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hapter 2 暑假開始(2/2)
我從沉默的母親身邊走過,把PowerBook放在飯桌上連上網線。
母親一邊用圍裙擦臉一邊走了過來,從佛龕旁邊拿出淡彩色iBook,放在對面的空位上。建於明治時代的木製房屋中央,電子們忙碌的在兩台筆記本電腦之間(經由不知在何處的遠方的伺服器)穿梭。
[ tact: 怎麼了?沒關係吧? ]
聊天軟體開始運行,伴隨著一如既往的舒適靜寂。
[ sayo: 對不起。工作上呢,有了點討厭的事。現在已經沒關係了 ]
[ tact: 晚餐,要我做麼? ]
[ sayo: 說了沒
關係的 ]
[ tact: 那就好 ]
抬起眼來,母親正在兩台機器對面對著我笑,眼睛紅紅的。
……這並不是正在裝腔作勢地表演什麼網絡時代的家族像,也不是溝通不良的世代如何如何那一類的話題。
契機只不過是母親的粗心大意和工作的忙碌。
貼了便簽也會弄丟、讓她帶上手機也會和包一起忘下,由於不得不在HoLiN開始記帳,於是到處尋找方便的記事方法。各種各樣都嘗試過一遍後,最終選擇的方法就是這樣。
一開始就算教她滑鼠用法第二天早上也會忘掉,但很快就變得比我還熟練了。大概是健忘和好奇心在某種位置上取得了平衡。總而言之是在一定時間內能儲存在腦內的信息量的問題。當我提出這個假說時,悠有拍著手又開始笑得打滾起來,母親則真心生氣地噘起了嘴。
於是母親就這樣開始使用計算機……簡單地說,從此之後她生活中的每一個碎片都被吸入了計算機中——家庭帳本、預定表、超市優惠券、網上購書、同學會通訊錄。那完全是一副會令所有旁觀者感動的場景。終於,連和我的對話都被吸入了那個大漩渦之中。
——因為和卓人說的所有話都會被記錄下來呀,不覺得很高興嗎?算什麼呀,你那表情,不覺得很高興嗎?
就這一句話,說明終了,沒有反駁餘地。我能做的只剩下買來安全軟體並反覆叮囑她絕對不能泄漏個人信息。
最早發現山口泉的郵件雜誌的(順便說一下,山口泉是我尊敬的少數還活著的小說家之一,雖然是因為被他搶了先而極為不甘才記得清清楚楚罷了)也是母親。順便說一下關於山口泉我沒有多少愉快的記憶,準確地說是關於世間對他的不了解。初一的時候,我說讀後感要寫他的小說,結果班主任表情非常奇怪的問我,
——真是古老而冷僻的選擇呢,餵。
——是那樣的麼,可能是吧。
實際上我這麼回答的時候是有點高興的,因為這是第一次遇到除了母親和悠有的阿姨之外,知道山口泉的大人。
不過立即就發現這是個大誤會。
——嗯,的確古老。我還記得過去我父親讀過。江分利滿氏之類的。你知道那個麼,喝托利斯的大叔。
——……那是什麼啊。
——你問那是什麼,山口瞳吧。
——是泉,山口泉。
——………………
於是我在初一二學期得到了寶貴的教訓。那就是在想要和別人分享自己的興趣之前,先要認識到事實上那麼做並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對於喜歡讀書的異端者,最大的難關總是住在一起的家人。不僅僅是因為抬頭不見低頭見,還因為會發生物理空間的爭奪戰。書很占地方,這簡直就是把世界翻過來也不會改變的真理。而我的母親對於沉湎於書的獨生子,努力保持了包含寬容和愛情的適度不關心,從不會說這本你要讀或者這本你不該讀這樣的話,只是提醒過我有些書完全不值得買。我開始泡在「進入盛夏之門」之後,她和悠有的阿姨談了好多次話,而且還小心不讓我注意到這一點。我也小心地不讓母親注意到我已經注意到了她的這種關心。無論何時所謂關係都是相互的……如果不是互補的話。
我沉默地敲著鍵盤。
[ tact: 要不抽根煙? ]
[ sayo: 說什麼傻話 ]
這是只在我們之間通用的、含著親密的笑話之一。母親在懷上我時決心戒菸戒酒,十六年以來一直遵守著。我的父親好像也一起戒菸了,至於之後他到底遠離菸草了多長時間,我就不知道了。母親也總是用「離婚以後他立即死了」來轉移話題,絲毫不告訴我具體情況。對於我和母親,「父親」這個詞可以用極其簡單的函數來表現:「父親→死了」、「父親→死了」。Syntax Error,無法繼續會話,請嘗試其他的話題。
不過那樣也好。
總而言之我的母親就像一個孩子——就像不管什麼事,如果正義沒有得到伸張就受不了的那種人。可以為了他人真心發怒、真心哭泣,然後到了第二天早上,要麼精神地去當地NPO工作,要麼下決心搬家(萬幸的是,自從來到邊里之後後者就沒有發作過)。母親每天的感情就像鐘擺那樣波動著。周圍的人如果不習慣就會很辛苦,我曾經也是這樣的。但我開始暗暗認為,可能對於她本人來說那樣的生活也自有其樂趣。
[ tact: 於是怎麼辦,晚飯 ]
[ sayo: 怎麼辦啊,我還什麼都沒考慮呢。如果現在才開始做的話,肚子會餓的吧 ]
[ tact: 我可以等。沒那麼餓 ]
[ sayo: 不是說你,說的是我肚子餓了 ]
我嘆了口氣,一如既往。
[ tact: 那去買點什麼? ]
12
談到《快轉》、《迴轉》、《重生》三部曲時還算正經,因為不能說和悠有發揮的能力(暫定如此)完全沒有關係。等提到斯特林的《鏡影中的莫扎特》,我們關於參考資料的議論就逐漸開始脫線了。
「布雷德伯利,《蒲公英酒》。」
「那本到底哪裡是時間旅行了,涼?」
「最開始的地方主人公把夏日時光……」
「駁回!」涼以外的全員。
「那《雷霆萬鈞》總行了吧,只有這本是不能退讓的。」
「原作譯名是《如雷之聲》。」傳來荒人的警告。
我們坐在「進入盛夏之門」往常的座位上,完全進入了戰鬥姿態。這是因為預算受到限制,而應該分析的資料卻一個接一個被提出;或者說所謂分析不知何時變成了單純的藉口。所有人提出的「可能成為參考的作品」全部加入一場循環淘汰賽中,提案者用一分鐘陳述推薦理由,然後由全體投票決定結果;如果推薦的作品沒有得到過半數的贊成票,推薦者就會失去下一次投票的權利;最終根據得票數決定作品與推薦者的名次……就這樣自然地決定了規則。這完全成為了一種新的遊戲,「Project」中的project。所有人都想要自己喜歡的作品進入名單,這種熱病就連悠有都開始感染了。
「《普洛特思行動》,霍根。」輪到荒人了,「或者是《時間之外》。」
「不是說機器的時間旅行不行的麼?對吧,卓人?」
涼依賴著我。正確的說只是用依賴的眼光看著我,不過對於陷入爭鬥之中的人來說區別不大。
「需要有一本霍根。」荒人說。
「那樣的話布雷德伯利就應該有十本了。有非常多很不錯的短篇,是吧卓人?」
「霍根哪裡不好了,餵。」
「卓人?卓人?肯定是布雷德伯利對吧?」
我什麼也回答不了,這時悠有和饗子又開始說了,
「那個那個,這些怎麼樣呀,《拯救甘迺迪》和《達拉斯暗殺未遂》?」
「悠有你啊,這些都不是時間旅行吧?」
「因為是甘迺迪沒有死的世界的故事,覺得可以順便加上。BOOK OFF里也有。」
「平行世界也是除外的!」
「誒,為什麼?」
「『我』這一存在有一個就足夠了。怎麼能為了宇宙的方便擅自增加呢?」
「是那樣的嗎?」
「是這樣的喲。總之提出『達拉斯』的話我可是會全力反對的。好了,下一個是誰的哪本出場了?」
「你們幾個,去學習怎麼樣?」櫃檯對面的阿姨說道。我們一齊回頭對她傻笑著,無視大人世界傳來的警鐘。
「赫爾普林,《Winter's Tale》,」我把書放在桌上,「雖然譯本沒有翻譯標題,內容卻很不錯。」
「這本還好吧,」饗子說,「雖然比不上芬尼。說起來的話比較接近艾文,要麼是金塞拉。一、二……贊成!好,多數通過。」
「下一個。佐藤史生,《金星樹》。大開本的。」
悠有雙手捂嘴笑了出來,大概是覺得作者的名字有些奇怪吧。我沒有管她,讀出得分表。
「一、二……好,多數通過。下一本。孔茨的《閃電》。」
「不行,絕對不行。」
「為什麼?是個催人淚下的好故事啊。」
「在人物介紹欄劇透的書,作為小說已經失去資格了喲。這沒什麼疑問吧?」
「那又不是書的責任,說來連作者的責任都不是啊。」
「連帶責任這個詞,您不知道嗎?卓人。」饗子目光冰冷,這傢伙在這種時候完全是毫不留情,「那麼下一本是我的了。大野安之,《夢之通路》
,YOUNG KING COMICS的舊版。」
出人意料,誰也沒有提出異議。我們什麼也沒有說,只是你看我我看你。涼的臉比悠有還要紅,我不禁笑了出來。
「第一次全員贊成,嗯。」
我在得分表上記下。
——然後只有一瞬間,突然感到十分悲哀。
這種悲哀是我之前也感到過幾次的那種感覺。打個比方說,是聽到一首非常美妙的歌曲,注意到歌詞裡描繪的情景現實中絕不存在的瞬間……突然明白自己絕對不可能進入這首歌中,那一瞬間的感觸。
第一次產生這種感觸是在初一夏天,在這家店裡聽到那首芝加哥的歌的時候。Saturday in the Park。星期六在公園。悠有坐在我旁邊,正在新的英語教科書上塗鴉,而我正對著她解釋不規則人稱詞尾在英語史上的意義。然後在那一瞬間,第一次地,我理解了歌詞的意義。不是作為聽過數百遍的聲音連續體,而是作為有含義的話語。作為對一個極其美麗的場景的描寫。
然後我開始感到十分悲哀。
別人是不是也有過這種感覺,實際上我並不知道,也沒有向別人問過。說不定事先問了比較好,說不定事先知道比較好:除了自己以外,還有同樣悲哀的人。
例如問入院之前的,悠有的哥哥。
那場火災之前的,涼。
不然就是荒人那傢伙。
如果問過的話,說不定會有些事情——不說全部,至少會有一些事情——結果會變得稍微好一些吧。
當然,實際發生的並非如此。
於是我的整個夏天在無可奈何的悲哀以及奇特的孤獨感中度過了。——但那種自發性的孤獨,我並不是那麼討厭。
「下面是短篇。小詹姆斯·提普垂,《永遠的哈德遜灣毛毯》。」
「傑作啊。」涼說。
「只有意識進行時間旅行的科幻,這是第一個來著?」我翻著涼製作的龐大年表,「『哈德遜灣』是七二年,麥瑟森的《時光倒流》是七五年。啊,芬尼的《地鐵第三層》在前面呢。」
「算科幻麼,是奇幻吧。」荒人瞪著眼睛。我儘量無視他。
「看著這個列表,總感覺機器式的逐漸減少,意識移動類的逐漸增多呢。」
「那樣才好嘛。Time Machine之類的,現在已經成了令人懷念的未來了。」
饗子針對「令人懷念的未來」這一概念開始演講;涼在禮讚布雷德伯利;然後「為什麼菲利普·K·迪克喜歡寫時間旅行」這一問題突然被提出來;我去倒了兩杯紅茶。最終給議論畫上句號的是荒人。
「簡單。因為相似。」
「什麼相似?」
「主題。時間旅行作品和迪克。自指性,兩邊都是。」
涼開始論說那是時間旅行作品的本質是稍後一些的事情,這個時候涼還沒有考慮出那個理論。
總而言之,我在這裡特別想強調的一點是,我並不是想說荒人是主犯,也不是要指責涼或是饗子。我們當時還是鬧著玩的心情,沒有注意到事態的嚴肅性。這當然也包含悠有在內。
然後在那一天最後,正是悠有提出了又一個難題、讓議論變得更加麻煩。
「那個那個,把《黑洞頻率》加到對戰表里不行嗎?電影不算嗎?」
13
Anywhere but here,記得這是一部電影的標題。原作的名字應該也一樣。縣道的實驗開始之後,我總是回想起這句話。特別是那個決定性的瞬間之後。
那條縣道才是諸惡根源,這種不合理的信念至今還有一絲留在我心中。換句話說,我自身也有責任。選擇實驗地點——在人要少、要便於直線跑動、要容易帶進記錄設備、要離市中心近,這種種嚴格條件限制之下——本來是悠有的工作。也就是說,我騎著二手回收的自行車和她一起在小城裡轉來轉去,展著地圖、拿著紅筆、霧雨之中。
那個時候我第一次知道了市郊的廢工廠居然還在。那裡是我和悠有小學時經常玩耍的地方。
「感覺過去更大呢。」悠有和我一抓著鐵絲網說道。
工廠(或者更準確地說,家庭經營的精密零件製作所)的確背叛了我們的記憶,變得一點都不大了。如果六座的篷車或者普通的卡車從正面一頭撞進去,大概後輪還能露在外面;而且即使那樣,工廠整體的保存狀態也不會有什麼惡化吧,因為這座建築物就是已經損壞到了那個程度:滿是裂縫的地板已經有一半變成了荒原,屋頂只剩下骨架,支柱傾倒,螺絲殘骸給紫陽花叢提供著鐵分。
我想像著要是KABA Circling的老掌柜看到這幅場景會說什麼,因為這家街道工廠過去製作的是相當發燒向的自行車零件(傳言說正因如此才倒閉了)。這些零件至今還可以賣個好價錢,特別是驅動部分的評價非常高。像是謊言的事實與滿是誤解的傳說在網上與日俱增:有說「汀」製作所的五通管在網絡拍賣中被標價五十萬日元的,有說自行車換上「汀」的齒輪以後腰就不疼了的,有說過去在「汀」工作的工匠現在正在臭鼬工廠的秘密車間幹活的,等等。
這些愚蠢傳說的誕生的確有其相應的基礎。「汀」的零件的確很稀有,不過總會在出人意料的地方現身,例如扔在路邊的壞自行車上。我和KABA Circling的老掌柜熟起來,說實話也是因為找到過這樣的零件。但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吶Tact。」
「什麼。」
「假如Tact呀,能跳躍時間了會怎麼做?」悠有正在考慮的完全是別的事,「比如說呀,假如回到了過去的這裡,會再試著玩上一回嗎?」
「我討厭回去的。」
「為什麼?」
「如果在這裡遇到了過去的自己,肯定要揍他一頓。」
「是那樣嗎?」
「見到狂妄的小孩就要好好教訓一頓,這是我家的家訓。」
「騙人!」
「真的。」
「你騙我!」悠有笑著說,從側面窺探謊言暴露也不承認的我的表情,「Tact的媽媽絕對沒有做過那種事。以前玩得渾身是泥的時候,哥哥和Tact……」
話語突然中止。
我沉默著。一談到礦一的話題,總會是這種沉默,雖然這種情況本身並不多。要說出關於他的事情時,為了使自己不會因自己的話語變得不知所措,悠有總是儘量做好心理準備。儘量用開玩笑的口氣,儘量不提到過去還健康時候的他。一直以來如此小心翼翼避開的陷阱,在我們身後突然裂開了。事到如今我終於感覺到了這一點。
「真讓我跳躍的話,」我說道。Anywhere but here,這句話突然在我腦海中浮現,又消失了,「越古老越好,古墳時代啊,白惡紀什麼的。」
「哦——」
「悠有覺得跳到什麼時候好?」
「嗯——」
悠有認真思考著。從遠方傳來市政府宣傳車刺耳的聲音。關於市鎮村合併的市民投票快要開始了,大家的投票將會決定明天的邊里……我不知為何突然笑了出來。
「這裡之外的某個地方。」悠有小聲說道。
「誒?」
「這裡之外的呢。去別的地方,我以前沒想過呢。」
「和我正好相反,」 我儘量裝作平靜地說道,大概悠有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她說「過去沒怎麼想過」。現在呢?「只要不是這座小城,哪裡都可以。」
「你騙我——」
「我說的是真的。」
「那樣的話,為什麼沒有去東京上高中。森冢老師都保證說完全沒問題了。」
「那還用說麼。」
「為什麼?」
「因為幫著悠有複習考試,忘記了交志願。」
「…………!」 倒吸一口氣的聲音,然後悠有立即用運動鞋輕輕踢了一下我的自行車。從好幾輛舊車上扒下來回收利用的小零件們關係很好地一起搖動。「差點我就當真了呀。真是的。」
差不多該走了吧,我自言自語道。在雨過天晴的夏日之中,我們跨上弗蘭肯斯坦自行車回車站那邊去。
來到車站前的路口時,一輛女式自行車一邊吱吱慘叫著一邊通過我們面前。
購物歸來的發福大媽騎在上面。我心情突然變得很糟。
那輛女士自行車的鏈條全是鏽。
剎車線鬆了,車燈歪了,輪胎的氣壓大約有三成不足。這簡直可以稱得上暴行了。沒有比不進行修整的機械更令人受不了的東西了。
而且那傢伙的坐墊位置
實在是太低了。為什麼這世上的所有大媽都會把坐墊放得那麼低。那樣的話蹬自行車的時候就會白白浪費力氣,而且這會被歸咎到自行車而不是主人自己身上去。
我簡直可以看到數千千焦的功從腳踏和鏈條之間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而人力驅動二輪行駛這一美妙系統的評價會隨之下落。
「Tact呀。」
「怎麼了。」
「實在是非常溫柔、為他人著想呢。」
「說什麼啊,」我回答道,「那是什麼啊。才不是那樣呢。什麼邏輯啊。」
「因為呀,每次看到沒有好好騎自行車的人,表情就會變得非常難過。不是生氣,而是悲哀的表情。和剛才在工廠的時候一樣的表情。」
「沒什麼特別的,只不過討厭浪費罷了。」
「是那樣嗎?」
「是的。」
「嗯——」認真思考的時候,悠有總是發出鼻音抱起雙臂,這個時候也是同樣的姿勢,「可是,我還是覺得,Tact非常喜歡大家……非常喜歡這座小城。」
……不過,反而是說出這句話的悠有,看上去更真正地憐愛這座在我們眼前展開的小城。
「說的不是自行車麼。」
「也包含那一點在內呀。」
「不過是消耗品,自行車什麼的。」
「但是很喜歡吧?為什麼不買呢?」
「零件可以從KABA那拿到,二手的。然後再到處找找別人扔掉的、拿來修一修就能用的東西,就沒必要特意買新車了。」
「哼——」悠有盯著我,「這話有點像真的呢。」
「效率的問題,只不過是。」
「真的?」
「真的。」
14
「……自行車是最具效率的移動方式,這句話是哪裡的誰說的來著?」
實驗第十天,饗子的叫聲響徹在深藍色晴空之下。
「S·S·威爾遜,Scientific American,七三年三月號。」我的回答反而給她的憤怒補給了燃料,「日語版的是在五月號。」
「那又怎麼了。那種名字奇怪得像是以前的豪華客船的人說的話,怎麼能相信呢?」
「那是什麼啊,沒道理吧。再說不是你問我的麼。」
「哼!」
——那就是那一天,決定性的那一天。
八月四日,星期一。
更準確地說,是決定性的傍晚。
整個下午,我們都在拍攝悠有。
風從南邊吹來。因濕氣而充分膨脹的晚霞將我們五人(還有攝像機、自行車、田野、柏油路,以及其他屬於我們小城的一切事物)染上茜色。
我們已經用所有能想到的組合方式記錄了悠有。
改變跑動方向、改變步幅大小、改變擺手方式,讓她站著不動、或是慢慢步行,改變攝影角度、改變實驗時間、到最後甚至改變穿的衣服。我們重要的實驗對象化為了在龐大的n維矩陣中遊動的微小的點。
雖然視頻記錄的量累積到了不是鬧著玩的程度,幸運的是管理記錄並不是我的工作——我從未如此感謝過涼想要對一切事物進行整理、分類、製作一覽表的性格。
那一天,饗子想要嘗試移動攝影,於是(大概從信大的別的實驗室)借來了一套斯坦尼康。那是一個連接攝影者的軀體和攝像機的相當龐大的黑塊,感覺招潮蟹都沒有這麼誇張。從結論來說,不是一個很好使用的裝置。
先是荒人騎自行車,我扛著斯坦尼康坐在后座上。但這樣掌握不好平衡,沒法直線前進。如果讓荒人坐到后座上,就變成我的力量蹬不動自行車了。換成涼也不行。
如果這東西能自帶台車大概就好了,或者讓荒人去自家超市借小卡車來用。可是那天並沒有這樣的時間了。饗子抱怨著明天就必須把這台設備還回去。我們三個則互相看看,「那你昨天就聯絡我們啊」這樣用視線抗議著。而悠有正在熱情地做兩天前想出來的「時間跳躍體操」——在旁觀者看來,唯一的缺點是和第二套廣播體操幾乎沒有什麼區別。
要說最後怎麼樣了,(就像克勞修斯第二定律所暗示的那樣)我們採取了最原始的方法……也就是說,我、荒人和涼輪流扛著斯坦尼康,剩下兩人支撐著扛設備的人的腰,和悠有平行地跑。
沒有實際做過的人絕對不會明白,一邊單眼對著取景器一邊橫著奔跑有多累。因為我自己在做之前也沒有明白。不過,為了自己的名譽我要先說一句,最先開始受不了的是荒人,而最先開始發牢騷、被饗子抓住臉往兩邊扯的是涼。
然後,到吐著熱氣的毒辣太陽剛好越過天頂的時候,我們的T恤已經因為汗水變得斑斑駁駁了。
「投休息一票。」我說道。
「贊成啊。」
「我贊成!贊成卓人!」
男性陣營的提議因為饗子「笑話給我到下午六點以後再說」的一句話就被從議事簿上刪去了。如果不是悠有說出,
「嗯——,小饗呀,我也有點想休息呢。」
那麼大概在那個事件發生之前,我們的人數就要減少了。
爭論的結果,我們贏得了每小時十分鐘的休息時間……在第五次休息時,紅得不能再紅的夕陽,從大約八光分的遠方壞笑著俯視我們。
我癱倒在柏油路和田野交界處放著的冰盒旁邊,從中抽出一罐寶礦力水特靠在頭上,然後就一動也動不了了。
回過神來,饗子又在盯著顯示器看了。
原來如此這就是自指性了,我苦笑著想到。一幀一幀地檢查高速攝影的結果是比我們當初以為的更加累人的工作……想要承擔的男高中生一個也沒有。當然那就變成了饗子的工作。但是本來就是這個饗子把我們拉到這個令人汗流浹背的「Project」里的——就像銜尾蛇一樣。
我突然想到,那頭古代的邪龍是不小心吞下了自己的尾巴而變得無法行動的,還是最初就以化為圓環為目的?而且在這之上,朔太郎的蛸知道它的偉大先祖、這條邪龍的事情麼?
我又看到涼在饗子身邊在那本個人備忘錄上寫著什麼(多虧我們懇求饗子從中途開始增加了休息時間,他現在回複比我們都快)。到底是一個認真的傢伙。
那個本子上應該密密麻麻地記著我們從參考資料中總結出的關於時間旅行故事的問題點和疑問點。
——例如,是怎樣不可思議的機關使得時間旅行者能和地球的自轉和公轉同步?
為什麼不能有複數個過去存在(明明那樣的話就能防止悖論發生這一「萬一事態」!)?
現在的時間旅行故事為什麼不如過去多了……是不是就像饗子指出的那樣,我們已經用盡了「未來」這一概念?
向過去旅行時應該攜帶的物品中最有效率的,到底是古老的金屬貨幣還是體育年鑑?
即使是只有意識跳躍時間,說到底還是腦中的微粒狀態發生了改變,這還是避免不了任何悖論不是麼?
甘迺迪暗殺對於美國出生的時間旅行者來說,和二·二六事件對於日本的時間旅行者來說是否具有同樣的意義?
為什麼禾林出版的言情小說里也流行時間旅行故事?等等。
他記事本中的內容正是這個時間點上「Project」的全部成果。等不及現象來驗證的假說、比貝克特的戲劇更荒誕的梗概。而我們(和所有通常的高中生一樣)不習慣等待。
風掠過鼻尖。能感覺到T恤正在令人不快地變干。眼前只有茜色的天空。這樣的話——我心不在焉地想著——我的汗水在這廣闊大氣的收支結算書的貸方里,被分到了哪一個項目之下呢?蝴蝶效應無處不在。巴西的蝴蝶揮動翅膀,二十四小時之後北京就可能因此下雨。微小的初始值變化就能推翻所有的預定表。
只要滿足一定的條件。一個(對自己的體力沒什麼自信的)高中生像這樣倒在這裡,可能會給不知何時不知何地的貧窮村莊帶去救命的慈雨。我變成了不確定的未來的救世主。於是,問題來了。神啊,如果那場雨並沒有降下來,那麼這個悲哀的高中生的存在價值又在哪裡呢?……
荒人晃著腦袋靠近這邊。皮膚曬得很厲害,臉色也很糟糕。
沒事吧,我(仍然躺著)問道。與其說是擔心他,不如說是討厭那傢伙的嘔吐物落到我頭上。
「嗯。休息的話。」
「說起來,該回去了吧。」我保持躺著的姿勢打開冰盒,把手伸進空隙,就像抽籤一樣拿出了一瓶水瓶座運動飲料,「馬上就六點了。喝麼?」
「不用。」
「但是,你臉色。」
「說不用了。」
「……啊,這樣啊。」
果然我還是不怎麼了解這傢伙。
我手上的第二瓶飲料失去了目的地。要喝它的變成悠有了——所以我之後無數次想到——如果那個時候荒人沒有浪費別人的好意收下飲料的話,我們的命運會發生多麼大的改變。
我們的位置關係——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大概不管怎麼強調都不過分——我至今還清楚記得。
悠有不知何時開始,和饗子一起跳起了好似不像樣的探戈的舞蹈。
涼正扛著攝像機記錄她們倆這無聊的遊戲。
我和荒人離悠有他們約有七八米。在仰著身子的我的視野上端,悠有一直舞動著。饗子放開了引導的手,悠有就一圈一圈轉著向這邊過來。涼從取景器抬起臉來。我注意到上下顛倒的饗子表情非常哀傷。
「啊,Tact真狡猾!」悠有停止旋轉,似乎很高興地大聲說道,「先喝了!Tact你呀!」
「那你就早點來啊。」
我和悠有之間有四米。而荒人那傢伙像是要給她讓出地方,站起身來。
「可是Tact,就算你那麼說——」
真是沒有辦法啊,唉……這樣自言自語著,我抬起身體遞出瓶子。
悠有不見了。
15
所以說,就是消失不見了。悠有她。
赤與金的晚霞天空,無限延伸的人工田野,以及我們四人。只有四人。
我的手肘和手腕不受意志控制地顫動著。感覺就像過了整整三十秒一樣,雖然實際上大約只有三秒。這不會有錯,之後確認過記錄。
我站了起來。頭暈目眩。慢慢前進。腳蹭在地上,就像在避免撞上一堵看不見的牆一樣。但是哪裡都沒有牆。沒有牆、沒有維度的裂縫、沒有薰衣草的香氣、沒有星際聯邦傳送器特有的透光、沒有把悠有包在裡面的邪惡而喜歡侵略的外星人的光罩。已經完全感覺不到塑料瓶的冰涼了。我就像杜庫伯爵握著光劍一樣握著瓶子……前面是站著的荒人。
突然他退後了一步。
瓶子底部發出看不見的光線,就像胸部被人用力壓住那種感覺。
我和荒人的正中,悠有出現了。就在塑料瓶前面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說,也沒有辦法吧。啊,謝謝啦。」
她從我手上拿過冰鎮的水瓶座,擰開蓋子,貼上嘴唇之後,
「哎呀?」
終於,悠有注意到發生了異常。
我什麼也沒有說。沒有必要說,涼已經把我想說的全都叫了出來。他就像製作糟糕的香港電影裡的演員一樣尖聲高喊著:「看到了吧?剛才的?剛才的!喂!說話呀,你們!」
涼那傢伙並沒有動。是一如既往在尋找接近悠有的最短路線,還是單純的驚訝得動不了,已經完全無關緊要了。
「……悠有!」
饗子只是這麼叫了一聲,不愧是「大山上」的大小姐。
荒人沉默著,不過說起那傢伙的表情!我都想大呼快哉了。也不是說我勝過了他,而且如果真的表現出高興來,肯定會被他揍倒在地。即使這樣,我記得我當時看到他驚愕的表情之後,大約整整一周里心情不知為何都是十分幸福。
「誒?」悠有發出了傻傻的聲音。
「都看到了吧!?你們誰張嘴說一聲自己看到了啊!」只有涼還在激動著。
然後我——在這裡說謊也沒什麼好處——我最先想到的是,如果剛才荒人沒有後退一步的話,我們,以及我們藍色的行星,會伴隨著多麼壯大的爆炸音一起被吹飛呢?
泡利不相容原理,這一魔法咒語在我耳朵深處迴響著。兩個不同的粒子不能占據同一時空位置。但是,如果強迫它們占據同一位置呢?
時間旅行者應當解決的第一個問題,究竟是什麼?即使可以和地球的自轉與公轉同步,順利軟著陸到另一個時代的地面上,然後呢?充滿目的地的空氣分子,是誰事先把他們排除開來的呢?
沒有人。
沒有人會做那樣的事情。時間旅行者必須自己設法解決所有問題。
他的(抑或她的)肉體只要有一小部分和空中的微塵重疊了——究竟會發生什麼?在宇宙各處不時猛烈閃耀的新星,究竟是由於誰犯了什麼錯才開始爆發的?對於自己這種過於荒謬的想像,我都快要笑出來了。不只是超新星,成為這個宇宙起源契機的量子搖動,也不能斷言就不是因為某人的一聲「……糟了!」而造成的啊。
啊啊,神啊,佛祖啊,建築師大人啊!已經解明全宇宙的秘密的我,作為一個善良的市民應該做些什麼?那片晚霞,為什麼那樣諷刺地看著我們?
我無聊的幻想告一段落的時候,議論——或者說像是會議式賽跑的騷動——已經開始了。雖這麼說,說話的主要是涼和饗子,而且他們的對話完全不合拍。
「拍下來了嗎?你在拍吧,涼?你是在拍吧!?」
「因、因為那麼突然。」
「你沒有在拍嗎!」
「不是說不用拍了麼!」
「這算什麼事!」饗子的頭髮晃得嗖響,「這算什麼事,這算什麼事!」
涼交替看著我和荒人,目光像尋求幫助的小狗的一樣。順便說一下,硬要選的話我是貓派的。
「但是看見了吧?大家都看見了吧?餵卓人!荒人!……饗子啊!」
「看見了呀。」
「那、那樣的話……」
「不行呀。居然說沒有記錄!?好了好了你給我安靜一會,又不是要把你抓來吃了。」
「但是,不過,但是……啊啊是啊,怎麼辦啊。」涼的面孔青得不輸晚霞。
「你給我冷靜點,真是難看!」
這麼說的饗子臉色也絕不好看。不過我只有在這個時候同情了涼。不管怎麼說,物理法則可是在他面前突然受到了停止播出的處罰。
沒什麼擔心的,涼……我想這樣安慰他。之後全世界的學者也一定會像現在的你一樣驚慌失措,而等他們意見一致就要到五十年或一百年之後了。在你考大學之前,物理的參考書是不會重寫的。而且宇宙論只是你的興趣,志願是醫學部吧?
「——說不定,可能拍下來了。」
「誒?」饗子在說什麼,我並不明白。
荒人沉默地指向斜上方。我急忙開始在晚霞之中尋找,無數紅、薄紫與桃色的光線干擾著我。但是,那個就在那裡。
浮在我們頭頂上大約三十米處、左右附加有螺旋槳的小型氣球。鏡頭在其底部閃閃發光。不知為何,直覺告訴我那是廣角鏡頭。
「怎麼了。」饗子的口氣,就好象我是什麼秘密協定的違反者一樣。
「我好歹也是『俱樂部』的成員喲。記錄自己有什麼不對的嗎?是預料之中的理所應當的事吧?」
「那、那就是記錄下來了!」
「閉嘴,涼。」
「這算什麼啊。」荒人說。我吃了一驚,這可以誠實地承認。因為我是第一次看到他那樣的嘆息。
「怎麼了?」
「預定下周開始打工的。要改變預定了。」
「……?」
「也就是這個月要變得忙起來了啊。」跟著他的視線看去,饗子取出了手機,正以驚人的氣勢按鍵。「『Project』要突入第二階段了。」
我在認同的同時感到一絲反感:對於荒人頭腦運轉之快、對於這個夏日、對於一億五千萬千米之外的夕陽,以及對於那傢伙的視線總是足足高過我十厘米這一事實。
「那個……」
所有人一齊回頭。
之前為止一直沉默的悠有,一邊用腳尖畫著の字,一邊說道:
「那個,我能說點事嗎,大家?」
「怎麼了?」饗子抓住我纖細的青梅竹馬的雙肩。如果她就這樣抓著悠有帶到「大山」上去,我都不會奇怪。她當時的氣勢就是那種感覺。剛才的「給我冷靜點」到哪裡去了,我想到。
「怎麼了,怎麼了?明白什麼了嗎,悠有?感覺到什麼了嗎?看見什——」
「不是那個,嗯——」
悠有看上去非常害羞。
「明天,是要去看望哥哥的日子。想要實驗暫停一天……好嗎?」
【注釋】
印著伍德羅·威爾遜的一角硬幣——The Woodrow Wilson Dime
馬里恩之牆——Marrion's Wall
一次又一次——Time and Agai
從此時到彼時——From Time to Time
夜之人——The Night People
天外魔花——The Body Snatchers,譯名取自改編電影
巴斯比——Francis Marion Busby
如果這裡是溫內特卡,那麼你一定是朱迪——If This Is Winnetka, You Must Be Judy
貝利——Barrington J. Bayley
時間衝突——Collision with Chronus,譯名取自日文譯名
向安琪·克萊默作別——アンジー・クレーマーにさよならを,本書作者的短篇作品
《快轉》、《迴轉》、《重生》三部曲——北村薫《スキップ》、《ターン》、《リセット》,譯名來自台版
斯特林——Bruce Sterling
鏡影中的莫扎特——Mozart in Mirrorshades
如雷之聲——直譯日文譯名《雷のような音》,原名是A Sound of Thunder,而《雷霆萬鈞》取自改編電影
霍根——James Patrick Hoga
普洛特思行動——The Proteus Operatio
時間之外——Out of Time
拯救甘迺迪——A Time to Remember (by Stanley Shapiro),譯名取自日文譯名
達拉斯暗殺未遂——Promises to Keep (by George Bernau),譯名取自日文譯名
赫爾普林——Mark Helpri
艾文——John Winslow Irving
金塞拉——William Patrick Kinsella
佐藤史生——日語讀音同「砂糖·鹽」
孔茨——迪恩·孔茨
閃電——Lightning
夢之通路——ゆめのかよいじ
永遠的哈德遜灣毛毯——Forever to a Hudson Bay Blanket
自行車是最具效率的移動方式——The bicycle is the most efficient self-powered means of transportation, S.S. Wilson, "Bicycle Technology," Scientific American (March 1973)
朔太郎的蛸——萩原朔太郎《死なない蛸》
薰衣草的香氣——出自《穿越時空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