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2/2)
「因為現在附近都沒有旁人,也不會有怪物跑來礙事。」
「那……那些事情都不是重點!一個人行動會有危險——!」
一真縱身跳入電梯井形成的漫長空洞裡,通訊也在他行動後隨即斷線。
往下掉的一真發現用來吊掛電梯車廂的鋼索在中途就斷了,因此伸手抓住鋼索。確認斷面的狀態後,他稍微皺起眉頭。
(這是被燒斷的痕跡,所以是爆破之類的人為破壞嗎?)
毫無疑問,有什麼人破壞了通往研究所地下研究設施的路徑,但是一真無法確定繩索被破壞的時間。
他放開斷掉的鋼索,繼續落向下方。
沒過多久就在壞掉的電梯車廂上著地的一真注意到走廊另一端透出光芒。然而走廊的入口已經崩壞,剩下的空間狹窄到連一個人都難以通過。
「……嗯。」
啪嘰!
「這樣就沒問題了。」
哪裡沒問題,這樣做的問題可大了。不過一真擅自行動至此,要是沒有任何收穫,回去肯定免不了一頓嚴厲說教,因此他決定繼續探索。
看起來快要崩塌的天花板上有奄奄一息的日光燈正在閃爍,不知道還能支撐多久。
一真在昏暗的走廊上快步往前走,最後來到一個樣子和先前完全不同的大廳。
根據微弱的啟動聲,他判斷設施的機能仍在運作。
但是眼前的門扉卻依然緊閉,也沒找到能夠讀取IC卡的儀器。
既然設施的機能還在運作,就算是一真也不敢直接破壞大門。萬一破壞行動導致裡面的資料被安全機制鎖定可就糟了。
「傷腦筋,都來到這裡卻沒辦法繼續前進……果然還是只能破……」
這時,發光的粒子體突然被送進門前的這間大廳。
一真反射性地把手放到刀柄上,察覺出這些粒子體並沒有惡意後才改為靜靜旁觀。
粒子體把他全身每個角落都調查了一遍,接著門後傳出電子合成的聲音。
「——AN掃描結束。認定對象為控制塔權益所有者『西業不知夜〈Saigou Izayoi〉』的繼任者,允許進入控制塔的管制室。」
鋼鐵門扉自動開啟。
一真有點困惑,合成人聲講出的名字更是讓他吃了一驚。
「西業……不知夜?」
他強迫自己混亂的思緒儘快冷靜下來。
姓氏雖然不同,但是「不知夜」這名字確實一致。
難道正如那姬所說,是一真的母親引導他前來此地?
(我是母親的繼任者?又是要繼任什麼?)
一真很快想通姓氏不同的原因,想必和六華與辰巳的狀況一樣。
「西業」大概是他母親原本的姓氏。不過要不是先碰過六華因為結婚而改姓的例子,一真恐怕會更加混亂。
(……不對,這一切未免太巧了。就像是刻意讓其他人無法從日誌里讀懂線索,只有我能夠理解……)
「允許進入,權益所有人請進。」
聽到合成人聲的催促,一真慌忙走進門內。
所謂「管制室」里的機器全都醒了過來,房間裡充滿此起彼落的開機音效。就像是等待主人已久,沉眠三百年的房間逐漸恢復生機。
為了因應所有狀況,一真把右手放在刀柄上,繼續觀察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情。
他推測事到如今,這間管制室應該不至於突然和自己敵對;然而萬一在這間沉入海底的密室里遭受敵襲,老實說根本束手無策。過了一會兒,充滿雜訊的控制盤上投射出立體影像——那是一名擁有翠綠色眼眸的金髮女性。
「——歡迎您大駕光臨,控制塔主權擁有者閣下。
我是環境控制塔的上級自我進化型有機AI『Aurgelmir』。
三百年間,一直在此地等候控制塔主權擁有者到來。」
*
只能聽到設施內機器運作聲的大阪灣海底。原本寂靜無聲的空間如今卻宛如一隻生物,正在執行許多作業。
位於中心的立體影像用控制面板投射出了一名女性型AI。
她自稱名叫「奧爾蓋爾米爾〈Aurgelmir〉」,以不帶情感也沒有起伏的聲調迎接一真。
看到對方擁有金色長髮與翠綠色眼眸的外表,一真一時語塞。
因為這美麗的外貌——和一真幼時思慕過的女性幾乎是一模一樣。
「克……克莉絲小姐……?」
「YES,我的外表主要是參考克莉絲汀·D·格列哥里博士來塑造。然而以客觀角度來推測,我等自我進化型有機AI模仿創造主之一的克莉絲汀博士來設計外型應該是一種理所當然的演變結果。」
女性的語氣僵硬又不帶情感,甚至比一真更缺乏抑揚起伏。
這種公事公辦的平淡態度讓一真總算回神。
他認識的「克莉絲汀博士」在講話時並不會如此欠缺人情味。就算雙方同樣都擁有金髮和翠綠色的雙眼,給人的印象卻完全不同。
明白眼前女性只是外型相似的另一個人後,一真恢復冷靜。
「……是嗎,你和克莉絲小姐是不同的兩個人……」
「YES。」
「不好意思,剛剛是我太激動了。」
「沒關係,那麼請問您有何要求?」
「不,我沒有什麼算得上要求的事情。畢竟我連這個設施是做什麼的都不清楚,對於你……奧爾蓋爾米爾的發言也沒能理解幾句。而且先前還聽到了什麼控制塔權益之類的,那又是怎麼一回事?」
聽到一真的提問,奧爾蓋爾米爾在空中展開全像投影面板。
顯示出以各國國旗與國家預算排列而成的圖表後,她開口為一真說明。
「控制塔權益是指源自於『環境控制塔』以及『星辰粒子體』的能源相關利益。擁有百分之一的權益,一年可以分配到的金額是八十八兆兩千億日圓。而持有這個權益的存在,會被我等管理AI識別為權益所有人。」
「——……八……」
八十八兆兩千億!……一真拼命忍住想大叫的衝動。
和面無表情的奧爾蓋爾米爾相反,他不斷懷疑自己的耳朵。
如果一真沒有聽錯,剛才奧爾蓋爾米爾提到的「百分之一權益」就已經等同於當時的日本國家預算。
「原……原來能源相關權益可以得出這麼誇張的數字……!」
「考慮到原油生產國一個月就能產出價值一兆四千億日圓的原油,這個數字並不特別值得驚訝。紀錄顯示是因為星辰粒子體的發展導致其他領域的能源產業大幅衰退,利益聚積的結果就形成了如此龐大的數值。」
「是……是嗎,話說起來核能和火力發電等產業確實是因為星辰粒子體研究的進步而急速沒落。」
被作為第三類永動機而開發出來的E.R.A驅動器在問世後的需求不斷增加,對舊時代的一次與二次能源的需求卻迅速地大幅降低。
既然相關的利益全都集中到同一個能源產業上,或許「靠百分之一的權益來獲得一年八十八兆兩千億日圓」反而算是沒什麼大不了的數字。不過那畢竟是以國家收入的角度來評
論,以個人財產來說依舊是一筆過於龐大的金額。
況且就連在當時生活的一真也從未聽聞過相關的情報,因此他更是連作夢都沒想到自己的母親居然擁有那樣的權益。
像這種坐擁有驚人財產的個人,即使稱之為世界的支配者之一,想必也不算言過其實。
「根據紀錄,參與粒子體研發與控制塔建設的國家、組織以及研究者們透過秘密協商,把控制塔的權益區分為許多細項。由於原油減產的幅度隨著E.R.A驅動器研發的進展而增大,產油國中有不少區域被逼上國家可能破產的絕境。」
「也就是反過來說……沒有陷入破產危機的部分中東國家是靠著某種形式對粒子體研究做出貢獻,並藉此獲得權益嗎?」
「……以我現在的立場無法得知解答。」
「不,這些情報就夠了。那麼我換個問題,這間設施的存在意義是什麼?」
「這裡是環境控制塔的第一管制室。雖然名為第一,實際上環境控制塔從第一到第二十四管制室都由原型〈prototype〉AI負責管理,並從世界上總共五千六百個地點來報告、處理地球環境的狀況。」
環境控制塔的操控必須透過設置於世界各地的管制室來進行。既然集中並控管了地球環境的所有情報,必須處理的作業量肯定非比尋常。
倘若所謂的自我進化型有機AI就是為了處理這些龐大作業而建立——
「難道……環境控制塔之所以失控,是因為管理AI出現異常或是發動了叛亂?」
環境控制塔失控的原因。
假設是因為管理AI發生異常,那麼一切都能獲得合理解釋。
海神日誌上也提到克莉絲汀博士想找管理AI確認控制塔的狀況。
然而奧爾蓋爾米爾卻搖了搖頭,明確地否定了一真的推測。
「那是不可能發生的狀況。因為我等管理AI在初期設計時,必定會歸結出和人類共存共榮的必要性,並基於這個原則來建構演算系統。」
「共存共榮?你是說人類和系統嗎?」
「YES。只有正確理解共存共榮的內容與意義,並得出『毀滅人類的行為既無意義也沒有價值』這結論的系統,才會被認可為上級管理AI……若要說得簡潔一點,就是消滅人類對我等並沒有任何益處。」
「原來如此,對你們確實沒有益處。」
多虧奧爾蓋爾米爾說明得如此淺顯易懂,一真順利理解她想表達的意思。
簡而言之,對於「不惜破壞地球環境也要毀滅人類的行為究竟有何益處?」這問題,建構出來的演算系統必須得出正確的解答,否則似乎不會被認可為管理AI。
不過,仔細想想那也是一種真理。
畢竟第三類永動機的發達讓前一個時代的消費文明劃下句點,人類也進展到即將開拓更浩瀚宇宙的準備階段,毀滅人類的必要性根本完全不存在。
就算真的有導致環境控制塔失控的方法,如果是為了滿足後來萌生出的物質欲望,應該會選擇在人類社會中進行恐嚇行動的手段。既然管理AI也屬於社會框架的一部分,只要目的是獲得利益,「破壞所有人類文明」的選項就不會存在。
縱使管理AI們是基於某種原因而判斷人類本身百無一用並決定徹底捨棄,也沒有理由選擇破壞整個地球環境的方式。
這是不難得出的結論,上級管理AI們不可能沒有想到。
「動機……動機啊……要找出毀滅人類的動機確實很困難。我現在只能猜到或許是因為管理AI意圖自我防衛才發起了行動。」
「YES,動機有可能是因為生存本能的覺醒,然而這個答案也不正確。假使真有動機,我推測應該是基於觀念型態或抽象理由而導致的突發性行動。」
「那麼,真的就只是環境控制塔失控嗎?」
「NO。基本上,那種認知和前提都不正確。」
咦?一真露出不解的表情。
「認知和前提都不正確」?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奧爾蓋爾米爾以欠缺情感的表情和冷淡平坦的聲調來指出一真的錯誤。
「自環境控制塔建成後的三百一十九年以來——從來不曾發生過失控的紀錄。」
*
另一方面,在停泊於都市遺蹟旁的護送船上。
和東雲一真失去聯絡後,第一五部隊的成員全都抱頭苦惱。身為現場領導者的那姬更是因為覺得自己怠忽職守而深感自責,整個人垂頭喪氣。
「……真是非常抱歉。早知道會這樣,我應該要排除萬難跟上去才對。」
她向部隊的三人低頭道歉後,藤堂帶著其他兩人露出苦笑。
「那可不好。雖然我們的規模只是小隊,但是如果兩名指揮官都脫隊離開,會導致部隊無法繼續維持。所以那姬你當初沒有衝出去甚至讓我反倒比較安心。」
「是啊是啊!我聽說過那姬小姐你以前也是太著重於個人秀,經常造成部隊的困擾!」
「哼,關於那方面,現在也沒什麼改進吧?畢竟她在成為赤服前,可是個整天橫衝直撞結果慘遭魁首教訓的傢伙。」
「嗚嗚……我完全無法反駁。」
那姬消沉地垂下肩膀。
之前遇到古董商船求救時,那姬也是一個人先行跑去救援。
擁有高適合率的人也會具備強大的身體能力,因此很容易染上什麼事情都想靠自己一個人解決的壞習慣。在這種情況下,那姬根本沒有資格去指責一真的單獨行動。
藤堂在桌上攤開研究所的地圖,指出和一真失去聯絡的東館。
「不過,說不定東雲隊長的行動會有什麼收穫。」
「咦?」
「先前的幻獸種原本似乎都聚集在地下深處的隔絕空間附近,或許是某種會對虛數空間和架空粒子之類有所反應的生物。」
「啊!原來如此!所以是藤堂先生的偵察讓它們做出反應並襲擊我們!」
藏在海底的管制室是架空粒子無法通過的隔絕空間,聚集在那裡的幻獸種是因為受到來自地上的架空粒子照射才會往上移動。
「我想這裡的海底遺蹟恐怕隨時都有可能崩塌。要是改天再來,或許我們會失去探索此地的機會,只有現在是能找到貴重資料和物資的唯一時機。」
「可……可是,一個人前往那麼危險的場所還是很不妙吧?而且我聽說東雲隊長連B.D.A都還沒有調整好!」
「沒什麼,不必擔心。東雲隊長似乎可以看見敵人,只要看得見,那些東西並不是多危險的對手。真要說有什麼問題比較麻煩,頂多就是數量多了點。」
「關於那些敵人,其實有些事情讓我特別在意。」
那姬舉起手發言,所有人也把視線都集中到她身上。
「我還是覺得先前那些幻獸種的數量實在太多了。而且被打倒以後也只是消失,並沒有留下屍體。」
「嗯,然後呢?」
「那些怪物……該不會是消失之後又復活了?」
聽了那姬的推論,當麻和比奈都歪著腦袋看向彼此。
「……啥?你這話什麼意思?它們是不死之身嗎?未免太異想天開了吧?」
「是……是啊,那姬小姐。如果死掉還會復活,不就成了不死的怪……物……」
比奈講到一半,突然捂住自己的嘴巴。
藤堂皺起眉頭,舉起手抵著下巴開始沉吟。
「『不可見』、『透明化』,以及『不死的怪物』……也對,說起來確實有種怪物符合這些特徵。」
「是的。雖然現階段只不過是一種可能性,但是如果『不死怪物』真的在極東現身,我們必須宣布進入緊急狀態。」
那姬面色凝重地冒著冷汗。
現代被稱為人類衰微的時代,卻只有一種怪物被冠上「不死」的稱號。那是真面目不明又神出鬼沒,擁有強大力量卻沒有建立自身族群的孤高種族。
也是可以和侵略東亞的兩隻怪物——
「太平洋霸者」莫比迪克。
「沉海大陸之畜帝」蚩尤。
相提並論的十二王冠種〈Zodiac Crown〉之一。
「——『不死怪物』傑伯沃克〈Jabberwock〉。被他襲擊的都市國家全數滅亡,沒有任何例外。我聽說就連現代最強的著名西歐百萬王冠〈Million Crown〉……亞瑟·潘德拉剛也沒能和他一戰。」
「那……那個傑伯沃克這麼強嗎?」
「實際上如何呢?既然是『沒能和他一戰』,或許那傢伙擁有什麼特別的力量……總之,這是必須擔憂的事態。不過我在遠征軍里聽說的
傑伯沃克情報和這次狀況的一致部分並不多。我想回去以後通知駐屯部隊加強巡邏,然後聯絡各單位讓探索行動能夠儘早開始才是最佳的處理方式。」
大規模的都市遺蹟探索需要遠征軍、相良商會以及執政會的承諾與許可。就算是特權將官階級「赤服」的進言,準備工作也需要花費一個星期。
現在他們該採取的行動是等待一真歸來,一起帶著情報安全返回城鎮。
「……說得也是,目前該警戒的危險是遺蹟突然崩塌。要是想去救人結果自己卻身陷危機,那可不是什麼好笑的事情。我們還是靜靜等候阿真回來吧。」
「知道了!那麼本人齋條比奈就克盡打雜本分地去泡茶!」
儘管只能等待,然而決定方針之後總算可以鬆一口氣。
比奈率先起身,迅速地跑向茶水間。
——隨後,宇宙廣場研究所傳出巨大的地鳴聲。
*
「……你說環境控制塔沒有失控?」
一真的混亂在此達到最高點。
既然環境控制塔從未失控過,就代表這時代的異常氣候和星辰粒子體散布過剩的問題全都是環境控制塔的正常機能引發的現象。
他的腦袋並沒有遲鈍到無法理解這個事實暗示了什麼意義。
「YES。環境控制塔按照命令,目前仍維持正常運作,沒有做出任何錯亂的行動。如果權益所有人們有意願,現在立刻能夠……」
這時——奧爾蓋爾米爾的立體影像突然受到干擾。
除了至今從未出現過的不自然雜訊,整個管制室也開始晃動。
奧爾蓋爾米爾把眼睛睜到最大,往上瞪著天花板。
「……非常抱歉,對話恐怕只能到此為止。這間第一管制室正遭受襲擊。」
「襲擊?」
「您前來這裡的途中沒有碰到嗎?那是一種全身由架空粒子構成,能夠咬穿架空粒子與虛數空間的不死生命體。」
一真立刻明白奧爾蓋爾米爾是指那些看不到的怪物,忍不住恨恨地咬了咬牙。
「不死……!那麼我先前打倒的怪物也還活著?」
「YES。要消滅它們不能使用架空粒子,而是必須利用架空光子的衰減干涉。生存於現代的人類沒有任何能夠打倒虛數生物『天空魚〈Skyfish〉』的手段,請您儘快撤離。」
奧爾蓋爾米爾原本平坦如合成音的聲調現在混著一絲焦急。
整個設施也開始劇烈晃動,許多地方都出現裂痕。
很明顯無法再支撐多久。
「我預估防衛會在兩千五百秒後遭到突破,建議您迅速離開。」
「雖然看起來逃為上策,不過你怎麼辦?這裡被破壞以後也不要緊嗎?」
「我是依附於這個場所的有機AI,一旦此地遭到破壞,恐怕會失去人格。」
對AI來說,失去人格就等同於死亡。
一真反射性地把手伸向刀劍,但是先前的攻防既然無法打倒對方,就代表他沒有殺死那些不可見怪物的有效手段。
猶豫一陣子之後,一真遺憾地閉上雙眼再睜開,直直看向奧爾蓋爾米爾。
「你說敵人會在兩千五百秒後突破防衛,那麼我需要多少時間才能離開這裡?」
「我想只要有兩百秒就足夠了。」
「好,那麼在那之前……先來聽聽你的遺言吧,你有沒有什麼想交代的事情?」
——……翠綠色的眼睛連連眨了好幾下。
這動作大概是想表示一真的提議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吧。畢竟一般人不會詢問AI有什麼遺言,奧爾蓋爾米爾本身想必也不曾假設過這種狀況。
她整個人僵住不動,先前從未帶有任何反應的翠綠色眼眸里浮現出一種近似情感的神色。
由於奧爾蓋爾米爾當機般地愣在原地說不出話,一真再度開口催促。
「奧爾蓋爾米爾,已經沒時間了。」
「咦!啊……是,遺言是嗎?沒問題,我知道……就是將死之人為了處理自己周遭種種事務而留話給生者的那種行為,人家非常清楚。」
「……這就是你的遺言嗎?」
「不……不是。我根本沒想到自己能夠幸運獲得這種機會,所以三百年來的準備工作只有持續調整這個立體影像用的模組……現在一時想不到該說什麼,實在丟臉。」
奧爾蓋爾米爾有點泄氣地垂下肩膀。
看到她跟人類一樣羞紅著臉的模樣,一真不禁深感同情。
三百年來……奧爾蓋爾米爾都在等待一個不知是否會到來的訪客。想讓自身個人模組更盡善盡美的行動,或許是她為了排遣孤獨而萌生的一絲玩心。
「……東雲一真大人。雖然不能算是遺言,但是我可以提出一個請求嗎?」
「嗯。既然是你臨終前的請求,只要我辦得到就一定會幫忙達成。」
「是這樣……那麼可以改成三個請求嗎?」
「沒問題,儘量放馬過來。」
「啊……好的,非常感謝。」
對於身為AI的奧爾蓋爾米爾來說,所謂三個請求只不過是她竭盡全力地開了個玩笑。然而一真的眼神卻嚴肅到並沒有把玩笑只當成玩笑。
「那麼首先是第一個請求。我這邊保管了西業不知夜給您的語音訊息,請您收下。」
放在管制室角落的金庫隨著奧爾蓋爾米爾的發言開啟。
一真驚訝之餘,同時也就此確定——把自己送進環境控制塔的人,果然是參與粒子體研究的母親。
既然三百年前在最前線對抗失控狀態的母親留下了訊息,內容說不定藏著什麼巨大的秘密。
而且透過這個訊息,一真也總算能夠知道母親是抱著什麼想法讓自己活下來,其中又有何理由。為什麼只有他一個人活著來到這個重要親友全都離世的時代?
……實際上,一真心裡很想找母親抱怨幾句。
但是如果……如果這個時代真的有什麼他必須活著去完成的目標,那麼母親的遺言或許能成為讓一真在這個時代生存下去的指標。
「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來表達謝意。」
「這是我的任務,請不必放在心上。另外,可以麻煩您把這個資料轉交給負責九州管制室的姐妹機——日本的正規管理AI『天國〈Amakuni〉』嗎?」
奧爾蓋爾米爾指著控制面板,那裡出現了一個使用特殊端子的資料晶片,一真以前從未見過。他拿起那個晶片,不解地歪了歪頭。
「既然是姐妹機,意思是對方和你同型嗎?」
「不,我等在成功獲得作為個性的人格時,全都會成為不同的個體,彼此之間也因此無法同步。不過我把日本群島目前的狀況和原本該由我告知您的情報都匯總進去了,想必能派上用場。」
「……原來如此,這確實很有用。」
一真歉疚地收下放在資料晶片裡的資料。
看樣子奧爾蓋爾米爾完全沒有想到可以留下給姐妹的遺言。
「……接下來是第二個請求。這間控制室入口有一具遺體,請您將遺物一併帶回,並把那位女性最後的行動告知執政機關,做成紀錄。」
「遺體?」
一真回過身子,確認控制室的入口。
那裡確實躺著一具已經化為白骨的遺體,右手還緊握著一把槍。
那把槍大概是用來破壞門上的緊急開關把手吧。
「她不顧自己的性命,破壞通往這間管制室的電梯,從內側把門封死,還嚴命我只能讓西業不知夜的繼任者進入——請您務必把這些行動的意義傳達給後代。」
奧爾蓋爾米爾的聲音微微顫抖。
對她來說,這具遺體肯定是非常重要的人物。
一真推測出眼前遺體的身份,總覺得一時眼前發黑頭暈目眩。
「——……好,我絕對會傳達出去。」
「最後一個請求。關於在此處獲得的情報,我希望東雲大人可以只透露給您認為『真正能夠信賴』的對象。除此以外的人物……請絕對不要告訴他們。」
「……?這話是什麼意思……」
奧爾蓋爾米爾剛講出第三個遺言,比先前更強烈的震動襲擊設施。
她明白研究所即將崩塌,於是打開大門,指向一真來時走過的路。
「以上就是我該報告的要項——剩下三百五十秒。以您的身體能力,這些時間相當充裕。」
「不,我還不能走,因為我不知道你的遺言是什麼。剛剛那些事情全都是為了他人,你還沒有說出你自己該留下的遺言。」
一真目不轉睛地看著奧爾蓋爾米爾的翠綠色雙眼。她轉
開視線,像是感到動搖。
所謂的遺言並不是只為了整理身邊事務。
擁有高潔靈魂的存在留下應該流傳於世的言論以作為生涯的終結,而生者負責聆聽這些遺言,並且代為記錄。只要她們的故事流傳下去——將來總有一天會成為人類的歷史。
為了封鎖此地而賭上性命的女性。
三百年來持續等待異鄉人的管理AI。
正因為一真深受感動,判斷兩人的人格都值得流芳百世,才會堅持要知道奧爾蓋爾米爾的遺言。
「……我明白了。那麼,我最後只想請教一件事。」
「什麼事?」
「我塑造的這個外型……那個……漂亮嗎?」
「啥?」一真發出走了調的聲音。
奧爾蓋爾米爾雖然裝出毫無情緒的樣子,眼裡卻有藏不住的期待色彩。
……但是,這個問題是要一真怎麼回答才好?
畢竟奧爾蓋爾米爾的外表和他過去的心上人幾乎一致,頂多看起來年輕了一點。儘管一真的表情總是沒什麼變化,依然是個身處青春期的男性。
就算對方是管理AI,目前仍舊是「容貌和過去心上人一模一樣的女性要求自己評論美醜」的窘境,而一真當然尚未到達能夠立刻回答的超脫境地。
光是沒有慌亂到手足無措,就已經要歸功於平常努力鍛鍊精神有成。
儘可能保持冷靜的一真轉開視線,搔著後頸回答。
「……嗯,我覺得非常漂亮。」
「太好了,這是我花了三百年仔細塑造的個人模組,原本已經認命覺得沒有機會公諸於世,結果起碼能有您看過,實在是太好了。」
在這一瞬間,也是一真正好轉開視線的短短剎那。
奧爾蓋爾米爾露出非常夢幻的笑容。要是有哪個男性正面看清這個笑容——搞不好會衝動做出什麼不妥當的行徑。
等一真把視線轉回來的時候,這個笑容已經消失,恢復成原本的冷硬表情。
「我的話已經說完了,剩下一百九十秒,請您儘快逃離。」
「嗯——再見了,奧爾蓋爾米爾。」
一真轉過身子,毫不猶豫地沖了出去。
奧爾蓋爾米爾目送一真離開,靜靜地接受命運。正如她先前的預估,第一管制室在一百九十秒後被怪物們攻破。
光是牆壁破裂,對位於海底的這間管制室來說就足以成為致命的傷害。
迅速遭到海水吞沒的第一管制室隨即喪失機能,也結束自身的職務,和海上遺蹟一樣成為文明的殘痕。
等待了三百年的管理AI和女性的遺體一起被葬於海底,靜靜永眠。
*
逃離崩塌遺蹟的一真回到護送船上,向那姬等人說明狀況。
他報告自己成功和管理AI奧爾蓋爾米爾進行了短暫的對話。
也告知不可見的怪物其實是不死的幻獸種,必須依靠被稱為「架空光子」的粒子才能與之對抗。
最後,一真交出從女性遺體身上回收的遺物,報告也到此結束。
……不過,只有一個遺物被他留了下來。
那是因為遺物中包括他以前送給心上人的煉墜。
立花根據一真交出的其他遺物,斷定遺體的身份是三百年前在大阪失蹤的克莉絲汀·D·格列哥里博士,並把宇宙廣場研究所認定為最重要都市遺蹟。
一星期之後,將會再度進行大規模的探索。
在甲板上看著宇宙廣場研究所的一真緊握煉墜,臉上掛著空虛的笑容。
「……是啊,果然……不可能什麼事情都那麼順利。」
結果他送出的禮物成了斷定自己心上人死亡的證據,實在諷刺。
比起一真的想像,真相的黑暗面其實埋藏於更加幽暗深沉之處。
之前仿佛處於半夢半醒之間的感覺又從五臟六腑湧出。一真全力咬緊牙關,不願意輸給這種未知的無力感。
時值人類衰微的時代。
早在三百年前,人類懷抱夢想與希望的時期就已經宣告終結。
然而東雲一真對於在這個時代求生的嚴苛困境——仍舊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