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46(2/2)
警戒,但姑且不論人類有沒有辦法定居,這裡也可能存在與世隔絕的聚落。如果真是如此,侵入別人領地的是自己這一方,初次接觸就亮出武器太蠻不講理,而且來人還是女性,那就更不必說了。
「要是對方攻過來?」
「如果是魔物,就按照之前的方式處理。如果是人,我想跟他們對話。」
確認二人點頭說好,利瑟爾又重新轉向歌聲接近的方向。
沒多久,現身的是一位美麗的女子。她美得令人啞口無言,不可思議的霧氣映著她耀眼奪目的美貌,教人以為自己誤闖異界,一時間忘了這裡還是人間。利瑟爾發出感嘆的嘆息,有如看見了絕美的藝術品。為什麼會有女人獨自待在魔力聚積地?劫爾加強戒備,伊雷文則愣愣地張大嘴巴。
這時,女子注意到他們了。她掩蓋於布條底下的雙眼確實捕捉到三人的身影,口中哼唱的歌聲戛然而止。還來不及惋惜,女子已經張開那雙動人的唇瓣。
「————……——√…」
「……唱歌喔?」
女子臉上綻出花朵般的微笑,同時一陣音色傳來,伊雷文忍不住問出聲。
對方毫不介意,一步步走向河流,一隻手上提著的籃子晃呀晃。她皮製的涼鞋一踏上水面,腳底便散出光輝,波紋在水面上漾開。景象如夢似幻,宛如神話中女神橫渡大河的情景。
女子踏上這一岸,毫不猶豫地朝利瑟爾他們走來。
「——……————……——」
然後,就這麼與他們三人擦肩而過,仿佛跟鄰居打聲招呼一樣,吟唱著一串音色走遠了。
「……」
「…………」
「………………那啥?」
一行人目送那道優美的背影走遠。直到再也聽不見她哼歌的聲音,伊雷文才放開劍柄,勉強擠出一句話。
「那女的超正的,但兩隻眼睛遮起來也太詭異了吧,而且看著我們的臉唱歌是怎樣?很嗨喔?」
「誰知道。」
但是……劫爾說完又補了一句。
「她太沒有戒心了。」
「啊,沒錯!」
伊雷文也同意。
在魔力聚積地,必須警戒魔物從四面八方來襲,在這種地方遇見陌生人也應該有所提防,她卻沒有這種必要的戒心。
這是怎麼回事?劫爾才剛這麼想,無意間低頭看向利瑟爾。看見他什麼也沒說,靜靜凝視著美麗女子離去的方向,劫爾詫異地蹙起眉頭。
「怎麼了?」
「我總覺得有印象……那好像是……」
「餵。」
「嗯……」
利瑟爾只比了「等一下」的手勢回答他,輕聲重複女子剛剛唱出的音色。如果這只是一小段陌生曲子,那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她哼出那些音色的方式,感覺就像與人攀談一樣。她唱出的歌聲為什麼聽起來帶點回音?為什麼意識受到她的嗓音吸引?擁有強大的魔力抵抗力,足以在魔力聚積地安居,也就代表她擁有豐富的魔力。如果她將魔力灌注到聲音當中,如果她不是在唱歌,真的是在跟我們攀談的話……
「『——……√』……好像不太對,所以這是……」
從前,利瑟爾曾經見過一張不可思議的樂譜。
那是一首奇妙的曲子,唱出聲來卻帶有不可思議的美感。人們在祭典儀式上吟唱那首歌,據說歌曲本身是過去利瑟爾的國家與某個種族締結友誼的證明。
鮮少有人知道,那不是歌曲,而是語言。利瑟爾得知這件事之後,花費漫長的年月加以解讀,發現那張樂譜其實是一封書信,寫著友好的詞句。
這些詞句獻給一個種族,她們的名字是——
「妖精。」
「啊?」
「地圖上標示的是妖精的聚落。」
利瑟爾感動地說完,無視於另外二人莫名其妙的目光,興沖沖拿出地圖。距離目的地只有一步之遙。
「要是隊長以外的人這樣講,我會說他腦子有問題啦,可是……」
「而且那張地圖還是迷宮品。」
迷宮就是這樣,沒有辦法。每次遇上迷宮引發的莫名現象,冒險者都在心中默念這句話保持冷靜,但是再怎麼默念,這次也有點勉強。
「那隊長,她唱的是什麼歌啊?」
「那個歌聲是她們使用的語言,也就是古代語……啊,在這邊也是這麼稱呼的嗎?」
「很久很久以前的語言?」
「對,沒有錯。」
曾經在久遠的古代使用,現在已經失傳的語言,全部統稱為古代語言。
原來連這種有點馬虎的地方都和原本的世界一樣呀。利瑟爾佩服地想道,將地圖捲起來,收進腰包。路線他本來就已經記得了。
「從來沒有聽過別人實際發出聲音講古代語言,所以我一時之間還沒有發現。」
「你聽得懂她說什麼?」
「這個嘛……」
利瑟爾尋思似地別開視線。
他必須對照腦中的知識才能解讀,所以需要重複一次音色,將之一一轉換成平時的語言。能做到這件事已經很不尋常了。
「第一句是『哎呀,你們出門散步嗎?今天的霧真美!』下一句是『我要去采樹果,如果收穫豐盛再分給你們喲。』」
「太悠哉啦!」
「這個嘛,邂逅的瞬間確實充滿了神秘色彩。」
「那是一定的!」
利瑟爾說得有點含糊。
實在不忍心破壞他的夢想。看雷伊那副興高采烈的模樣,這決定應該沒有錯,利瑟爾點點頭。
「她們的生活方式聽起來相當封閉,你們卻能夠締結友好關係,真不愧是利瑟爾閣下!」
「不,沒想到她們的態度還滿友善的哦。」
妖精還招呼他們進入聚落之中呢。看見雷伊一臉好奇,探出身子的模樣,利瑟爾回想著當時發生的事情,繼續說下去。
來到目的地那座聚落,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棵樹齡不知有幾千年的巨木。
眾多住家依偎在巨木周遭,房屋仿佛是由樹木自己將枝幹編織而成。不可思議的是那裡也沒有霧氣,陽光透過葉隙,靜靜灑落在帶有神秘光輝的屋頂上。
三人往前走去,感受得到霧氣越發淡薄。
「嘴巴上的布可不可以拿掉了啊?」
「村落裡面看起來沒有問題,但擅自闖入不太……」
「來了。」
聞言,二人轉向劫爾視線的方向,看見一位女子從村落中緩緩朝這裡走來。
那是位美麗的女性,留著一頭清淺透明的金髮。衣服寬鬆的布料在空中輕飄飄舞動,她在三人面前停下腳步。
「(哎呀,初次見面,你們好。這時候該說什麼呢,『歡迎來訪』對嗎?)」
她輕觸臉頰,偏了偏頭,模樣宛如純潔的少女。口中唱出的歌聲流暢、清澈而透明,音色沉穩,像平靜的海面。
利瑟爾也把這段話轉達給劫爾他們。從女子所言聽得出村子裡不曾有外人來訪,不過她對於一行人的到訪似乎並不忌諱。
「(祖母說過,外界人的語言跟我們不一樣。語言不通,嘴巴也遮著,這樣還有辦法做朋友嗎?)」
她這句話並非出於警戒,而是發自內心的疑問。女子蒙著雙眼,表情純真無邪,模糊了她成熟女性的美感,平添幾分魅力。
如果可以,利瑟爾希望她們毫無疑慮地歡迎自己;既然如此,他就應該真誠以對。利瑟爾伸手準備摘下嘴邊的方巾,不顧身邊仍然飄著薄霧。
「餵。」
「沒問題的。」
他運用傳送魔術,不斷將自己身邊的魔力轉移到別處,同時摘下方巾。
只要失手一步,他會因為嚴重的魔力中毒而發狂,但利瑟爾毫不在意肌膚上略微傳來的刺痛,朝著觀望這裡的美麗女子微微一笑,接著開口。
「(我們是來見你們一面的。能不能接受我們的拜訪呢?)」
聽見利瑟爾吐露的音色,女子露出了再怎麼美麗的花朵都無法匹敵的笑靨。
「(當然,請讓我們好好招待你們。)」
利瑟爾他們就這麼被迎進聚落當中,順利得令人錯愕。
這應該是妖精特有的,對惡意與敵意敏感的特質使然。她們感受到利瑟爾一行人真的只是來見自己一面而已,因此才願意二話不說接納他們。
「你怎麼沒被拒絕?」
「大哥好過分!」
「應該是惡意沒有朝向她們就沒有問題吧。」
雖然覺得妖精疏於防備,但這也不難理解。她們生活
在沒有敵人的魔力聚積地,唯有魔物對她們懷有殺意,但就連那些魔物也無法構成任何危險。這種生活持續了數百年,毫無用武之地的戒心只會不斷退化而已。
「(哎呀,有客人?)」
「(哇,第一次有客人來呢。)」
一行人被帶到一座設有桌椅的廣場上,身後跟著從村落各處聚集過來的妖精們。三人各自在雕工精細的美麗木椅上一坐下,立刻被妖精們又是好奇又是嬉笑地包圍起來。
她們不打算到外面的世界生活,不過對於外界還是有興趣的。她們接二連三拋來疑問,利瑟爾則一個個仔細回答她們的問題。
「(發音拙劣,讓各位見笑了。)」
「(你願意為了我們使用同一種語言,我們很高興呀,別介意哦?)」
「(對呀,好高興。而且發音非常可愛喲!)」
但利瑟爾滿在意的。得多練習才行,他邊想邊看向另一個位子上,被妖精包圍的伊雷文。
「怎樣,很稀罕喔?啊,你說衣服?這個?要我脫掉?等……不要摸我鱗片啦。」
雖然伊雷文被她們戳臉頰、掀衣服,為所欲為,但身邊圍繞著絕世美女,看來他心情還不壞。他發揮了高超的社交能力,雖然語言不通,還是勉強能溝通。
劫爾正好相反,妖精特有的那種過於沉穩,換個說法就是悠哉過頭的氣質,好像跟他合不來。從剛才開始他就站在利瑟爾身邊,不發一語。妖精倒是稀罕地戳了戳他的佩劍。
「劫爾,你也享受一下不就好了嗎?」
「跟不能上的女人還有什麼好享受?」
「你真是無法享受跟女性互動的人耶。」
利瑟爾露出苦笑,接著忽然想到什麼似地抬起臉。
「既然如此,要不要做些你感興趣的事?」
什麼意思?劫爾聽了皺起臉來,利瑟爾自顧自地朝剛才興高采烈詢問外界事情的妖精們開口。
「(他說,他想體驗看看你們的魔法。)」
「(哎呀,外面的人不會用魔法嗎?)」
「(跟你們比起來,就像不會用一樣,只能做到很小很小的事情。)」
妖精們偏了偏頭。她們生來與魔法、魔力共存,這對她們來說或許難以理解。
「(我們也只能做到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而已呀?)」妖精們一副不可思議的模樣,利瑟爾微笑以對,沒再多說什麼。就連一行人來到這裡之前,見過的那種橫渡水面的魔法,都是耗費龐大魔力的高等技術。那已經無異於迷宮的魔法,無法以常理解釋。
「(體驗,該做什麼才好呢?幫他倒茶?)」
「(幫他蓋一間可以休息的房子如何呀?)」
「(不,他希望你們發動攻擊。)」
攻擊?妖精們異口同聲地複述一次,接著——
「(像這樣?)」
「啊——」
利瑟爾還來不及喊出聲,光柱便從四面八方貫穿了劫爾原本站立的位置。
魔法無聲無息,也沒有預備動作,但它的威力之大,即使利瑟爾動用全力也完全無法匹敵。那是至高無上的魔法,強大到荒唐的地步。
利瑟爾看了也嚇了一跳,眨了眨眼睛,妖精們則輕笑出聲。
「(哎呀,外界的人速度很快呢!)」
「……你跟她們說了什麼?」
消失的光柱後頭,劫爾站在那裡,正甩著一隻手。
仔細凝神一看,他的手套尖端燒焦了。換言之,要是剛才沒有躲過那一擊,即使身穿最上級裝備一樣會被燒得連灰都不剩。
接招的是劫爾真是太好了,利瑟爾由衷感到慶幸。換作是自己的話已經沒命了。
「不好意思,我想你可能喜歡這方面的交流,所以才試著提議……是我太莽撞了。」
「不會,正好。」
劫爾褪下手套,拋給利瑟爾。那雙眼睛亮起了刀身般的鋒芒,裸露的手握緊了劍柄。看來這麼提議並沒有錯,利瑟爾於是請妖精再次發動攻勢。
雖然劫爾手握劍柄,但也許是他沒有敵意、也沒有惡意的緣故,妖精們也高興地喊著「好厲害喲!」「速度好快!」儘管不清楚這是在做什麼,但好像很有趣,她們接二連三開始發動魔法。利瑟爾也補充說明,這只是練習,以不讓對手死亡、不造成致命傷為前提。
「(比起閃躲,還是展開魔力護盾比較輕鬆吧?)」
「(外界沒有人能夠施展那麼強力的護盾,沒有辦法擋下你們的魔法喲。)」
「(是這樣呀?)」
妖精眨眨眼睛,接著笑了開來。
「(不過,外界的人很厲害呢,不使用魔法,就擁有這麼高超的實力!)」
萬一她們以為普通唯人都和劫爾一樣就傷腦筋了,利瑟爾不著痕跡地出言指正。
「大哥也真不簡單,太猛了吧,他是不是能打贏妖精啊?」
利瑟爾的目光追著那道看不見動作的漆黑身影,這時終於重獲自由的伊雷文站到他身邊。聽見他語帶詫異地這麼說,利瑟爾也點點頭。確實如此。
那柄大劍接連斬斷、彈開了魔力,不愧是最頂級的迷宮品。看來劫爾打得很盡興,真是太好了。應該還有一些時間,利瑟爾想道,重新轉向坐在他正前方的金髮妖精。
「(也請跟我說說你們的事情吧。)」
「(不知道有什麼好說的呢……)」
眼見妖精偏著頭望著這裡,利瑟爾朝著那張美麗容顏客氣地回道:
「(如果不想說的話,我也不會強人所難的。)」
「(哎呀哎呀,不是不想說的意思喲。聽你這麼說很高興,想問什麼儘管問吧!)」
歌聲裡帶著幾分慈愛,吟唱出憐愛孩子般溫柔的音色。
但是,她的話想必不能以表面的方式理解。利瑟爾任憑伸來的柔美指尖撫摸自己的臉頰,將自己的手疊在她手上說道:
「(我想知道美麗的你們最真實的模樣。)」
掌中觸碰到的那隻手,和自己的同樣溫暖。
利瑟爾他們搭上雷伊準備的馬車,坐在搖晃的車廂內,望著染滿紅霞的天空踏上歸途。
雷伊完全沒有盤問的意思,只是基於好奇心敦促他們說下去,回答他的問題不知不覺就過了好一段時間。途中二人一度想告辭,還是雷伊主動挽留他們的。
「劫爾,你覺得呢?」
利瑟爾望著車窗外喃喃問道,劫爾聽了略微蹙起眉頭。
「啊?」
「你覺得我們是不是獨占了她們的力量?」
望過來的那雙紫水晶眼瞳里映著茜色。旁人也許會這麼覺得吧,劫爾漫不經心地想道。這麼說沒有錯,但他同時也覺得並非如此。
妖精沒有危機意識,也沒有戒心,態度相當友善。即使到訪的不是利瑟爾一行人,一樣會受到她們歡迎,所以才容易引人誤解。他們和妖精絕不是對等的關係。
對於妖精而言,這就像迷途的蝴蝶飛進村里一樣。她們欣賞這些新奇的過客,度過一段愉快時光,等到他們離開村子,也只是輕笑著說句「哎呀不見了」而已。這段邂逅不會帶給她們一絲一毫的影響,她們滿足於現狀,仍然一如往常過著自己的生活。
「你不是希望那些傢伙保持原樣?」
「是呀。」
「那就算不上獨占吧。」
面對這樣的妖精,利瑟爾卻取得了對等的地位。他希望妖精維持優美的存在方式,因此沒有改變她們的本質,只改變了她們的認知。
為了做到這點,劫爾和伊雷文都吃了不少苦頭。過程就不多說了,實在發生了太多事。
「但我還是借重了她們的力量,很任性吧?」
「那只是為了答謝你送的伴手禮吧。」
妖精們為什麼願意幫忙解決魔物大侵襲?
在魔礦國,利瑟爾拜託劫爾採購的那些東西,都是假設魔力聚積地有人居住的情況下用以饋贈的禮物。幸好妖精們看見這些禮物也相當開心。
「是她們主動說要答謝的啊。」
對於她們來說,施行拯救整個城市的大魔法,也不過是禮尚往來的回禮而已。稍微出個遠門散散步,稍微施展一點魔法,還能跟小孩子互動,倒不如說是幸運,只是這樣而已。
「真難得,你還會在意外人的看法?」
「我在意的是她們的地位。說她們被我獨占,這種評價實在太虧待她們了。」
「她們也不住在聽得見評價的地方。」
「是我不樂見如此。」
「是喔。」劫爾嫌麻煩似地點點頭。
利瑟爾讚嘆妖精的美,就像珍愛藝術品一樣,他
不願見到她們沾惹上多餘的附加價值,原本大概也不願意帶她們到大侵襲的戰場上露面吧。但是一行人從魔礦國出發之際,妖精們遣來鳥兒送信,高興地說「這是我們回禮的好機會」。經她們這麼一說,利瑟爾也沒有理由拒絕。
聽見別人的請求從不吝於幫忙,這點倒是很有利瑟爾的風格。劫爾輕聲笑了,喃喃說道:
「能被你獨占,別人的評價一點也不值得在乎啊。」
這句低語無意說給誰聽,就這麼消散在車廂的空氣里。利瑟爾投來納悶的目光,仿佛問他是不是說了什麼,劫爾則揮揮手示意「沒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