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欺詐綁架(2/2)
「這個,實在是想不起來,那小子到底長啥樣兒了。是吧,老白頭兒?……」
「就是。不過其性格惡劣這一點,絕對是毫無疑問的啦。」
畜生啊,就只是見了一次面,兩個人又是怎麼看出來,對方是什麼樣的性格的?罷了,反正黑木和白石這兩個傢伙,平日裡說話就喜歡添油加醋,這話打個折聽也就夠了。
花園皋月立刻掏出宇宙八達無線連通隨身自動漫遊短程電波送話傳聲收訊移動終端奧秘匣來,給繪里香打了一通電話。結果無法接通。
「畜生,她似乎關機了!……」花園皋月收起了宇宙八達無線連通隨身自動漫遊短程電波送話傳聲收訊移動終端奧秘匣,「罷了,女大不中留,繪里香也已經十七歲了,這個年紀,整天就只知道玩的。等她在外邊玩夠了,就會偷偷摸摸地溜回來的,我們不必擔心!……」
「嗯!……這個嘛,既然您這麼說了,那就罷了……」黑木態度曖昧地點了點頭。他身旁的白石,一臉畏懼地縮了一下脖子。
「可是,大小姐,那個……您說老大會就此善罷甘休嗎……」
「嗯,你們兩個小子,原來是在擔心這件事情啊。」花園皋月立刻就明白了,「黑白無常」所擔心的問題,她把瓶底的酒倒進杯子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看著兩個人說,「簡而言之,你們兩個小子是覺得,這次雞飛蛋打一場空,所以沒有臉再去見我爸爸了,你們就只好來哀求我,幫你們說說情是吧?……還真是夠有出息的……好吧,我和你們也沒有仇怨,犯不著把你們,一腳踹進茅屎坑裡淹死!……」「一起去跟我爸說吧!……」
看到花園皋月站起身來,黑木一臉感激地拍了拍手:「不愧是大小姐!真是冰雪一般聰明!……」
「您的大恩大德,小人真是老到牙掉光了,都難以忘記,大小姐!拜託您了!……」白石把頭低得貼到了桌面上。
「嗨,就是小事情一樁,倒也不值得你倆感謝我。這是看在你們兩個的分上,而且話說回來,現在我還正愁沒人來找我呢……」說完,皋月抓起桌子上的帳單,抵到兩人眼前,「你們兩個小子,這就去替我埋單吧……」
「什麼!……」
「我暈!……」
黑白那兩個傢伙,頓時一交摔個屁股墩,滿眼淚汪汪地哭天抹淚起來。
「怎麼,不樂意嗎?!……你們竟敢還不樂意?!不就兩白五百五十塊嘛,兜里沒錢嗎?嗯,也罷!……」皋月把帳單往桌上一扔,一臉不爽地再次坐下身來,「那你們兩個,就自己去找我爸爸說吧。等到你們兩個橫著進了醫院之後,我再去給你們求情喲。」
「小的遵命,小的遵命!」
「小的埋單,小的埋單!」
黑木和白石趕忙去搶桌上的帳單,結果卻把一張帳單撕扯成了兩半。
雖然按照江湖傳聞,黑木剛史與白石浩太兩人,已經修煉的「合二為一」,但是,這對位列花園組裡最末尾的搭襠,其實卻一直以「兩人湊一塊,能頂半個人」的名頭著稱。儘管兩個人都是一口的關西腔,但是,傳聞說,其實他們出身北九州的小倉。
花園皋月帶著黑白兩人走出小餐館,用手指挑起夾克的衣領,將夾克搭在肩頭,漫步走在商業街上。身後的黑木和白石,依舊還在為了平分找補的七千四百五十塊零錢,而爭搶吵嚷不休。而對組裡的這等手下,花園皋月只能搖頭苦笑。
「我說,你們兩個,適可而止吧……」
花園皋月粗著嗓門,回過頭去。可是,黑木和白石兩人,卻已不在她的身後,而是站在稍遠處的路燈之下。兩個人一人伸出左手,一人伸出右手,各自捻著一張鈔票的一端,兩張臉湊到一塊兒,直盯著那張鈔票看,這光景真夠滑稽的。
「你們兩個,在犯什麼二呢?」
黑木抬起頭,用手指著白石。
「沒什麼,都怪這傢伙說覺得奇怪……」
「我可沒說奇怪,我是說這張鈔票,感覺有點怪怪的。」白石沖著花園皋月招了招手,「大小姐,您也來幫我們看一看吧。這錢是剛才那小餐館給找的五千塊零錢,可是,我卻總覺得有點不大對勁。」
「什麼?……讓我看看。」花園皋月立即走到白石身旁,接過了那張鈔票。
那張鈔票似乎還沒有流通多久,看起來就跟嶄新的一樣。花園皋月第一眼看上去,只覺得這是一張很普通的流通中的五千日圓鈔票。
「嗯?這有什麼奇怪的,不就是一張普通的鈔票嗎?」
可是,等她把錢拿到街燈下面,透著光看過,然後又從不同的角度,仔細審視過一番之後,皋月也開始感覺到了一絲微妙的違和感。白石說得沒錯,這票子確實有點不對勁;可是,要具體說出,到底哪兒不對勁來,卻也只能說這錢的質地啦、感覺啦,似乎稍有不同;當然了,站在昏暗的路燈下面,要得出明確的結論來也很難。
但是,搞不好,這錢莫非……
「啊,我……我知道了!」黑木的叫嚷聲,一下子擾亂了花園皋月的思緒,「老白說得沒錯,這錢確實不對啊,大小姐!……」
「哎?你看出哪兒不對頭了?」
「我看出來了。您看,五千塊錢的票子上,印的不是一個樣子很拽、帶著眼鏡的大叔嗎?而這張錢上,卻是這麼一個穿著和服的胖大嬸兒……」
「你說的那是舊版的五千塊錢!……」花園皋月再也忍不住,一腳踹到了黑木的屁股尖兒上。
「哎?是嗎?……哇呀!……」黑木往上猛一躥騰,彎下腰來,揉著被踢痛的屁股溝,一臉驚愕的模樣,「這到底是啥時候的事啊……老白,你知道嗎?」
「小黑,鈔票換新版,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啦!……」白石不耐煩地輕輕聳了聳肩,「這是常識,你記住了。舊版上邊那個眼鏡大叔,名字叫作新渡戶稻造,新版上面印的,穿著和服的大嬸兒是通口久子1啦。」
1目前流通的日元E版五千圓面值的鈔票上面,印刷的人物肖像為,日本明治時期的著名女文學家通口一葉,代表作《十三夜》《青梅竹馬》,而文中兩人談論的通口久子,則是日本女子職業高爾夫協會前會長。
「霍,通口久子都站上鈔票啦?……真是厲害啊!……」黑木一臉驚愕。
「哦,小黑你也聽說過這個名字啊。」白石根本就沒有留意到,自己說錯了名字。
「是嗎?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是啊,本來就是這麼一回事啦!……」
在兩個人的精彩對話中,女子職業高爾夫傳說中的女王,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變成了五千日元鈔票上的肖像。
「你們兩個小子給我閉嘴……別再給我瞎掰掰了。」要是讓這兩個人再繼續說下去,非得成為花園組,在江湖上的笑柄不可。
花園皋月用顫抖的聲音,及時地制止了兩人暈頭轉向的對話,之後又斬釘截鐵地說道:「這件事情,誰也不許再提了!那之後的
事情,就交給我來處理好了——就你們兩個人這副熊樣,我實在是不放心,把事情交給你們去搞。」
花園皋月那一對犀利的目光,彷佛穿透了兩個人,把黑白無常給「淄溜」一聲,串到了一起。黑木和白石似乎依舊沒搞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麼就惹到了花園皋月,只能垂頭喪氣地低著頭,異口同聲地說:「是,那就拜託您了。」
轉過臉去,兩個人一臉義憤填膺地埋怨著:「不就是大小姐嘛,耍什麼千金脾氣,也沒見比別人多長出一個奶子來嘛!……」
「好,那麼,這錢就暫時由我來保管了。我再拿去仔細調查一下……你們兩個沒有什麼意見吧?」
「什麼……?」
「啊……」
黑木和白石一臉遭遇劫匪的表情。
「好,都沒意見了吧?那就這樣決定了!……」
花園皋月將那張引發事端的五千元鈔票,毫不猶豫地塞進了自己的錢夾子裡。
「怎麼會沒有意見啊!」
「那可是我們辛辛苦苦的血汗啊!」
「黑白無常」有淚只好往肚裡流,想起了那首悲傷的歌曲,趕緊用雙手捧起了窩窩頭。
07
一般來說,黑社會都分為老千和扛把子。再說得淺顯易懂一些,就是賭徒和收保護費的人。
花園組是個重視江湖道義、人情和幽默感的扛把子的家族,據說,它的起源與門司港的有名風俗——叫賣香蕉有關1。花園組的紅色徽章,既不是櫻花也不是梅花,而是一根香蕉這一點,比任何企圖雄辯的說辭,都更能說明他們一家的特徵。香蕉就是飯碗,而只有一根香蕉,則說明了花園組不屬於任何幫派,完全是一個一枝獨秀的組織。
1告訴你一個小秘密,可不要隨便跟別人說噢:北九州的門司港啊,作為叫賣香蕉的發源地,在日本可是老有名啦。趕緊去吃香蕉啊!
聽了其中的由來之後,想必眾位都會點頭。一根香蕉,不管再怎麼設計,都是無法比香蕉本身更帥氣的,所以,這個組徽在組員之間,也沒有太大的人氣。
或許這也是原因之一吧,總而言之,曾經興盛一時的花園組,如今也已經不復當年的叱吒雄風了。
最盛時多達百餘人的組員陣容,如今也只剩下了十餘人了。而且,就連現在還依舊在籍的這十幾名組員中,也有一半,成了從不在事務所里露面的「幽靈組員」。所謂「幽靈組員」,並不是什麼高深莫測的忍者秘探,其實就和學校興趣小組裡的「幽靈成員」一樣,簡而言之,就是一些只在名冊上,記錄有名字的組員。
或許有人會說,既然如此,那麼,乾脆就發出公告,徹底把這群幽靈組員,全都掃地出門算了;但是,如果真這麼做了的話,那麼,組員的實際人數,就會減少到七個人,所以,老大才會對這事不聞不問。這也算是留給微型黑社會組織,最後的一點顏面了。
花園組的老大——花園周五郎的宅邸,坐落在一處可以遠望海峽的小山丘上。宅邸的大門是純粹的日本式,給人一種威嚴感。周圍是一圈城牆般高聳的土牆。院子裡,種著枝條修剪得甚為得體的梅花和松樹古木,感覺上似乎是一座傳統的黑社會大頭門的宅邸,但是,只要踏進院門裡,就會發現矗立在院子裡的,並非是那種屋頂鋪著磚瓦的莊嚴的日本式住宅,而是一棟磚石構成的破舊洋館。這棟宅子,還是皋月的爺爺在組裡最為興盛的時期,花錢和恐嚇買下的。
屋頂上是一隻風向雞。二樓有一個西式的陽台。庭院裡有噴水池。還有天使和動物的小裝飾。當然了,花園組也絕非浪得虛名,花壇里的花草,打理得整齊有致。眼下,正是向日葵綻放碩大花盤的賞花時節。這座洋氣的花園宅邸,與門司港口的景色,完美地融為了一體,可是,作為黑社會老大的家,品位又似乎有些高了……每次回到家門口,花園皋月心裡,都會萌生出這樣的想法。
「畜生,這是黑道中人住的地方嗎?」
花園皋月帶著白石和黑木,向著洋館的玄關走去。那是一處門外帶有停車位的氣派玄關。推開沉重的大門,屋裡那迫不及待的腳步聲,便接近而來了。
「繪里香嗎?!……你終於回來了啊。太好了!……你回來得這麼晚,爸爸可擔心你了。」
「抱歉,老爸,我在飯館裡喝了一杯,所以回來晚啦。」
「怎麼,是皋月啊……」黑道老爸有些失望地說著。還沒等花園皋月看到他的身影,腳步聲便又再次漸漸遠去。
「沒你的事了。對了……你去燒點洗澡水。」
「喂,老爸,你這算是什麼態度啊?」一邊跟人家說「沒你的事了」,一邊又使喚人家,去做這做那,臉皮也真夠厚的。而且,連面都不露一下,就頤指氣使地,讓人去燒洗澡水,真是氣死人了。
「你出來見一見我,會要你的小命啊?」
對於對待自己和繪里香,態度上的這種巨大差異,花園皋月早就已經習以為常。長這麼大,皋月就沒有見過哪個當爹的,對自己的長女和次女,會如此區別對待。皋月甚至猜測,這種待遇上的差別,或許是因為自己的出生當中,存在著什麼秘密。搞不好,其實自己不是父親親生的……
但遺憾的是,毫無疑問,她確實是花園周五郎的親生女兒。之所以如此,似乎僅僅是因為,她們的父親更疼愛妹妹繪里香,卻不大喜歡姐姐皋月罷了。這件事情如果認真地說起來,其實也挺過分的。
「哎呀呀,你這女兒可真夠煩的。」
花園周五郎終於出現在了玄關廳里。上身一件短袖POLO衫,下身登著一條麻布褲子,右手腕戴著高檔手錶,手裡撲扇著一把印著消費者金融標誌的團扇,穿著打扮極不協調。他的這身打扮,與其說是黑社會老大,不如說更像是中小企業里的員工,要不就是町內會長之類的人物。
「幹嗎,皋月?……我找繪里香有事,沒找你。」周五郎頓了片刻,「嗯,我知道你的內心裡渴望著父愛……」
「馬鹿野郎,誰稀罕你那破父愛了!」花園皋月惡狠狠地嚷嚷著。
「是嗎?你不稀罕就好一一嗯?」看到跟在皋月身後的黑白二無常,周五郎的表情,立刻變得僵硬了起來,「你倆搞什麼?!……跑這裡來下大神兒嗎?……繪里香呢?她沒有跟你們在一起嗎?」
「呃,是的……」黑木把頭低成了直角,拚命地嘗試著作出辯解,「這個,繪里香小姐在回家來的路上,成功地把小的兩人甩掉了……」
「操,我!……問!……你!……繪!……里!……香!……在!……哪!……兒!……」
「小……小的不知道啊!……」兩個傢伙嚇得渾身打擺子,「對……對不起,老大!……」
「沒有用處的東西!連接送個高中女生上學、放學,都做不好!……你還有臉來見我?」
花園周五郎突然改用奇妙地九州腔說話,把手搭到了裝飾在大廳牆上的日本刀上。雖說那的確是一把日本刀,其實也並非什麼真傢伙,只是拿來裝裝樣子用的裝飾罷了。雖然沒開過刃,但拿來切個蘿蔔什麼的,倒也還能利利索索地,「卡嚓」一下子砍成兩半。
「哇呀呀!……」花園周五郎刷地拔出刀來,擺好架勢,「畜生,你們兩個就準備受死吧。」
黑木和白石嚇得直往玄關縮,齊聲懇求道:「等……等一下,老大,您就饒了我們吧!……」
「廢話少說!……」周五郎揮下長刀的瞬間,花園皋月突然衝到了兩人的面前。
但見花園皋月,一把拽住了猛衝過來的周五郎的手腕,一巴掌劈向了老爹的大腿根。周五郎輕哼一聲,放鬆了緊握著刀柄的手。皋月趁勢一個空手奪白刃,利落地奪過對方手中的刀,翻轉刀背,間不容髮地直掃周五郎的下盤。周五郎「噹啷」一聲,身子往半空中一飄,之後背心便狠狠地,摔到了大廳的地板上。
「我說,繪里香是自己跑掉的,這件事也不能怪他們倆吧。你這麼責罵他們,他們也怪可憐的。」
「皋……皋月。」花園周五郎仰面躺在地板上,抬頭望著皋月,問道,「你……你難道不覺得,被親生女兒提著刀,呼啦呼啦追著剁的父親,更加可憐巴巴嗎?」
嗯,這麼說倒也不無道理。
「啊,抱歉,我不知不覺就認真起來了。好了,快起來吧,爸爸!……」皋月彎腰扶起周五郎,讓腳步踉蹌的父親,靠在自己肩膀上之後,她又轉過臉去,沖著滿臉恐懼和驚愕的黑白二無常說道:「好了,沒你們兩個人什麼事了,回去吧。」
「是。可是……」
黑木一臉不安地看了看搭檔,白石也感受到了搭檔投來的灼熱目光,戰戰兢兢說道:「那個,要是有什麼,小的們能夠做的,還請您儘管吩咐……」
「嗯……」花園皋月想了想說,「你們兩個
人,立馬給老娘去燒洗澡水。」
08
「真是的,你這粗暴的女兒,也不知是什麼人給養大的。」
花園周五郎靠在皋月的肩上,走進起居室,「撲通」一聲倒在了沙發上,嘴裡依舊絮叨著平日那些不滿。他壓根沒有意識到,他的這些話,不是在說別人,把皋月養成這樣一個女兒的,也不是其他人啦……
「是老爸你吧?」花園皋月在沙發對面的椅子上,盤腿坐下,「是老爸你把我養大的。搞得我就跟一個男孩子一樣。」
「嗯,這麼說也沒錯。可是,我真的是沒有想到,你居然會這麼像男人。要是清子還活著的話,或許就不會這樣了。」
花園組老大花園周五郎如今單身。但是,之前他曾經兩度娶老婆。只不過,兩次結婚,對方都並未正式過門,所以,都算不上是正式的妻子。也就是所謂的姘居。清子是周五郎的第一任妻子,同時也是皋月的母親。
可是,皋月卻對清子沒有任何的印象。據說,生下皋月之後沒過多久,清子就伸腿瞪眼病死了。從留下的照片上來看,清子很適合穿和服,是個線條纖細的美人。她的性格溫柔賢淑,端莊謹慎……簡而言之,跟皋月相比,完全就是兩個極端。
清子死了以後,父親周五郎一個大男人,一把屎一把尿地把皋月拉扯大。不,周五郎一個大男人,這種說法並不準確、說句實話,花園皋月其實是由父親周五郎,和他手下的幾個大男人拉扯大的。正因為如此,比起撲克牌來,她更喜歡花札1;比起做飯,那丫頭更喜歡賭博;比起過家家,皋月小姐竟然更喜歡端著盒子炮行俠仗義,闖蕩江湖……
1「花札」又稱為「花牌」,是起源亍日本的一種傳統紙牌遊戲。
砰!砰砰砰!……花園皋月自小便養成了這樣一種性格。
這樣子,根本就沒有辦法,把花園皋月養成個大家閨秀的。正如周五郎所感嘆的那樣,如果母親清子還活著的話,或許自己的性格,也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了……皋月自己也常常會這麼想。
「不過話說回來,事到如今,再來感嘆這些,也沒什麼用了。」
「如今你也二十五歲了,差不多也該考慮一下結婚的事了。」
「我就沒有想過這些!……」花園皋月把頭扭到一旁,擺了擺手,「再者說了,又有什麼人會願意把我給娶走?」
「沒這回事兒,花園組裡還有大把沒有成家的年輕人呢!……」
「哪來的大把?……」組員實際上就只有七個,「還有,我為什麼非要嫁給花園組裡的人不可?你可不要擅自給我選定婆家。」
「你說什麼?!你……你不會是……」花園周五郎一聽這話,就像是看到了鬼魂一樣,臉色驟然一變,「你這丫頭不會是想嫁給,一個普通人吧?」
花園周五郎的話里,這種事情聽起來,感覺就像是觸犯了天條一樣。
「怎麼,不行嗎?……我說爸爸,站在黑社會老大的角度上,讓自己的女兒和普通人結婚,然後再讓女兒從中,找尋到幸福,這不才是最普遍的願望嗎?這不是很感動人嗎?……」花園皋月激動地說,「不讓自己的兒女,再受自己曾經遭受過的苦難的拳拳之心,難道老爸你就從來沒有這樣想過?你就這麼想讓我當一個,黑社會混混的妻子?」
「你說的這些,我也不是不明白。站在父親的角度上,我也希望自己的女兒,能夠過得幸福……可是,花園組卻也有花園組自己的特殊情況……」
「什麼特殊情況?」
「你聽好了:一般來說,黑社會一家,都是依靠著老大的威望,走到一起的。也就是說,花園組也是靠花園周五郎——我這個老大——來支撐的。手下人都必須向花園周五郎——我發誓效忠,有時候,甚至要把性命都交到我的手上一」
「嗯,你說得沒錯。」花園皋月點了點頭。
「不……對!」周五郎懊喪不已地,接連拍了兩下桌子,「遺憾的是,花園組的情況卻不同。花園組並非是靠我的威望來支撐的!支撐著花園組的,其實是你的威望啊,皋月!……手下人效忠的對象並非是我,其實是你啊!……」
「沒這回事的啦。你想太多了,爸爸!……」花園皋月無奈地聳了聳肩,「而且,我根木就不是黑社會分子。我就只是個幫忙打理家事的……」
「要這麼說的話,你就先去把家事都打理好再說!免得你整天遊手好閒、四處亂晃蕩的……」
「幹什麼啊,爸爸,你發這麼大火幹嗎?!……小心氣大傷肝,一個屁迸上天去!……」花園皋月突然激動地叫了起來,「啊,你不會是在嫉妒我吧?」
「不是嫉妒,也不是羨慕,這是我的親身感受!……管你是黑社會還是一個幫忙打理家事的,你的存在,對花園組來說,都是不可或缺的!……」周五郎一臉懊喪地咬著嘴唇說道。
「你聽好了,皋月!……就是因為這些情況,所以,你要是和一個普通人結了婚,離開了花園組的話,那麼,花園組就少了主心骨,變得四分五裂了。如此一來,花園組也就徹底完蛋了。我不想看到這樣的情況發生。」
是嗎?!……花園組完蛋了,那麼,世界不就變得清淨了嗎?雖然皋月心裡的想法,也和普通的小市民一樣,但是,當著老爹的面,她也沒法把這種活說出口。
「還有……」
「拜託了!……花園組的末來,就全都在你的手裡了。拜託了!……」
半帶哭腔地向女兒懇求的花園周五郎的身影,實在是惹人心疼,看著父親這樣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花園皋月也不由得有些惻隱,長年以來的疑問,似乎在一瞬間得出了答案,
「是嗎?老爸你這麼區別對待我和繪里香——你疼愛、縱容繪里香,而對我的私情,你卻不聞不問,原來是因為這個緣故啊!……」花園皋月哈哈大笑地說,「父親是準備把花園組交給我,所以,才會對我這樣嚴厲的啊……」
「不,和這件事情無關。」花園周五郎恬不知恥地搖著頭笑著,「我只不過是因為喜歡繪里香,而不是那麼喜歡皋月你,才這麼做的……」
「什麼嘛,果然如此啊……」皋月羞澀地撓了撓頭,一把揪住了桌子對面的父親的衣領,「畜生,你這算什麼當爹的人啊!……」
在花園皋月那刀子一般的銳利目光的襲擊之下,周五郎依舊堅強地叮囑了一句:「明白了嗎,關於你的婚事……」
「畜生,我絕對不會嫁給一個黑社會的人!……」看到父親這副熊樣,花園皋月心裡就會湧起這樣的想法來。皋月實在是不堪忍受,父親這樣嘮叨肉的婚事了,還是來換一個話題吧!……
「對了,爸爸你剛才說,你找繪里香有事?」
「哦,你說這事啊?……嗯,既然繪里香還沒有回來,那麼,我不如就先跟你說一說吧。」
「什麼事?有關給你養老送終的事情嗎?」
「不,其實我是想跟她聊一聊結婚的事……」
「你就適可而止吧!……」花園皋月憤怒地吼著。
「別誤會!……我說的不是你的婚事。」周五郎的臉上,露出了平日少有的嚴肅表情,「其實呢,是有關真由子的事情……一」
「真由子?哦,你是說繪里香的媽媽真由子啊?……那個引發老爸你第二個春天的年輕美女啊。」花園皋月一臉鄙夷地嘲笑著,「結果,卻因為你自己不管家裡的事,就讓組裡的年輕組員給睡了。那個真由子怎麼了?嗯……?」
等到回過神來,花園皋月才發現,周五郎頹然地坐在沙發上面,手捂著左胸,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額頭上,還掛著豆大的汗珠。
「喂,爸你怎麼了?」
「皋……皋月,你……你……你以後,你說話給我注意點。什麼叫『被人睡了』?我……我可沒有被人睡過自己的老婆。是我自願把那個女人,讓給岩崎去操的,根本就不是你說的那麼問事!你這個笨蛋,你這麼說話,考慮過我這個做父親的感受嗎?」
因為這麼點事就受傷?又不是初中生的初戀!……花園皋月心裡很不滿。
「知道啦,知道啦!……真由子那娘們兒,到底又怎麼啦?」
「我想和真由子破鏡重圓。」
「你說什麼?……」花園皋月心裡一驚。
七年之前,真由子頭也不回地,毅然決然地離開了花園家。當時皋月才十八歲,而繪里香還只有十歲。當年那個發瘋似的,把真由子趕出了花園家的周五郎,如今競然主動提出,要和真由子破鏡重圓這句話,對皋月來說,無異於是大晴天裡打雷又閃電,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你的心境,到底發生了什麼匪夷所思的變化?……話說現在,真由子那娘們兒到底在哪兒?她幹什麼去了!她怎麼不跟岩崎那小子在一起
了?……」
「嗯,我聽說真由子現在在下關,和女兒兩人一起生活。被趕出花園組之後沒幾年,岩崎就病死了。」
「嗯,照這麼說,那真由子還帶著一個女兒,也挺辛苦的啊……那麼,她那個丫頭片子叫什麼名字?」
「叫詩緒里,今年六歲了。」
「詩緒里啊?那她就是和繪里香,同母異父的妹妹了?」
「不,不是的……」花園周五郎突然搖了搖頭,「真由子生下的,可是我的孩子。」
「啊?!……」花園皋月輕輕地驚叫了一聲,之後便立刻開始思考起來。
詩緒里那小賤種今年六歲。如此說來,真由子懷上這孩子,就應該是七年前的事情了。七年之前,正好是真由子離開花園家的時候一一
「這樣啊?……說起來,既然詩緒里已經六歲,那還真說不清楚,她的父親到底是哪個野男人呢……」
「對!……所以,我就找了一個可以信任的醫生,給詩緒里做了一個鑑定。叫什麼DNA親子鑑定,好神奇的名字喲。」花園周五郎點著腦袋瓜子,嘖嘖稱讚說,「錯不了的!……真由子撫養的那個六歲的女孩子,確實就是我的孩子。也就是說,她是繪里香的親妹妹。而對於皋月你來說,她則是你的一個同父異母的妹妹。」
「原來如此啊!……」花園皋月總算明白了,豁然開朗般連連點頭,「這麼說來,你是打的和真由子破鏡重圓,之後再把詩緒里接過來,一起生活的算盤咯?」
「什麼叫算盤?……」花園周五郎很憤憤地批評女兒,「咱們一家人在一起生活,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這倒也是。」花園皋月很無奈地隨便答了一句。
「另外,我還有一件事,得先跟你說清楚。」周五郎故意乾咳一聲,之後開口說道,「其實呢,詩緒里這孩子,腎臟有點毛病,聽說還得開刀手術,得花很大一筆錢,真由子是肯定拿不出來的。我準備替她出這筆錢……喂,你怎麼看的,皋月?」
「我?我能怎麼看?……」花園皋月輕輕聳了聳肩膀,「這事沒必要找我商量的吧?既然爸爸你都想替她出了,那就出唄。真由子那婊子知道了的話,肯定會樂得一屁股墩蹦上天的,你就幫一幫她們母女好了。」
「可是,繪里香會怎麼想呢……」
「繪里香還不是一樣?作為姐姐,聽說妹妹病了,當然會希望你這個做父親的,伸手幫幫妹妹咯。」
「真是這樣嗎?」
「嗯,是這樣的啦。」花園皋月把右拳頭,抬到了自己的胸口上,「我這個做了十七年姐姐的人說的話,不會有錯的!……」
「嗯,不過,繪里香真的會這麼想嗎?……繪里香她可是直到今天,都不知道自己還有個妹妹啊!……」
「嗯,這倒也是。」花園皋月把兩隻胳膊抱在胸前。自打繪里香出生之後,就一直做她姐姐的自己,和一直做著自己妹妹的繪里香,想法或許會有些許的不同吧。
「嗯,光想也不是個辦法。總而言之,就等繪里香問來之後,探探她的口氣吧。」花園皋月搖頭晃腦地說,「我倒是覺得,她應該會很開心的……」
「真是這樣就好了。」
花園周五郎說著,一臉不安地抱起胳膊,看了看牆上的掛鍾。時鐘的指針,早就已經「淄溜」一下子,撥拉過了晚上七點半的位置。
「話說回來,繪里香那小丫頭片子,她回來得還真夠晚的啊……」花園周五郎不滿地說,「這孩子到底上哪兒野去了?」
09
由唐戶市場從赤間神宮門口穿過,前往御裳裾川方向的國道途中,有一處名為「壇之浦」的地方。不必多說,這裡正是相傳,當年源氏與平家兩派,辟里啪啦大戰一場的古戰場。話雖如此說,但畢竟當年合戰的主戰場,是在海上的,所以,陸地上並沒有留下太多可供追憶的痕跡。對當地人來說,「壇之浦」這裡只不過是個公交車站,再不就是一片寒磣的停車場而已。
壇之浦此地有一處漁港,海岸沿線鱗次櫛比地,矗立著不少的民居。面朝海峽望去,關門橋就近在咫尺,是一處景色絕佳的住宅地。周圍人家的大部分,不是現任的漁民,就是曾經的漁民。
樽井翔太郎小心翼翼地把輕型皮卡車,停在了其中一棟比其他住家,更顯得破舊的木造二層小樓前面。他一個人走下車來,關門橋就在眼前。太陽已經沉入兩邊的海里,眼前一片夏日的夜空。巨大的吊橋化作剪影,占據了夜空中的一席。
換作是觀光客的話,或許還會為這樣的光景,而驚嘆歡呼一聲;但是,花園繪里香不愧是長年居住於門司港的人,絲毫不為眼前的景色所感動。相反地,她所關心的地方,其實是在陸地之上。
花園繪里香激動地,用手指著國道沿線的斜坡上方。
「哇,翔太郎,你看那是什麼?……妖怪的『塗鴉牆』喲?」
「不是啦。那不是什麼』塗鴉牆』,那是一個電子顯示屏。」
花園繪里香所指的方向,坡道的半中央,有一塊巨大的發光牆壁,其真實身份也與妖怪,沒有半點關聯,而是一塊電子顯示屏。每隔數秒鐘,那塊顯示屏就會默默地,蹦出幾個詭異神秘的數字、字母或者箭頭來。此刻,顯示屏上面正顯示著W、S和↓。
「哦,那塊能從門司港,隔海看到的電子顯示屏,原來就是它呀?……是嗎?嗯,要是走近一點仔細看的話,估計還會看著更龐大吧?感覺就跟妖怪的『塗鴉牆』一樣,會咬人吧。」
「繪里香,我說你除了這個,你就不能聯想一點別的嗎?」樽井翔太郎悶悶不樂地說。
「對了,之前我就覺得有些奇怪,那些字母和數字,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這麼大的裝置,要是什麼意義都沒有的話,那可就麻煩了。
「上邊顯示的是關門海峽裏海潮的狀況。字母表示的是海潮的流向,E是向東流,W是向西跑;數字表示的是流動的速度,單位是英尺。箭頭則表示的是,海潮是在加速還是在減速。所以呢,現在顯示的WS↓,意思是說;海潮目前正在以每秒五英尺的速度,向西方滾滾流去,其速度正在逐漸下降。」
怎麼樣,見識廣博吧?你要不乾脆叫我「萬事通」好了……樽井翔太郎臉上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花園繪里香卻一臉狐疑地盯著他看。
「表示著海潮的流動一一僅此而已?」
「還不夠嗎?」
「和棒球沒什麼關係嗎?」
「和棒球有什麼關係!……話說回來,你怎麼突然扯到棒球上去了?」
「這樣啊?……嗯,也沒什麼讓你見笑啦。剛才那話,你就當我沒說過好了……」
花園繪里香一臉羞愧地直擺手,之後,為了轉移話題,她又把目光投向了,眼前的那棟木造住宅。
「翔太郎,你的朋友就住在這裡嗎?」
「嗯,他叫作甲本一樹,是我大學時期的學長,同時也是這個章魚燒攤子的主人。」
還有,他更是一個單方面把攤子推給後輩,自己卻跑去避暑,最後還要抽一成利潤的無良商人。
當然了,在去見他之前,也沒必要先讓花園繪里香,對甲本一樹有如此大的不良印象,所以最後這幾句話,翔太郎最後還是生生地咽回了肚子裡面。
「總而言之,眼下我就只能想到,去投靠甲本一樹前輩,這一個辦法了。當然,他這人有點怪,但你就暫時先忍一忍吧。」
「那也得看他是怎麼一個怪法了。」花園繪里香實話實說,「不過呢,如果他真的能夠幫助到我的話,那麼,我也會稍稍忍耐一下的。畢竟這也是為了我妹妹。」
「沒事的啦,其實他也不是什麼壞人。」
「但是,那小子倒也算不上什麼好人。」一邊在心裡嘀咕著,樽井翔太郎一邊伸手摁下了門鈴的按鈕。
玄關背後,傳來了有人走動的聲響,然後門就開了。探出頭來的,是一個上身穿著T恤衫,下身套著短褲,一臉胡楂的男子。這個一眼看去,根本無法判斷出年紀的傢伙,正是那個在大學裡花了六年時間,才在今年春天,勝利畢業的學長甲本一樹。
一看到樽井翔太郎的臉蛋子,甲本就連珠炮似的,用方言說了起來。
「哦,是翔太郎啊?怎麼了,這麼晚了,你跑我這兒來幹什麼……哦!」
一看到樽井翔太郎身後,竟然跟著一個一身水手服的少女,甲本一樹的眼睛,立刻就眯成了一條縫,「怎麼回事呢?你背後竟然跟著一個小妞!?……」
「學長,她是……」
「姑娘,你不會是翔太郎的『那個』吧?」
看到甲本一樹不懷好意地伸出小指,花園繪里香難為情地扭動了一下身子。
「不是啦,我不是那個啦……」花園繪里香伸手握住了甲本一樹的小指頭,使勁兒往後一掰,「都說了,人家不是了啦!……」
「啊!……」甲木悽厲的叫聲,響徹了壇之浦的夜空。
得到甲本一樹的許可,樽井翔太郎和花園繪里香,並肩走進了玄關。甲本不停地用嘴吹著,他那一根被擰痛的小指頭。
「痛死啦!……我還是頭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小指頭,竟然彎得跟弓一樣呢。」
樽井翔太郎從心底里,暗暗忠告了甲本一樹一句:「這件事情還得怨學長你自己。誰讓你小子在女孩子面前,專說那些下流叭唧的話呢。」
「嗯,是我不好,行了吧?」
「還有,如今這年頭,說人家是『小妞兒』,可也有點那個啦。」
「不,我覺得問題不在這裡!……」不知道為什麼,甲本一樹竟然在這一點上寸步不讓。
走進玄關之後,甲本一樹立刻將兩人帶進了有六張榻榻米大小的房間裡。屋裡放著一台電視和一張矮腳飯桌,飯桌上是啤酒瓶和酒杯,而電視裡CS放送,正在轉播橫濱對中日的戰局。
「我正在一邊喝著啤酒,一邊看著夜間直播呢……」甲本一樹得意洋洋地說。
「是吧?……」不管讓什麼人看來,情況都是如此才對。
「那麼,橫濱的情況怎麼樣?」
「不妙啊,輸得一塌糊塗!……」甲本一樹激動地撲騰著,「第六局下半場,已經被狠狠地甩開了比分。」
甲本是個棒球迷,而且,那小子還是橫濱隊的忠實擁躉。這麼說,倒也並不是因為他出身橫濱,而是因為橫濱是下關出身的。呃,這麼說的話,或許就沒有人明白,這句話到底是什麼鬼玩意兒了。
「橫濱Bay Stars」曾經叫作「橫濱大洋Whales」,再之前叫作「大洋Whales」,以川崎棒球場為根據地。這點小事情,對於棒球迷來說,是人盡皆知的基礎知識。可是,在「大洋Whales」創建當初,曾經發生過把下關當成主場,這樣詭譎驚悚的事情,甚至就連下關本地人,都幾乎回想不起來了。無非是仗著其總公司——大洋漁業的基地就位於下關。
我說你們啊,這也太不拿職業棒球當回事了!……唉!……孺子不可教也!……嗚呼哀哉,伏惟尚饗!……
時至今日,「橫濱Bay Stars」也會不時一臉無所謂的模樣,跑到下關球場主場,迎戰其他球隊,其根源也就正在於此。可是在下關,卻很少能遇到橫濱的球迷——哎呀,這些事情十分複雜,就暫且先按下不表了。
橫濱隊輸得一敗塗地,對樽井翔太郎和花園繪里香來說,正是絕好的機會。眼下,甲本已經對比賽失去了興趣,因此,兩個人就不必再等比賽結束,可以立刻就跟甲本一樹聊正經事了。
樽井翔太郎隔著飯桌,在甲本的對面坐了下來,先向甲本介紹了一下花園繪里香。
「學長,這位姑娘住在門司港,可是姓花園噢……」
「花園……花園?!」甲本的臉,霎時間變成了綠色,「如果說是門……門司港的活,倒是確實有一家姓花園的黑社會,但這個小妞,莫非不會是……」
「哇,答對咯!……」樽井翔太郎兩手一拍,高興的手舞足蹈,「哇哈哈哈哈,學長您真是冰雪聰明……」
樽井翔太郎側目瞟了一下,自己身旁的花園繪里香。機不可失,失不再來,繪里香立刻雙手扶著榻榻米,恭敬地欠了欠身子,向甲本報上了自己的姓名。
「初次見面,我叫花園繪里香。那個……我的父親,的確是門司港花園組的老大,請你以後多多關照。」
甲本一樹大吃一驚,先是猛地向飯桌後退開了一米,之後,他也像繪里香一樣,扶著榻榻米欠身道:「您……您好,鄙人……鄙人甲本一樹,父……父親是壇之浦的漁民,去年過世了。還有,那個,恕鄙人冒昧,敢問女俠你,與翔太郎大哥是什麼關係?!」
「嗯,這個……我和他……其實……」
花園繪里香不知道自己,究竟該如何作答,滿面堆笑望著兩人。樽井翔太郎在一旁插了一句嘴,替繪里香回答了甲本一樹的問題
「學長,這件事情,可就說來話長了!……」
甲本一樹一聽這話,立刻便有所警覺。他打斷了樽井翔太郎的話,戰戰兢兢地搖頭說:「我……我知道……知道了,不……不需要你從頭說了!包在我身上!不會虧待你的!……我和你是一路的。」
甲本掄起拳頭,當即在自己的胸膛上一頓亂砸,感覺就像是什麼事,他都能扛下來一樣。
樽井翔太郎很清楚,甲本肯定已經開始想入非非了。
「那個……學長,你真的已經明白,我們想要幹什麼了嗎?」
「嗯,當然明白。」
「我們要幹嗎?」樽井翔太郎故意一臉壞笑地問道。
甲本一樹探出身來:「還用說?不就是小兩口私奔嗎?」
「不對,我們要玩欺詐綁票!……」樽井翔太郎得意地宣稱。
10
「我說……你知道什麼叫作欺詐綁架嗎,學長?」
「嗯嗯……當然知道。」
甲本一樹喝了一口面前的啤酒,盯著樽井翔太郎看了起來。
「所謂的欺詐綁架呢,簡而言之,它的意思,並非狂言師遭到綁架,或者是就像狂言1裡面上演的,中途發生的綁架案件。」
1「狂言」是一種興起於民間,穿插於能劇劇目之間表演的一種即興簡短的笑劇,是猿樂能與田樂能的派生物。「狂言」與能劇一樣,同屬於日本四大古典戲劇,因為它也可以算是能劇的一部分,所以人們常常把它和能劇放在一起合稱「能樂」。因為狂言屬於喜劇型科白劇,所以相對於典型的悲劇型歌舞劇——能劇的最大區別在於,它通過在現實世界中取材的人物或事件用幽默的方式給武士和其他貴族階級以辛辣的諷刺。並且因為其作品都是從庶民的生活中取材,再以當時的口語演出,所以比起能劇更能被廣大勞動人民所接受,而成為一種最為典型的平民藝術形式。因此,「狂言」二字,有時也會用來與其他事物相疊加,巧妙地組成新詞,表示「欺詐」的意思。本文中的「欺詐綁架」,原文就是「狂言誘拐」。
「嗯,確實不是這類意思。」
聽到甲本一樹一番扯淡的回答,樽井翔太郎忽然覺得:之前自己心裡,那種緊繃的感覺,此刻驟然消失了。
花園繪里香把肩頭一松的樽井翔太郎,叫到了房間的角落裡,兩人在牆邊小聲地嘀咕了幾句。
「瞎說什麼話呢?他根本就沒弄明白,我們到底要幹什麼啊!……就他那副吊兒郎當的熊樣子,真能夠幫助到我們嗎?」
「嗯……我也沒想到,我這位學長,居然低能到這種地步。我大概也看錯人了吧。」
「喂,抱歉打攪到你們兩口子的密談啊。」甲本一樹沖著角落裡的兩個人說,「你慢兩位要有什麼想說的,那就別偷偷摸摸的了,大聲說出來好了。嗯,罷了,你倆聲音也不算小了,反正我是全聽到了。」
的確,小小一間六張榻榻米麵積的房間,想說個悄悄話,也是不大可能的。
樽井翔太郎再次在矮腳桌前坐好,說道:「這樣吧,學長,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所謂『欺詐綁架』,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或許是看出來了,要是自己再繼續裝傻的話,就鐵定會被對面的兩個人從此看扁了,甲本一樹終於一本正經地,說出了「欺詐綁架」四個字的正確含義。
「所謂的『欺詐綁架』,就是指其實根本就,沒有發生綁架案,卻假裝遭遇了他人的綁架,以圖從自己親屬手裡,誆騙到贖金的犯罪行為。也就是說,綁架案件本身,其實不過就只是一出,被綁架者自導自演的戲。怎麼樣,我說的沒錯吧?……」
「你這不是很明白嘛,學長?」
「太好了。原來甲本哥哥,你只是在裝傻冒啊?」
「那可不是?……我可是也在電視的兩小時劇場裡,看到過什麼叫作『欺詐綁架』的喲。」
甲本一樹得意洋洋地,說得好像真是什麼,值得炫耀的事一樣。
「翔太郎那小子家裡,可是窮得叮噹亂響,綁架他毫無意義。如此說來,被綁架的就是繪里香咯?」
什麼叫作「窮得叮噹響」啊?儘管樽井翔太郎心裡老大不樂意,但是,他還是只能點著頭說:「就是這個意思!……其實根本沒有遭遇綁架的她,裝成被什麼人給綁架了。然後,我們再向她親愛的父親——花園周五郎索要贖金。毫不知情的花園周五郎信以為真,以為自己的女兒,真的被人給綁架了,就把贖金給了我們。我們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的確如此!……可是,你們動機又是
什麼呢?翔太郎你確實想弄幾個錢來花花,這個我能理解,但是,這位繪里香小姐她……」
「請等一下,學長,你可不要這麼一口咬定。」樽井翔太郎覺得,自己的自尊心,似乎受到了莫名其妙的侮辱,「在你的眼裡,我就是個為了弄幾個錢來花一花,不惜坑蒙拐騙,誘拐良家少女,然後恬不知恥地,搞這種欺詐綁架的人嗎?」
「問題不在於我怎麼看,之前你不是自己說了嗎……」
「你誤會了,學長!……你聽我說,其實我根本就不像,學長你想的那樣自私。這場欺詐綁架的背後,其實有著很深的背景。這件事情可是關乎一個孩子的生命啊。一個孩子的生命!……」
接著,樽井翔太郎就把自己如何在車水馬龍之間,很倒霉地結識了花園繪里香,然後他如何壯懷激烈地,搞著街頭運動,該出手時就出手,風風火火救小妞,然後再與繪里香商定,上演這麼一出欺詐綁架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甲本一樹。甲本一樹帶著他自以為認真的表情,默默地聽著翔太郎的講述,等到樽井翔太郎說完之後,甲本一樹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的確,讓花園組的老大,來替那孩子出手術費,確實是個很好的辦法。不過話說回來,也虧你想得出『欺詐綁架』這麼個辦法來呢,對方可是花園組,是黑社會啊!……」
「我知道!……」樽井翔太郎紅著臉點頭說,「但是,學長,你仔細想一想,正是因為對方是黑社會,所以,這一招才會管用啊。如果換作是向一個,老老實實上班掙錢的工薪族家庭誆騙錢財,那不就是犯罪了嗎?」
「你去誆黑社會的錢,一樣也是犯罪。」
「可是,對方是黑社會的話,我心裡至少不會有更多的負罪感。況且你看,黑社會老大的女兒自己,不也點頭同意了嗎?」
「嗯,這話說得也是!……從一個黑社會手裡誆錢,心裡倒也確實沒有什麼,覺得過意不去的;相反,或許還會感覺大快人心。」甲本一樹兩手一拍,也很讚賞地點了點頭,「之前我有過打算,想把攤子擺到門司港去的,結果卻惹到了花園組的人,被他們狠狠地教訓了一頓,直到現在,我都還沒有消氣呢。我早就想讓他們,知道一點兒老子的厲害了。」
「知道點你的厲害?學長,你這用同也太老套了吧?」樽井翔太郎心裡暗暗嘀咕。
「可是,一旦真的實施起來,我們面對的,就不是黑社會,而是警察叔叔了。警察可比黑社會的人恐怖多了。而且,欺詐綁架這種事情,是警察們最深惡痛絕的犯罪行為;畢竟,這種行為其實是在欺騙警察啊……」
「嗯,有關警察這一點呢,照她的說法……」說到這裡樽井翔太郎回頭看了花園繪里香一眼,繪里香點了點頭,接過了翔太郎的話茬兒。
「這一點其實根本就不必擔心。就算我被人綁架了,我爸爸也絕對不會報警的。其原因就在於,我爸爸這號人,從來打心底里憎恨警察,覺得日本的警察,只是一群無能之輩。」
「日本的警察叔叔,可不是什麼無能之輩哦。相反,他們的能力還很出眾。尤其在解決綁架案件這方面。」
「大概我爸還沒有發現他們,其實很有能耐吧。」
「照這麼說,無能的其實是你爸爸?」甲本一樹揶揄地笑著說。
「呃,這種話說什麼,我可是說不出口。不過,就世人的觀點來看……」
花園繪里香含糊其辭,之後緩緩地點了點頭,這是她對那個問題,給出的肯定答覆。
「而且,就算女兒被人綁架了,黑社會的老大,也不可能去求助於警察的;如果老人家果然這樣做了的話,就沒有辦法兒在組員面前,威風八面地繼續做他的統率了。」
「哦?有這麼回事?」
「對,有這麼回事。」
「呃,既然警方不會介入的話,那麼,情況就有所不同了。成功的可能性很高。這或許也是個不錯的主意呢……」
甲本一樹似乎一下子來了興致,一口氣喝乾了杯子裡的啤酒。之後,他終於向兩個人,提出了最為核心的問題,「那麼,你們兩位,準備找花園組要多少錢?」
「哎?!……」樽井翔太郎偏著腦袋想了想,「要多少呢……不清楚啊!……」
「不清楚?!……」甲本一樹頓時睜大了眼睛,一臉吃驚的模樣,「不清楚……你們兩個傢伙,就沒有考慮過這個嚴肅的核心問題嗎?」
「這個嘛,主要還得看,那孩子的手術費需要多少,畢竟這場綁架的目的就在於此。」花園繪里香笑著說。
「我就問你們兩個,打算問他們要多少錢!……」
「保守估計……」面對甲本的提問,花園繪里香先聲明了一句,「有個四五百萬的話,大概應該是足夠了吧……」
「五百萬啊?……」甲本一樹沉吟著說,「辦點事兒,一點都不利落啊!的確,五百萬不是個小數目,但是,作為綁架的贖金來說,這點錢實在是太少了。」
「開價低點兒也不行嗎?」花園繪里香的問題,問得簡直很單純。
「那當然,凡事都是有個行情的,比方說……」甲本一樹比了一個,把話筒貼到耳朵邊的姿勢,「『喂,是花園的老大嗎?令千金在我們手上,如果你不想比她死掉的話,那就準備好五百萬元吧』……這樣子根本就不行的。就只是區區五百萬的話,對方會覺得,這只不過是一個惡作劇電話罷了。不,如果是個直覺敏銳點兒的傢伙,或許立刻就會覺察到,這是一出欺詐綁架的。要是對方起了疑心,那這個計劃也就徹底泡湯了。」
「照這麼說來,一場綁架的行情,大概又是多少呢?」
花園繪里香的問題,聽起來就像是在問房價多少錢一平方一樣。
甲本一樹抱起胳膊,說道:「嗯,依照我個人的觀點來看……」之後他又接著說道,「綁架案件的贖金金額,其實是跟案發當時,職業棒球球試的年薪掛鉤的。職業棒球一流球員的年薪,其實就是當時的綁匪,心中的理想價位。如果說案發當時,職業棒球一流球員的年薪是三千萬的話,那麼,綁匪就會提出三千萬做贖金的。再過不久,就會提高到五千萬。如今這年頭,一流球員的年薪,大概會在一億左右,所以,贖金的行情,大概也差不多吧。」
雖然甲本一樹口中所反覆提出的,「讓綁架贖金與職業棒球掛鉤」的論調,只是他個人的觀點,但是這種說法,似乎倒也有些道理。的確,如今這年頭的綁架案件,要是不提出個一億的話,確實有點沒什麼面子。
「可是啊,學長,一億這金額,也實在是太高了。這樣做很危險的!就算對方是對警察深惡痛絕的黑社會老大,聽到一億元這樣的金額,說不定也會跑去找警察求助的啊。」
「一億是不可能的啦!……我老爸他拿不出那麼多錢來的。」說完,繪黽香主動提出了一個折中的方案。
「三千萬怎麼樣?如果是三千萬的話,或許我老爸還能想辦法給湊到。」
「三千萬啊?……這可是多年前的價位了。罷了,這個價位的話,到也還像是一場真刀實槍的綁架案子。」
「三千萬,三個人每人一千萬……」樽井翔太郎在心裡算計了一下,但是,甲本一樹卻並沒有提到這件事情,而是直接接著往下說去。
「好了,接下來就是最最關鍵的事情了——關於贖金的交接問題,你們打算怎麼處理?這可是綁架案件中,最最關鍵的問題,你們兩個有什麼好主意?」
「沒有!……」樽井翔太郎立刻舉手投降,非常乾脆地一口回絕了,「我們就是因為這件事情發愁,所以,才會來懇求學長你,給我們出出主意的,希望學長你能給我們,一點好的建議。」
「什麼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是啊!……要是光我們兩個人,就能夠辦妥的話,也就不會跑來,勞動學長你的大駕啦。」
「可是,我自打出生起,就從來沒有想過『欺詐綁架』這類的事啊……」
「這麼說來,倒也沒錯了!」
就樽井翔太郎和甲本一樹這種,活在社會底層的人,根本就不會去想,什麼「欺詐綁架」之類的遊戲。「欺詐綁架」這類行為,前提條件是:身邊得有一個可以勒索一下的有錢人才行,如果滿足不了這個條件的話,那就算想破腦袋,也沒用的。
這一次,有錢人的女兒,居然自己送上門來了,這純粹是特殊情況。或許,也可以說這是個絕好的機會。甲本心裡其實也很清楚。他並不急於下定結論。
「你們兩個人的事情,我已經心裡有數了。老實說,我對這件事情,也挺感興趣的,但是,你們至少也得給我一個晚上的時間,來仔細地思考一下吧?明天一早,我就給你們兩個人,一個明確地答覆。怎麼樣?」
樽井翔太郎自然也明白,要甲
本一樹當場做出答覆,也是不可能的任務。所以,樽井翔太郎和花園繪里香兩個人,便一起點了點頭。
討論完了一個重要的話題之後,翔太郎招了招手,把甲本一樹叫到了房間的角落裡,提出了迫在眉睫、急需解決的問題:「對了,學長,我有個請求……今天晚上,你能讓我們住在你這兒嗎?」
三個人最後決定:當天晚上,樽井翔太郎和甲本一樹睡一樓,花園繪里香則在二樓過夜。只不過,甲本住的是一棟老式的日本式住宅,除了廁所和浴室之外,就再也沒有哪一間房子的房門上,是帶著鎖的了。那間分給繪里香的房間,也同樣沒有鎖,除了與其他房間,相隔的那扇拉門,基本就是可以自由出入的空間。
「我說,這房間還真是毫無成備啊!……喂,繪里香小姐,你一個人,真的沒有關係嗎?一樓可是睡著餓狼的啊!……」
「而且還是兩頭……」花園繪里香滿面堆笑地補充說。
「哎?我也算?!……」樽井翔太郎感覺有些意外,「你開玩笑的吧?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個老實人,從來沒有做過侵犯睡著女孩的事情啦。」
「是嗎?……聽你這麼說,我也就放心了……你還真以為有哪個女孩,聽了你剛才的話,會這樣說嗎?」
花園繪里香輕輕地嘆了口氣,之後,她狠狠地盯著樽井翔太郎的臉,就像趴著蚊子般切齒說:「我很感謝你,為了我這麼一個、素昧平生的黑社會大哥大的女兒,你能做到這種地步,也說明你絕非常人。如果欺詐綁架能夠成功,我妹妹能夠保住性命的話,那就全是托你的福了。不過呢,有一點我希望,你能夠牢牢汜住……」繪里香的聲音,清晰、尖銳而又冷徹人心,「你要是敢動我一根毫毛,我就讓你全身上下,從今往後,再也長不出來一根屌毛!……」
雖然不大明白,花園繪里香這番話的意思,但是,樽井翔太郎卻感覺到,一種令他全身寒毛倒豎的殺氣,再不敢有半點多餘的動作了。
「那……那好,那好吧,晚安……」
還不等花園繪里香給自己回上一句「晚安」,樽井翔太郎已經飛也似的衝下了樓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