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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十六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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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這一帶有沒有高階的傢伙啊?」伊雷文問。

「A階有幾組吧,之前在商業國碰過他們來找碴。」

「出名的代價!」

「哪裡出名了。」

「大哥啊,你只是做事不高調,但還是做了很多大事好嗎?而且你又那麼顯眼,很容易被記得欸,全身穿那麼黑,靠好痛!」

假如今天是利瑟爾獨自待在商業國,二人一定會不顧一切趕過去。

但並非如此,利瑟爾就在他們身邊,因此這件事與他們無關,只是閒聊的話題之一。這兩個人只做自己想做的事,要他們為別人行動是天方夜譚;但只要唯一的一個人採取行動,天方夜譚也會成真。

「我們到馬凱德去吧。」

「你去準備馬。隊長,到東門可以嗎?」

「不,我們從北門出發。方便讓精銳盜賊一起來嗎?」

「我的人就是隊長的人啦,請便!」

「目前一共有多少人?」

「八個。」

「為什麼是大哥回答啦!」

「那所有人都跟我們過去吧。」

在節奏明快的對話當中,該採取的行動一項一項敲定下來。決定出發之後,剩下的事情就簡單了。

利瑟爾站起身來,朝著精銳盜賊微微一笑。那名盜賊從窗框上拔下了小刀,正拿著刀子仔細端詳。

「準備好就請到北門集合吧。」

精銳盜賊點點頭,消失了身影。

幾道氣息也同時消失不見,不過只有劫爾和伊雷文注意到。既然那些精銳都聽見了,想必不消多久時間就能集合完畢。

「你又有什麼在意的事了?」

「那邊有棘手的魔物出沒,一刀不出擊不是太可惜了嗎?」

「胡扯。」

看見利瑟爾調侃的笑容,劫爾不悅地蹙起眉頭。

他確信利瑟爾沒有說謊,但原因絕不僅止於此。既然利瑟

爾有什麼想做的事,那也無所謂了,他嘆了口氣。

三人整裝完畢,離開了房間。到北門必須走一段路。

「啊,我忘記買甜食啦!隊長,我能不能順路買點東西啊?」

「可以呀,我也幫因薩伊爺爺買點伴手禮吧。不知道收到什麼東西他才會開心呢?」

「隨便買個一般老頭子喜歡的東西吧。」

在場沒有人催促他們要去就快點去。

男孩氣喘吁吁地逆著人潮的流向跑去。

人群發出驚叫,往城門內逃竄。男孩被大人們踢開,遭遇數不清的咒罵,渾身是傷,仍然奮力鞭策自己的雙腳狂奔。不久前,他還牢牢握在手中的那隻柔軟小手不見了——原因如此微不足道,對他來說卻非同小可。

他年幼的妹妹一定還在城門外面。男孩回想起妹妹可愛的笑臉,衝出他剛剛穿過的城門。媽媽的哭喊和憲兵喝止的聲音鑽進耳中,男孩不顧一切,朝著視野開闊的城外飛奔。

「哥哥……!」

「妮娜!」

妹妹趴在地面,魔物已經直逼她身後。

不曉得是不是剛才被人撞倒在地,妹妹哭著說她腳痛。男孩抱起她嬌小的身軀,得快點逃離這裡才行。他顫抖著雙腳站起身來,一抬頭,看見眼前的景象,他咬緊牙關。

城門緩緩關閉,城牆內側的景象每一秒都越發狹窄,心急如焚的母親不顧憲兵阻止,發狂也似地朝男孩伸出手。

聲勢浩大的魔物已經逼近到眼前,不可能為了救兩個小孩子敞開城門。

「……該……死!」

門內的大人們不負責任地大喊著「快點」,男孩咽下衝到嘴邊的髒話,邁開腳步狂奔。

門縫越來越窄,魔物的鼻息聲就近在身後,一切的一切都逼他快跑,男孩鞭策自己顫抖的雙腿,拼命挪動疼痛的雙腳。

來不及——他稚嫩的腦袋竟能計算出這個結論,簡直不可思議。

看看自己奔跑的速度,再看看城門的距離。為了助男孩一臂之力,城牆上射出無數箭矢,但來不及,魔物沒有停止逼近。腳好痛,動不了。男孩行動了,那是他保護妹妹的本能。

他放下懷中的小女孩,把她往前推,像他們在外面玩耍的時候,傍晚媽媽來接他們回家一樣——男孩輕推妹妹的背,推得比媽媽更用力一點。「去吧。」他喘不過氣,喉嚨發不出聲音。

「哥哥……?」

小女孩像平常一樣朝著媽媽跑過去,嬌小的背影惹人憐愛。

真可憐,她的腳一定很痛吧。妹妹跛著腳跑進母親的臂彎,在媽媽懷抱中回頭看向這裡,呆呆的表情好像什麼都還不懂,她稚嫩的模樣看得男孩笑了出來。

城門逐漸緊閉,大人已經無法鑽過門縫,來不及了。男孩疼痛的雙腳一步也動彈不得,想到再也不必勉強自己邁開腳步,他甚至感到一絲安心。

「————!」

放聲哭喊的母親抱著懷中幼小的妹妹,透過城門的縫隙,她們最後只看見男孩滿足的笑容,以及朝著男孩猛撲而來的魔物,張開駭人的血盆大口準備撕咬獵物。

「劫爾。」

一道沉穩的嗓音落下,刺耳的爆裂聲響起。就在城門即將隔絕外界的瞬間,關到一半的石門突然靜止不動。

有個人獨自擋住了十人合力也難以推動的城門,眾人紛紛看向那個全身黑衣、霸氣凌厲的男子。

人群錯愕不已,全場霎時間陷入靜默,最清楚狀況的應屬男孩的母親和妹妹了。她們目不轉睛地盯著即將闔上的門縫,差點親眼見到慘劇發生,因此目擊了直逼男孩身後的魔物被彈飛的瞬間。

「動作快,它們暫時後退是出於警戒,馬上又要發動攻勢了。」

「我知道。」黑衣男子應道。

「伊雷文,別讓魔物入侵。」

「好喔!」

看見此刻現身的人物,眾人紛紛屏住呼吸。

渾身黑衣的男子一手撐開巨大的石門,一頭鮮艷紅髮的男子拔劍牽制前來制止的憲兵,然後,一名氣質高潔的男子悠然走出城門。

城門打開了,原野上魔物肆虐,原本四處逃竄的民眾眼前毫無防備,他們卻茫然看著現身的三人。那三個人的氣場,足以在這種狀況下奪去人們的判斷力,群眾只能愣愣看著那道背影朝著男孩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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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呆立原地的男孩,也抬起頭來愣愣看著那道朝他走近的身影。他忘了不久前的安心感,也忘了逐漸湧上心頭的恐懼,那人沉穩的微笑看得他出神。

好像聽見魔物的低吼在近處響起,但他無法思考。沉穩的微笑來到他身邊,朝他伸出雙手。男孩無力抵抗,被那人抱了起來,動作溫柔得教他困惑。

那個人抱著他,手掌撫過他的頭髮,拍撫背部,喚醒了男孩不知不覺間遺忘的顫抖。自己在怕什麼,他完全沒有頭緒。

「……嗚……」

會弄髒大哥哥乾淨的衣服——這念頭一瞬間閃過腦海,但男孩忍不住眼淚,他顫抖著喉頭,強忍什麼似地將臉埋進那個人的肩膀,緊緊抓住眼前的衣料。

「你做得比誰都對。」

溫柔的聲音在男孩耳邊低喃。

「相信我。」

男孩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緩緩從那人的肩膀上抬起臉來。放眼望去,一齊襲擊過來的魔物占據了他的視野,但不知道為什麼,他不害怕了。

「我會比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尊敬你。」

一陣旋風咻地颳起,撲咬過來的魔物被那陣風撕裂,濺出鮮血。男孩位居旋風中心,只感受到些許微風,一時間還沒有注意到那是魔法。

「所以,別怕。」

舉止沉穩的男子從容不迫地走向城門。

男孩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害怕了。因為他被大家拋棄了,他一心以為那道冰冷的石門就是眾人的選擇,是世界的選擇。

但現在,男孩知道這些都不值一提,因為眼前的男子肯定了他的舉動。

「不過,守護到最後一刻,才是真正的守護。萬一你死了,妹妹會變成不幸的孩子喲。」

「我不要這樣。」

「沒錯。所以,你要變得更強大才行。」

那不是命令,是春風化雨般柔和的聲音。

這句話悄然落進男孩心底,他覺得很有道理。儘管不清楚該怎麼做,這已經足以成為他下定決心變強的契機。

男孩輕輕點頭。大哥哥聽了,讚賞似地輕撫他的背,他一點也不難為情,只覺得好驕傲。

「關門囉。」

「麻煩你了。」

兩人一走過黑衣男子身邊,擋住城門的手便放開了,石門緩緩闔上。

被吹飛的魔物猛地朝這裡衝過來,不過已經來不及了。隔著溫暖的肩膀,男孩看著這一幕,這一次,逐漸闔上的門扉不再令他絕望。

城門發出沉重的聲響牢牢關上,同時,一陣小小的腳步聲朝這邊跑來。男孩露出笑容,回頭往腳步聲的方向看去。

清脆的「啪」一聲,一個響亮的巴掌打在自己懷中柔軟的小臉頰上。利瑟爾眨眨眼睛看著這一幕,接著露出苦笑。他沒有類似經驗,不過母愛有時候強烈得足以刺痛肌膚。

那位母親在他眼前大哭出聲,她懷裡的小女孩天真地笑著,朝哥哥伸出小手,利瑟爾於是將男孩放了下來。男孩抬頭看著他,利瑟爾伸手摸摸他的頭,手掌遮住了男孩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接著,他看向男孩的母親,看樣子她的安心、憤怒和喜悅還會再持續一下子。

也許是注意到他的目光了,那位母親帶著一雙哭腫的眼睛,朝利瑟爾深深鞠躬致謝。利瑟爾搖了搖頭。

「要不是這孩子採取行動,我本來打算放棄救小妹妹了。亂來確實該挨罵,但請您別忘了以他為榮。」

「好、好的……!」

母親話音顫抖,迭聲道謝。利瑟爾微微一笑,便逕自走向劫爾他們身邊,甩開群眾纏人的視線。事情平安落幕,憲兵也終於開始引導城門內側的民眾。

看來這道城門是第二次關閉。發生魔物大侵襲的時候,馬凱德立刻關閉了所有城門;然而事出突然,許多民眾在不知情的狀況下來到商業國,沒有補給物資又無法立刻折返,因此被困在城門外。憲兵建立起支援體制之後,才將這些民眾聚集到西門,掩護他們進城。

利瑟爾他們不是從城門進來的,不過碰巧遇上了開門的時間點。

「嗯?」

他看向劫爾和伊雷文,發現有幾位憲兵包圍著他們。

是憲兵來找他們麻煩嗎?兩人都嫌麻煩似地假裝沒看見。伊雷文竟然有辦法忍住不出手,利瑟爾邊想邊仔細一看,原來是劫爾不動聲

色地壓著伊雷文的劍柄,阻止了最糟的事態發生。

伊雷文那副不滿的表情原來是這麼回事。利瑟爾面露苦笑,喊了他們一聲。

「稍微耽擱了一下呢,我們走吧。」

倚在城牆上的兩人挺起背脊,朝利瑟爾走過來。

「等一下!」

聽見憲兵出聲攔阻,利瑟爾看向他們。他大致猜得到這些人想說什麼。

「你們讓這麼多人陷入危險,只為了救一個人!這種行為根本不算正義!」

「有他們兩個人保護大家免於危險呀?」

「要是有什麼萬一……!」

「別說萬一了,就是億萬分之一也不可能。」

利瑟爾微微一笑,從容開口。

「假如這兩個人也攔阻不了魔物的攻勢,那就該棄守了吧。魔物的威脅要是強大到那種程度,有沒有關上城門已經不重要了。」

也許覺得利瑟爾在開他玩笑,男性憲兵長氣憤難當,又開口說了什麼話。

利瑟爾偶然看見憲兵長身後,有位面熟的憲兵正尷尬地別開視線。那是上次造訪商業國的時候,由於憧憬一刀,而對利瑟爾惡言相向的菜鳥憲兵。

利瑟爾朝他揮揮手,只見菜鳥憲兵把身體又縮得更小了。看來他多少認同了利瑟爾的實力,太好了。

「我在講你有沒有在聽!」

「當然。」

差不多該結束這段對話了。瞥見劫爾興味索然的模樣,利瑟爾這麼想道。

「不過,我們雙方都沒有空閒時間爭吵了,不是嗎?」

「這……但是,下次不可以讓你們再做出同樣的事情!」

「我們也許還會這麼做吧。」

利瑟爾這句話沒有什麼弦外之音,他乾脆地說完,目光飄向人群,進城的民眾在憲兵引導下逐漸走遠。

凝神一看,那男孩正不斷回頭看向這裡。萬一和媽媽走散就不好了,利瑟爾比手勢要他轉向前方,男孩見狀用力揮了揮手,便面向前方,不再回頭。

「只是我想,應該不太可能。」

「什麼……」

利瑟爾也揮手回應,接著看向面色凝重、一臉無法理解的憲兵長。

「我們為了救一個人,讓大眾暴露在危險之中,而且這麼做也可能導致事態惡化……這些我們都非常清楚。」

「那你還……!」

「我們是了解這些代價才行動的。」

劫爾帶著諷意嗤笑出聲,伊雷文愉快地冷笑——那是對於利瑟爾說的話由衷表示同意的笑容。

「你什麼時候誤以為我們是正義的一方了?」

憲兵長無言以對,嘴巴一開一闔,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而利瑟爾只是靜靜看著他。

「我們只是捨棄群眾,選擇了那孩子而已。一邊是為了求生,寧可推開小孩、自己往前跑的大人,一邊是為了拯救妹妹,不惜逆著人潮挺身而出的小男孩——假如讓你選,你會選哪一邊?只是這麼簡單的問題而已。」

聽見這段話的憲兵全都啞口無言。

正如這名氣質高潔的男子所言,這段話根本稱不上正義;然而,剛才在他們眼前上演的救人戲碼又美得無懈可擊,他們無法斷然反駁。

「我們走吧。」

「嗯。」

「好喔!」

利瑟爾邁開步伐。劫爾瞥了那群僵在原地的憲兵一眼,興味索然地別開視線。伊雷文則毫不掩飾嘲諷的神情,衝著他們輕聲說:

「快鞠躬道謝說『感激您大恩大德幫我們擦屁股』啊,這點事還要人教喔?雜魚。」

「伊雷文。」

「好啦——」

望著那人哈哈笑著走遠的背影,憲兵們使勁握緊拳頭。他們對於自己的行動絕不後悔,懊悔的是自己的無力。於是這群憲兵懷著複雜的心情,回歸各自的工作崗位。

走在沒有人煙的街道上,利瑟爾忽然面露苦笑,劫爾漫不經心地看著這一幕。

「不可以太欺負他們哦。」

「吼唷——」

「他們做得沒有錯,守護多數民眾才是憲兵的職責。」

在原本的世界,這人理當站在憲兵那一邊才對,劫爾暗自想道。

捨棄少數,保全大多數——對於領導國家的重臣而言,數量往往才是價值所在。不過在利瑟爾心目中,應該有唯一一人屬於例外吧。

只是換個立場,利瑟爾就敢堂堂採取這種行動。心態轉換得還真快,劫爾半帶佩服地輕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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