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十章(1/2)
仰望著隱藏在雲層之後的月亮,支配者兀自沉思。
雖然他不打算攻陷領主坐鎮的那間貿易商總店,但那裡討伐魔鳥的速度再怎麼說都太快了。從城牆上方篝火的數量看來,這次襲擊也沒有引開兵力。
守在領主身邊的,果然都是萬中選一的優秀士兵嗎——他想這麼說服自己,但是在夜間迎戰成群的魔鳥,應該沒有那麼簡單才對。
「(憲兵……不對,是冒險者嗎?)」
然而,他已經確認過了,現在這個城市裡沒有階級S的冒險者,只有幾組階級A。這些A階冒險者是各個方位城牆守備的核心戰力,不太可能離開自己的作戰區域。
「……不,還有一個例外。」
有個冒險者將巨大的石巨人一刀兩斷,摧毀了東邊的指揮關鍵。
根據傳聞,那個冒險者的別名正是「一刀」。他一向獨行,甚至擁有最強冒險者的頭銜,孤高不群,一個人抵達了超凡的境界,可說是與自己相近的人物。
聽說他沒有魔法素養,太可惜了。只要具備魔法資質,一刀說不定還有可能贏得與自己不分軒輊的地位呢。在他的觀念當中,魔法才是唯一至上的學問,支配者臉上略微浮現扭曲的笑容。
「不過,只要弄到手,他就是最好的棋子。」
異形支配者坐在領主官邸前寬廣的階梯上,周遭的避難民眾裹著毛毯靜靜入睡。
無法成眠的人也不少。煩人的憲兵時不時走來關心幾句,他視若無睹,自顧自集中注意力。
沒有成功削弱城牆的警備兵力,不過這不成問題。一刀負責保護領主正好,這麼一來,誰也阻止不了接下來的攻擊了。
「(夜晚不可能操控迷宮裡的魔物,但是……)」
魔鳥的數量已經減少許多,實力高強的戰士沒有離開領主身邊。
月亮終於從雲層後探出頭來,他露出笑容,仰望夜空。即使有人猜到魔物即將來襲,也不可能阻擋大批魔物湧入,西門再怎麼不屈不撓地持續修繕,再過不久也會被蹂躪成一片廢墟。
「(好了,給我叫醒那些愚蠢的魔物!)」
他朝著西門附近,在森林中待命的魔物發下指令。
「……什麼?」
他臉上勝券在握的笑容,立刻轉變為驚愕。
接收命令的魔物數量在眨眼間銳減,遠超過魔鳥討伐的速度。實力高強的戰士都聚集在領主身邊才對,待在那裡的究竟是——
這時,他覆蓋所有魔物的魔力網當中,侵入了微小的異物。恐怕是魔力裝置遭到干擾了。
「竟然膽敢入侵到我細緻又龐大的魔力結構當中……一般人光是介入就會失去意識,太不自量力了。」
無法抑遏的笑意湧上喉頭。
支配者坐在原地,彎下身去。路過的憲兵擔心地朝他伸出手,他冷冷揮開對方的手,憲兵便嘆了口氣走遠了。平常這對他來說堪稱屈辱,但現在,他一點也不在乎。
「(不像是一刀。)」
看來,這裡的領主在身邊留置了相當優秀的魔法師。
笑容扭曲了支配者的嘴角,他完全不覺得這是什麼危機。膽子夠大就入侵看看吧,你會後悔莫及。難道對方當真以為自己是個不懂得預防外人入侵的傻子?
「(難得接觸到魔法的真理,你就懷著感恩的心發狂而死吧。)」
魔力的干預戛然而止。這一次,月亮終於露出全貌,男人仰頭望月,嘴角揚起笑容。
負責照顧利瑟爾他們生活起居的店員敲了敲門,準備通知他們早餐準備好了,但是從門後現身的只有劫爾一個人。
「咦,請問另外二位在……?」
「還在蒙頭大睡。」
「原來是這樣,畢竟各位晚上出去了。」
劫爾為了回話特地來應門,店員向他道了聲謝,朝門內瞄了一眼。
另外二人正安然睡在各自的床上,不過伊雷文連頭都縮在毯子裡,利瑟爾則背朝門口,看不見他們的臉。
「那麼,就等各位醒來再用早餐吧。」
「嗯。」
劫爾隨便點了個頭。他赤裸著上半身,看來也剛醒。
昨晚目送三人出門之後,因薩伊捎來情報,他才知道他們這一趟去辦的事情相當危險。看起來沒有負傷,店員安心地鬆了一口氣,忽然想起什麼似地開口。
「因薩伊老爺十分擔心,方便讓我轉達各位平安無事的消息嗎?」
「……好。」
他不會隱瞞自己監視的職責,只要別引發當事人反感就好。
因為這次的監視絕不是出自於敵意。因薩伊也囑咐過他,千萬不要讓利瑟爾一行人誤會了。
「你等一下。」
「?……好的。」
店員正要行禮告退,沒想到劫爾出聲叫住了他。
他站在原地等候,看著那道背影回到房間,走近利瑟爾的床鋪,又回到門口,交給他一封信。
「那傢伙請你去跟老頭或領主報告的時候轉交。」
「這樣好嗎?我使用的是因薩伊老爺的傳令人員,各位應該有更優秀的友人幫忙傳令才是……」
昨天晚上,利瑟爾他們辦完要事回來,店員理所當然地出面迎接。
當時,他親眼看見負責保護沙德他們的精銳人員悄無聲息地降到地面,報告任務完成。而且利瑟爾請他準備了那些精銳的宵夜,他還親手把宵夜交到對方手上呢。
附帶一提,對方立刻吃了一口,大喊「好吃!」伊雷文嫌他吵,一掌抓住他的臉,痛得那男人半死不活……這一連串經過,他也全部都看在眼裡。
「就算不會被發現,那種人反覆出入領主身邊也不太好。」
「這樣啊。」
那種人?店員不太清楚劫爾的意思。
不過說得也是,外人隨便進出領主坐鎮的場所確實不太恰當。店員接受了這個理由,接過那封信,小心收在衣服內側。
這段時間,劫爾已經轉身走回自己床邊,不曉得是要睡回籠覺,還是要等候另外二人起床。店員朝著他的背影低頭行禮,儘可能輕手輕腳關上門。
「(回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不過即使考慮這一點,他們仍然算是早上起不來的類型吧。真想不到……初次見面以來一直覺得他們異於常人,現在看見這一面真令人意外……)」
店員微微一笑,轉而走進附近的空房間。
走進房內,他關上門,取出懷中的信。那封信沒有信封,只有一張信紙對摺而已,總不可能讓誰看見信件內容都沒問題吧。
「(好了,信里寫什麼呢……)」
因薩伊允許他過目相關情報。
他有義務考量情報本身的價值,選擇合適的方式為利瑟爾傳遞情報;也有義務掌握利瑟爾的動向,做好各種準備,使他行動時沒有後顧之憂。
不過,現在他打開這封信最主要的理由,只是他身為店員,長年培養下來的直覺而已。
在他眼中,利瑟爾對周遭相當體貼,也從來不忘對領主與因薩伊表示敬意。這樣的人,有可能將信紙隨手一折就交給他們二人嗎?
「(既然如此,這就表示我該讀這封信。)」
這種做法是一種暗示,暗示某人可以讀信,而且是轉交給領主和因薩伊途中經手信件的某人。既然利瑟爾指名要將信交給他,這個「某人」很可能正是自己。他的目光一行行掃過信紙上的文字。
『昨晚的襲擊,辛苦二位了。有沒有稍微休息一下呢?
支配者昨晚為止的計謀,應該已經被我們成功阻止了。原本我還打算奪取一部分魔力裝置,沒想到比想像中還要棘手,看來得花費不少功夫,於是先放棄了。
一方面也是因為中途稍微出了點差錯,被對方發現了。非常抱歉。
不過,由於我多少更動過裝置的魔力結構,支配者又是個完美主義者,他會優先修復魔力裝置,中午前應該不會有所行動。上午不妨當作普通的魔物大侵襲進行指揮,不知您意下如何?
稍晚,大約中午時我會再前往拜訪,望您允許接見。
PS.我好想睡。』
讀完信,店員忍俊不禁地呼出一口氣。
信中寫了不少重要事項,不過寫給自己看的只有一句話。對於利瑟爾而言,這句話的重要性大概不亞於其他事項。
這果然是重要機密。他折起信紙,開始著手準備信封,接著邊走邊看了一眼戴在手腕上的表。
「這意思是希望我中午前別叫醒他吧。」
看來利瑟爾真的相當疲累,昨晚自己竟然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實在太疏忽了。
準備好的早餐,不如再做得更容易入口一些吧。店
員邊想邊將信件交給待命的傳令人員,接著走回廚房。
順帶一提,沙德和因薩伊讀完這封信,也下了同樣的結論。
「再怎麼說也睡太久了。」沙德按著自己睡眠不足、微微發疼的眉心。因薩伊則是把握時間小睡過了,因此帶著神清氣爽的表情哈哈大笑。
店員離開之後,微暗的房間當中,劫爾走到利瑟爾床邊坐下。
手一撐上床鋪,床架便發出吱嘎一聲,但劫爾毫不在意,自顧自端詳床上那人的睡臉。反正利瑟爾不會醒來。
劫爾不知道他昨晚對魔力增幅裝置動了什麼手腳,只知道他頭好像有點痛。
利瑟爾什麼也沒說,所以這只是劫爾自己的猜測,但大概八九不離十。
「…………」
他撈起那人略微暴露在被單外頭的手背,拇指滑過自己昨晚劃破的地方。
傷口已經不見蹤影,那就好。利瑟爾的手一離開裝置,伊雷文便把大量的回覆藥灑了上去。那種傷口只用低級回復藥也能治好,他灑的卻是上級,不過劫爾也絲毫不覺得浪費。
那是迷宮出產的藥,癒合的傷口一點痛楚也沒有。當時利瑟爾一臉佩服地端詳著自己的手,劫爾記得一清二楚。
「(竟然交給我這種苦差事……)」
這總比利瑟爾自己割出傷口,挨上不必要的痛楚好。
只是……劫爾深深呼出一口氣,凝視著自己的右手。至今他斬殺了無數魔物,從來不曾記得劍刃劈砍敵人的觸感,昨天切開利瑟爾肌膚的感覺卻揮之不去。
交到他手中,那隻手的溫度。剝下纖薄的手套,肌膚裸露的觸感。握住那隻手,手心傳來的態度如此放鬆,毫不矯飾,仿佛將一切交到他手上,眼中沒有任何對痛楚的戒備或膽怯。
「……」
聽見自己忍不住咋舌一聲,劫爾自嘲地握緊右手。
他從那人床邊站起身來,走向自己的床鋪。平常一旦醒來,他不會再睡下,今天卻難得再度蓋上毯子,一副準備睡回籠覺的態勢。人家說,這就叫做賭氣蒙頭大睡。
那聲咋舌當中蘊含什麼情緒,連他本人都不甚了解。劫爾就這麼放棄思考,沉進安穩的夢鄉。
「攻擊方式太無聊了吧,看要用炸的還是怎樣,干一票大的啊!」
「有這麼堅固的城牆,攻擊方式自然會趨於保守囉,這是正常的策略。」
聽見伊雷文嫌無聊似地嘀咕,利瑟爾微微一笑,眺望眼前的情景。
這裡是城牆上方,清風吹過身邊,帶來泥土的氣味。大群魔物在下方蠢動,冒險者和憲兵揮劍應戰,四處奔走。波濤洶湧的大侵襲,再度從殲滅魔物開始展開作戰。
「而且還有領主大人在,必須確保領主的安全呀。」
利瑟爾他們站在緊急修繕完畢的西門上方,那位絕不在人前現身的領主,正站在他們身邊。他筆直凝視著前方,舉止中看不出疲態。
「領地的民眾一定想見領主大人想得不得了。」
「所以場面才有點混亂嘛。」伊雷文說。
「但士氣確實也提升啦。」劫爾說。
聽見身旁傳來的對話,沙德不悅地皺起臉孔,瞪了利瑟爾他們一眼。
憑他超脫凡塵的美貌,只消這麼一瞥就足以教人畏縮,但利瑟爾卻被逗笑了。他壓低聲音不讓旁人聽見,輕聲開口。
「您害羞了?」
「駁回。再說,分明是你叫我出面指揮的。」
「您一定也考慮過這件事吧?」
利瑟爾望過來的目光仿佛看透一切,沙德響亮地咋舌一聲,又將視線轉回前方。
他知道大侵襲以來,不安有如野火燎原般在居民之間傳了開來——領主遲遲沒有現身,該不會已經逃跑了吧?這種不安,龐大得足以推翻至今累積的信任。
然而現在,一向隱居幕後的領主不僅在城市面臨危機時現身,還親自站上最危險的西門,士氣也因此水漲船高。
「(該怎麼說呢……)」
利瑟爾瞥了沙德一眼,深有感慨。
外表果然也是一種武器。沙德的相貌與一般貴族、領主的印象相去甚遠,美得超越常人認知,帶有他那個年紀的色香。如此超凡的美貌出現在戰場上顯得突兀,但他俊美得足以反過來利用這種突兀感,強烈凸顯自己的存在。簡而言之,就是視覺上的暴力。
看見沙德一句話也不必說就能激勵士氣,利瑟爾呼出一口氣。真令人羨慕。
「不過,還是我的愛徒比較厲害。」
「怎麼突然炫耀這個?」
「沒有,只是突然想到而已。」
聽見劫爾無奈的聲音,利瑟爾帶著心滿意足的微笑,獨自回想往昔。
他效命的君王親臨戰場,帶著大無畏的笑容站在無數士兵前方,至今那英姿他仍然記得一清二楚。聽見年輕國王的喊話,士兵紛紛奮起,激昂得幾乎忘記理性。
也許是因為陛下的氣場太過強烈,他不必開口,一股「還不快跪下」的氣勢就呼之欲出,所以上戰場親征的時候,不要說是我軍了,就連敵軍都常常屈膝下跪。
「喔,隊長是不是想起以前的事情在偷笑啊?」
「咦,我笑出來了?」
「很明顯欸,我都忍不住想把你藏起來了。你在女生面前絕對不可以那樣笑喔!」
「什麼意思嘛。」
利瑟爾沉穩地笑了,在一旁待命的憲兵總長看著這一幕,心情複雜。
他效忠的領主向他介紹過這三個人,說他們是重要的協助者。憲兵總長在大侵襲第一天見過他們,明明那個人怎麼看都是貴族,後來卻聽說他只是個冒險者。這樣的人,本來是不可能站在沙德身邊的。
「(能將一刀留在這裡保衛領主,確實是相當有利……)」
周遭不知道內情的人,反而以為是哪裡的貴族帶了援軍過來,一點也不覺得奇怪。但是……
「看來我們沒有完全受到接納呢,這也是當然的。」
利瑟爾瞥了憲兵總長一眼。
保衛商業國是憲兵的職責,從他下達指示威風凜凜的模樣,不難感受到他身為憲兵的自負。像他這樣的人物,不可能輕易接納一個初出茅廬的冒險者。
對於這種評價,利瑟爾反而有所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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