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8 交錯的心(2/2)
「誒?」
突然傳來的低語讓真一郎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
「石動乃繪……」
「啊……恩……」
要告訴她自己在和乃繪交往嗎。含糊其詞的真一郎點了點頭後,比呂美用冰冷的聲音繼續說道。
「髮型很奇怪……」
白雪從薄雪雲中飄零而下。
因為乃繪的提議,兩人決定在麥端神社碰頭。為了躲雪,兩人進到了麥端神社本殿的屋檐下,坐在了石階上。從真一郎手上接過速寫本的乃繪仿佛在對待珍貴的東西一樣小心地翻開封面,深吸了口氣。
「早上起來的時候,聽到了咯咯咯的聲音……」
乃繪自豪地捧著用黃色的柔和背景和顯眼色彩描繪出的畫頁讀了起來。
「那竟然是地面啄食地上的食物的聲音。」
畫本上畫著雷轟丸和在啄食地面上的餌料的地面。
「雷轟丸想說這是自己的份但還是放棄了。」
是和活著時的雷轟丸的樣子重合在了一起嗎,乃繪憐愛地眯著眼看著畫頁。
「因為食物還有很多。」
下一頁上,雷轟丸站在山頂。這是真一郎覺得雷轟丸的世界裡離天空比較近的地方一定是山丘上而畫的。如意圖中的意義,望著絢爛藍天的雷轟丸看起來就跟能飛向天空一樣。
「雷轟丸登上了後庭的山丘上。那是個有十米高的大山丘。」
乃繪輕輕翻到了下一頁。是俯視著地面的雷轟丸。在樹陰下孤零零的地面在默默啄食著大量餌料。為了天空和地面的對比,著色用的暗色調。這是為了讓前一頁的天空顯得明亮無比而畫的對比頁。
「從這裡往下看就像看地底一樣。」
乃繪猛地站起,閉起眼用力吸了口冰冷的空氣。
「來,飛吧!」
抱著畫本的乃繪短暫沉浸在了餘韻中。長長的吐息後,她唱歌似地嘀咕道。
「好棒……」
自己的畫作被人這樣讀,被人如此坦率地說出感想讓真一郎開心的覺得心裡痒痒的。真一郎害羞地撓了撓後頸後,抱著速寫本的乃繪轉過身。
「我想見地面了。」
對莞爾一笑的乃繪點了點頭後,真一郎結果她遞出的速寫本。乃繪快步走在雪已經停了的神社裡,在鳥居前朝真一郎轉回過身。
寒假期間的高中雖然大門開著但裡面沒人,寂靜無聲。
校舍里沒有燈火,什麼人都沒有。沒有用雪鏟清理過的路上殘留著前幾天的雪,可能是有些結冰吧,走上去會發出低沉的響聲。
「在休息日的這種時間來學校大概還是第一次吧。」
「我喜歡……」
享受著踩雪的聲響的乃繪一邊前進一邊抬頭看著真一郎。
「誒?」
突然的發言讓真一郎眨了眨眼。乃繪嫣然一笑。
「和真一郎一起,在沒人的學校里。」
乃繪的純真笑容讓真一郎微笑起來。這時,真一郎聽到附近有踩雪聲。
「啊。」
聽到乃繪的哼聲,真一郎看向前方。注意到從體育館的方向出現的兩個人後,真一郎屏住了呼吸。
「乃繪……」
「哥哥……」
先出聲的是純和乃繪。
「…………」
真一郎不禁把視線從比呂美身上挪開咬緊嘴唇。儘管腦子明白他們倆在交往,但實際目擊了純和比呂美並排走在一起後,衝擊比想像中的更為沉重。
「為什麼會在這裡?」
乃繪眨著眼向純問道。
「這是她和我唯一的共通點。乃繪呢?」
純露出若有深意的笑容後用視線示意體育館。乃繪咯咯一笑後指向後庭。
「我來見地面的。」
「是嗎,我也想見一見啊。」
乃繪對歪著頭低語的純點頭後往後庭走去。
雖然不想和他們一起行動,但事已至此就沒有辦法了。
「能來一下嗎?」
在雞舍前聽了對地面的介紹後,純叫真一郎去往校舍那邊的椅子上坐好。
「看來……進展的很順利的樣子啊……」
「你也是……」
雖然真一郎嘴上這麼說,但心裡完全不是這麼想。
「……那麼,為什麼會在我們學校里?」
因為沒聽懂純對乃繪的回答,真一郎重新問道。
「我剛才說了吧。這是我和她唯一的共通點。」
沒看真一郎做出回答的純一直看著雞舍前的乃繪和比呂美。
「……不過穿著不像是打籃球啊?」
把頭叉在腦後的真一郎衝著空中嘆了口氣。
「玩遊戲沒必要穿運動服。今天是遊戲。」
「遊戲?」
重複了一聲吼,真一郎側眼看向純。純端正姿勢後擺出罰球的動作。
「罰進一個球就能問對方一個問題。對方要老實回答。三回決勝。」
純扔出無形的球後垂下了手。比呂美和純的共通點是籃球,但這和玩這個遊戲間沒有必然性。
「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了了解彼此。我完全不了解她。」
雖然對和完全不了解的對象交往的純感到憤怒,但想到純是因為交換條件而和比呂美交往後真一郎便閉了嘴。
「…………」
那麼純到底問了比呂美什麼呢。在真一郎臉上遍布陰雲的時候,純呼了口氣靠到了椅背上。
「結果她進了兩個我沒進。那個女人意外的壞心眼。」
露出苦笑的純一臉清爽。還是和之前一樣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麼。
「……比呂美問了什麼?」
「我沒有義務告訴你。」
雖然真一郎想著他是不會告訴自己的,但也僅僅只有這個預感對了。
「……放心吧。我沒打算和那個女人分手。」
微笑著回答的純的視線回到了乃繪身上。儘管在交往卻還是眼裡沒比呂美的那種視線。
「明明不喜歡她也不打算?」
「沒錯。」
以那種狀態交往,她到底幸福嗎。問題閃過腦海後,真一郎挑釁似地看向純。
「如果比呂美提分手呢?」
「我會拒絕。相應的,她的要求我都會滿足。你也要遵守約定啊。」
純回以試探的視線,拳頭在膝上緊緊握起。
「我並非是因為約定而和乃繪交往的。我——」
「是嗎。」
純的視線挪回了乃繪身上,對話被單方面中斷了。
「……誤解,看起來是解開了啊。」
純靜謐的聲音傳到了真一郎的耳朵里,真一郎看向雞舍前的兩人。蹲在雞舍前逗著地面的乃繪在和比呂美說話,露著安穩的笑容。曾相互爭執的兩人的關係看起來現在已經平復了,真一郎安心地摸了摸胸口。但僅僅一會兒。
比呂美突然轉身,無言地走了出去。
「喂!」
慌忙站起的純看了真一郎和乃繪一眼便朝往正門走去的她追去。
「到底發生了什麼,突然間……」
真一郎衝著轉過校舍的不見了的兩人的方向呆呆地嘀咕道。乃繪把手指伸入鐵絲網摸著地面的同時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脫口而出的話語,你認為那是真心話嗎?」
「……誒?」
「一副被自己的話傷到的表情。」
自言自語似地輕聲嘀咕著的乃繪輕輕撫摸著地面的白色羽毛。真一郎蹲到了低著頭的乃繪旁邊,看著雞舍里的地面。
「我不明白。但是,就算是無心的,能說出來的話……」
那便是自己所親身經歷過的。儘管知道不能說這些話,但是還是不禁脫口而出。就算那不是真心話,已經說出口的話是收不回來的。
「……是嗎……也是呢。」
短暫的沉默中,只有地面咯咯咯的叫著。被乃繪的手指逗弄的地面離開鐵絲網邊後,乃繪慢慢站起拍了拍外套。
她眯起眼睛,似乎在照著被雪埋住的什麼東西。告白的證明被積雪蓋住看不見了。
「真一郎寫的被雪埋在下面了呢。」
「……是啊。」
用指尖
觸碰著半冰凍著的堅硬積雪的真一郎苦笑道。
「要再寫嗎?」
被詢問後,乃繪搖了搖頭。她把手放在胸口閉起眼睛。
「沒關係,還在那下面。因為弄得很結實。」
鱗次櫛比的民房窗戶里往外透著橙色的光。天色已暗,真一郎和乃繪並排走在再次開始降雪的坡道上。
「祭典的時候,我會在最前面看真一郎的。」
吐著白色突襲的乃繪宣言道。
「我……跳舞跳的不好……不要太過期待哦……」
儘管如此,乃繪還是心情愉快,真一郎心裡湧起了要全力回應她的期待的情感。是感覺到了這點嗎,乃繪雙眼放光抬眼看著真一郎。
「約好了哦!」
因為笑容過於絢麗,真一郎眨了眨眼。
「如果在跳舞的時候看到我,就像雷轟丸一樣飛起來吧!」
「……不行的,那種事……舞步都是固定的……」
想要實現乃繪的期望,但另一邊,真一郎也想起了花形的重任。
「用只有我能理解的方式也可以……好嗎?」
「啊……恩……」
完美完成麥端祭花形的任務,像雷轟丸那樣飛翔。有能視線兩邊的辦法嗎。真一郎曖昧的點了點頭,腦海里已經開始思考起來。
乃繪滿意地眯起眼睛微笑起來,停在了一間民居邊抬頭看向真一郎。
「……還有連環畫本……」
「誒?」
突然被提到了畫本讓真一郎呆呆地眨起眼。
「早日畫完哦。」
微笑著的乃繪和春日花朵的感覺重疊在了一起。
「真一郎的盛裝舞姿和畫本……等到冬天結束的時候,我一定能看到對吧。」
冰雪消融春天到來的時候,自己會更喜歡乃繪嗎。看著開心似地低語著的乃繪的笑容和安詳的眼神,真一郎靜靜地微笑起來。
「恩……是呢。」
點了點頭後,真一郎突然注意到附近有摩托聲。
「恩?」
往右邊一看,確實有摩托車頭燈的亮光。真一郎擋到了乃繪身前保護她。
「這麼大的雪,騎摩托……」
馳騁在被雪覆蓋的路面上的摩托迅速接近,車頭燈照亮了真一郎和乃繪。
「…………」
有兩人乘坐著的摩托,後頭的人一頭茶色長髮飄動著。看到她,真一郎瞠目結舌。
「比呂美!?」
感覺和抬起頭的比呂美的視線對在了一起,不過摩托就這麼沿著雪路飛馳而去。
「剛才的……是哥哥……?」
雖然戴著頭盔看不到臉和髮型,但那肯定是純。
「怎麼會……他明明說下雪天不會騎車的……」
難以相信地嘀咕後,乃繪搖搖晃晃地往車道上走去。發著轟鳴聲逐漸遠去的摩托消失在了坡道那頭。
「……唔。」
焦慮難安的真一郎立刻掏出手機。點開刊為防萬一輸入的計程車公司的電話後,真一郎毫不猶豫地按下了撥打鍵。
「你在做什麼?」
旁邊的乃繪不安地看了過來。
「我在打計程車。」
「然後呢?」
「……當然是追上去啦。」
電話很久都沒通。總算打通後到計程車抵達的這段時間,讓真一郎覺得長的可怕。
計程車的頭燈照亮著由被雪覆蓋的樹木圍著的無燈的山路。大概是被雪濡濕的柏油路上覆蓋著一層薄冰的關係,路面像鏡子一樣反著光。
坐在后座的真一郎關注著黑暗的周圍,嚴肅地皺著眉咬著嘴唇。
「…………」
儘管除過雪而且雪已經停了,但接近冰點的寒冷天氣下,山路上幾乎沒有車在開。真一郎讓司機按乃繪的直覺開,但是也對是否應該朝這條甚至都看不到對向車的路上開起了猶豫。
「……真的往這裡開?」
「恩。」
抿著嘴的乃繪,一臉僵硬地點頭。
「哥哥的話,一定往這邊。」
就算在黑暗中尋找也無法保證能發現人。但是,現在除了依靠乃繪的直覺沒有別的找到比呂美的辦法了。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比呂美不可能不知道在雪地上騎摩托的危險性。真一郎不明白她在夜裡乘摩托踏上明知危險的的雪路上的理由。按照乃繪所說,她的交往對象純很清楚雪路的危險性。
「哥哥,為什麼……」
乃繪輕聲嘀咕道,雙手祈禱似地合在膝上。
「…………」
不管她跑出來的原因是什麼,現在能做的只有為她祈禱了。真一郎如此決定後再次凝視前方。
爬上坡道的計程車照亮了前方的夜幕。比頭燈所能照亮的範圍的更遠的前方有一處紅光搖動著。
「那是……」
抓著扶手起身的真一郎盯著前方。在沒有路燈和民居的這條路上是沒有光源的。如果有,那就是——
「……著火了……」
注意到了前方的東西的乃繪抓住了真一郎的肩膀用顫抖的聲音低語。被車頭燈照亮的東西被火焰熊熊燃燒,不停冒著黑煙。
「……摩托……」
火焰中的輪廓應該是摩托。雖然都辨別不出原來的顏色了,但不知為何真一郎就是知道那是純的摩托。
計程車司機看到橫倒在前的摩托減慢了速度。逐漸看到的事故全貌讓真一郎滿脖子冷汗,仿佛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呼吸困難。
「…………」
想要大叫著否定的不詳的預感不知何時充滿了真一郎整個腦子。雖然想要背過眼不看眼前的場面的衝動在心中驅動著自己,但是身體僵住了似的無法動彈。
「發生了事故嗎,這還真是厲害……」
為了躲開燃燒著的摩托,老年計程車司機轉向對向車道。在車燈照亮的位置發生些微變化的剎那。
「……比呂美。」
升起的黑煙對面,在摩托前用火焰取暖的比呂美被車燈照亮。
「……唔。」
看到了旁邊的純的乃繪屏住了呼吸。
「哥哥……」
「請停在這裡。」
乃繪驚愕的嘀咕聲和真一郎毅然的話語重合在了一起。計程車靠向了堆滿雪的路肩,在一陣短剎車後停了下來。
「比呂美!」
車門鎖剛解開,真一郎就開門沖了出去。大叫聲讓比呂美的視線從純身上挪到了真一郎身上。
「————」
緩緩張開的嘴唇里似乎在訴說著什麼。雖然聲音沒有傳到真一郎耳邊,但感覺那是在叫自己的名字。
「哥哥!」
跟著真一郎從后座下來的乃繪叫道。
「我們都沒受傷。」
看到乃繪後露出笑容的純的臉被火焰照亮著。摩托依然燃著熊熊火焰冒著黑煙,但是看純那冷靜的樣子,應該是沒有爆炸的危險。
「…………」
真一郎鬆開了緊握后座門的手,慢慢走向比呂美。
「你們倆,要不要叫救護車?」
接著真一郎和乃繪下了車的計程車司機擔心地出聲道,不過純和比呂美互相看了看露出曖昧的笑容。
「……唔,哈。」
跑向純的乃繪超過了真一郎。乃繪喘出的白氣融入了眼前的冰冷空氣中。
橫倒著的摩托被火焰包圍,訴說著事故的大小。佇立在火焰那頭的比呂美看起來平安無事讓真一郎覺得宛如奇蹟。
「真的沒事嗎?」
聽到計程車司機的詢問,比呂美微微低頭。真一郎看不到被隱藏在長發下的比呂美的表情。
「哥哥……」
跑到了純身邊的乃繪用力握住了純大衣的袖子,緊緊抱住了他。聽到乃繪因動搖而顫抖的聲音,純溫柔地眯起眼,接住了妹妹。
「…………」
比呂美呆然凝視著很快就到了旁邊的真一郎的臉。雖然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但肯定是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
純看向停在比呂美面前的真一郎。雖然感受到了來自邊上的視線,但真一郎眼裡只有比呂美,只想看比呂美。
「我沒事……」
似乎是想要從真一郎的視線中逃開,比呂美靜靜地出聲道。
「也沒受傷的樣子。」
「…………」
被告知平安無事讓真一郎的眼底熱了起來。曾一瞬間想像過或許會失去比呂美的真一郎非常害怕。
「……我……」
沒等比呂美繼續說完,真一郎抿著嘴向她伸出了手。屏息的聲音在臉頰邊響起。下一瞬間,比呂美已經到了真一郎懷中。
比呂美的下巴抵在了真一郎的肩膀上。比呂美的身體確實存在於真一郎的雙臂下。仿佛在確認這點似的,真一郎用力緊緊抱住比呂美,把臉貼到了比呂美的長髮上。
乃繪似乎說了什麼,但是真一郎都沒有在意這件事。雙手抱著比呂美的真一郎閉上眼睛,舒了口氣。
「……太好了……」
安心化作了言語。比呂美沒有回答,相對的,她的身體微微顫抖著。為了停下這份顫抖,真一郎重新溫柔地環住了她。
沉默中,真一郎感到比呂美的手摸索著環在了自己的後背上,戰戰兢兢地回抱著自己。
「……對不起。」
比呂美道歉道,幾不成聲。宛如在哭泣般的顫抖聲音和呼吸聲就迴蕩在真一郎的耳畔。真一郎輕輕搖了搖頭,把手伸向了比呂美的臉頰。
指尖,碰觸到了她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