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11 再一次,從頭開始(2/2)
野伏露出開朗的笑容,把手叉在腦後。
「我交到了一個元氣滿滿的女性朋友。和她做朋友還有可樂和今川燒,賺到了吧?」
雖然不知道事情經過,不過話裡帶著可樂和今川燒,看來這是愛子提的。
——我從真一郎畢業了。
愛子那句話的意思,真一郎似乎有所明白了。
「野伏……」
重要的東西或許只有失去時才懂。愛子提出從朋友重新開始,應該是她設身處地考慮之後的結果吧。雖然至今仍無法忘卻的嘴唇的觸感,不過在對野伏的罪惡感消失之前,是打算和野伏從頭開始嗎。如果她是這麼打算的,那麼自己也必須在之後面對野伏才行。
「就是這樣,幫我跟石動乃繪問聲好。」
野伏轉過身去輕輕揮了揮手。
「那再見啦。我今天開始在小愛那裡打工。」
離去時,他的聲音就和呼喚最喜歡的愛子時一樣輕快。
「…………」
野伏輕盈地跑在仍有積雪的路上。目送著他的背影的真一郎因為突然聽到的聲音轉過頭。
樹上的積雪落在了雞舍的旁邊堆積起來。來到這裡就應該能見到的乃繪今天並沒有出現。
「……乃繪……」
體育館裡也沒有乃繪的身影。二樓的美術室,講壇都去找了。儘管如此,還是沒有找到。如果是自己漏掉了的話,現在她也應該和純一起回去了吧。
「吶,地面,乃繪有沒有來?」
地面一邊啄食著餌料一邊咯咯咯的叫著。在真一郎看那是不是紅色果實而彎下腰的時候,體育館裡爆發出了「哇」的歡呼聲。
不知是螢川得分,還是其他人打了個精彩的球,體育館被歡呼聲包圍。
「…………」
真一郎瞥了一眼後重新看向雞舍。
「果然來過啊,乃繪……」
雞舍的地上,散著紅色的果實。
* * *
即將在後天正式上演的麥端舞的練習里準備了斗笠和一尺五寸的杣刀。把刀別在腰間,手持斗笠後,一股從未有過的緊張感環繞在了心頭。
「一、二、三……」
台上放著的CD機播放著麥端舞的調子。順著拍子往前踏出右腳,同時迴轉手上的斗笠,發出沙沙聲。
重新架好斗笠往左前方看去,背對台子左手放到鞘上,想像著下一個動作的同時把斗笠收到左手。
「……唔。」
集中在正確做出動作上的真一郎比旁邊的林快一步放下了斗笠。
「少爺,好好聽拍子!」
很快,能登的聲音響起。
——冷靜,冷靜。
真一郎一邊說給自己聽一邊用腳後跟踩著拍子。把斗笠伸到前方靜止後,這一次所有人的節拍調在了一起。
「……能登先生,剛才的地方再來一次。」
沒喘一口氣,真一郎便轉身看向站在台上的能登,低下頭道。
「我們陪你,少爺。」
林拍了拍真一郎的後背,有澤和東海也點了點頭。
「在永森來之前練剛才的地方。」
「好。」
拍手打著節拍的能登重新調整CD。樂曲很快再次開始,雙手持笠閉著眼睛的真一郎全神貫注在了節拍上。
正式表演前的最後一次練習一直持續到很晚。吃完野伏送來的愛子做的慰勞品後回到家已經是九點左右了。
「我回來了。」
拉開內玄關的拉門後,真一郎沖家裡喊道。真一郎坐到台階上把鞋子脫掉,換上拖鞋順著走廊前進,不過在此期間並沒有人回應自己。
「我回……」
是沒聽到嗎。走近客廳的真一郎又一次開口。這時,酒窖的方向傳來了聲音。
「那邊怎麼樣?」
「是的,沒問題。」
是在準備麥端祭用的新酒的發貨嗎,宗弘和松下的聲音從裡面傳出。刊的聲音也從裡面傳出。真一郎看向燈火點點的酒窖。
「媽媽也在嗎……」
父母和松下在酒窖,說明主屋裡現在只有自己一個人。酒窖的忙碌和主屋的寂靜,讓真一郎響起比呂美已經不在這個家裡的事情。
走到比呂美的房間前的真一郎停下腳步。
「…………」
真一郎猶豫了一下後把手放到了門把上,推門進了房間。
關上門,打開燈。走到整理乾淨的榻榻米上後,真一郎看向空了的書架和桌子,停下腳步。
——還是第一次呢。我到這個家後真一郎進我的房間。
「……比呂美……」
第一次進入比呂美的房間的那天。那天的比呂美的身影和如今什麼都不剩的桌子重疊在了一起。感覺凝神看去,靠著桌子的比呂美的身影便出現了一般。不久之前,她確實還在這間屋子裡,和自己在一個屋檐下生活。
「處理好……什麼啊。」
比呂美搬家的那天,真一郎對她說的話是否真的能實現呢。
——真一郎,你能飛。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捫心自問,閉上雙眼後,乃繪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
「……我,什麼都沒有處理好……」
和乃繪說的一樣,自己什麼都不知道。所以不能飛。
「沒能,照顧好任何人……」
皺緊眉頭,抿緊嘴唇。自己現在該做些什麼呢,就在真一郎這麼問自己的時候。
「……唔。」
有個踩著雪走向主屋的聲音響起。
「今天很冷呢。」
「恩……」
內玄關的拉門拉開的聲音和宗弘的說話聲響起。真一郎急忙關燈離開了比呂美的房間,為防萬一,真一郎在走近客廳後便在走廊里加快了腳步,隨後在內玄關附近慢了下來。
「啊啦,你回來了啊。」
看到真一郎的刊用輕鬆的聲音說道。不能讓她注意到自己是從比呂美的房間裡出來的。戰役了安心地同時繼續假裝自己才剛剛回來。
「啊……恩。」
真一郎停下腳步,面向雙親。
「我很期待麥端舞哦。」
「恩。」
脫下鞋子走上走廊的宗弘點了點頭,重新拿好掛在肩上的包。
「那,我先。」
「恩。」
是還有家務沒做吧,刊小跑著前往客廳。走廊里只剩下了真一郎和宗弘兩個人。
「……那麼,畫本的事怎麼樣了?」
宗弘一邊問一邊走近。突然提到了畫本讓真一郎不知如何回答是好露出曖昧的微笑。
「馬上就畫完了。」
「是嗎。那邊我也很期待哦。」
「恩。」
宗弘用柔和的表情說出自己的期待。突然被投以的期待讓真一郎微微低下頭,不自信地點了點頭。
「嘛,總之現在先做好麥端舞的花形。」
「……恩。」
要做的事情不少,煩惱的時間,或許已經沒有了。目送著往客廳走去的宗弘的真一郎往二樓自己的房間前進。
「啊,少爺,歡迎回來。我很期待麥端舞哦。」
開始爬樓梯時,窗外傳來了松下的開朗聲音。因為這份率真的期待讓真一郎覺得難受,於是真一郎打算假裝沒聽見。
「……倒是振作點啊,我……」
爬上樓梯後,真一郎呼了口氣,然後打開了二樓的窗戶。
「加油!」
松下少年抬頭看著用帶著決意的聲音叫出來的真一郎,微微一笑。
* * *
「……好的,拜託了。」
帳房裡傳出了比呂美的聲音。儘管祭典將在第二天進行,新酒的訂單依舊不斷。從早上開始就很忙,不過因為有來幫忙的比呂美在,家中的氣氛仿佛回到了之前。
外面排著從山藏拉出的曳山。人流的聲音從外面傳到了家裡。
「吉田先生的份已經準備好了。」
「是嗎。那邊放著的小真的衣服,能不能幫我送過去?」
小憩片刻而下來到廚房拿飲料的真一郎聽到刊和比呂美的對話後皺起眉。
「……衣服我能自己拿回去的。」
儘管已經離開了這個家,現在是來幫忙的,但比呂美受到的對待還是沒有發生變化。(譯:這就是真一郎你的不對了,媽媽這分明是在給準兒媳助攻。)
「要說這很像媽媽,也是……」
口氣並不嚴厲,或許這是母親對待比呂美的風格吧。真一郎從冰箱裡取出裝著可樂的易拉罐。
咻,二氧化碳排出的聲音響起,褐色的氣泡從口子裡溢出。真一郎把嘴巴貼了下去,喝下一半後大嘆了口氣。
「那麼,再努力一下吧。」
回到房間的時候,比呂美也差不多該回到帳房了吧。想著這件事的真一郎離開廚房走進走廊。爬上樓梯的過程中,真一郎從打開的拉窗看到了在自己房間裡的比呂美。
「啊。」
真一郎不禁哼了一聲。比呂美慌忙開口。
「那個……剛才阿姨要我把洗好的衣服送來……」
她邊說邊躲著視線,要從真一郎身旁擠過往樓梯的方向走。
「……我看了昨天的比賽。」
「……唔。」
感覺比呂美屏住了呼吸。停下了腳步的比呂美的表情變得緊繃起來。
「我——」
「真一郎,麥端舞要加油。」
比呂美用強硬的口氣打斷道,然後就那麼走出了房間。
「等一下,比呂美。那傢伙——」
「…………」
4號是不是真的喜歡比呂美呢。無視了真一郎的比呂美沒有回頭下了樓。
「……比呂美……」
到了樓下的比呂美在樓梯邊和刊說了什麼。
「我出去一下。」
短暫的對話結束後,內玄關拉門的聲音響起。她去到了外面。
「……要處理好對吧。振作點啊,我……4號的事情想也沒用吧……」
真一郎閉上眼睛握緊拳頭對自己說道。
「我會處理好的,全部。」
重新確認後,真一郎拿起大衣和圍巾下了樓。
「小真,你要出去嗎?」
「稍微出去一下。」
真一郎一邊穿運動鞋一邊向聽到了腳步聲後詢問的刊回答。
「去一下麥端神社,已經到了搭台的時候了。」
「我知道了。那麼,我出門了。」
披上大衣,戴好圍巾後,真一郎拉開了內玄關的拉門。雪已經停了,柔和的陽光照在依舊積有殘雪的路上。
「總之,去神社嗎……」
自己並不知道比呂美去了哪裡,但往人流密集的麥端神社的方向走的話,應該能碰見她。
穿過被濃紺色的尾部和雪洞燈裝飾的鎮子,真一郎看著搭好的曳山往麥端神社的方向走去。
「……公園。」
途中,真一郎經過了接受乃繪讓眼淚變乾淨的儀式的公園,不禁停下腳步。
「……比呂美……」
圍著粉色圍巾的比呂美從公園裡走出走上了人行橫道。
「…………」
注意到她的表情嚴肅,真一郎沒有叫住她,而是往公園的方向看去。公園的入口處站著穿著私服的純,他目送著快步前行的比呂美的背影。
「和4號……為什麼……」
從傍晚開始下的雪仍在靜靜繼續著。是因為祭典前的緊張嗎,還是因為看到了比呂美和4號見面呢,真一郎瞪著眼就是睡不著。
麥端舞的花形,畫本,還有其他的事情,真一郎都沒有心情去想,只是關在房子裡一心畫畫本。完成最後一頁的時候,時針已過零點。
「……畫好了……」
真一郎往回翻畫好的頁數,一直翻到乃繪看過的部分。翻過畫著雷轟丸的帥氣樣子的一頁,然後沿著乃繪沒看過的頁數繼續翻動的真一郎吸了口氣。
「第二天是個下雨天。地面在旁邊不停拍打著翅膀,不過雷轟丸卻悠然自得。」
拍動著翅膀的地面,和為飛翔不安的自己一樣。它羨慕著能睡著度日的雷轟丸的從容。
「終於,那座十米的小山上迎來了陽光。雄赳赳站在上面的,莫不是地面嗎!」
儘管如此,或許總有辦法能飛吧。並非是雷轟丸,而是讓地面飛,是因為想改變被乃繪稱之為不能飛的自己。但是——
「地面的身影從山上躍下,然後,失速了的地面急速墜向地面。雷轟丸從頭到尾看清了整個過程。」
——沒能飛起來。
離開山丘,決意飛翔,儘管如此,現實並沒有那麼順利。全部處理好。儘管這麼決定了,但自己還沒有踏出一步,什麼都沒有處理。
「第一隻飛天的雞和失敗到了的光榮的死,都是屬於地面的。」
害怕受傷,害怕造成傷害,只是一直看著別人受傷。簡直就像畫本里的雷轟丸一樣。
「雷轟丸只是膽小雞群中的一隻而已……終。」
翅膀折斷,沒有了氣息的地面被同樣是白色羽毛的雞們包圍了。甚至無法靠近地面的屍體,佇立原地的雷轟丸和現在的自己並沒有兩樣。
「…………」
合上讀完的速寫本後,真一郎深深嘆了口氣。想要望一望天空的真一郎打開窗子。下著雪的天空昏暗無比,甚至連星星都沒有。
「這種bad end……會有人看嘛。乃繪看了會說什麼呢……」
吐著白色氣息的真一郎嚴峻地皺著臉。無聲落下的白雪取代星星點綴在了夜空中。
「是啊……」
乃繪怎麼說是她的自由。如果害怕受傷,就什麼都做不到了。
「要讓乃繪看看……」
就算受傷,也想要給她看。這麼想的真一郎躺到了床上。
「…………」
設置成震動模式的手機劇烈震動了起來。
「這麼晚了是誰啊……」
真一郎拿起平常沒怎麼用的手機。看到上面顯示著湯淺比呂美,真一郎慌忙坐起。
「餵?」
「比呂美,怎麼了?」
比呂美的不安聲音讓真一郎握緊手機問道。
「對不起,你睡了嗎?」
「我在畫畫本。」
桌子上擺放著的數字時鐘顯示已經到了四點。雖然是祭典當天,這個時間還是有點太早了
「…………」
電話那頭的比呂美沒有出聲。
「餵……比呂美?」
「……雷轟丸和地面的故事……」
「誒?」
她低聲說出的似乎是畫本的名字,但比呂美並沒有多做解釋,而是微微一笑繼續說道。
「不,沒什麼。」
「是嗎……這種時間打過來,怎麼了?」
切入正題後,比呂美立刻做出回答。
「石動乃繪好像沒回家……」
「誒……?」
「4號問真一郎知不知道她在哪裡。」
真一郎一直沒見過乃繪,最後一次見面,最後一次說話,是在乃繪來看麥端舞的練習的時候。
——再見。(譯註:原文這個詞含有永別了的意思。)
那個時候乃繪說出的告別再次在真一郎耳畔響起。
「……啊,所以才……」
「什麼?」
從乃繪角度考慮後,真一郎咬緊牙關。聽到比呂美的聲音,真一郎用力搖了搖頭,隨後從衣架上抓起大衣和圍巾。
「我知道了,我立刻去找她。有消息我立刻聯絡你。」
真一郎從床上起身,穿好上衣,圍好圍巾。掛掉電話後,真一郎戴好帽子和手套,然後拿著剛畫好的畫本衝出了家門。
夜深人靜的雪下小鎮。一股寒風吹得真一郎鼻子疼。
「你在哪裡,在做什麼,乃繪……」
沒有朋友的乃繪在某人家中呆著的可能性極低。也沒有會在這種時間開著的店鋪。如果她在室外,現在應該冷得不行才對。
「在做什麼啊,我……」
真一郎一臉險峻地在剛堆了新雪的路上跑著。緊緊抓著速寫本,在昏暗的小鎮上跑著。
「乃繪,乃繪,乃繪……唔!」
吸入的冰冷空氣沉在了喉嚨里。真一郎咽了口口水。
「……唔,乃繪會去的地方,會在的地方……」
明明在交往,卻完全不懂乃繪。
「乃繪,乃繪!」
真一郎喜歡乃繪的笑容。受到乃繪的鼓勵,感覺自己真的能夠飛翔。
「畫本,我是為了你……」
不顧紊亂的呼吸和劇烈跳動的心臟,真一郎不斷地跑著。幾乎下意識地跑在上學路上的真一郎看到前方的無燈校舍後喘了口氣。
「……唔」
——不,我以為會在。
——在哦。
交往前乃繪隨意所說的話語閃過了真一郎的腦海。
「在那邊嗎,乃繪……」
看著被夜幕包圍的校舍,真一郎往後庭的雞舍走去。應是無人的校園內留著點點足跡。其中的幾處被下著的雪漸漸掩埋。
「……乃繪,你在嗎?」
真一郎一邊呼喚一邊往雞舍跑去。地上留著許多足跡,但看不到人影。每個足跡都被雪漸漸掩埋。
「地面,你看到乃繪了嗎?」
真一郎透過微微裂開的鐵絲網朝里看去,向地面問道。是睡著了嗎,平時應該能聽到的雞鳴並沒有傳出。
「……地面?」
真一郎伸手抓住了鐵絲網。開了鎖的鐵絲門被輕易打開。在眼睛習慣了黑暗後,真一郎注意到裡面放著一條粉色的毛毯。
「地面?」
拿起毛毯,真一郎還是沒有發現地面。
「……乃繪,你把它帶走了嗎……」
乃繪曾在此處。雖然毛毯已經冷了,但還帶著些許乃繪的味道。
「但是,你去哪裡了……」
從雞舍裡帶走地面的乃繪去了哪裡呢。真一郎閉上眼睛思考後想起了最後一次看畫本的乃繪說的話。
——不過,是呢。你應該飛去的不是這裡。
垂著濕潤的雙眼的乃繪如此低語。從那個時候開始真一郎一直沒能理解的話語和乃繪的表情一同浮現在了真一郎的腦海里。
「那是……告別……?」
如果是那樣的話,乃繪到底是有多設身處地地從真一郎的角度考慮啊。
「乃繪!」
真一郎用力比賽因驚愕而瞪大的雙眼,咬緊自己的嘴唇。衝出雞舍的真一郎拿好速寫本順著來時的道路返回。
真一郎知道乃繪去了哪裡。一定是海邊。真一郎跑在依舊沉睡著的小鎮裡,沖向岸邊。
——蟑螂。
——真一郎的帽子裡有蟑螂。
某處傳來了歌聲。是乃繪在唱那首歌。
「乃繪。」
海堤上,有著被淡淡的朝陽照亮的乃繪的輪廓。帶著耳罩的乃繪抱著地面佇立在被大浪打著的海堤的一頭。
乃繪!
想要叫出的聲音化作白色的氣息被強風吹散。
「在真一郎的心裡的是……湯淺,比呂美。」
乃繪的歌聲,伴著海浪,清楚地傳到了真一郎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