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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四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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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非只有極東在推行文明復古。

想必每個國家都會拼命確認殘留下來的稀少歷史資料,從其中找出並保存與現今時代相互關聯的痕跡。

「黃帝的化身嗎……我聽祖父提過,黃帝應該是那個國家的始祖吧?」

「好像是。簡單來說,那個男人的聲望高到足以被崇奉為國家的始祖。順便說一下,中華大陸的王冠種被命名為『蚩尤』的原因似乎也是源自於相關文化。另外,選擇承襲過去傳說的案例並不在少數,例如都市國家香巴拉以及EU國家群的亞瑟王傳說。」

「借用過去偉人的名號來爭取威信,算是一種政治宣傳嗎……真是高明的做法,在國體是城邦規模的這個時代也是很有效的手段。」

「極東也差不多,像海神傳記那樣的英雄譚通常很受歡迎。看來不管哪個國家的人民都很喜愛自國的傳統文化。」

既然大眾對那個男人的支持度高到讓他能夠與中華民族之始祖相提並論,說不定已經到達近似宗教狂熱的程度。

「但是不對啊……我記得以前看過的新聞報導里提到秦嶺山脈附近有軍事設施,那裡還儲存了包括NBCR兵器在內的大量近代兵器。既然如此,當然也會準備強大的E.R.A驅動器吧?明明有那些裝備,結果卻無法守住都市國家?」

「……沒錯,即使有那些裝備,沉海大陸的主要都市依舊只能走向滅亡。因為沉海大陸就是如此恐怖的魔境,巨軀種和天悠種〈A.diva〉也很強大。」

在這種環境下,卻有人類靠著自己的雙拳打倒了這些可怕的怪物。

這個事實也更加彰顯出統合中華大陸聯邦的此人究竟擁有多麼強大的實力。

「那個男人的名字——叫作『王凱龍』。目前被視為第三位人類最強戰力的他從威脅沉海大陸都市國家的眾多怪物手上成功奪取了生存空間,為人類做出貢獻。」

「意思是中華大陸聯邦不只人口數量較多,連國土也很廣大嗎?」

「嗯~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和海上都市不同,山嶽都市為了維持土地彼此相連的國土,需要和『聲波兵器』不同的防衛機制。只是被王凱龍趕出巢穴的怪物不計其數,他的武勇名聲也舉世皆知。」

中華民族的古籍中有一本《山海經》,裡面記載了非人怪物的分布圖。除了王冠種,還有一些怪物也被賦予了由來於此書的神話生物之名。例如:

會飛翔的死蟲巨軀種「欽原」。

能喚來海嘯的大海幻獸種「合窳」。

從揚子江現身的天悠種「饕餮」。

借用中華神話與民間故事為這些怪物命名的目的,一方面是為了作為能夠顯示出敵人危險度的簡明指標,同時也為了強調它們是足以威脅國家存續的存在。

「那些和神話怪物或神明同名的傢伙,一般被稱為『天悠種』——『Avatar Diva』。不過最初決定這樣做的是EU國家群就是了。」

「換句話說,是強大的怪物嗎?」

「不,最好把它們當成『危險』的怪物。天悠種當中有能夠理解並運用人類語言的傢伙,似乎還有跟人類一樣建造城鎮的種族。」

能夠理解人類語言,聚集種族同伴,建造自身的聚居地。

聽到這裡,一真驚訝得連眼睛都睜到不能再大。

「你說它們能理解人類語言……那麼……那麼也就是說,所謂的天悠種是一種人類以外的智慧生命體,而且還能夠彼此溝通嗎?」

「是……是那樣沒錯,但我好像沒看過你對哪個話題反應這麼大。」

「我的反應當然大。有史以來,就算有哺乳類和類人猿等可以彼此溝通的種族,卻沒有能夠理解人類語言並與人類溝通的生命體。要是換個時代,這肯定是非常驚人的大發現!」

誠士郎連連眨眼,他大概沒有預想到先前的發言會得到如此正面的意見。不愧是過去的人類,著眼點就是不同。

深深體會到雙方代溝的誠士郎以不以為然的眼神看向一真。

「……是啦,也可以有那種觀點。但是並不是所有天悠種都能夠理解人類的語言,舉例來說,你對極東到處都看得到的大樹應該有印象吧?」

「你是指遺蹟上的那些巨大樹木?」

「對,那叫作『山積神〈Yamatsumi〉的大樹』,是根據日本神話命名的天悠種。擁有極高的耐鹽性,還會儲存淡水,因此無論是人類還是巨軀種都不會隨便傷害山積樹。要說極東是靠著山積神的大樹才能撐過這三十年也不算誇大。換句話說,被稱為天悠種的物種里也包括了和人類保持共棲關係而且得到人類尊敬的類型。」

然而和人類保持共棲關係的天悠種幾乎不存在。

絕大多數都是繁殖速度快而且具備致死性、凶暴性以及智能的怪物。

王凱龍擊敗這些過去因為無法對付所以只能放置不管的天悠種,並且吸收穫救的都市加入自國的旗下。這些都市成為他的部下後,無論是位於沉海大陸的哪個地區,都會基於「為了讓人類能夠繼續生存下去」的名義而被統稱為「中華民族」,並且要求居民遵守受到完全統制的施政制度。

獲得王凱龍庇護的都市國家紛紛步上繁榮無一例外,拒絕王凱龍要求的都市國家則是幾乎全都走向滅亡。

聽說他雖然得到國內的強大支持,過於苛刻慓悍的施政方針卻也引起周邊諸國的強烈反彈。不過王凱龍的實力足以讓所有人另眼相待,即使展現出強硬態度,實際上仍舊是受到期待的人類最強戰力之一。

後來世間盛傳在輿論開始傾向願意參加印度洋海商協定之後,他就暫停了吸收其他都市加入中華民族的行動,現在則是把人手投入擴充都市國家的計劃。

「關於中華大陸聯邦和其統帥王凱龍的情報大概就是這樣,你聽懂了嗎?」

「……嗯,多少有聽懂。總之該怎麼說……真是個跋扈到難以形容的人物。」

「喂喂,你讓我說明了這麼多,結果感想只有那樣?多少也該再害怕一點吧?」

誠士郎以手扠腰,似乎很受不了一真的反應。

一般人初次聽到關於王凱龍的傳聞時,通常都會因為他是人類這邊的強大戰力而抱有期待,同時也會產生比期待感更強烈的畏懼感。這個人高舉民族統一的正義大旗,不斷吸收國民和拓展領土,對於不願服從的都市則是隨手捨棄,完全不是可以用「跋扈」兩個字隨便帶過的問題

一真看出誠士郎視線里的含意,以沒有起伏的語調開口回答。

「根據你剛剛所言,至少他並沒有發動人類之間的侵略戰爭吧?那麼對方以國家來說確實讓人忌憚,但是作為一個人應該還不到必須懼怕的地步。」

「可是他對拒絕接受庇護的都市見死不救。」

「就算是拒絕合併的都市,那個叫王凱龍的人還是先出手幫忙過,最後是受幫助的那一方拒絕庇護吧?既然如此,想必是拒絕的都市有什麼考量,全面斷定是他的錯似乎不太妥當。要在倖存者涵蓋各式人種的情況下達成民族統一併不是簡單的事情,國家是否有餘力接納異己分子的裁量也必須是僅限國家執政者才有權做出的決斷。」

聽完一真的冷靜意見,誠士郎不由得稍微瞪大雙眼。

——作為國家會讓人忌憚,作為個人卻不需懼怕。

一真這番話雖然容忍了王凱龍個人,另一方面卻也表明他認為國家執政者與其臣民的滿腔決心,和這個時代迫使人類必須做到那種程度才能生存的嚴酷環境都令人感到畏懼。

「我目前還無法體會在人類衰微的時代求生究竟是多麼艱難,這樣的我若去批評那個人的行動和中華大陸聯邦的國是,就成了一種卑鄙的行為。如果真要譴責,我本身必須先徹底理解這個時代。」

「……原來如此,這樣講起來也有道理。」

東雲一真的人生觀是在三百年前培養出來的想法。

無論是要批判還是贊同,他都還沒有立場去評論那些為了生存而必須做出的決斷和勇氣。

由於一真並不理解這個時代的常識,他的言行有時候或許會造成傷害對方的結果。

「不過呢,萬一對方的目的是侵略就另當別論……到時候我也不打算保持沉默。雖說我這人只有戰鬥能力能上檯面,但我已經準備好儘自己所能。」

「很好。要是你說什麼討厭武力衝突,我們可不能繼續把赤服託付給你。」

誠士郎也咧嘴一笑。

他原本懷疑一真會堅持天真想法,但是只要能明白這一點就夠了。

兩人走上通往執政會長辦公室的樓梯,在最後一段走廊往右轉。

——隨後,他們立刻聽到相良惠之助會長的怒吼聲。

——稍微回溯一點時間。

為了查明這次為何會如此對應突然出現的中華大陸聯邦軍艦,茅原那姬正在前往負責掌管極東政治的執政會內部。

極東都市邦聯由三個組織負責經營運作。

專職和巨軀種戰鬥與國家防衛的海洋遠征軍。

負責處理和其他國家之間的交涉與開拓,並且管理自國農林水產的相良商會。

還有職掌東京開拓地、小笠原基地以及關西要塞都市政務的小笠原執政會。

這三個組織被總稱為「極東三頭同盟」,是掌管國家政治的執政機關。

(為什麼三頭同盟和中大聯都不肯事先聯絡一下呢?明明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強調更改行程會造成大家的困擾……)

原本預定的宇宙廣場研究所探索計劃被迫延期。

暫時大概只能擴大防衛網並延長對鄰近巨軀種的生態調查行動。

然而那姬心裡卻有一絲不安。

(那些移居過來的奇妙西洋種實在讓人覺得不太對勁。就算是渡海前來也未免太過遙遠,而且也找不到有什麼理由會讓它們長途遷徙到極東。)

她總感覺背後似乎有什麼看不見的企圖。

那姬抱著這些煩惱走向會客室。打開大門後,裡面是坐在沙發上的相良商會會長,相良惠之助。

「噢,你來了啊,那姬。」

「我來了不是重點吧,相良會長。這次中大聯的訪問是怎麼回事?關西武線的居民們也很困惑,請您給我一個說明……」

「我知道我知道,不過這件事以後再說,你先看看這個。」

……什麼?那姬不解地歪了歪頭。

她的大腦一時之間拒絕理解相良會長的發言。難道他的意思是比起中華大陸聯邦軍艦前來靠港的這個事態,還有其他事情更應該優先處理?

那姬以愣愣表情閱讀相良會長交給她的指令書。

「聯合九州總聯和關西武線的大和民族統一遠征……咦?民族統一遠征?」

聽到那姬的驚訝叫聲,相良惠之助會長一臉苦澀地點頭回應。

「沒錯。就在剛才,三頭同盟的議會已經做出決定。希望那姬你能以開拓部隊統帥以及全權大使『赤服』的身份擔任總指揮。」

這突如其來的命令讓那姬不知所措。下達命令的相良商會會長相良惠之助也雙手環胸,臉上帶著鄭重表情。

由於實在過於突然,無法推測出這命令有何意圖的那姬皺起眉頭再度提問。

「那麼,我想請教作戰計劃的詳細內容——既然要統一大和民族,意思是必須利用協議手段或武力手段,和在東京、關西、九州建國並築起都市的各方人士進行合併,將各都市重新整合為一個國家……是這意思的大和民族統一嗎?」

「沒錯。」

「現在?現在嗎?真的要現在?在遠征軍主力執行太平洋遠征的這個時候開始推行大和民族統一?」

「沒錯。」

「……在中華大陸聯邦的軍艦不請自來的緊急事態下展開行動?」

「沒錯,我希望你今晚就率領德瑞克Ⅱ號、Ⅲ號前往關西武線。」

「——……那個……」

您是認真的嗎?

還是過度勞心終於讓您的腦袋出問題了?

……那姬勉強把這些失禮言論又吞回肚子裡。因為看到相良會長的苦悶表情,她馬上就明白對方想必也很清楚這計劃並不可行。

然而那姬無法理解其中緣故。

負責管理農林水產的相良會長應該擁有決定本次作戰計劃可行與否的權利。

若想統一民族,那麼不說別的,首先會碰上糧食問題。一旦食糧生產和配給無法配合,就算吸收他國增加人口,也沒有能力養活國民。

當然開拓速度會隨著人口增加而上升,然而在開拓地能夠正式生產出糧食前,如果沒有足以因應這段期間的儲備糧食,就不能展開統一民族的行動,這是一種常識。

那姬掌握的儲備量頂多只有二十萬公噸。

極東的人口是東京十五萬人,小笠原三十五萬人。

單純從數字上來計算,即使農耕地區遭到破壞,至少也可以養活上述人口兩年。

然而要是再加上關西十二萬人,九州四十萬人,恐怕短短一年就會消耗殆盡。

假使真正有心達成大和民族統一,最少要準備這個數字三倍以上的儲備量才算安全。

否則就算統一行動成功,也必定會出現餓死的災民。相良會長應該不至於連如此單純的計算都不懂。

然而他卻保持雙臂抱胸的姿勢,固執地繼續這個話題。

「掌控關西的組織已經給出正面承諾,問題是九州總聯。因為那邊的人口高達四十萬,想合併也沒那麼容易。不過現在——」

「請您不要擅自作主,相良會長。我還沒有接受這個命令。」

依然無法信服的那姬皺著眉頭瞪向相良會長,她並沒有愚笨到會被這種強行推動的手法給糊弄過去。

「相良會長,請您不要考慮遠征軍的戰力和內情,直接回答這個問題。您真的認為這個遠征作戰會順利嗎?您已經做好今後十年的計劃了?」

「——……」

相良會長咬著牙低下頭。

察覺相良會長內心其實是反對派的那姬把身體往前探,對他發動追擊。

「我堅決反對這個計劃。大和民族統一是三十年前決定要移民到東京時建立的極東共同目標,結果現在卻要以這種不完善的狀態開始執行……我完全無法同意。如果無論如何都要執行,起碼應該等到龍次郎先生回來再說。」

那姬平常並不會讓個人私情影響工作,這次的發言卻不由自主地投入感情。她很清楚目前的儲備物資是大家為了某一天可以展開民族統一作戰而一點一滴節省下來的資源。

因此身為被託付「赤服」的人員之一, 身為「日出之國的希望」,那姬無論如何都不能容忍這種白費眾人心血的作戰計劃。

「我以前聽說過相良會長您的理想是儘可能基於協議手段來統合各都市,而非使用武力鎮壓吧?」

「沒錯。」

「不過要是以這種形式展開統一行動,您不認為肯定會引起武力衝突嗎?」

「……也許吧。」

「既然如此!」

「那些事情我也很清楚

!」

相良會長忍不住握拳重重打向桌面,力道大得像是想把桌子敲壞。

「其實我個人……我個人也不認同這次的決定!大和民族統一是我和龍次郎已經夢想數十年的夙願,也是從少不經事時就開始想像規劃,多次沙盤推演的最終目標!要不是十四年前出了那件事,這個夢想早已實現。所以我們決定要把下次雪恥作為能在自己這世代辦到的最重要勝負,可是……這次卻挑了龍次郎為了太平洋遠征離開的時間,而且還是因為他國介入而決定開始行動,到底是開什麼玩笑!」

相良會長氣喘吁吁地發泄內心想法。

這些怒吼中包含了強烈到那姬過去幾乎未曾感受過的辛酸痛苦。

從小笠原移民時代起,相良會長一直撐持極東至今。他也是填起海洋,鑿平尚未開拓的山脈,把東京的環境整治到能讓人類居住的有功人物。

這樣的人當然不可能容忍被自己作為人生目標而提倡的遠大夢想「民族統一」以半吊子的形式實現。

「老實說,我也很希望能按照那姬的意見,在龍次郎的指揮下開始行動。我想要抬頭挺胸地對那些只會躲在關西和九州什麼都不做的傢伙們說出:『不必擔心任何事!跟著我們走就對了!』然後把大量糧食丟在他們面前——但是抱歉,那姬,這次事態緊急。細節我會在船上好好解釋,你能不能先安靜下來服從命令?算我求你了。」

相良會長低下少了很多頭髮的腦袋,對那姬苦苦請求。從他的態度上看不出絲毫的邪念和虛假。

那姬垂下肩膀嘆了一口氣。

「……是嗎,我明白相良會長的心情了。」

「你願意去嗎?」

相良會長猛然抬起頭來,可惜他高興得太早了。

那姬露出惹人憐愛的微笑,宛如盛開的花朵。

「換句話說……決定行動的原因是受到中華大陸聯邦的干預,對吧?」

相良會長趕忙捂住嘴巴。

他到現在才總算發現自己在那姬的誘導下說溜了嘴。

相良會長立刻起身想要訂正先前說法,不過為時已晚。

那姬以僵硬如機械的動作站了起來,跨著大步離開會客室。

臉色蒼白的相良會長慌忙阻止她的行動。

「不不不!你等一下,那姬!關於這次的事情,龍次郎和執政會長也已經接受……」

「嘻嘻,這點事情我懂。看樣子執政會長這次腦袋真的出了問題,我要去認真抗議一下。」

那姬和往常一樣帶著可愛笑容回應相良會長。

然而她的眼裡卻全無笑意。

踩著重重腳步往正面前進的那姬臉上掛著不帶感情的笑容,沿著走廊迅速移動。那笑容顯然是為了抑制怒氣。

如此一來,事態恐怕沒有機會平穩解決。

汗如雨下的相良會長繞到前方伸手按住那姬的肩膀,那姬卻完全不打算停下腳步。

「冷靜一點,拜託你冷靜一點!執政會長目前正在對應中大聯……」

「是嗎?那樣正好,反正我從以前就想對他們當面嗆個幾句……萬一聽到槍聲,還請您給我兩百五十秒的時間。」

「嗚喔喔喔喔喔你這笨蛋,嘴巴里怎麼可能發出槍聲!」

這話有道理。

不過現在的那姬即使拿出機槍也不奇怪。

她繼續踩著重重腳步走向辦公室。

一真和誠士郎正好走上樓梯目睹這一幕,只能好奇地瞪大眼睛目送她的背影。誠士郎發現那姬正在生氣,臉部表情不由得有點扭曲。

「……不妙,這是久違的激怒模式。」

「激怒模式?你說那姬嗎?」

「嗯,總之我們快點跟上去。就算對手很霸道,也還是其他國家的重要人物。萬一發生什麼事情就太遲了。」

一臉緊張的誠士郎加快腳步。

來到辦公室前方的那姬使勁打開大門,對著坐在椅子上的執政會長——久藤隼人執政會長怒目而視。

辦公室的大門打開後,裡面有三名一真不認識的大人物。

根據長相,可以判斷他們都是東方人。其中身穿大陸特有民族服裝的男女二人組想必是中華大陸聯邦的使者。

女性大使看起來很年輕,對闖入室內的一真等人投以兇狠的視線。她的實際身份與其說是大使,說不定更類似隨從。頭髮綁成馬尾,五官還帶有稚氣,年齡可能和那姬差不多。

另一名看起來像是二十幾歲的男性大使把兩手背在身後,帶著溫和微笑看向一真。胸前的四星勳章讓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至於正對大門的辦公桌前坐著一個男人——久藤隼人會長保持雙手放在桌上交握的姿勢,瞪著一真、那姬、誠士郎以及相良會長等四人。

「雖說我原本就覺得差不多該出現了……但沒想到如此大陣仗。這些人是你找來的嗎,那姬?」

「怎麼會,一切只是偶然。我原本打算一個人闖入,相良會長卻說他無論如何都要對執政會長您抱怨幾句,否則沒辦法平復胸中的怒氣。」

「不!我可沒說那種話!」

「相良會長還表示即使聽到槍聲也願意寬限我兩百五十秒。」

「沒那回事!我哪有說過!你沒看見我現在滿頭冷汗嗎!」

相良會長已經陷入錯亂狀態。

不確定目前是什麼狀況的一真和誠士郎歪著腦袋看向彼此,不過總之可以看出事態並不尋常。

(……坐在正面的那個男人就是執政會長嗎?)

那是一名身穿散發出清廉風采的黑色西裝,本身氣質風格也顯得無隙可乘的黑髮男性。就算是觀察力高明的一真也很難從男子的表情讀出細微的感情變化。

(原來如此,看樣子兩個人都不是好對付的傢伙。)

自己似乎不小心闖入了魔境。

一真決定要成為牆邊的擺飾,於是往後退開一步。

和他的行動相反,滿腔怒火的那姬壓低音量對著執政會長提問。

「久藤會長,我剛剛從相良會長那邊收到推動大和民族統一計劃的提案,因此來向您請教關於此事的詳情。」

「大……大和民族統一?在現在這種時候行動?」

後面的誠士郎不由得驚叫出聲。

執政會長先看了他一眼,才把視線轉回那姬身上。

「沒錯。但是關於詳情,應該已經說明過會在移動時再另行聯絡吧?」

「順序反了。沒有詳細說明就開始作戰會影響士氣,更何況大家一旦知道此事受到外國干涉,部隊全體的不信任感想必會因此一口氣上升。」

講到這裡,那姬瞄了中華大陸聯邦的使者一眼。

執政會長似乎很不悅地瞪了瞪相良會長,相良會長流下的冷汗簡直成了瀑布。

承受視線的兩名大使中,男性使者笑容滿面地往前踏出一步。

「初次見面,『赤服』的小姐。在下名叫劉靜雨。」

那姬挑了挑眉毛換上更銳利的眼神,看向對方胸前的四星勳章。

(擁有四星勳章的大使……真讓人吃驚,這可是王凱龍親信中的親信吧?)

對於中華大陸聯邦來說,星形勳章和一般勳章有著不同的特別意義。

這是因為他們揭揚的國旗上標有五顆星星,還採用了根據獲得功績來決定是否有資格配戴星形勳章的制度。

五星專屬於總統王凱龍。

而四星則是授予其親信的徽章,只有被評價為「國家不可或缺之強大戰力」的人物才會獲准使用。若是針對「把國旗作為徽章」的部分,這種制度和極東的「赤服」或許也算是異曲同工。

插圖p213

那姬繃緊神經,以端正站姿轉身面對劉靜雨。

「初次見面,靜雨大使。我是擔任開拓部隊統帥的茅原那姬。」

「哦哦!你就是那位有名的『赤服』!哎呀,真是久仰大名。聽說多虧有你,極東才能大量生產並輸出有機流體物質這種貴重資源。」

「何必裝傻呢,我國生產的有機流體物質約有六成都是被貴國買下並運用到兵器上,這可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沒錯,全是託了貴國的福,但是我國這樣製造出來的兵器也被用來保護沒有力量的都市國家。我國王凱龍大總統的庇護不僅一步步為東亞帶來安寧,也逐漸獲得各國支持——就算從這種層面來考量,彼此保有良好關係也至為重要吧?」

靜雨大使一臉困擾地訴說雙方友好的必要性,同時給予那姬壓力。

簡單來說,他是想暗示如果極東不肯乖乖閉嘴配合,可能會收到來自他國的間接性抗議。然而那姬卻以手扠腰,毫不動搖

地開口反擊。

「這話聽起來真不符合貴國的風格。出借兵器不是一種為了相互利益,所以打著『增強周遭諸國國力』這名義去進行的貴國善意行為嗎?明明聲稱是慈善事業,後面卻又用這些事情去要求別人感恩圖報……我想王凱龍總統的心胸並沒有如此狹隘吧?」

那姬的銳利反擊讓靜雨大使眨了眨眼。

她態度毅然地挺起胸膛,瞪著兩名大使繼續追擊。

「『統率人民,讓人類的時代在蔚藍之星上再次復興』——這句話應該是中華大陸憲章開頭的一段吧?」

「是的。」

「我國衷心贊同貴國主張的這個國是,甚至後續的第二、第三憲章還讓我本人也深感佩服。不過我記得在貴國憲章中,並沒有哪段內容對干涉他國國家方針的行為予以寬大認同,反而還主張民族統合必須先在民族內取得一致的共識。」

「……意思是你記得我國國家憲章的所有內容?」

「因為是鄰國,所以基本上都記住了。那麼我想基於這個前提再重申一次,大和民族統一處於我國極東正在評估適當行動時機的狀態,假使貴國有意從旁催促,除非能獲得合理的適當說明,否則我不能動用部隊。」

最後這句話同時針對兩名大使以及執政會長。

靜雨大使搔著臉頰露出為難笑容,執政會長則是重重嘆了口氣。

既然那姬針對中華大陸聯邦主張的國家準則與方針來指出矛盾之處,就算是擁有四星勳章的大使也很難反駁。

無論是哪個時代,要全面封鎖輿論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要是他做出的反駁或對應不夠完善,消息恐怕會迅速傳開。

「……嗯,這些話確實也有道理。」

靜雨大使可能是把那姬當成一般少女,對她過於小覷。畢竟他肯定沒有預料到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孩居然能把其他國家的國家憲章給整個暗記下來。

就像是決定投降,靜雨大使困擾地哈哈笑了幾聲,然後拿出一份資料。

「哎呀,你的表現真是比傳聞中更有豪傑風範,那姬小姐。只用一擊就把對手說詞徹底否決的手腕也實在高明。事到如今,看來有必要對她說明一切……沒問題吧?」

靜雨大使看向執政會長。

久藤執政會長閉上眼睛思索了一會兒,最後緩緩點頭。

「無妨,不足之處再由我來補充。」

「那麼我就不客氣了。那姬小姐,有件事情你應該也知道……極東在上個月發生了王冠種的大規模襲擊,對吧?」

「……?別說知道,實際上在現場負責指揮的人就是我。」

「我聽說的情報也是那樣。不過,其實當時原本要進行我國和相良商會在半年前就談妥的大規模交易……不,正確來說,那是和相良商會少東之間的極重大交易。」

聽到這邊,那姬的臉色第一次有了變化。

她同時看向相良會長,想要確認事實。

「相良會長,我以為只有你擁有國際交易的最終決定權?」

「……不,那種說法並不正確,只是用來證明我方加入海商協定的印鑑由我負責管理。」

「原來如此,意思是相良商會的內部人員確實有機會擅自帶走並使用印鑑。關於這部分,我會再找時間徹底追究……那麼,雙方締結了什麼樣的契約?」

「契約內容是這個月底前要交出製造B.D.A用的結晶粒子兩百公斤,還有能夠裝設在環式戰艦上的更換用E.R.A驅動器十台。如果辦不到——必須交付用來製造兩百套特殊外骨骼裝甲的有機流體物質三百公噸。」

那姬一時說不出話。

由於這時代的國家之間並沒有能夠共用的貨幣,物資將會直接關係到資產。

有機流體物質三百公噸大約等於四個月的總生產量,況且目前的極東並沒有餘力把足以供應環式戰艦使用的E.R.A驅動器轉讓給外國。

「這……這太誇張了……!我們不可能簡簡單單就取得那麼離譜的物資……」

「不,基本上似乎真有門路可以弄到。有個古董商在之前的印度洋海商協定會議上偶然採購成功,並且前來極東——就是把那邊的東雲一真一起帶來的那艘船,但是後來卻遭到海獅子襲擊而沉沒。」

聽到這裡,一真總算開始釐清事情的來龍去脈。

(古董商……我之前搭乘的船上民族運輸船確實是古董商,當時那姬好像還因為船上貨物包括貴重的E.R.A驅動爐而感到很驚訝。)

看樣子船長提到的「大生意」肯定就是指這次商談。換句話說,整合各種情報後可以得出一個推論。

「……帶阿真來到極東的船上民族運輸船載運了三百五十公斤的結晶粒子,還有剛好共十台的E.R.A驅動器。由於那些東西等於是走私品再加上收件人不明,最後由開拓部隊全數收購,用來修理在莫比迪克戰中被破壞的多腳型戰車……原來當時的訂貨人是當麻先生。」

直到今天,一個月前的命令違反事件的全貌才總算揭曉。

難怪收件人沒有出現。

因為那時當麻已經因為違反命令而遭到拘捕。

「就是那麼一回事。而且知道貨物船出事之後,我家那個笨兒子就慌慌張張地安排有機流體物質的生產線全面運作……甚至還無視了第二警戒狀態。」

「唉,實在是運氣不好。要知道這次的契約可是特別優待,只要確認所有物資都確實交了貨,我國就願意提供總共約一百二十萬公噸的糧食支援,而且還包括能夠長期儲藏的穀物在內!」

靜雨大使露出深感困擾的笑容。

相良會長垂頭喪氣,仿佛一口氣老了好幾歲。

那姬雖然聽得滿腹怒火,卻也因此理解相良當麻當初為什麼會做出無視警戒命令的脫軌行動。

能用E.R.A驅動器與結晶粒子來換取一百二十萬公噸的糧食支援,確實是超級優待的交易。

畢竟這時代的國家之間並沒有共通的貨幣,穀物類的食糧經常成為流通的起點。極東在這方面算是較有餘裕,但是農耕地區不多,穀物類的儲藏量也很少。

相較之下,山嶽都市「秦嶺」和都是海上都市的極東不同,已經成功保有人類能夠耕作的陸地。聽說中大聯是以有些強硬的方式把山野開墾成農耕地區,不過多虧這種做法,他們在糧食方面才能擁有優勢。

(要是拿到一百二十萬公噸的糧食,我們可以馬上展開大和民族統一計劃。E.R.A驅動器和結晶粒子都是運氣好就能透過海商協定的清單取得,至於兩百套特殊外骨骼裝甲用的有機流體物質也只要硬撐再硬撐,同樣勉強有機會在一個月內準備好。)

然而要在一個月內製造出三百公噸的有機流體物質,必須讓生產線持續全面運作。顯然是擔心趕不及的焦躁導致了一個月前的違反命令行為。

那姬重重嘆了口氣。

「我理解大致上的事情經過了。換句話說,貴國這次跑來要求我們進行大和民族統一是為了以此代替我方未能履約的違約金吧?」

「就是那樣沒錯。當然我國並不打算只提供糧食就撒手不管,而是願意與各位同行並盡一點棉薄之力。」

「然後等到大和民族統一順利達成的那一天,是不是只要在大和民族統一的條文裡寫上一句:『由衷感謝中華大陸聯邦提供龐大支援』就能讓貴國感到滿意?」

一真忍不住握拳輕輕敲了一下掌心。

因為旁聽的他一直無法理解接受他國支援為什麼會讓那姬如此憤怒,到了現在才終於看清事態的全貌。

中華大陸聯邦只要趁著這次機會協助大和民族統一,將來想干預統一後的極東自是比較容易。況且從今後的歷史性角度來看,這樣做也能夠賣給極東一個長期的人情。

反倒是極東方面必須永遠背負無法靠自身力量達成民族統一的事實。

靜雨大使雙臂環胸,一臉刻意的困惑表情。

「哎呀,不過當麻先生為什麼沒有找那姬小姐或相良會長商量呢?該不會是因為『想要獨占功勞』這種老套的理由吧?」

「別再演戲了。『對無能之使者才需殷勤款待』——不正是貴國的格言?」

聽到那姬的指責,靜雨大使面露被後發制人的訝異神色。

「……哦?這是從六韜兵法中引申出的格言吧,你真的是一位博學多聞的女性。這不是交涉的策略,但我認為你很值得尊敬,那姬小姐。」

「謝謝。不過聽你這口氣,身為商會繼承人又急著立功的當麻先生想必是一個很容易操控的對手。」

「……哈哈,你和他不一樣,將來似乎會成為難以應付的人物。」

靜雨大使的眼中第一次透出銳利的光

芒。別的不說,至少剛剛的讚美是出於他的本心。先前一直戴著笑容面具的一號表情也初次顯露出真正感到愉快的神色。

看樣子他雖然擺出一臉顯得無害的為難表情,內心卻對無聊的交涉感到厭煩。倘若這一連串的情勢演變都是靜雨大使的安排,那麼也只能稱許他的手段確實高明得不愧對身上的四星勳章。

明白無計可施的那姬閉上眼睛搖了搖頭。

「……我投降。既然是透過海商協定的契約,光是違約金就需要龐大的物資。令郎這次真是闖了個大禍呢,相良會長。」

「我完全無言可申辯。」

相良會長整個人看起來老了許多,他的背影已經全無威嚴。

「唉……執政會長有什麼替代方案嗎?」

「沒有,反而覺得這提案是雪中送炭。」

「這話怎麼說?」

所有人全都看向執政會長。

把手肘撐在辦公桌上的執政會長看了看那姬,接著取出一份地圖。

九州的都市國家位於名叫櫻島觀測所的地方,現在坐落於北九州。地圖上這個誕生於南九州,後來被命名為櫻島火山臼的巨大坑洞是三百年前發生超普林尼式火山噴發的地點。據說櫻島的災難性噴發造成的火山灰不只影響九州,甚至還飄散到四國地區、中國地區以及關西地區,長達一百二十年間都不斷落下。(註:這裡的中國地區是日本本州最西邊五個縣的合稱)

指著地圖上北九州某處的執政會長沉重地開口。

「……這是兩天前發生的事情,聽說九州的屏障已被天悠種破壞。」

「九……九州的屏障居然……!」

這個情報對在場所有人來說都是決定性的消息。

處於開發中的都市國家一旦屏障遭到破壞,就代表同時失去了生產力與生存空間。要是強大到能破壞屏障的天悠種開始占領地盤,接下來只能走向滅亡一途。當地恐怕萬分緊急,事態刻不容緩。

滿臉緊張的那姬再度發問。

「……這情報可靠嗎?」

「總之不會錯。九州是環境比關西更嚴苛的土地,失去櫻島觀測所的屏障,恐怕頂多只能再支撐兩個月就是極限。我方和他們在十四年前還有交流,但最近只有相良商會久久去一趟以物易物。對方想必很難主動要求我方援助。」

「然而畢竟是曾經一起組成邦聯的同胞,總不能一直放著他們孤立無援。」

久藤執政會長透露出溫和但堅決的意志,相良會長則是搔著腦袋發表意見。

雖然不是要引用先前提到的中華大陸聯邦國家憲章,不過民族統一確實需要各個都市國家都具備想要統合為一的共識。假使九州有意以都市國家的立場去抵抗滅亡,還有餘力的國家應該要伸出援手。

預想到一百年後甚至是一千年後的施政方針或許很重要,然而當下如果無法繼續生存,也沒有機會邁向未來。

「……這樣啊。確實人命無可取代,但是極東和中大聯的戰艦一口氣大舉上門,不會反而引起對方無謂的警戒心嗎?」

「我知道,所以我打算讓他們搭乘我方的船艦。」

「什麼?」

一直靜靜旁觀的誠士郎忍不住出聲,導致所有人的視線也集中到他的身上。發現事情不妙的他趕緊捂著嘴把臉轉開,不過久藤執政會長還是歪著頭對他發問。

「誠士郎,你有什麼問題嗎?」

「不,那個……要說有什麼問題,我覺得問題可多了。一起前往九州也就算了,可是不管從安全面還是船員的心理面來考量,我都不建議讓這些人登上我方船艦。」

這不是為了大使們的安全,而是為了極東這邊的安全。

既然劉靜雨是被授予四星勳章的人物,那麼他肯定擁有高適合率。誠士郎似乎是在擔心萬一他在半路上挑了什麼毛病找碴並從內側奪取船艦那該怎麼辦。

執政會長點了點頭,這時才初次把視線放到東雲一真身上。

「你就是東雲一真?」

「是。」

「這樣啊。不好意思今天是這種場面,但身為極東人民之一,我很高興能見到你。正如你剛剛所聽到的對話,這次的民族統一遠征想必會發生許多需要動武的場面,因此你毫無疑問會成為我方屆時的最大戰力。基於這個前提,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一真搔著後腦換上困惑表情。

就算告訴他要進行民族統一遠征,其實一真也完全無法掌握狀況。

他勉強能夠明白的只有「九州面臨危機」這部分。

「呃……基本上,既然屏障遭到破壞,把屏障修好是不是就可以了?那樣一來,只需要解決違約金的問題。」

「很遺憾,這件事沒有那麼簡單。屏障這種東西並不是修理完就能正常運作,那東西的管制系統和環境控制塔直接相連,即使修好也無法重新啟動。」

「那就沒有猶豫的餘地。如果九州的人們確實陷入危機,我們應該要立刻前往救援。對於遠征,自己能說的大概只有:『我想沒有問題』。」

「是嗎,關於中華大陸聯邦的大使搭乘我方船艦的安排呢?」

「那也不算什麼,我同樣認為沒有任何問題。」

……所有人的眉毛都跳了一下,像是感到不悅。

聽完誠士郎的主張之後還認為「沒有問題」顯然是一種堪稱愚鈍的反應。

畢竟四星勳章是身為王凱龍親信的證明,知道這樣的大使要登上自軍船艦卻不提出異議,未免過於欠缺防衛意識。

然而一真卻正式看向劉靜雨和另一名大使。

「……沒錯,就算那兩人登上船艦,果然還是沒有任何問題。因為他們不會造成半點威脅。」

「什麼——」

這瞬間,在場所有人的表情都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執政會長第一次露出類似笑容的表情,把身子倒到椅背上後開口說道:

「嗯,很有趣的發言。假設……對,我希望你把以下敘述全都當成只是一種假設。你的意思是說就算他們拿起武器打算接管我方船艦,他們的實力也不足以被你視為問題?」

「……?除此之外還能有別種意思嗎?」

下一秒,女性大使滿臉怒容地往前踏了一步。

從對方移動身體的動作和重心的轉移察覺出她已經進入備戰狀態的一真沒有移開視線,還把左手輕輕放到刀柄上。

然而靜雨大使卻立刻舉起右手制止女性,平靜地予以斥責。

「住手,梅雅淋。不管有什麼理由,我方都不能主動出手。你打算自己製造出讓對方能夠大做文章的藉口嗎?」

「可……可是,被講成這樣怎麼能忍氣吞聲!」

「總之隨便他怎麼講,現在必須以我等的目的為重——執政會長,這代表貴國同意讓我們登上船艦沒錯吧?」

「當然,只是那姬也需要一些時間才能說服部隊。既然不能公布實情,總得事先套好說詞。出發時間訂於五天後的早上,這安排沒問題嗎?」

「沒問題,畢竟馬上出發的要求只不過是刻意獅子大開口……那麼我等就此告辭了。要是繼續面對這些人,我們這邊的瘋狗小丫頭恐怕沒辦法繼續忍耐。」

始終保持笑容的靜雨大使抓住雅淋大使的衣領,瀟灑地離開現場。看樣子他才是掌握交涉全權的人物。

身上的四星勳章也並非虛有其表,確實不是易與之輩。

留在現場的那姬輕輕吐了口氣,有氣無力地對一真笑了一笑。

「……謝謝你,阿真。多虧你的發言,我總算舒服一點。」

「是嗎,幸好我的挑釁沒有白費。」

「嘖,原來你是故意的啊,反而是旁觀的我被嚇出一身冷汗。」

或許是因為無法從一真的表情看出細微的表情變化,所以也很難判斷他到底是真的少根筋還是另有其他狀況。只是剛好在場的誠士郎想必心驚膽戰了一番。

把一隻手撐在桌上托住臉頰的執政會長也看向一真。

「你似乎是個有膽有識也懂得隱藏自身意圖的人物。這樣很好,因為赤服一定會碰上必須用到這種交涉技能的場合。知道那姬自行判斷把赤服交給你時我曾指責她那是越權行為,看到剛才的表現讓我總算可以放心。」

「關於那件事,我不是道過歉了嗎?」

執政會長收起先前那種穩重的氣質。

看來現在這種態度才是他真正的性格。

對於立於眾人之上發揮治國手腕的執政會長來說,一真這個三百年前的人類儘管是貴重的情報來源,似乎卻不是需要以敬意相待的對象。

「那麼重新自我介紹吧,我是在小笠原群島與東京的都市國家負責

執政的久藤隼人。」

「你好,我是東雲一真。」

「那麼,看在出身於人類黃金時期的人眼裡,覺得這個時代如何?是不是處處不便?」

「……要說不便倒也沒錯,不過我受到許多照顧。比起我的事,剛剛那樣真的沒問題嗎?看起來完全被對方耍得團團轉。」

「這話真是刺耳。但是在目前這個階段,我方缺乏能夠主動反擊的辦法。總之只能暫時先放任對方橫行,並且好好觀察他們在遠征時的行動。」

「是的,事到如今也沒有其他辦法。那麼我先去處理遠征的準備工作。」

那姬換了個心情,回過身子打算離開辦公室。

然而執政會長卻叫住了她。

「等一下,那姬,你和東雲一真在出發前還要負責遠征之外的其他任務。」

「只交代給我們的任務嗎?」

「沒錯。根據情況,這個任務甚至有可能成為在大和民族統一之上的最重要任務。抱歉,我希望誠士郎和相良會長先離席。」

聽到執政會長的發言,所有人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大和民族統一應該是極東長年夢想的夙願。現在執政會長居然把這件事放到旁邊,聲稱有其他更加重要的任務。

相良會長似乎很不愉快地眯起眼睛。

「……這是在開什麼玩笑,隼人?現在的極東有什麼事情會比我和龍次郎從小就追求至今的目標更重要?」

「所以我說要看情況。只有這件事就算是對你相良會長也不能透露半分,希望你可以諒解。」

執政會長以堅固的臉皮對抗相良會長的怒視。

看到相良會長還想繼續爭執,誠士郎冷靜地開口勸阻。

「今天還是到此為止吧。反正再怎麼瞪,這個人也不會改變意見。」

「我沒問你的意見,臭小子。你想回去就一個人回去。」

「那可不行,因為是命令……難道您果然還是不願意聽從不是大和民族的小鬼的忠告?」

誠士郎露出有點挖苦的笑容。一真驚訝得瞪大雙眼,以不客氣的態度看向相良會長。

對於剛剛那句話,他可沒辦法聽過就算了。誠士郎雖然表現得比實際年齡更成熟,但他畢竟才十二歲,那種話絕對不是該對這種少年講出的言論。

相良會長也不由得陷入沉默,似乎很尷尬地搔著腦袋。

「……真是壞心的小鬼,把以前的事情又拿出來嘮嘮叨叨。那件事不是已經確實謝罪,我個人也親自去低頭道歉過了嗎?」

「我知道,不過要讓相良會長您冷靜下來,這不是很適合的手段嗎……那麼久藤會長,我們在這邊先告退了。」

「抱歉。要說是謝禮好像也不太對,總之我今晚會讓人送軟嫩的雞肉過去外籍遺留區。」

「先謝過啦。」誠士郎揮了揮手,和相良會長一起離開辦公室。

室內只剩下一真、那姬還有執政會長。

或許是因為人口密度一口氣降低,感覺辦公室里呈現一種略顯冷清的氣氛。被留下的一真和那姬只能挺直背脊,等待執政會長的發言。

執政會長喝了一口冷掉的紅茶,以沉靜眼神看著一真提起話頭。

「東雲一真,我聽說你和倭田船長的關係很親近。」

「是的,如果被問到摯友是誰,我會毫不猶豫地回答是辰巳。」

一真立刻回應。

看到一真這種全無遲疑的肯定態度,執政會長瞪大眼睛。

嘴角浮現一絲微笑的他繼續說道:

「很好,年輕時多交點朋友是好事——那麼接下來進入正題吧,聽說你和克莉絲汀博士的關係也很親密。」

「……這種講法有點語病,不過我確實與她相識。」

「那樣就夠了。正式說明之前,我希望你先看看這個。」

語畢,執政會長從桌子裡拿出一個小盒子和好幾本古老的日誌。看起來年代久遠的日誌不但嚴重泛黃到成了咖啡色,甚至還有點殘破。

拿到這些東西的一真歪著腦袋發問。

「這是……海神日誌嗎?」

「那不是普通的海神日誌,而是倭田船長親自寫下的原本。你應該有拿到寫本吧?」

「是的。」

「這些是寫本的原文,也是完全沒有經過他人修改的海神日誌。畢竟這是記錄了三百年前發生過什麼事的少數實錄,公開的複本一定會先受到審查。想閱讀沒有被修改過的原文,必須先取得兩名以上擔任會長的人物許可。」

作為英雄譚公開的軼事和記錄下來的史實經常在內容上有所差異。如果被判斷對政府施政有負面影響,通常每個時代都會隱匿那些情報。

「換句話說我看過的日誌是寫本,裡面的內容也是造假?」

「不,交給你的版本和原文幾乎一致,遭到審查刪除的內容只有關於難民暴動的敘述,以及倭田船長在遺言中留下的部分,其他都和政府發行的寫本相同。」

「……?不是國家意圖隱瞞,而是辰巳自己故意藏起來的情報嗎?」

「沒錯。那些內容和這盒子裡的資料有關……這是敘述第七年航程的第四本日誌,你看一下第五十二頁。」

一真按照執政會長所說,拿起航海日誌。

老舊的日誌在歲月摧殘下變得相當脆弱,感覺只要稍一用力就會整個碎裂。

看樣子這東西真的經歷了三百年的光陰。

為了避免弄破日誌,一真動作輕柔地翻開書頁。

「——如果能平安回去,我打算向六華求婚」。

啪!

「哇!」

「出什麼事了,你為什麼突然把日誌闔上?」

「不,因為看到太要命的豎旗行為所以受到衝擊……」

豎旗行為?兩人歪著頭表示不解,但一真行使了他的緘默權。

就算對這時代的人類解釋「死亡flag」這種非主流文化,一真也不認為兩人能夠理解。何況他本身也是短短几個月前才知道世界上存在著這種概念。

(冷靜一點,辰巳並沒有在這趟航程中死亡。因為他和六華順利結婚還留下後代,代表辰巳在第七年的航程中有平安回來。)

所以沒什麼好緊張。

至少辰巳的人生應該是在極東的土地上劃下句點。況且靜下來思考可以明白,辰巳的告白並不是什麼需要大驚小怪的事情。他們兩人後來結婚了,當然會經歷這樣的過程。

(辰巳和六華結婚嗎……認真想想,這真是不得了的歷史。)

對一真來說,辰巳和六華的時間都停止於學生時代。

一想到還帶著稚氣的那兩人成長到能夠結婚的年齡,而且還真的結了婚,讓一真心裡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奇妙感情。

他輕輕闔上日誌,把日誌還給執政會長。

「抱歉,我覺得自己不該看這本日誌的內容,或者該說我不能看。」

「……?有什麼問題嗎?」

「執政會長,您這時應該要懂得體諒。個性嚴肅認真的阿真怎麼會願意在別人面前看好友的日誌呢。」

那姬以手扠腰,以有些搞錯重點的理論為一真辯護。

在她心中似乎認定一真是個嚴肅認真的青年,不過一真只是話少,實際上並沒有那麼一本正經。

「唔……是嗎,即使對方在很久以前就已經離世,窺探友人的隱私還是會讓你感到過意不去嗎?那麼在討論日誌內容之前,你們先看看這個吧。」

執政會長把小盒子往前推。

一真帶著疑問打開小盒子,裡面放著一個使用特殊端子的資料晶片。

(這玩意兒……和奧爾蓋爾米爾給我的特殊晶片相同。)

一真反射性地抓緊胸口的衣服。她託付給自己的資料確實在這裡,換句話說,這個特殊端子晶片是另一個不同的東西。

「這裡面保存著重要資料,但看來需要特殊的讀取機器。由於端子的形狀很獨特,說不定還有專用的讀取器。」

「哦……這東西和日誌有什麼關係?」

「海神日誌里提及可能有那種機器的地點,不過沒有寫明具體的位置。所以我們才會認為如果是熟知倭田船長的你,或許能從前後文來推論出正確的內容。」

意思是那段內容不是看過日誌的每個人都能理解的文章,而是特定人物才會看出端倪的形式。如果三百年來特定出那個地點的方法已經失傳,也許是只有一真能夠推理出的場所。

一真拿著使用頑強特殊端子的資料晶片,懷疑地歪了歪腦袋。

「可是……這個資料晶片真的比民族統一還重要嗎?」

「要看情況。如果

我的判斷正確,裡面的資料應該可以讓受損的屏障修好並重新啟動。」

「……什麼……!」

一真和那姬都看向彼此,滿心驚訝地舉起資料晶片。

他們記得剛剛的對話中才提過屏障不可能修復。

執政會長俐落一笑,以裝傻的態度搖了搖頭。

「我只說過要修理屏障『沒那麼簡單』,並沒有說不可能。所以我沒有對中大聯的大使說了任何謊話吧?」

看到執政會長的奸詐笑容,一真率直地感到敬佩。

倘若屏障能夠修復,說不定會成為打破現狀的契機,當然不能讓對方知道這個情報。

一方面隱藏真正意圖,同時準備好關鍵王牌,執政會長的手段相當高明。

「我要交給你們兩人的秘密任務有兩個:

一、在遠征出發前解讀這份資料,做好讓屏障重新啟動的準備。

二、前往九州時,必須瞞著中大聯的大使行動,想辦法成功重新啟動屏障。

只要你們能順利完成這兩個任務,我會扛起後續處理,絕不會讓對方稱心如意。」

聽完執政會長強而有力的保證,一真安心地點了點頭。能在這種時代確定執政者足以依靠,就如同打了一劑強心針。

「我明白了。既然是這麼一回事,我願意接下這些任務。」

「好,雖說還是要看實際情況,但這次任務仍有機會增強都市國家的防衛力,所以你們必須牢記這個任務的重要性。」

「執政會長,我也可以確認日誌的內容嗎?」

「無妨。要求原本就很忙碌的你再多負責這次案件,我心裡也感到很過意不去。原本想等龍次郎回來以後再著手處理。」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只是我一旦承接這個任務,恐怕沒有辦法以全權大使的身份前往九州。至少在交涉時必須請相良會長一併出席,碰上和巨軀種的戰鬥時可能要把指揮權委讓給能掌握全體戰況的千尋。」

「好。」

「還有如果方便,為了執行小規模的少人數探索,我想先向藤堂先生與千尋說明內情。畢竟藤堂先生是探索組的老手,而千尋可以精進一下自己。」

「由我來說吧,至於到了現場的判斷和必要的人員選拔則交給你負責。」

執政會長爽快地答應。

一真再度感受到那姬確實深受信賴,不由得有點敬佩。儘管現在是緊急事態,卻能讓上級如此簡單地批准擔任會長的人物同行,光靠特權將官階級這個立場應該無法達成。

然而另一方面,他也有點不安。

「那姬,我知道現在是重大的時期,不過你是不是稍微休息一下比較好?昨天也整晚沒睡吧?早上看你好像很累,過於勉強自己不是好事。」

聽到一真的提問,兩人都基於不同的原因而感到驚訝。

執政會長立刻瞪了那姬一眼。

「整晚沒睡?昨天你不是沒有輪值嗎?」

「不……那個,因為負責檢查夜間貨物的人員說希望我一起參加……」

「我什麼報告都沒收到……身體真的有狀況嗎,那姬?」

「不……我沒問題,真的沒問題!只是阿真擔心過頭了而已!」

「那樣就好……你要是出了什麼事,極東會遭受嚴重的打擊。幸好搭船移動時,必須耗費六十小時才能到達九州的據點。在這段期間內,你絕對要安排休假。」

「可……可是!」

「這是來自執政會長的嚴命,禁止你在移動期間進行閱讀海神日誌以外的所有業務。若是有什麼無法放下的事情,就趁著準備期間的這三天內想辦法解決。開始移動後,你在到達目的地之前都必須好好休養。」

執政會長以不允許抗命的語氣下達命令。那姬雖然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卻以滿心怨恨的眼神看向一真。一真猜想只要向執政會長報告,對方肯定會命令那姬休息,這個推測顯然是正確答案。兩人離開辦公室踏上回程後,奉命在前往九州的航程上只能乖乖休息的那姬一路都對著一真抱怨個沒完。

(那麼,要去哪裡閱讀日誌呢……)

後來——一真在市內到處徘徊,尋找適合閱讀日誌的地點。

陽光透過大型屋頂照入已經毀損的中央大廳,水面反射著光芒。

必須把腦袋整個往後仰才能看到的挑高拱頂下有好幾隻海鷗飛來飛去。

它們說不定還在屋頂的交錯鋼構之間築巢。

鐵路過去是支撐這個都市的大動脈,現在軌道卻泡在海水裡全都生了鏽。鐵軌的枕木和道碴的縫隙間可以看到開著白色小花的水草正在隨波搖曳,還有小型的生物悠遊其間。

「……要是換個時代,這裡應該會被當成一種頹廢主義的觀光景點吧。」

一真沿著被藤蔓纏住不再動作的手扶梯往上走。

這裡不愧是物資的儲積地,周圍的戒備似乎相當森嚴。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裡面幾乎空無一人,聽說只有搬運必要物資時才會有人員前來。

為了因應緊急事態,到裡面參觀一下應該是不錯的主意。要是能找到安靜場所,還可以待在那裡看書。例如躺在堆起來的貨柜上,一邊看書一邊欣賞年久失修的大型屋頂……是不是一種相當有情調的方式呢?

(……?有動靜,誰在這裡嗎?)

一真朝著貨櫃場的中心走去。由於事前打聽到此地通常鮮少有人出入的情報,他帶著戒心躲躲藏藏地前進。

最後,一真遇上了意外的人物。

「嗯?……誠士郎?」

「——!」

誠士郎嚇得跳了起來。

還驚魂未定的誠士郎回過身子,隨即捂住一真的嘴巴,滿頭冷汗地對他怒目而視。

「我說……一真你為什麼在這種地方……?」

「我也講不出什麼特別的原因,只是想來這裡看看有沒有能待著看書的地方。」

「你白痴喔!在貨櫃場裡看什麼書啊!」

誠士郎壓低音量痛罵一真,但是他的反應很奇怪。碰到人卻捂住對方嘴巴的行為就夠奇怪了,低聲罵人的行動也不正常。

「……誠士郎,發生什麼事?」

「……嘖,既然你都來到這裡了,再瞞下去也沒意義。跟著我來,小心別被發現。」

誠士郎露出一臉打心底感到不情願的表情,轉身往深處前進。擔心造成困擾的一真原本有意折回,不過既然誠士郎叫他跟上,閉嘴照辦或許才是正確選擇。

根據誠士郎的嚴肅神情,似乎是某種很緊迫的事態。

兩人利用灰色貨櫃作為掩護,最後在貨櫃場的中心發現人影。

「——喂!這次的事情到底是什麼意思!不是說好會延後交期等我交貨嗎!」

「哎呀,請你不要誤會。我方當初只承諾過『會予以考慮』,所以只是最後決定拒絕延後交期的請求而已。」

相良當麻看起來怒不可遏。

旁邊則是以困擾表情搔著臉頰的劉靜雨大使以及梅雅淋大使。

一真沉著臉躲進隱密處。

看樣子雙方正在密會。這個貨櫃場能夠限制人員進出,而且當麻身為相良商會的繼承人,當然可以查到沒有人的時間。

「這是當麻和中大聯大使的密會現場嗎?」

「是啊。依我對當麻的了解,我料定他一定會直接找對方質問。偷偷監視後果然不出所料……嘖,居然用了這麼容易被抓包的方法,真是個總要人照顧的傢伙。」

誠士郎嘀嘀咕咕地抱怨。

這時,一真突然想起千尋之前的發言。

「在我的印象中,你沒有輪班時總是會戴上兜帽一個人去釣魚,不然就是跟著當麻一起去胡作非為——」

(……是嗎,千尋也說過誠士郎和當麻的感情很好。)

誠士郎前來的目的肯定不是為了揭發這個密會現場。

而是想要從旁支援,避免當麻犯下更多錯誤。

一真心想剛好在場的自己畢竟不能裝作什麼都沒看到,既然誠士郎有那種打算,他倒也不吝於提供協助。

兩人躲在貨櫃後方觀察情況。

當麻並沒有發現他們,而是咬著指甲,把腳邊的箱子踢了出去。

「可惡……可惡……!只要順利買到古董商的貨,就能在下次的三頭同盟的議會中以和平的手段提議進行大和民族統一……那樣一來,也不至於演變成這種事態……!」

「沒錯,在採購方面你很努力,但是後續的行動卻有問題。沒想到你會小看都市國家的緊急事態,優先處理自己經手的交易。就連我收到相關報告後也感到難以置信——原來你居然是這等蠢材。」

「嗚……!」

相良當麻憤怒地回瞪劉靜雨大使,他的眼神顯然是在指責陷害自己的傢伙沒資格講那種話。

看到這個態度,反而是站在旁邊的梅雅淋大使感到不滿。

她把手扠在腰上,直接表現出對當麻的輕蔑。

「你真是個蠢貨。師尊劉靜雨的意思是,你這傢伙在一個月前做出的失控行為對我等來說也是出乎意料。」

「……你說什麼?」

「好好看清地圖,動動你的腦子吧。萬一極東崩壞,我方也會感到困擾。我國中華大陸聯邦必須抵抗盤踞崑崙山的宿敵『蚩尤』,極東則是『莫比迪克』會從太平洋發動侵略。」

「換句話說,極東和中大聯雙方都扛著彼此背後的敵人。既然如此,我方怎麼可能做出無謂削弱貴國國力的行為?」

當麻用力倒吸一口氣。

確實也可以從這種角度分析。就算中華大陸聯邦是個強國,一旦東西方都遭到王冠種夾擊,恐怕也難逃滅亡。對他們來說,極東等於是不可或缺的防波堤。

「為了讓你製造出推動大和民族統一的契機,我們確實打算幫助你建功。因為只要極東統一,白鯨王造成的威脅就會隨之降低。而且還能讓極東高官的繼承人欠下人情,逮住『下任會長候選人進行過非正規交易』的把柄。這正是師尊劉靜雨所籌劃出的高明戰略,然而此戰略中唯一的失敗,就是你愚蠢的程度遠遠超過了我們的想像!……我說得沒錯吧,師尊?」

「嗯,沒錯。不過你嘮嘮叨叨地說了太多,梅雅淋。根本沒必要提供這些多餘的情報。」

靜雨大使面帶微笑,以嚴厲眼神看向梅雅淋大使。

梅雅淋大使面紅耳赤地退後一步,閉上自己的嘴巴。

發言內容處處都可以感覺到她想要炫耀尊敬老師的意志,然而劉靜雨本身恐怕完全不認為那種敬意具備任何價值。

靜雨大使重重嘆了口氣,邊搖頭邊看向相良當麻。

「當麻先生,我等並非把治國當成兒戲。雖然尊重彼此的利益,但是發現可乘之機時還是會給予對手致命一擊……所謂國家之間的外交就是這麼一回事。就算打著互利互惠的名號,中大聯還是會追求中大聯的利益,極東也會追求極東的利益。雙方必須基於這種前提,尋求一個彼此都能接受的妥協點。我認為各有不同歸屬的人們若想追求共存共榮,理應遵守這樣的形式。」

因此得知九州總聯陷入危機後,靜雨大使立刻捨棄當麻,採取下一步行動。

目的是促使作為防波堤的極東成為強國,同時還能讓極東欠下永續性的人情。

還有,僅管他不會在此說出口……不過想必抱著遲早要將極東整個併吞進中華大陸聯邦的野心。

「我國的王凱龍大總統認為這顆蔚藍行星該受到人類的支配。他意氣昂揚地宣告,絕無打算把萬物之靈的寶座拱手讓給那些頂多只存在了短短三百年的區區眾生。然而這段路程非常漫長,現在不是人類彼此衝突的時候。所以我等身為人臣,也一直在尋找能和我國互相切磋琢磨並攜手取回萬物之靈寶座的夥伴……但是當麻先生,看樣子我對你是看走眼了,自然只能趁早收手。」

「嗚……等……等一下!我還沒……」

「導致國家陷入存亡危機的傢伙,就算再怎麼無能又容易利用也完全不值得考慮,還請您理解這一點。」

靜雨大使以仔細周到又找不出任何破綻的理論——就像是在諄諄教誨一般地背棄當麻。

就連躲在暗處旁聽的一真和誠士郎都覺得靜雨大使的主張合情合理。

他視鄰國為競爭對手,卻絕對沒有把鄰國當成彼此憎恨的敵人。這個人對於互利互惠與共存共榮的意義有著正確的理解。

「那個不可逆復舊型的赤服女孩……是叫那姬吧?對,她就是個很棒的人才。雙眼透露出智慧與教養,發言傳達出強烈的意志。」

「……你想說早知道該去找那姬交涉嗎?」

「不,若想拿來利用,那女孩太聰明了!過於能幹也是個問題!」

靜雨大使直言不諱地笑著發表感想。

「不過以她的年齡來說,顯然很努力求知,也可以感受到即使粉身碎骨也要守護國家的意志。難怪那位阿拉伯海之王不願意放棄。有那種工作表現但年齡卻才跟梅雅淋同歲,確實能造成一點威脅……嗯,真想拿我們的野丫頭跟她交換。」

「師……師尊!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梅雅淋大使意志消沉地苦苦哀求。

大概是認為先前的失言影響到老師對自己的評價。

靜雨大使笑了幾聲,豎起食指給予當麻忠告。

「話雖如此,就這樣丟著你不管也會讓我良心不安……所以留下一個能讓你洗刷污名的建議吧。」

「什麼?」

「一個月前——在你們極東發生商船偶然遇襲的事件,還偶然出現聲波兵器無效的海獅子,最後偶然遭到從北陸迷途來此的莫比迪克族群襲擊。這些事件只要少了任何一個,後續就不會演變成如此嚴重的事態……不過當麻先生,就算是偶然,連續三次就叫作必然。」

聽到這句話,不只當麻,連一真和誠士郎也倒吸了一口氣。

「什麼……那……難不成真的有什麼怪物意圖陷害極東?」

「我無法斷定。但是根據傳言,我聽說最近關西要塞都市附近的巨軀種和幻獸種越來越多。而且不只是日本群島原生的生物,連『多頭蛇』和『飛翔蛙』之類的西洋種也逐漸增加。就算那些是移居過來的物種,選擇這麼遙遠的極東也很奇怪吧?」

多次進行神秘大遷徙的巨軀種。

從遙遠西洋長途跋涉來到極東的外來種。

從這兩個事件可以看出「危險生物的異常移居行為」這個類似點。

「假設最近發生的事件有共通性……」

「那麼很可能……是有某個意志介入,誘導它們前來極東嗎?」

靜雨大使微微一笑。

他提出這一連串事件的必然性,並且推論背後有黑手謀劃。

這個推測是十分有可能的事態。一真等人在五天前碰上許多危險的怪物,那姬也說過那些都不是這個地區的原生物種。

「此外,在九州出現的天悠種也讓人在意。那些傢伙腦袋靈光,尤其擅長賣弄小聰明。要誘導許多種族去襲擊極東並不算是什麼難事。」

「換句話說,從九州過來的天悠種很可能在附近埋伏嗎……這情況太不妙了……畢竟遠征軍的主力還在進行太平洋遠征。如果從商會撥人手過來,是不是能幫上一點忙……?」

「很好很好,就是要有這種鬥志,當麻先生!我想你已經明白該做什麼!可不能放過這個洗刷污名的機會!現在正是你召集協力者,做出適當處置的時機!」

靜雨大使繞著彎暗示當麻要是一個人去處理很有可能失敗,建議他找別人幫忙。當麻不太高興,不過還是點了點頭。

「……我可不會道謝。」

「不需要,這只是一點善意。」

「善意?……哼,講這種賣弄恩情的廢話,你剛剛不是才說過萬一極東戰力減弱,你們也會感到困擾嗎!」

「哦哦?原來你記住了?這下又學了一課呢!」

靜雨大使很愉快地笑著不把當麻的抗議當一回事。

總而言之,這個人是個徹頭徹尾的愛國分子。無論用多少花言巧語來稱讚對手,最終追求的還是能否帶來國益。

當麻的失敗完全可以歸因於他不清楚該如何和這種愛國分子打交道。

「好了,你快離開吧。要是被別人看到你和我們會面想必不妥,我們會跟往常一樣偷溜出去。」

「……哼,你們最好小心一點。因為一旦密會曝光,我的立場又會更加惡化。」

相良當麻扔下狠話,先行離開現場。

「這傢伙的立場還能變得更糟嗎?」梅雅淋大使滿心懷疑。

靜雨大使則是搔著臉頰哈哈笑了兩聲,轉身面對另一個方向。

「……好了,你們兩位也差不多該現身了吧?」

這次換成誠士郎嚇得跳了起來。

梅雅淋大使也是同樣反應。

沒想到居然被他察覺,果然是個精明的傢伙。

一真並沒有表現出驚訝情緒。

他只是搔著臉走向兩人,皺著眉頭開口回話。

「我就覺得你的語氣很像是在說明,果然已經發現我們了。」

「其實談到一半我才注意到你們兩人在場。不過先前碰面時就有感覺,你的呼吸跟心跳都安靜得讓人驚訝,看來你調控生物反饋〈Biofeedback〉訊號的功夫不同一般。」

「這句話我要直接回敬你。你的步法很獨特,可以在幾乎不彎曲膝蓋的狀況下踩出像是掃過地面的腳步並移動體重,我想你大概懂得某種拳法。只是自我風格也太強烈了……尤其是左右的重量居然不同,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看到一真的不解反應,靜雨大使睜大雙眼。

「這可真是……沒想到光看步法就可以推測出這麼多情報,看樣子先前的挑釁也不全然只是虛張聲勢。」

「如果真的那樣認為,你應該要表現出更焦躁的反應吧?」

一真不以為然地給出忠告,靜雨大使卻帶著笑容當作沒聽到。這傢伙的面具相當堅固,光靠這點攻勢想必無法簡單打破。

「那麼,請問兩位有何貴幹?」

「沒有,我們只是希望當麻不要再犯下更多過失——」

「不,我這邊有話想講。」

誠士郎往前踏了一步。一真有點訝異,既然當麻順利離開了現場,誠士郎的目的應該已經達成。

然而他的視線仍舊非常嚴肅,還不客氣地瞪著兩名大使。

靜雨大使以感到不可思議的態度看著誠士郎,突然敲了一下掌心像是想到了什麼。

「那頭金髮……難道你就是那個外籍遺留街衝突事件里的少年?」

「外籍遺留街?」

「外籍遺留街就是大和民族以外人士的居住區,聚集了一群無法回到自己的故鄉,也無法衷心歸屬於這國家的傢伙們。總之都市國家裡通常都會有一個類似的外籍聚居區。」

在三百年前的大崩壞中失去故國的人們加入災害前逗留的國家時,會安排一個讓將來子孫能夠恢復原本國籍的制度。

外籍遺留街就是那些人聚集的地區。

「所謂的遺留街衝突事件……簡單來說就是一群直到現在都不願意歸化此國的傢伙和另一群對那種心態感到不滿的傢伙發生衝突的無意義事件,在這個人類衰微的時代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不不不,中華大陸聯邦並沒有那種類似歧視的狀況!只要所有人類都平等地自稱為中華民族就能解決一切問題!我想那正是沒有紛爭的和平世界!」

「是啦是啦,你的國家最特別啦!」

看來要求所有人民在歸化時都必須宣誓加入中華民族的國家似乎不太一樣。

被搶白一番的誠士郎搔著後腦把話題拉回來。

「總之怎麼說……在那次衝突中站在外籍遺留民這邊,引導我們解決事件的人物就是剛才的當麻。」

「那……那還真了不起,不過真的沒問題嗎?」

一真雖然感到佩服,卻也覺得意外。

因為關於相良當麻的傳言都顯示出他很自我中心,一真沒想到當麻居然會為了和自己不同的人種而付出行動。

「結果……就如同你的想像,由於那個笨蛋選擇幫忙外籍遺留民,他的立場整個跌落谷底。畢竟當麻為了我們,甚至還在眾人面前把現任的商會會長……同時也是他父親的相良會長打飛出去。」

誠士郎的臉上滿是痛心表情,一真這下真的很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做出這種行動的下任會長候選人肯定會引起內部的反感。對相良商會的繼承人來說,這次行動恐怕有可能成為致命性的事件。

聽到當麻的失態表現,梅雅淋忍不住笑了出來。

「哈……那種自暴自棄的行動算什麼啊!原來那傢伙真的是蠢蛋一個!」

梅雅淋充滿嘲諷地批評完當麻之後——高耶誠士郎的全身突然竄過如同電流的光芒。梅雅淋反射性地壓低身子把手伸向腰間的青龍刀,靜雨大使也收起笑容。

雖然看起來像是電流,不過應該是粒子的超流動所造成。他並沒有發動B.D.A卻能讓如此強大的力量實體化,實力並不尋常。

現狀正可以形容為一觸即發。

一真並沒有把手放到刀柄上,卻也準備好因應萬一事態。

氣勢駭人的誠士郎瞪著兩名大使,表現出明顯的敵意。

「那傢伙確實是個大笨蛋,明明自我中心卻不懂得該怎麼拜託別人幫忙,明明腦筋不好卻總想自己一個人幫大家做這做那,最後反而導致自滅……不過你們要知道,這國家裡其實有不少人願意為那個笨蛋挺身而出。」

「嗯,然後?」

「如果……如果你們中大聯打算繼續利用那個笨蛋,我奉勸你們下次最好先做好心理準備再來……因為要是你們膽敢再出手玩弄那個善良的笨蛋,我們遺留街的人們可不會默不作聲……!」

誠士郎無法抑制情緒,聲調也越來越激動。

聽到他的怒吼,一真總算明白誠士郎對當麻的擔心,不光是因為把他當成親近的好友,也是因為把當麻視為恩人之一。

而且誠士郎似乎對自己的外貌抱著自卑感。假使相良會長的態度和周圍的隔閡芥蒂是傷害這個少年的原因……

那麼即使拋棄自身立場也願意保護他的當麻,肯定是誠士郎能夠打從心底信賴的少數友人之一。

「……原來如此,雖然我無法保證,不過會記住你的發言。畢竟他的出身跟立場都很方便,要知道那種容易操控的人物真的很好用。」

「你這傢伙……!」

「誠士郎,到此為止。再這樣下去你的立場也會受到影響。」

一真抓著誠士郎的肩膀把他拉回來。誠士郎已經做出好幾次近似脅迫的言行,就算是密會也依然不太妥當,現在是該喊停的時候。

「別擔心,你的抗議並非沒有意義。你先前的發言明確點出要是對方繼續利用當麻,或許反而會變成遺留街與極東團結的契機……這個人顯然是想把對手的害群之馬放著繼續作亂的類型,以後應該無法隨便對當麻出手了。」

「……哈哈哈,實際上如何呢?」

想法被說中的靜雨大使還是用平常的笑容來敷衍過去。

看來雙方交手至今,剛剛似乎終於對靜雨大使做出成功的還擊。青少年直來直往的論證倒也不能過於小覷。

靜雨大使轉身背對兩人,舉起一隻手表達辭意。

「時間不早了,我們先行失陪。很期待五天後的遠征。」

「嗯,我也很期待。」

講完社交辭令的靜雨大使和梅雅淋大使跳上貨櫃,藏身於都市遺蹟的空隙間揚長而去。

一真再次體認到劉靜雨確實是個可怕的對手。

不管是這次事件還是大和民族統一遠征,都無法推論出他的策謀到底遍及多少範圍。看樣子那傢伙確實是王凱龍的重要心腹。

「傷腦筋。或許除了劍術,還得另外學習各方面的事情才行……總之我們也回去吧,誠士郎。」

「……嗯,我也累了。」

誠士郎重重嘆了口氣。

一真把手放到他的肩上,露出一絲笑容。

「話說回來,原來誠士郎這麼重視同伴……老實說讓我很感動。」

「也……也沒什麼,因為有斬不斷的孽緣,我是逼不得已。倒是隊長你記得做好心理準備啊,我跟當麻都得罪了一大票人,勸你最好發憤圖強,才不會被人有機可趁。」

「我知道……而且我必須把人情還給當麻才行,不會隨便捨棄他。」

一真輕輕笑了,誠士郎卻相反地露出滿臉納悶的表情。

「……咦?一真要還當麻人情?」

「沒錯,是很久以前欠下的人情。欠下之後就過了三百年,要是不附上夠多的利息還債,以後可能會挨一頓罵。」

一真講完這些話,把海神日誌拿在手上。

當麻犯下太多失敗的問題雖然讓人煩惱,不過現在也釐清了原因。

丈一郎是一真朋友當中最具有俠義心的人,這種血統似乎順利流傳到了這個時代。

世界很小的現實讓一真忍不住苦笑,然而能知道友人的血緣特質並沒有扭曲,或許還是值得高興的事情。

「為了轉換心情,我們去『海鷗亭』吃飯吧。今天不是開放一整天嗎?希望你可以推薦一下店裡有什麼好吃的。」

「噢……好啊,既然這樣我也只好奉陪。我推薦的私房菜單是青蛙的——」

一真拍拍誠士郎的背,朝著「海鷗亭」走去。

在「海鷗亭」吃過飯後,他回到自己房間,努力解讀海神日誌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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