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翡翠色的冀望(2/2)
『你選吧。』
宴會之後,我獨自折返。看見眼前的光景,原本的猜測成了確信。
在莊嚴的王宮當中,一刀向那人宣誓效忠,抬起他的手掌,靠近唇邊。看見這一幕,我居然感覺到某種神聖性,這是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秘密。雖然我躲在一旁偷看,但對方都注意到了,獸人瞥了這裡一眼,一刀則是不加理會,一副不足掛懷的樣子。
結果,事情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樣。
「啊?D?你現在是D階?」
原以為他是在公會呼風喚雨的貴族,我才設法接近,結果只是個勤快完成委託的普通C階冒險者。普通的定義都行蹤不明了。
既然他是透過正當途徑,堂堂正正當上了冒險者,對於公會當然也就沒有影響力了。完全是場誤會,我忍不住脫力。
「(……咦……)」
然後,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這還是我第一次吃這裡的帕斯塔面。」
「很好吃吧?」
平凡無奇的對話,那人看過來的目光當中沒有競爭意識、沒有戒心,沒有興趣,也沒有妒意。紫水晶般的眼瞳像平靜無波的湖面,沒有任何一絲緊繃。
「(這……該不會……)」
我不禁有點雀躍。
「你們旅店的女主人,給人的感覺好剽悍。」
「當然,畢竟她看見劫爾也一點都不害怕呀。」
「什麼,太厲害了吧?」
看見他打趣的眼神裡帶著笑意,我也自然露出笑容。
這段對話不必在乎冒險者階級,而且彼此是不是冒險者都無所謂。但又是同為冒險者的人,所以我也不必特別思考雙方有交集的話題。加上他不執著於階級,聊起來相當自在。
還有最重要的一件事——他的年齡跟我相近,這很重要。
「(說不定可以變成朋友。)」
我一直想要有個朋友。不是戰場上的夥伴,而是普通的朋友。
「(真是失策……)」
我喝著水,內心嘆了口氣。
到旅店的時候,我完全是以S階冒險者的身份登門拜訪。當時一心只想著利用他的身份,報出階級確實也是那個狀況下最妥善的做法,但是……
對方說不定覺得我是愛炫耀階級的人了……不,確實也是炫耀了沒有錯啦。
「可以問你叫什麼名字嗎?我是西翠,現在這是我的本名。」
「我叫利瑟爾,這也不是假名。」
臨別之際,我問了他的名字。沒被拒絕真是太好了,我暗自鬆了一口氣。
「喂,你們覺得朋友該怎麼稱呼才好啊?利瑟
爾?利瑟爾小哥?」
「等等等等你等一下。」
我攔住正要進旅店的兩個隊友,揪著他們進了酒館。
然後我們就此展開會議,隊伍會議。隊長和大姐不在,是因為他們今天去尋覓新家,應該會吃過晚飯再過來。希望他們吃點好料的。
「講話先從頭開始講啊,從頭!」
「那傢伙是誰啊?」
「請不要用『那傢伙』稱呼人家好嗎?」
三個人都先點了麥酒,說到這裡的時候,服務生將三杯麥酒送到了我們桌上。
我沒碰酒,靠到椅背上環起雙臂。我可是很認真的。
「在昨天的宴會上,不是有個貴族冒險者嗎?」
「啊……你是說一刀的……」
「那到底怎麼回事啊?」
「我想要想點辦法,讓公會同意隊長他們退出,所以今天去見了他一面。結果他好像不是貴族,只是普通的C階而已。所以退出公會的事情他幫不上忙,但是跟他聊起來非常……」
「等等等等等一下!」
「情報量太大啦!等一下!」
「啊?」
我才剛要進入正題而已耶。
「也就是那個吧,你本來打算利用那傢伙威脅公會?!」
「不要叫他『那傢伙』。」
「然後你說他不是貴族?!他那副德性欸?!」
「什麼那副德性,不准這樣講他。」
「普通的定義都行蹤不明了啦!」
「這我倒也有同感。」
這兩個隊友明明也為了隊長他們引退遭到阻止的事情生氣,不知為何卻訓了我一頓。我聽了也想,那你們就自己採取行動看看啊,但不必問也不難想像,他們最近一定也為了這件事情四處奔走。
到頭來,大家希望那兩個人幸福的心情都是一樣的。想到這裡,我默默仰頭將麥酒灌入喉嚨。
「唉……沒想到你竟然對他們出手喔……」
「話說那是一刀耶,那傢伙不是從來不跟任何人組隊?」
「不過看了反而覺得他們組起隊伍也滿合理的。」
「組合太衝突了,物極必反。」
這二人也在宴會上目睹了那三人組。
那三個人搭配起來非常不搭調,那幅光景從各方面來說確實是震驚四座。但他們看起來處得不錯,那不就好了嗎?我是這麼想的,不過另外二人好像還不太能接受事實。
「那個大胃王獸人也是……」
「看起來很恐怖喔。」
「確實,雖然被一刀的鋒芒遮掩了。」
那天在宴會會場上,所有人感受到的最大威脅想必都是一刀。
但我們的評價不一樣。不論純粹的實力高下,全場最碰不得的危險分子是那個紅髮獸人……雖然他在會場上裝得十分乖巧。
「不過,他跟一刀分擔職責確實滿互補的吧?」
「那西翠的朋友呢?」
朋友……我們還不是朋友。
「……他根本不只是分擔了吧,要是沒有他在,一刀和獸人之間根本不可能產生關聯啊?」
「啥!他握著那兩個人的韁繩喔?!」
「是怎麼辦到的啊!而且那種狠角色居然還有韁繩喔!」
「嗯?意思是說,他們的隊長就是……」
「就是他啊,呃……利瑟爾……」
二人聽了,露出一副又是驚愕又是瞭然的神情哀嚎出聲。側眼看著他們天崩地裂、難以言喻的表情,我逕自喝乾了杯中的麥酒,向經過的服務生再點了一杯,又隨意點了些料理。也該進入正題了,我看向那兩名仰望著天花板、趴在桌上恍神的隊友。
「喂,我想講今天的正題了。關於稱呼啊……」
「你的正題也太無關緊要了!!」
「啊?」
「抱歉!!」
就因為不是無關緊要的小事,我才會找他們商量啊。
「果然還是親昵一點,直接稱呼他的名字比較好嗎?」
「在意那種事幹嘛,需要喊名字的時候不是都直接『欸』一聲就好了?」
「幹嘛突然裝乖啊?」
順帶一提,我沒有跟這兩位隊友提過自己本來是貴族的事。
因為沒有必要。解釋這件事情我自己也不愉快,而且無論說不說都不會改變什麼。
「他不是可以那樣隨便稱呼的人。」
「嗯,會那樣想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但我們除了對委託人以外,根本沒好好用過敬稱啊。」
冒險者大抵都是如此。這才是常態,所以我現在才這麼苦惱。
「那他是怎樣稱呼你的啊?」
「還不知道,我在臨別的時候才告訴他名字。」
「你們連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竟然就有辦法討論公會的弱點喔。」
「那時候有必要談的就只有這個而已啊。」
有什麼好奇怪?我看向二人,只見他們用力嘆了口氣,聳了聳肩。
當然,我現在已經不這麼想了。無關乎情報或人脈,我只是單純想和那個人做朋友。
「啊,不過我知道他是怎麼稱呼別人的。基本上是稱先生或小姐,對晚輩和隊友是直接叫名字。」
「好有禮貌喔——」
「反而比較難想像他會直接叫人家名字。」
這麼一說好像也是。
他不太可能主動直呼別人的名字,是有人教他這麼做的嗎?從他忠實遵守這規則的作風,可以感受到這個人老實的一面,和那股高貴的氣質實在難以聯想在一起。
「那他應該會叫你『西翠先生』囉?」
「那我也該叫他利瑟爾先生嗎?」
「沒差吧,反正他也是用自己喜歡的方式叫你而已。」
「那我直接叫他利瑟爾好了。」
這樣自己喊得比較開心,萬一對方不喜歡,到時候再換個稱呼就好。
我下了結論,結束了這個話題。但是隊伍會議還沒有結束,接下來我們認真開始討論下一個議題:隊長和大姐的結婚禮物。
眼前是一幅難以理解的光景——絕對零度正在全力撒嬌。這一幕太難以置信,我還以為在作夢,但即使在夢裡也不可能看見絕對零度這副模樣。
這情景就是如此教人震驚。利瑟爾是造就這場面的原因之一,聽見那雙唇瓣接二連三吐露的話語,我只能茫然望著他。
「各位在他們淪為盜賊、敗壞公會名聲之前便成功討伐這些匪徒,不愧是階級S的隊伍。公會對你們一定感恩得不得了吧?」
這句話代表的意思是——
「為了封口,他們應該很樂意滿足各位的一點小願望才對。」
雙方都太清楚所有內情,願望指的是什麼不言而喻。
隊長急忙挽留利瑟爾,想向他道謝,但利瑟爾沒有接受。隊長好像明白對方是不能接受我們的謝意,於是也決定接受這分好意,閉上嘴沒再多說什麼。
「(但是……)」
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剛才我之所以出手相助,也不是出於純粹的善意。
現在我和整個隊伍一起行動,絕對不會擅作主張出擊。利瑟爾明知如此,卻刻意出聲求助,我確信一定有什麼內情,所以才拉弓搭箭的。
「(倒沒想到是這種內情……)」
我們收下他太多幫助了,而且也無法向他道謝。但是無償施捨別人太不符合冒險者的作風了,我不覺得利瑟爾會做出這種事情。
看就知道他本人很努力想成為冒險者……雖然他的努力沒獲得什麼回報。
「箭矢的費用,下次我會付給你的。」
聽見利瑟爾惡作劇般眯起眼睛這麼說,我眨了眨眼睛,別開視線。
「……不需要。不要讓我講得這麼明白啦。」
知道他那句話不是認真的,儘管不知所措,我還是回了這麼一句。
然後,那位臉色蒼白的馬車夫駕車載他們離開,我們所有人一起目送馬車遠去。隊長好像下定了什麼決心,大姐笑著朝他們揮手,兩個隊友還沒有從絕對零度的衝擊當中恢復過來,而我看不清利瑟爾真正的用意。
「啊,對了。」
隊長忽然露出了笑容。
「西翠,你是不是跟他交情不錯?」
「這個嘛,算是會聊天吧。」
「那請你幫我們向他道謝吧。」
厚實的大手拍到我肩上。
「但他明明都說不需要道謝了?」
「是啊,『出手助人的冒險者』怎麼能道謝呢。」
說這種言不由
衷的話不符合隊長的個性,他滿臉不情願地說完,立刻又換上了高興的笑容。
「但你是他的朋友,只看這件事帶來的結果,以個人身份向他道謝,一點也不奇怪吧?」
要謝的不是那些落魄冒險者的事情,而是感謝他促成了隊長和大姐結為連理——隊長想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吧。
「而且,他剛才也說了呀。」
「咦?」
「『下次』。」
我睜大眼睛。
他下次還打算跟我見面。表面上說不需要道謝,卻暗示如果願意致謝,可以屆時再說。如果這兩者都是利瑟爾的真心話,那理由就像剛才隊長所說的一樣。
「……得調查利瑟爾喜歡的東西才行。」
「喂,西翠?」
其中一位隊友逐漸從絕對零度的衝擊當中回過神來,詫異地看向這裡,但我沒空搭理他。
「你們覺得他喜歡什麼?他說帕斯塔面很好吃,說不定愛吃美食。啊,不過他好像說不能喝酒。嗯,最好也調查一下一刀和獸人的喜好。」
「暫停、暫停,西翠你冷靜啦……」
「他們那麼醒目,應該馬上就收集得到情報了。保險起見再找個情報販子……好像不太好,感覺跟在利瑟爾身邊的那些人可能會誤解……」
「西翠?!喂,西翠?!」
隊長和大姐笑出聲來,告訴我們該出發了,然後邁開腳步。能夠追趕這對背影的日子已經所剩無幾,對於縮短這段期間的人物,我心裡沒有一絲怨恨,反而懷著深深的感謝。
我默默思考有什麼禮物能夠表達這份心意,漫不經心地聽著隊友們嘈雜的說話聲,跟在敬愛的二人身後跨出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