。

「怎麼會輕蔑,」我回答道,「三角形實在是偉大而有效率的圖形,當然。」

「那就好。」

「然後?」我戳了涼的背一下,「這一點三乘以十的八次方個出生年月,就是你說的想立即給我看的『不能再有趣的材料』?。」

「怎麼可能,正題在這邊呢。市長的諮詢委員會做的『善福寺河親水景觀計劃』的,類似續篇的東西——」

「這樣的話,我就去樓下喝些果汁。」在涼打開問題的文件夾之前,饗子就迅速轉身到走廊上去了,「看完了你們叫我一下。」

「怎麼,」討厭的預感,「難道是獵奇圖?」

「未必不是呢。」

「都說不是了!」涼慌張地說。

「和這個醫生的兒子不一樣,我可是只對美麗的東西感興趣喲,實在是遺憾呢。一會見。」

裙子的褶邊與華麗的捲髮輕舞了一下,然後立即消失了。我就像斯波克先生一樣翹起一邊眉毛,斜眼瞪著涼。

「都說不是了嘛。真的。」

「哦。」

不過善福寺河的確不能算饗子喜歡的「美的極致」。而且前市長落選也是因為這條河,說起來真是從頭到尾都很骯髒的故事。

「河那邊」得花粉症的孩子突然增多,是這場骯髒醜聞的開始。

政府雖進行了調查,但一口咬定原因不明。不過從一開始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這並不是很難——因為白幡及周圍的鎮上也出現了同樣的病人,而且離那時剛在相鄰的神秦鎮山谷里建成的工業廢物處理廠越近,症狀就越重。

得病的全是在附近靠水井生活的老夫婦、遠足的時候曾經到過山裡的孩子這樣的人。

於是發現,極力主張引入廢物處理廠的副鎮長算是邊里市長的遠親,而承包工程的公司的經營者是市長的一個女婿。

由此順藤摸瓜,河流治理工程里的做假帳、市民會館建設里的回扣問題等等,全都大白於天下了。雖然那時候我才初二,但這實在太有趣了,所以偷聽了不少大人們的閒話。

說是市政府的河流治理相關的帳本不知怎麼回事丟失了。

說是在科長不帶感情地用「因為弄錯了不小心扔掉了」回答了質疑的下一周,市議會在野黨的事務所就收到了不知到從哪裡寄來的帳本複印件。

說是帳本里全是混凝土用量中途增加了一倍、沒有項目名的金額條目、專門購入四十台新複印機、雜費占了總金額四成這樣的內容,因為實在是太荒唐了,連保守派里都有五個老議員倒戈轉向反市長派了。

——但是,因為這場騷亂,最初的水質污染問題反而不知被遺忘到哪裡去了。法院仍舊在為是否讓廢物處理廠停止運營而爭執不休。而且,已經進入地下的毒素也不會因為新市長派的勝利而消失。

換掉了市長,增加了三個環境相關的外圍團體、決定了修建「水天宮·親水公園「、禁止了使用井水,老人們有幾個搬遷到不知哪裡去了、有幾個留了下來,慣例的納涼煙花大會、孟蘭盆會和浴衣小姐評選會被合併到「River Festival」里。雖然大人們(包括我的母親)都為此高興,不過我怎麼也無法加入到他們的樂觀主義中去。

要說為什麼——因為污染、瀆職、市長選舉什麼的,終究只不過是根深蒂固的真正疾病的症狀。

這作為中學生的感想,可能是過於憤世嫉俗了。

但是這種感想並沒有錯。

因為之後,大概由於通貨緊縮,稅收不斷減少,商店街上的店鋪一家一家地關閉,最終不得不增印了市債。

順便說一下,那座親水公園——不知是因為過於開闊這一糟糕設計,還是因為前市長的詛咒——還沒過半年就變成了小混混的聚集地,最終就誕生了荒人販賣毒品的傳說。

「……喂,這個,快看。」

涼戳了一下我的側腹。

滑鼠移動,屏幕上出現了電子表格和郵件文本。我不能立即看出眾多數據的正確含義,最多只能勉強推測出這大概是黑帳。

不過在看到最後出現的文件的一瞬間,我理解了涼想說的話。

「這個郵件的發件人地址……不是那個環境諮詢公司的麼。在選舉那時,支持了現在的市長的。」

「的確。這個前董事長,就是現在負責環境問題的副市長。然後郵件的收件人呢?」

「……你爺爺的第二秘書。」

市議會保守派重要人物的孫子——涼,用力點著頭。更準確地說,這個第二秘書也是涼叔母的弟弟,總之大家都是一家親戚。

「對。都聯繫在一起啊。不管是新市長派還是保守派。」

「只是聯繫上了,才對吧。氣勢洶洶的啊,這封郵件。」

「那是。因為當時還在吵哪邊承擔責任嘛。就在要和白幡合併之前。」

「合併,已經定下來了?」

「好像是啊……根據這份數據。」

新的窗口打開了。

「這是什麼。」

「流向那邊議會的錢款。這邊是皮包公司的列表。現在合併的話,就會有政府補助金,邊里這邊就能掩蓋掉財政危機,白幡那邊說不定就能實現那個『縣核心都市圈構想』。」

「還在接著搞啊?那個胡鬧的計劃?」

「當然

。不過那邊除了這件事,好像還希望有人分擔水質污染的責任——來,看這個。」

「哇,」我看到pdf文件里的圖像,立即背過臉去;我可沒有觀賞畸形青蛙的興趣,「什麼啊,明明有麼。」

「不僅是有,而且程度是邊里的十倍。真正濃度高的地方是這邊……白幡東面,山賀鎮這裡,」涼誤解了我對獵奇圖片的抗議。真是的,所以說醫生世家出來的人的感性完全不能相信嘛。「不只是神秦的工業廢物,那邊有好幾個非法垃圾場……大概在這一塊……加速了土壤污染。當然這些還沒有新聞報導,網上的消息也沒有擴散——不過這只是時間問題吧。到了那個時候白幡就不得不處理善後——用自己的預算。而且有很大可能被追究下游邊里的受害責任。但合併的話就變成了全員的問題呢,從上游到下游。」

「因為這樣才想要合併的麼?」

「對。這個污染濃度、背地裡的交易,以及政府的借債,就全部變成了留給下一代的遺產。」

「原——來如此,」如「進入盛夏之門」的珍妮的哈欠一樣的,一如既往的感想,「果然未來什麼的,不是什麼好東西呢。」

「這可不是在開玩笑,卓人!」

涼這傢伙真的發火了。

我笑了。讓我來說的話,這是早就放棄了的正義感。請你想一想,在初中入學考試就能決定剩下全部人生——而且這人生的大半都不是什麼好東西——這樣的時代里,能產生什麼樣的正義感呢?

「怎麼啦,你什麼時候變成環境保護者了?」

「不是那樣啊。只不過……對,高度聚集的事物,無論是什麼都有研究的價值,因為接近本質。」

涼看著屏幕說出藉口。那句話是他特別喜歡的AELism之一。

——人類的本質是權力,而所謂權利即是聚集。雖然性質是暴力的,但不是暴力本身;話雖這麼說也決不是消去暴力的裝置,只不過是為了降低其外的暴力濃度而存在。所以法律才會執行死刑(為了降低私刑的濃度),古代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才會近親相奸(為了在臣民中推進異族婚姻使帝國安定)。語言被分類,污物被推到角落,非日常時空的濃度得以提高。就像這樣,人類存在的本質是濃度。為了理解人類,必須研究濃度。——

我聳聳肩。

「嚯,那你去研究研究市議會那群大叔怎麼樣?壞蛋濃度很高的,肯定。」

「跟你說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是你認真過頭了啊。」

「怎麼會呢!」

「那就是出於想要正當化自己反抗父親的行為的心理什麼的。」

「不是的!」

但是,這一定沒錯。

因為涼的父親是這一帶歷史最悠久的家族的少當家、第三代醫生、城裡的名士,還沒等初中時代的涼的反抗露頭就將其消滅的人物。

對於一直居住在邊里的人們來說,一切都是托「大宅」的福。

城裡能修起鐵路也是。

東京能在這裡建設公共事業也是。

每天早晨太陽能夠升起也是。

基於同樣的道理(至少在涼頭腦中),市議會的不正行為、經濟衰退、商店街蕭條、河流水質惡化、最年長的哥哥放棄成為音樂家順從地上了京大醫學部,大概也全都是父親,以及和父親沆瀣一氣玩弄陰謀詭計的市議會那群大叔的錯。

……我並沒有憎恨「那群大叔」;至少不像涼那麼強烈而直接。

要說為什麼,因為我是明白的。

那伙人也只是害怕被丟下。說到底不過是這樣罷了。

這座小城一定是得病了,我這麼想像著。和醫院的那棵樹底下復健中的患者一樣。既然腦這一系統會得上阿爾茨海默病的話,河流大概也可以得上吧,地方都市這種系統也可以吧。

逐漸變得污濁而無用的水道和河流,簡直就像受損縮退的神經元網絡一樣,無論記憶、人、經濟繁榮……都拋棄了這網,不知道往哪裡去了。縣裡各處的高速公路工地,自我們上小學的時候以來就完全沒有進展,曝露在荒野里任憑風吹雨打。

如果是布雷德伯利的話,大概會用詩一般的「濃霧號角」來給這種狀況命名吧。

如果是富勒的話,大概只會說一句「你這個問題是錯誤的」吧。

如果是涼的話,肯定會稱之為「奈特氏不確定性」。

但是我們小城不可能在伊利諾州,也不會在談話結束之後去游泳,也不是涼順著我的心聲講授的經濟學偉大成果。因此需要一個更加散文化的稱呼。

我知道它的名字。遠古的真名。

——那就是不安。

對,不安。

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就連是不是該做些什麼都不知道。和單純的不確定性不同,是連概率和平均值都不清楚的不確定狀態,對自己無知的無知。

然後在這種時候,人就會變得想要依賴。

依賴某種事物。

確定的事物。

讓人覺得大概是確定的的事物。

不然就是眼前的任何事物都可以。

只要是就在眼前、能夠陪伴自己的東西都可以。即使這只不過是單相思、龐大的誤解——是在巨大尾巴的一擊之下就會崩塌離散的命運。

這正是不安。

我們遙遠的濃霧號角。

「……如何,卓人?」

不知何時饗子回來了。

「觀賞未來側面像的感想如何?患上『不要丟下我們症候群』的這座城市的悲哀現狀如何?」

「失去的未來的側面像,才對。」

「啊,那樣說也不錯呢。預先失去的未來!呼,有點像里爾克,非常好。」

貓一般的,或者說小惡魔一般的笑容。

「吶卓人?這城市是不是糟透了啊?」……

23

「卓人,有空麼?」

「嗯?」

「咖喱的調味,想讓你幫個忙。」

合宿第二天,炎熱的傍晚。

我二話不說從起居室的沙發里站起身來。因為實際上我可是做飯的天才——才不是,是因為涼的藉口實在是太愚蠢了,我都覺得他有些可憐了。教訓……要想和別人秘密交談,首先要從練習說謊開始。

「什麼呀,兩個人有什麼悄悄話?」和我預想的一樣,正在拍攝悠有室內練習的饗子立即瞪向這邊,「不想讓我聽到?對吧,是這樣吧?」

「不是的。」

「什麼不是呀。哼!」

無視饗子的怒氣,我們轉過走廊。因為涼朝著廚房走去,我有一瞬擔心這傢伙是不是真的想讓我幫忙做飯。

幸好這一擔心落空了。

「那麼,要談什麼?」

「是悠有的事。還會是什麼啊。」

原來如此,這也是當然。我安心了。或者說下意識里已經對接下來的展開有了準備。

「哎呀,我以為你是擔心時空連續體的健全性呢。祝你不被荒人揍飛。」

「那個……嗯,對,和那個也有關係吧。」

「為什麼?」

「你問為什麼……卓人就不害怕麼?」

「害怕什麼?」

「就是說悠有的……那個……能力的事。」

「沒什麼吧,」我儘量冷淡地答道,「似乎不能往過去跳躍,所以也不會發生什麼麻煩的悖論。」

「說的不是那個!」

我對男人的叫聲沒有興趣,更何況那叫聲和女生一樣尖細。涼的表情有一瞬間變得極其抱歉,想必是因為我神色非常不愉快吧。漫長沉默過後,他開口了,語氣一如既往,好像擔憂的心情灑到地板上了一般:

「……就是說啊……她可是跳躍了時間啊?卓人,你明白麼?在我們眼前發生的現象……也就是……也就是說啊……是物理學無法說明,毫無道理的事情啊?說不定會顛覆現代科學,不,不是什麼會顛覆,是確確實實已經顛覆了啊!」

「啊啊是那樣,的確是那樣,嗯,嗯。您說的太對了。於是呢?」

我打開面前的能有二疊大小的巨大冰櫃,取出一罐蔬菜汁,比通常更誇張地仰頭一口氣喝掉了。不這樣的話,就止不住喉嚨一帶的奇怪顫抖。

「卓人也變得不安了吧?在害怕吧?」

「也沒什麼。」

「別說謊啊。那你手怎麼在抖啊。」

「沒抖。」

「抖了啊,老實承認啊。」

(——如果絕對不可能向過去「跳躍」的話?)

混帳東西,我想到。為什麼

偏偏在今天,涼這傢伙如此糾纏不休呢?我這邊可是因為一些不能認真去想的事,想要撐過這次合宿呢。為什麼這傢伙會專門跑過來準確地指出危險啊。我回想起黃金周時候的對話。果然不管什麼時候,未來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涼的嘴一張一合:

「——的啊。卓人,你在聽麼?」

「在聽。」我說謊道。

「聽了的話……」

「就算你那麼說,也沒有辦法吧。說回來這種事不是饗子更清楚麼?不然就是荒人。那傢伙TT分析的相當認真呢。」

「就是因為不能和那兩個人說才跟卓人你說的啊。考慮一下他們努力做這個『Project』的動機的可疑性——」

「饗子的動機很神秘這一點我贊成。」

我故意誤解了他的話。那位大小姐家裡的情況,說實話我並不是怎麼了解。「大山」上的女子學校是饗子父親那邊的曾祖父創立的、去世的母親並不被親戚們喜歡、有繼母和繼母帶來的弟弟,以及不能自由地到這座小城外面去——聽說過的流言就這麼點。從學校逃出來得到了默認,不過絕不能到邊里外面去——之前到鄰市的醫院還是OK的,不過那也只是到中學時代為止。即使饗子如此狡猾而有行動力,也只有這件事一次都沒有成功過。

縱捲髮的大小姐接近了城市邊界。

立即不知從何處衝出一群黑衣服男人,把掙扎的她押上一輛加長轎車,帶回「大山」上去。

以下,回到流程圖開頭。

可笑而悲哀的永動機——沒有未來的(啊,和我們小城多麼相稱!)封閉時間之環。

我沒有親眼見過這種場面。不過這可是從相當可信的來源聽說的,而且美原高的所有男生都相信是這樣(問為什麼,那當然是因為這種逸聞實在是太適合饗子了)。

總之,我們的饗子公主完全成為了那座女子學院的——這座小城的——囚徒。那當然會需要一兩個打發空閒用的玩具吧。

「饗子那邊還好,」涼搖著頭,「關鍵是荒人那邊。」

「為什麼?那傢伙不過是個好人……」

「哪裡好人啊。從以前開始,那傢伙,可是一直喜歡悠有的說?」

*

我好像聽到了蟬的叫聲。不是寒蟬,而是更加黏糊、向油蟬一樣的聲音。

啊啊混帳。是這個。這個才是喉嚨的違和感。

「——你說什麼?」

「誒?哎呀,難道說……」

「怎麼。」

「難道說你不知道,卓人?」

問我是不是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麼?沒注意到什麼?

荒人是什麼時候開始泡在「進入盛夏之門」里的?

明明不高興,為什麼還是參加了「Project」?

為什麼改變了暑假的預訂?問我是不是不知道?為了什麼,為了誰?

哎呀哎呀,我可真是個乖寶寶呢。矮精靈在我腦袋後面那塊笑著。你不知道的麼,卓人君?有為難的傢伙就去幫對吧?然後悠有那邊呢?悠有為了幫助那傢伙而「跳躍」,是在什麼時候來著?我不可能不知道,不可能沒注意到。只不過……對,就是那個……沒有注意到自己注意到了罷了。於是怎麼辦,卓人君?你腦子很聰明吧?比起隨便地應付中考、悠閒地享受三年閱讀時光來說,這次就應該按照和母親的約定去上東京的好學校了吧?來吧,回答涼的質問吧!

可是,已經說過了,簡而言之我當時不是直率的人。

「我怎麼會知道,那種事。說來不會是你自己想像的吧。」

「不是的啊,這事兒大家基本都知道啊。——你不擔心麼?」

「為什麼。為什麼我不擔心不行啊。」

「因為是悠有和荒人啊。」

「也是,那傢伙算是個不良少年,但並不是什麼壞傢伙吧。這可要說明白——」

接著他依次盯了我、地板和天花板,然後這麼說道:

「給我等等。卓人你喜歡悠有吧?難道不是麼?」

說實話我差點大笑起來。

「啊?悠有?為什麼?不是青梅竹馬麼。」

「正因為是青梅竹馬,所以。」

「你這是玩美少女遊戲玩多了吧。」

「我玩的才沒那麼多!不,是在玩,每天平均有兩小時,但也不會……」

因為涼實在是太認真了,我這次真的大笑了出來。

「有什麼好笑的啊!卓人,這可是認真——」

「別生氣啊。」

「誰生氣了啊!那你到底喜歡誰,卓人。難道是饗子?」

好嘛,這場對話可真是變得不正常了……我不禁這麼想到。縣裡聞名的縣立高中的秀才,在徹底為時間跳躍能力和時空連續體的命運煩惱了一通之後提出的問題……居然是「你喜歡哪個女生?」!

我們倆默默站著。涼那傢伙還在盯著我。而我一邊摳著耳朵一邊打著哈欠。

那個時候我所想的,大概是這樣的——沒有必要認真回答,連花時間考慮藉口都不需要。因為這難道不是相當愚蠢麼?

居然說我,這個我,喜歡悠有?

我們的確住得很近,幾乎可以說住在一起。讀一樣的書(托阿姨和「門」的福),因此話題也合的來。她呆在身邊我也不會覺得痛苦,有時心情反而會變得相當幸福。關鍵的時候會為我點頭。希望她不說話的時候就絕對不開口。明明會不知不覺的消失,但在我需要她的時候就一定會出現。在地方都市的居民里算是相當上等的一類。

想到這,我慌忙在精神里乾咳起來。

不,並不能因此就說我喜歡她。就是這樣。因為還有很多缺點。

比如那個大叔式幽默感的毛病。

比如會在考試前哭著來求我。

比如會忘掉我借給她的CD放在哪了。

就是這樣,理由要多少有多少。給我等一下,涼。我現在就給你完美地證明我不喜歡悠有這一事實。——

不過實際上,連拼命想出那種證明的必要也沒有了。因為幾乎和我打完哈欠同時,

「——欸,少爺們啊,要不要吃點茶果子。」

一個長得很矮的中年男人,從廚房角落的餐桌對面向我們招呼。

24

「……你做什麼啊,在那兒!藤堂先生!」

涼尖細的聲音。

「哈啊,說啥也沒啥……那啥,別人送了茶果子來。」

我完全不知道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坐在那裡的。說不定從一開始就在那裡——這樣的話,他聽到了多少?

在這一瞬間,涼和我想到的大概是相同的問題。

「誰要啊!你給我一邊呆著去啊!」

怒吼完了,涼保持著好像小學生在書店裡偷看黃書時被父母發現了一樣的表情,在原地站了足足十秒,然後終於發現了最短路徑,奔到走廊上去了。

我沒有像他那樣冒昧……藤堂對涼來說大概是祖父的部下,對我來說只不過是朋友的熟人……我面對他,尷尬至極。

「少爺,俺這有茶果子啊。」

「不,不用了。」

「這樣哪。」

「…………」

「真不要啊?」

我搖著腦袋,明確地不能再明確。

按涼所說,這個叫藤堂的人年輕時候被涼的祖父救了命,之後就一直住在這個家裡幹活。據說乾的是「不能大聲說出來的工作」。那到底是什麼「工作」,我們(這裡指我、饗子和悠有)曾經花了整整一天來推理。饗子直截了當地認為是殺手。不能按外表判斷,他那種貧弱的矮子反而會毫不在意地殘忍地使用暴力,她說出了這樣相當失禮的話。我提出的說法是「精明強幹的公認會計士」,悠有想出來的是「負責小聲講傳說故事給涼聽的人」。對於我們「那什麼啊」的反駁,她說,

——因為是不能大聲說出來的工作嘛,所以才要小聲呀?

我和饗子互相看看,然後咯咯地笑得在地上打滾。

「那請坐下吧。俺去沏杯茶啥的,少爺。」

「不,真的不用了。」

「真不用哪?」

藤堂這麼說著,已經把茶壺放在煤氣爐上,按下了開關。我窺見他左手抓著一個方形的塊狀物。

果然,我想到。

每次在宅子裡見到他時,他不知為何總是帶著文庫本的漫畫,而且不知為何全是荻尾望都的。順便說一下今天的是《邊境》。

「少爺。」

「啊。」

「不臭吧?」

「不,沒什麼。」

「不

臭哇?那就好啊。」

他好像稍微歪了一下腦袋,向我行禮(還是好像向我行禮一樣歪了一下腦袋?),然後笨拙地把椅子轉過去面向爐子,坐在上面開始看《邊境》。兩腿盤著折向胸前,脊背大幅彎曲著,就好像要把頭強塞到小小的文庫本里去一樣。

我一瞬間聯想到了中國雜技團里的軟體名人,然後終於注意到我已經失去了離開廚房的時機。

——不客氣地說,我討厭這個叫藤堂的人。

或者說,總之就是感覺不舒服。

他說話的口音,以及把年少的來客都叫做「少爺」的習慣都令我不爽。而且,所謂臭不臭的問題,指的不是煤氣爐,而是在問自己的體臭是不是令人不舒服。並且每次見到他,他都會這麼問。並且他每次問的時候肯定會移開視線,就好像我們肩上發出了什麼炫目的神秘光線一樣。但聽他的口氣好像並沒有為自己的體臭感到困擾。不如說問得還很輕鬆愉快,簡直就像我們回答「嗯,您可真臭啊!」才比較禮貌一樣。

一開始我還以為他就是這種性格,不然就是羨慕涼(我們作為同學也包括在內)。不管怎麼說,涼那傢伙可是有錢人家的少爺。

不過不久之後,我就發現實際並不是這樣。

因為不管對誰,不管對什麼——即使是對庭院裡的盆栽什麼的——藤堂都會移開視線,歪著腦袋弓著背應對(說不定是在問盆栽「不臭吧?」)。涼認為他是不是脖子有什麼老毛病。順便說一下,後來我發現涼猜錯了。雖說那實在是相當後來的事——在悠有的事件結束數年之後。

「少爺。」

「嗯?」

「不要讓老爺太擔心哪,這就請您多多關照了啊,吶?」

我並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

也就是說這個瞬間的我是一個糊塗透頂的小孩。

——因為等我意識到他說的是涼的黑客行為,已經是在稍微往後一點、狀況變得無法挽回的時候了。

*

「啊咧Tact,怎麼這麼慢?」

回到起居室,悠有正在做第三套TT體操。涼和饗子在房間角落裡的沙發上熱烈地爭論。荒人站在涼台上,以兩人的大聲爭論為BGM眺望著夕陽。及其理所當然的,就像「一如既往的我們」的光景。但這只是表面,底下已經變成了完全不同的東西。如果涼所說的是正確的話。

——我不知為何突然生起氣來。

就好像在跳蚤市場上,被別人先發現了珍品的變速器,以毫釐之差搶先買下的那種感覺。明明本來不是很想要那個零件的,明明之前連零件的價值都沒有注意到的。

混帳,為什麼讓我注意到了啊?

「怎麼啦,Tact?沒事吧?」

「沒什麼。有人送了茶果子而已。」

「啊啦啦,」悠有模仿著阿姨的表情口氣,「明明馬上要吃晚飯了,真是個不聽話的孩子呢!」

我扭過頭去,裝作在傾聽饗子他們的議論。

如果說我沒有動搖就是說謊了。但是,我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而動搖。是涼的錯,還是因為悠有模仿得太像了?

藤堂先生的那句話在我頭腦中響個不停。擔心、擔心、擔心。我擔心。饗子他們擔心。如果悠有絕對不可能向過去「跳躍」的話……我們怎麼做才好?應該做什麼?或者究竟有沒有什麼能做的?這些語言的碎片,和剛才涼的台詞攪和在一起。我擔心。涼也擔心。涼的祖父也擔心。悠有一個人前行。荒人喜歡悠有的說。那,卓人喜歡的是誰?

這種荒唐的悲哀究竟是什麼?

「——而且,無線LAN也是可能的。應該將心靈感應作為一種基本人權予以承認,至少應該給新生兒加上。」饗子猛地回過頭來,「喂,卓人你不這麼想嗎?」

「那是什麼啊,又是AELism?」

「基因工程基本倫理理念的考察喲。之前也說過吧?考慮到靈長類全體道德的完成,電磁式遠距離通訊之類的是最低限度的必要能力。而且,前世也是必要的。」

「前世?為什麼?」我冷笑道,「你還信那種玩意兒?什麼時候開始迷上宗教了?」

「靈魂的轉生是技術問題,不是信仰的對象。人科的前額葉可塑性太大了,需要某種抑制結構。這些內容你已經贊同過了吧?別告訴我你忘了,連休時候的。」

「記得呢。是說為了對抗攻性自殺者,需要善行的擔保對吧?」

「對。為了這一目的,最有效率的當然是『前世』和『來世』對吧。古典宗教的難點是,這些實際並不存在這一事實……那麼,沒有的東西創造出來不就好了嘛!有什麼好笑的?」

拜託說點什麼……荒人和涼用手勢向我懇求著。

「哦。」

這是我當時毫無虛偽的感想。

心靈感應。無線網將我們聯繫在一起的未來。到那個時候,就不會像這樣毫無道理地生起氣來了吧?

最終饗子把「基因工程的轉生機能」這一概念加入了那個小論文作業里。我知道這件事是在商店街的事件發生不久之後,也就是這之後大約四天的時候。

25

事件是在煙花大會三天前的十四號、暑假裡第二次去看望礦一那天晚上發生的。

合宿馬上就要滿整整一周了。悠有隻有TT體操越來越熟練,還是和老樣子一樣無法控制「跳躍」。我提出「是不是該讓她歇一歇」,饗子猛烈反對,涼戰戰兢兢,荒人打著哈欠。不過總之還是休息成了。

不管饗子陰沉的臉色,我和悠有逃出合宿地,成功到白幡看了《安達魯西亞之夏》,還接著繞路去了醫院——回來路上,悠有突然提出要潛入學校校園。到最後我都沒有機會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已經過了七點,到達的時候校門已經關上了。

「夜晚的校園啊。」

悠有小聲說道。

兩手手指緊抓著鐵絲網,額頭也用力貼上去,簡直就像以前在紀錄片節目裡見過的,可憐地望著隔都外的猶太小孩一樣。片子裡的鐵絲網大約有我們身高兩倍高,而且最上面的鐵絲都是帶刺的,還向外彎著,與其說是隔都不如說像強制收容所。

「那當然。晚上嘛。」

「可是把『夜晚』和『校園』組合在一起,心情不會變得有些愉快嗎?這樣覺得的只有我吧。」

「哦。」大概不只是悠有是那樣。就連我,說實話,那個時候心情也變得相當感傷。本已看慣的操場上一個人也沒有,簡直像其他世界的縮影一樣。和天空的分界線溶解在藍色里,不合時節的螢火蟲在其中飛舞。火車的聲音、高速上向東京前進的卡車群的聲音、小城的喧囂,都穿過我們前進著,完全不會因為這裡側耳傾聽的兩人停留。

「邁迪球場的正捕手君,今天休息。」悠有笑道。

「哦。」我再一次說道。看來悠有是想在校園裡玩傳接球。

「吶。」

「怎麼了。」

「想試著『跳』一下。說不定能進去呢。」

「跳不了吧。」我說道。合宿里只「跳躍」了四次,本人還不能控制。

「說不定能行。這次。」

「那隨你便。」

好呀那你看著喲,說完之後悠有退後幾步,然後猛地沖向鐵絲網。

(……如果悠有絕對不可能向過去「跳躍」的話?)

「啊,你傻啊。」

「失敗啦!——」

悠有屁股著地摔在地上,按著鼻頭呻吟著。

鐵絲網的振幅慢慢減小,終於變得肉眼察覺不到了。悠有施予的少量動能擴散終了,然後……然後到哪裡去了呢?我考慮著。我的青梅竹馬發出的作用,不會被我們之外的任何人注意到的微小變化。經過運動,成為熱量,變化為看不到的某種東西。最後到哪裡去了呢?

「Tact——」

她理所當然地伸出手,我儘量面無表情地抓住。真是的,就因為你覺得無論何時我都會幫你,我才會困擾啊。如果我離開的話你要怎麼辦;或者說我不在你身邊的話。

「你看我不是說了麼。」

「什麼事都要經驗,嘛。」

「嚯,是那樣啊。」

然後我們表情同時僵住、轉過臉去。向著和晚霞相反的方向。

接連響起的數聲警笛。

「是火災。」

「嗯。」

「快走。」

「嗯!」

不是看熱鬧的時候。

因為在急速奔馳的都卜勒效應的前方,燃著美麗紅色火焰的那個地方,就是「進入盛夏之門」所在的商店街一角。

*

火很快。

就像被什麼催著一般沿「寺前商店街」的一家家店鋪從東邊傳到西邊,已經燒到了集合住宅。全是我們熟知的店家,而再往前兩家店就是「進入盛夏之門」。

商店街並不怎麼寬,只有一條車道加上兩邊的人行道。其中擠著消防車、水帶、消防員、看熱鬧的、吵吵嚷嚷的浴衣人群,一點空隙都沒有。我咒罵著……早知道就不從「圖書館路」這邊,而是經過水巷往西繞道、從寺廟那邊來了。那樣的話就能立即到達「門」後面。正面的大路會因為看熱鬧的人堵住,這明明很容易預測到的。你在想什麼,蠢貨卓人?這點事情你都做不好?

(點了火……點了火……)

「Tact?你說什麼了嗎?」

「沒什麼。」

熱氣、火粉、警笛,柱子折斷崩塌的聲音。豆腐店的老爺爺啊啊大叫著,他的店眼看就要在他面前燒塌了。

對著火焰舉起了數量驚人的手機。或者說供奉了?

我險些笑了出來。因為這場景幾乎和出現在鄧薩尼的微型小說里的異教祭祀一模一樣。

我十分唐突地想像著——這些人裡面有多少加入了饗子的「俱樂部」?嗨大家,不靠屏幕就無法和現實接觸的大家,我給你們介紹個好去處怎麼樣?

(點了火……誰?)

在千方百計掙扎著接近「進入盛夏之門」途中,我的腳踝撞到了別人的腳。是一個瘦弱的年輕男子。看上去完全是個大學生。和我差不多高,眼鏡後面的細長雙眼直直地盯著我。

「和佐野君?」大概是一起的女性扯著大學生(大概)的袖子,「怎麼了?」

「不,有點……」

「對不起,請讓我過一下!過一下!」

悠有叫著。我對那個叫「和佐野君」什麼的人輕輕點頭道歉,然後去追已經跑進人群之中的悠有。不知為何她速度相當快,迅速穿過觀賞火災現場的人群,或者說如同非實體化直接穿過了他們一樣。「和佐野君」還在看著我們,不過他最終還是被手機和浴衣的波浪衝著從視線範圍里消失了。肯定是從後面的「圖書館路」來了更多看熱鬧的人。

「阿姨呢!?」

「不知道!」

繩索拉起了。圍觀者還在增加,把街上塞得水泄不通,愈發無法移動。不時還有火粉飛來。不知哪裡有小孩哭了起來。Panic,這一單詞在我腦內醒目的閃爍著。只要最後一根稻草……

「讓我過一下!請讓我過一下!」

這樣不行,我想到。冷靜下來,再靠近的話我們就危險了。

「先離遠一點比較好,悠有!」

「可是!」

「我已經找人打聽了……已經到安全的地方了,阿姨。怎麼可能一直呆在這。」

「可是,可是!姨媽她,可是相當脫線呀!」

輪得到你說啊!……我差點爆笑起來。但是,就如字面一樣現在不是笑的場合。消防員們大叫著讓群眾退後。不知是誰絆倒了,有三個人的重量壓到了我的肩上。實在對不起啊消防員,雖然聽見了指示,但是誰也沒辦法服從啊!

(點了火……點了火……你已經,沒有未來……)

然後,稻草來了——灰綠色油漆剝落得差不多的自動三輪車,以一如既往的時速十二千米駛來。

老爺爺究竟是從哪條小道過來的?為什麼警察沒有早點封住整個「圖書館路」禁止通行?已經完全沒有考慮這些事情而憤慨的空閒了。

而且也不是只有騎自動三輪的老爺爺。騎摩托的小伙子、騎自行車的大媽、一夥或茶發或金髮的曬黑的人、無責任感的圍觀者、一小撮被害者。就好像某種令人不快的縮略圖一樣。

「…………!!」

我抓住悠有的手腕拉到身旁。

老爺爺握著把手,突然失去力氣倒下身來。茶發們大聲叫著想要從老爺爺旁邊逃開。自動三輪前輪大幅右傾,前面是一個小女孩。悠有尖叫。女孩的粉紅裙子和前輪重疊在一起。看起來重疊在一起。突然,我手裡不再握著什麼了。

老爺爺倒在了地上。我毫無理由地立即抬頭仰望夜空。哪裡都沒有饗子的飛行監視攝像頭。

女孩——本來毫無疑問會被自動三輪軋到的哭臉孩子——就在我面前,呆然若失地看著我的臉。我無可奈何地對她微笑。大路那邊,大半圍觀者人壓人地倒在一起,變成了一場大騷動。幾個穿皮夾克背著像是吉他的樂器的長髮男子靠近老爺爺把他扶了起來。注意到我和小女孩的人一個也沒有。

悠有和自動三輪消失了。

*

——悠有從附近的小巷裡露出頭來,是整整五分鐘之後的事。自動三輪在巷子深處橫倒著。

「已經沒事了?」

「沒事了,」我點頭,「誰也沒在看這邊。」

這是事實。

能聽見剛才的大學生,

——仲女,剛才的看見了?看見了吧,喂!

——不是說我什麼都沒看見嗎。和佐野君你沒事吧?撞到頭了?

這樣自己一個人吵嚷著。但是大半的人為了確保差點被壓個半死的自己的安全就已經精疲力盡了,而且火勢也終於平息下來,沒事的傢伙們接著專心看熱鬧去了。粉紅裙子的小女孩也被拿著白色棒子的警官帶走,不見身影了。

我拼命試圖不要回想起來。

悠有消失的瞬間發生的事。那一瞬間,我心臟發出的叫聲。我自己也聽不明白的,不成話語的話語。

「怎麼樣?」

「什麼。」

「做到了吧?」

「所以說什麼啊。」

「真是的,Tact欺負人。說的是我『跳』了呀,好好地。」

「嗬——,是麼?」

「是呀!」

悠有的臉紅了。那的確不是因為火災變紅的。我沒有吃驚,當然的。

她做到了。

衝出去,拼命地將手伸向撞過來的自動三輪,然後……靠一瞬間的時機,幸運地成功了。如果老爺爺沒有倒下來,大概事件會更嚴重吧。或者,如果圍觀者沒有像多米諾一樣自己摔倒的話,所有人都會看到吧。看到老爺爺屁股底下的自動三輪突然消失、謎之女高中生利用不可思議的超能力拯救小女孩性命的場景。女士們先生們,請看,這就是我們的超級英雄飛天小悠有的第一功!危機接著危機,手心冒汗的興奮,痛快無比的大團圓!……

對,悠有的確興奮起來了。

(發揮作用……無償地幫助他人)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消防員的怒吼。

火快要熄滅了,就好像和喉嚨深處的違和感同步了一般。

您們辛苦了,消防員、救援隊的人們。無數的群眾在我心中舉著手機鼓掌。

(發揮作用)

(幫助他人)

多麼不可思議的咒語。

我們是以何等不可思議而單純的動機而行動的啊。

就因為這麼點原因。明明可能不會被任何人看到。原來如此,的確像饗子主張的那樣,人科的大腦好像有很多很多的漏洞。

事後回想的話,我覺得這個時候大概就是第一次——悠有第一次想到了那個計劃。不是至今為止那樣,追在饗子的想法後面幫忙的「Project」。是只屬於自己的、自己想出來的計劃。

這是在悠有內心自然萌生的。

為了某事,運用自己的能力。

因為呀,Tact——悠有那個時候這樣說過——雖然至今做了很多的「Project」,以我為中心的還是第一次呢。我還記得,悠有這樣回答時是多麼驕傲。

「吶Tact。」

「什麼。」

「假如,只是假如喲——我……盡情地跑……盡情地『跳躍』的話,那樣的話……」

「絕對會絆倒,你全力跑的話。」

「我說的不是那個!我可是很認真的。」

「那,至少把你這滿臉的灰洗洗再說。」

「誒?我臉上有灰?」

「騙你。」

「真是的,卓人欺負人!」

我心不在焉地擺出西班牙異端審問官的姿勢應對,考慮的卻是別的事情。

我喉嚨深處的預先失去的未來。饗子神秘的動機。荒人和「乃梨子」。我們小城無可救藥的水質污染。

以及礦一。

(如果悠有絕對不可能向過去「跳躍」的話?)

就此前行,再也無法回來的話?

然,悠有不可能做那種事。不可能丟下孤身一人的生病的哥哥,自己前行。我確信。

但同時,我喉嚨深處還存在著那個違和感。

我靜靜想像悠有話語的終點。

如果真的就此前行,能前進到什麼地方呢?超越時間與空間的能力者、在無窮小與無窮大之間奔馳的她。能前進到什麼地方呢?想前進到什麼地方呢?……

……悠有收到「寺前商店街」遭縱火半毀事件的犯人的第三封恐嚇信,是大約兩天之後的事情。

內容我現在還記得住,是這樣的:

——我 點了火

你 看見了我的臉

你 已經 沒有 未來

搶先講述後面發生的事可能是違反規則的。不過那件事就是這個樣子。那場商店街的火災自身搶先發生了。提早一步來訪的預兆、將無關係的碎片聚集在一起鎖定到一點之上的凸透鏡——或者是一邊使心跳加快一邊一口氣從坡道上衝下來的長距離競技用自行車——為了讓難以避開的結局早一刻到來,那場火是從未來傳來的回聲。

我至今還會不時思考。那個時候如果我們沒有在校園前面消磨時間的話,事情會變得怎麼樣呢。如果在火災發生之前,我們就按預定回到各自家裡的話。如果沒有兩個人一起去看現場的話。如果悠有沒有救那個小女孩的話。

如果悠有沒有「跳躍」的話。

但是已經遲了。

雖然這話已經完全變得陳腐了,總之那個時候我還沒有理解事態的本質。

——這個宇宙只有一次,絕無Second Chance。

(接第二卷)

【注釋】

AELism——「饗」的訓讀「あえ」→アエリズム(AELism)。也可能對應Aphorism(アフォリズム)

世界末日——Armageddon (1998)

「他媽的」解散——バカヤロー解散

斯多克村——Stock,中土(中洲)的霍比特人村莊

科納芬——Servais Knave

帕里斯和海靈頓——Paris-Harrington theorem

蔡廷——Gregory Chaiti

堤——La Jetée (1962)

發現敵艦——敵艦見ユ

晚霞作戰——夕ばえ作戦

接龍——日語接龍,12モンキーズ(ズ・ス)スタートレック/ファースト・コンタクト(ト)時をかける少女(ジョ・ヨ)世にも奇妙な物語/攜帯忠臣蔵(ラ)ラ・ジュテ(テ)敵艦見ユ(ユ)夕映え作戦(ン),接出ン的悠有輸了

剪影——Silhouette Books

時間巡邏隊——Time Patrol (by Poul William Anderson)

情書——The Love Letter (by Jack Finney)

范信達的宇宙——Fessenden's World

世界遊戲——World Game

宇宙飛船地球號——Spaceship Earth

富勒對我們說過的話——Fuller's earth : a day with Bucky and the kids,譯名取自日文譯名

邊境——マージナ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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