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再會與別離的通知(2/2)
「連上個廁所都要帶著護衛的男人,不可能會做這種怠惰的事情。應該是你想帶來卻沒法帶來吧。也就是說,這所學校的掌權者沒有同意」
並且,不遵守這點的話,男人甚至都不被允許進入這裡吧。
「真是缺少根據啊」
「第二點,如果你要強行使我退出這所學校的話,應該二話不說就去實行了。但你沒有那樣做,而是特地通過對話來使我退學。很奇怪不是嗎」
對於松雄的兒子,他應該是在沒有直接見過那個人的情況下,就那樣懲罰了他吧。
「接著還有一點。至少能預想到,這所學校對你來說算是敵人的地盤,要是讓社會上都知道你在這裡採取了強硬的做法,那麼你的野心……東山再起(comeback)的機會也將永遠消失吧?」
「……這也是松雄教唆你的嗎。就算死了還在纏著我嗎」
「聽松雄的那個口氣,恐怕不僅如此吧」
雖然我沒從松雄那邊聽到更詳細的情況,但能夠擅自進行推測。
松雄應該也明白,做事不徹底的話無法阻止這個男人。
「雖然中止了設施的影響也是如此,但我發現了你的另一個問題。無論是打算進行多麼完美的管教,所謂『反抗期』這東西還是會出現在人的身上」
區區不足15年的教育,不可能反抗得了從太古時期銘刻下來的DNA。
「你擁有這種程度的實力,為什麼要做偏離道路的事情。你應該從一開始就清楚,不需要的東西沒有去學的意義」
「出於不知足的探究心,而且,我自己的道路由我自己來決定。我只是這樣認為而已」
「真無聊。我給你準備的道路是最好的,這個世上不存在比這更好的。你終將超越我,成為駕馭日本的存在。為什麼你就不明白」
「那只是你的想法吧」
「看來根本談不成事」
「嗯。我也是這樣想的」
無論怎麼談都是保持平行線。完全不存在相互認同的折中點。
「白色房間已經再次運轉了。這次的計劃很完美,完全不會有人來妨礙。彌補延遲部分的準備也做好了」
「那麼應該已經有很多繼承你意志的人了吧。為什麼還對我這麼執著」
「計劃確實再次開始了,而且也很順利。但還沒有出現像你這樣卓越的人才」
「看來你即便是撒謊也不會說『因為我們是父子』這種話啊」
「就算說了那種無聊的謊言,你也不會有什麼感情波動吧」
說得也是。
「清隆,這是我最後一句話。深思熟慮後回答我。是以自己的意志離開這所學校,還是經家長之手強制讓你離去。你喜歡哪一種?」
看來這個男人特別想把我抓回去。
雖然不清楚他會用怎樣的手段,但我不打算聽從。
「……我不打算回去」
始終保持沉默後,男人迅速得出了結論。
「雖然不知道你是不是已經無藥可救了,但我不打算放棄在這所學校里學習。就算方針不同,這所學校同樣也是育成人才的地方。去期待這一點吧」
「真是荒唐。你根本不明白這所學校是個怎樣的地方。這裡不過是聚集烏合之眾的小房子。你所在班級也應該有吧——完全沒救的一群底層人」
「底層?也不見得吧
。在那裡或許能找到『人是否平等』這一問題的答案之一。我覺得這方針挺有趣的」
「你想說無能的傢伙能和天才站在同一個擂台上嗎?」
「我希望能變成那樣」
「看來你是堅決要反抗我的方針啊」
「這對話已經可以結束了吧。你應該也察覺到了吧,這件事再怎麼談,雙方之間都是平行線」
當我表示差不多就此結束的時候,敲門聲傳進了接待室。
「打擾了」
聽到這句話後,門被緩緩地打開了,一個40歲左右的男人出現在了眼前。
對於意料之外的來客,男人的表情輕微地嚴峻了起來。
「綾小路先生。好久不見了」
說著,出現在我們面前的男人深深低下了頭。這幅光景就像是部下與上司一樣。
「……坂柳。真是一副讓人懷念的面孔啊。有7、8年不見了吧」
「我從父親那裡繼承理事長的座位後,已經過了這麼久了嗎。時間真是過得快呢」
坂柳?眼前這個男人自稱是理事長,他的名字使我感到違和。
就算聯想到A班的坂柳有棲也不怎麼奇怪吧。
「你就是綾小路老師的……我記得你叫清隆君吧。初次見面」
理事長朝著我們搭話時看到了站在那裡的我,他歪起了腦袋。
「您好。我們的談話已經結束了,我就回去了」
「啊,能請你稍等一會兒嗎。我想跟綾小路老師還有你一起聊一聊」
被外人——況且還是學校的理事長提出這種請求,我也不好拒絕。
「來,請坐」
他這樣說著,讓我坐在沙發上。理事長坐到了我旁邊的位置上來。
「我從校長那裡得知了這次事情。是想讓他退學吧」
如果理事長是屈服於權力的存在,那麼我可能就被逼到困境了。
「沒錯。既然家長是這樣想的,那麼學校就有必要立即執行」
坂柳理事長聽到這個男人的發言會怎麼回應呢。
坂柳理事長完全不顧我的擔心,他直視著男人的眼睛這樣說道。
「這不對。學生的父母的確有很大的發言權。當父母渴望退學的情況下,孩子的意見也有可能無法受到尊重吧。然而,要讓孩子退學得考慮各種各樣的原因。比如受到了極端的欺凌——要是有這種情況的話,事態就不同了。清隆君,你受到欺凌了嗎?」
「完全沒有」
「真是鬧劇。我視作問題的是其他事情。我在說讓他退出未經父母許可就進入的高中」
「高中並不是義務教育。孩子進入哪所學校學習都是他的自由。當然,如果升學需要家長支付書本費的話,也就不能自由選擇了。然而讀這所學校的費用由政府全額負擔,所以完全沒有不安定的因素。最優先考慮的事情是學生的自主性」
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這話實在是讓人感激啊。
同時我也明白了一件事。松雄說的『這所學校的話,應該能逃離白色房間』這句話跟這個男人有關聯。即便面對父親也毫不膽怯,實話實說。並且發言還有效果。
跟屈服在權力面前的校長完全不同,有一種可靠的感覺。
「你也變了呢。以前贊同我想法的你去哪裡了」
「我現在也很尊敬綾小路老師。只是,正因為我贊同了父親所建立的這所學校的理念,所以我才繼承了他的位置。綾小路先生對此可是最清楚不過了吧?從父親那一代開始,方針從沒有變過」
「我不打算否定你的做法。你想繼承父親的意志也行。只是,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麼要讓清隆進入這所學校」
男人好像有疑問,開始追問坂柳理事長。
「您問為什麼嗎。因為面試與考試的結果合格了」
「別想矇混過去。我可耳聞過這所學校跟一般的學校不同。清隆本來應該不會合格的。面試與考試只是擺設而已,這一點我可是清楚的」
因為這個發言,至今維持著爽朗笑容的坂柳理事長的表情發生了變化。
「……雖說退出了一線,但真不愧是綾小路老師呢。您真清楚呢」
「這所學校的推薦入學應該是暗中定好的。並且在那個階段就已經確定合格了。反過來說,沒有被推薦的學生,無論是怎樣的存在都會給予不合格,不然就很奇怪了。不是嗎?」
唯一能確定的是,本來身為學生的我是絕對無法得知這件事的。
「清隆不可能在選定的人之中。也就是說如果他合格的話事情就會很奇怪」
「嗯。您說得沒錯。他原本並不在預定入學的名單上。收到了來自原本不在名單上的學生的申請書,這種情況應該全部評為不合格。為此而做出偽裝,進行了面試與考試。然而只有他是因為我的獨斷而允許入學的。可能您是來帶他回去的,但他現在是我校重要的學生。我有義務保護這所學校的學生。就算是先生您的請求,我也無法全部聽從。只要他自己不說『我要退學』,學校就不會對他做出退學處理」
真是扯淡——男人吐出這樣的話語,將目光從坂柳理事長身上移到我這邊來。
然而坂柳理事長的話還有後續。
「我們不會無視父母的意見。如果老師希望他退學的話,就跟清隆君和校方反覆進行三方會談,通過商量得出結論吧」
事實上完全否定退學。
應該可以認為這個男人在此處已經無能為力了吧。
「在你的領域內,我確實無法強行讓他退學。但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也只需改變一下思路而已」
「您打算做什麼?太過粗魯的行為是——」
「我明白。我完全不打算施加什麼壓力」
這個男人強化了這方面的能力,而他說不會這樣做,這表明他辦不到。
「以學校的規則為準,由此來讓清隆退學,這樣就不會有問題了吧」
「嗯,這一點我可以跟你約定。不會因為他是老師的兒子就特殊對待」
「那麼看來談話就此結束了。我就告辭了」
男人從沙發上站起來。
「什麼時候能再次見到您呢」
「至少,大概不會在這個地方見面了吧」
「我送送您」
「不需要」
男人拒絕送行,我朝他搭話。
「自稱是我的家長的話,就沒打算多來幾次學校嗎?」
「來這種地方一次就足夠了」
留下這句話,男人離開了接待室。
「呼——。真是跟以前一樣,老師光是呆在那裡,在場的氛圍就會十分緊張呢。你也很辛苦吧?」
「不,沒什麼」
心裡只有『他還是老樣子呢』這種感想。
當室內就只有我們兩人的時候,坂柳理事長稍微平靜了下來,他用溫暖的視線看向我。
「我呢,從很久以前就知道你了哦。雖然沒有直接跟你說過話,但我總是透過玻璃在觀察你。老師可是經常誇獎你哦」
「這樣啊。這樣一來就能明白機關構造了」
「機關構造?……什麼意思?」
「沒什麼。比起那個,坂柳理事長,難道說A班的——」
「你是指有棲嗎?是我的女兒哦」
「果然是這樣嗎」
「啊,不是因為她是我女兒才把她放到A班的哦?審查可是公平的哦」
「我沒有懷疑這一點。只是姑且問一下而已」
這樣一來,那傢伙認識我的原因——這個迷題也稍微解開了。
如果是這個男人的女兒的話,的確沒什麼奇怪的。
「在您能回答的範圍內回答我就行了,先前那個男人——我父親所說的話中,我有件事比較在意」
「難道是指你能夠入學這件事?」
「是的」
「嗯。跟綾小路老師說得一樣。這所學校事先對全國的初中生進行調查,只有判斷『有資格來本校上學』的學生才允許入學。每年都跟各個初中學校的管理者進行合作。作為結果,聚集起來的就是現在的學生們哦。面試和入學考試之類的東西不過是形式上的擺設。無論學生在面試上亂開玩笑還是考試考了0分,那名學生的入學都已經確定了的。當然,來自全國希望入學的學生會寫給我們入學申請書,不過為了把那些學生全部抖落下去,所以舉行了一場表面上的考試」
理所當然地,無論在考試上考100分還是說完美地應對了面試,都會被刷下去。
被刷的學生無法確認真實情況。
這樣一來就能想通了——為什麼像須跟池他們學習能力差
的學生們,以及輕井澤跟平田那樣曾經抱有問題的學生們都能入學。
也就是說,這所學校將一般常識跟學習能力放在次要位置。
「你的話,是我決定讓你入學的,所以無論你做什麼都會確定合格。在所有筆試上取得50分也完全不影響你的合格與否」
這所學校十分特別。
恐怕至今為止,在日本根本不存在這種學校吧。
「你和綾小路老師應該會感到疑惑吧——為什麼國家主導的這所學校不依靠綜合力能力的高低來進行判斷。不過,你將來一定會逐漸明白——我們視為目標的教育方針是怎樣的?它又會產生什麼樣的效果?」
坂柳理事長充滿著自信。
「……一不小心就說多了呢。但是不能告訴你更多事了。畢竟你是進入這所學校就讀的學生,而我處於監督你的立場」
即便如此他還是告訴了我這些事,是因為我處於被那個男人盯著的特殊立場上吧。
「我作為學校的責任者,會保護好規則之中的學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要是在規則之中無法繼續保護的話,就沒法幫助我了。
「當然。我大致清楚那個男人以後會做些什麼事」
要想把我從這所學校趕出去的話,他能選擇的方法十分有限。
「那麼我就此告辭了」
「嗯。加油哦」
聽到了這樣的應援聲,我離開了接待室。
一離開接待室,就看見茶柱老師在稍遠的地方等候談話結束。我跟她打了下招呼,準備就這樣從她面前通過,然後她就配合我的步伐跟了上來。
「你跟你父親的會面怎麼樣」
「就算您笨拙地想試探也沒用哦。我已經全都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是指什麼?」
「茶柱老師。我是在說,您對我所說的事情基本上都是謊言」
「你在說什麼」
「或許您覺得您將自己的動搖隱藏得很好,但那些都在您的態度上表露出來了哦」
視線游離不定,還有說話的方式——雖然這些跟平時的茶柱老師相比,只有一點點的不同。
她將面部表情壓抑至極限,但沒能完全隱藏住她在動搖這一事實。
「那個男人並沒有和茶柱老師接觸。當然,他也沒有讓你逼迫我退學」
「不,你的父親找我尋求幫助。事實上,就像告訴你的那樣,我也一直在逼迫你退學」
父親的確來逼迫我退學了。但是,從他是第一次踏入這所學校和他的態度來看就明白了。因為我沒有確鑿的證據,所以無法反駁,但他去接觸一介教師——這是很奇怪的事情。
「別再相互欺騙了吧。坂柳理事長已經全都跟我說了哦——在我的入學定下來的那個階段就將我的事情告訴了您」
「……理事長說出來了嗎」
我露出冷笑。
那個瞬間,茶柱老師理解到了自己的疏忽。
「綾小路,你試探了我啊……?」
「嗯。理事長完全沒有說關於茶柱老師的事情。但是,肯定跟您有關係,這一點已經變得清清楚楚了」
坂柳理事長知道我考了全科50分——看到這樣的理事長,我就確信了。
「現在就讓您聽聽我的推理吧。首先我把希望入學的申請書送到了這所學校,坂柳理事長以前就認得我,於是坂柳理事長獨自行動了起來。接著,在決定入學的同時,大概也決定配屬到D班了吧。沒有分配到其他班級,而是分配到了D班。這是因為茶柱老師是一位表面上對班級競爭不怎麼關心的教師。至今為止我所見過的每個班級的班主任都有強烈的升班欲望」
要是馬虎地把我配屬到其他班級的話,僅僅是這樣,我受到眾人矚目的機會就會增加。
「然而,坂柳理事長沒想到一件事。那就是D班班主任看起來對班級沒什麼愛情、沒什麼幹勁,實際上在她內心中比別人想上A班的欲望還要來得強烈」
「…………」
茶柱老師無言以對,就這樣沉默地聽著。
因為她明白,就算她貿然反駁也會被駁倒。
所以我毫不顧慮,說話漸漸粗魯起來。
為了在此確認另一個事。
「你異常地執著於升上A班。然而,至今為止都沒機會碰見好的學生,所以你才沒有將感情顯露出來,淡淡地度過每一天。我有說錯嗎?」
跟前一會兒不同,茶柱老師甚至不願跟我對上視線。
「那是你的推測,綾小路」
茶柱老師否定的聲音十分軟弱,完全表現出沒有什麼野心,。
「今年,碰巧出現了我這個異常事態。於是情況就跟往年不同了。雖然有許多性格上存在毛病的學生,但聚集了可用之才。堀北和高圓寺、平田與櫛田。事態發展順利的話,這些學生就會努力升班。你自然也會期待起來。既然如此,你封印的野心再度被點燃也不奇怪吧。只要想起入學沒多久時來纏著你的星之宮的發言,那麼結論就顯而易見了」
星之宮以前就認識茶柱,自然清楚她想要上A班的真實想法。
『你是不是想以下犯上呢』——她的這句話訴說著茶柱的想法。
「然後是現在,無論我說了多麼不禮貌的話、採取了不禮貌的態度,你只能在這裡接受下來。理事長跟你說照看我以及你想要將我作為升上A的武器——從這幾點來想,你只能對我在這裡的粗暴發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事實上,茶柱老師也只能這樣聽我說。
「你即便期望升上A班,卻還是一直當著D班的班主任。所以你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畢竟你不惜撒謊說『我跟你父親接觸了』,也要對我的存在進行利用。那是你接觸我的理由,堀北是為此而被利用的棋子。然而,萬事都沒這麼簡單」
我原本就沒有上進心,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升上A班。
她不知道如何對付基本上不發起行動的我。接著,無人島上的第一次特別考試就拉開帷幕了。
「如果在特別考試開始之後,D班也被其他班級持續拉開差距的話。就算想追上去也不好追了。焦急之中,你就將理事長對你說要保密的事情擺了出來。這是無奈之舉」
從那裡開始,D班在某種程度上一路順利地贏了過來。
然而發生了意料外的事情。我的父親終於來接觸校方了。
並且在今天這個瞬間,所有的真相與謊言都暴露了。
「恐怕你覺得自己是壓制住我了,但是你已經被我反過來壓制了哦」
「……原來如此。怪不得理事長要視你為特別的存在。你的器量不是高中一年級學生所能擁有的。也就是說,你的想法已經遠遠超出了你的年齡階層」
她喘了口氣,點頭承認了。
「……我承認吧。我的確沒見過你的父親」
她直到剛才還在拼命維持的態度就這樣崩潰了。
「但只要我想,就能讓你退學,你要如何應對這個事實?我可以跟學校說你違反了重要的規則。你無論怎樣都不想退學吧?」
沒想到到了這地步居然加強威脅了。
「你是想說無論過程如何,結果都不會改變嗎?」
「沒錯」
「遺憾的是,我已經確信了哦。你無法讓我退學」
「……我就聽聽你下這個定論的理由吧」
我平靜下來,換回原來的說話方式。
我的感情本來就沒有任何起伏。
只是為了確認茶柱老師的真實想法而用了粗暴的語氣而已。
「原因在於現在的情況哦。恐怕從近幾年來看,現在的D班罕見地維持了好成績。堀北和其他學生也是,都開始一點點地提升自己的實力。就算沒有了我的協助,也不能斷言說他們絕對升不上A班」
D班猛追上面的班級到了這個地步,目前已經到了能追過C班的位置上。
不,現在這個時候,在內部已經逆轉了。
然而要是出現了退學的人,目標自然就會變得遙遠。
也就是說,這成了茶柱老師無論做什麼都無法對我出手的情況。
「即便我從舞台上下來了,但只要還有希望,茶柱老師就會繼續戰鬥下去」
人無法親手捨棄希望。
「因此,我要您解放我」
「即便如今你知道了所有事情,仍然想要放棄升上A班嗎?」
當然會放棄。為了升上A班而利用我的老師跟想讓我退學的父親,他們之間以後絕對不會有秘密的聯繫。也就是說我完全沒必要畏縮。
「至少,我認為已經沒有我的出場機會了」
但我可以沒去完全否定這點。
只要有希望,人就會跟過來。
即便知道那可能性無限接近於0,也會忍不住去相信。
茶柱老師停下了腳步。
「總之,您現在就老實地注視著我吧。再以個人感情這種理由來接觸我的話,會妨礙到我學生的本分」
我叮囑道。
「即便我知道這很亂來,但還是不打算解放你的話,你打算怎麼做?」
「您是指『懷抱著野心去死』這個選擇嗎?這可不是明智的選擇哦」
「那麼我換一個問題吧。你不覺得根本沒有『我失去希望的時候不會把你一起拖下水』的保證嗎?」
「確實是呢,以後可能有班級點數急劇減少的可能性吧。那樣一來就會失去希望了。如果這樣的話,無所謂哦。您如果要拖我下水的話,請您隨意」
既然制止了也不聽的話,那就只能隨她了。
「但是您可能會體會到——教師這個地位不一定受到保證」
這雖然只是一個威脅,但對於清楚內情的茶柱老師來說,應該會帶來一定的效果吧。
看來茶柱老師跟離開這裡的我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完全沒有與父親再會產生感動的心情,但今天是個收穫很大的日子。
也就是說,沒有必要再幫助他們升上A班了。
以後無論龍園做什麼,我都沒必要跟D班扯上關係了。
在此之上,輕井澤無論被怎麼樣了,都不會發生對我不利的事情。
當然,如果輕井澤被籠絡或者背叛我的話,我的存在就會被暴露出來,就到那時為止了。
就算龍園追究過來,只要我以後不為D班做任何事情的話,就會勉勉強強地以『可疑』這個判定迎來結束吧。
6
黃昏時的林蔭道。
我抬頭吐了一口氣,白色的吐息越過頭頂淡淡地消失了。
「好冷」
每當從口中或者鼻子呼氣時,仿佛感到有趣一般,它重複著冒出與消失的過程。
正因為溫度差變化很大的日子一直持續著,所以我差點忘記現在已經是冬天了。
畢竟去年的這時候,我一直在室內……
一個不認識的女生露出一副看起來很冷的樣子從我身旁走過。
她的手上握著手機,好像很開心似的在跟誰聊天。
「真的,雅成為學生會長後,咱們之間的關係就變差了呢。啊哈哈,我開玩笑的。雖然我沒在生氣,但你要做好覺悟哦,下次要請我吃各種東西」
在寒冷的天氣中露出來的大腿看著好像很冷的樣子。
從她肩頭的中長發那邊飄來了香氣,是洗髮露的余香。
「學生會?抱歉,我不去。我對那類東西沒什麼興趣。而且雅還沒有跟原學生會長之間比出結果吧?喂,你幹嘛突然跟我告白啊?我可是知道你對很多女生都出手了哦」
我不怎麼打算偷聽的,但說話聲音這麼大的話,就算不情願也會聽到內容。從對話的內容來推測,她大概是2年級的女生吧。
「不過……如果你贏了堀北學生會長的話,那時我倒是可以考慮一下。那就再見咯」
女生結束通話後,吐了一口氣。
然後一度停了下來,將手機收進口袋裡。
「雅那傢伙真是得意忘形啊。話說回來,堀北學生會長也真是沒用啊,我還期待他制止一下雅呢。結果遊戲還是會以雅的勝利迎來結束嗎」
明明她直到剛才為止都是一副開心的樣子在聊天,但通話一結束立刻就低沉了下來。
不清楚她有沒有察覺到擦肩而過的我,她就這樣離去了。
「嗚哇!?」
然而,發生了一個小小的偶然事件。
大概是被絆住了吧,在通往各年級宿舍的分支道路上,她華麗地摔了一跤。
「好疼……」
她立刻就站起來了,然後微微紅著臉觀察周圍。
然後應該是看見了走在後面的我吧,她好像第一次察覺到了我的存在。
她稍微感到害羞似的苦笑了起來。
看她的情況應該沒怎麼受傷。
這個女生逃跑一般地跑了起來,消失在2年級學生所住的宿舍方向。
「果然是2年級學生嗎」
在這所學校里,除了學生會跟社團活動之外,年級之間好像不怎麼交流。所以基本上沒有記住人臉的機會。
「女生真是冷啊」
在教室中,有時會有學生說『我想在裙子下面穿運動褲』。
我覺得讓她們穿就行了吧,但那好像是校規上的禁止事項。
女生也真不容易呢。
我第一次體驗的『冬季』。
完全沒想到會這麼冷,也沒想到這景色看起來好像有些虛幻。
當狗看見雪的時候,就興奮地跑來跑去——現在很能理解為什麼會有這種短句了。
要是下雪了的話,我會不會興奮起來呢。
我吐了一口氣,回想今天所發生的事情。
跟父親的接觸以及坂柳理事長的存在、學校的方針——這些東西都無所謂。
看穿了茶柱老師的謊言是很大的收穫。
光是這樣,我就能向前跨出很大一步。
「……就讓它結束吧」
至今為止雖然儘量貫徹在暗處操作的做法,但既然考試結果會被公開,那麼D班一旦活躍起來,就會受到矚目。
監視也必然會變得嚴密起來,以誰為中心來展開行動的——這一點是可以調查的。
事實上我把堀北塑造成了中心人物,但龍園察覺到了這是偽裝。
況且坂柳也知道我的過去,一之瀨也開始懷疑了吧。
想要回頭的話只有現在了。
當然,輕率的判斷會導致自身的滅亡,必須採取一個行動——一個能夠將前進與後退都放入選項中的行動。
如此一來的話,眼下的問題就是怎麼處理龍園。
我從口袋裡取出手機,直接輸入郵箱地址。
接著發給某人一通信息。
『等你處於能通話狀態後就聯絡我』
接著,立刻就反饋回來信息已讀。
看來那個人很罕見地沒和朋友一起玩,而是很早就回到了宿舍。
我立即從通話界面手動輸入11位的電話號碼,然後打過去。
「餵」
這個聽起來略顯倦怠的聲音的主人,是一年級D班的輕井澤惠
雖然她本人不知道,但輕井澤現在也是被龍園盯上的其中一人。
比堀北更清楚我在暗處為了D班展開行動。
不過,我到底與這些事情有多大的關係——她不清楚的細節部分也很多。如果現在的情況有值得一提的事情,那就是輕井澤眼中的我是個令人感到非常毛骨悚然的存在。
「我在想你在做什麼」
「開玩笑的吧。你不可能毫無意義就打電話過來嘛」
我自以為輕快地展開了話題,但看來對輕井澤不怎麼適用。
「你就不打算享受通話的樂趣嗎?」
「說這話的人自己沒這打算的話就沒法享受吧」
「……說得真對」
不愧是統領D班女生的人。很清楚對方的情況。
「真鍋她們沒有來接觸你吧?」
「嗯。關於這個目前沒問題……你就是為了確認這點才來聯繫我的?」
與其說是驚訝的口氣,倒更像是無語般的語氣。
「雖說從那以後過了挺久的,不過到目前為止都沒被做什麼啊。看起來不用再擔心了」
「但願如此吧,但誰都不清楚未來會發生什麼吧」
看來,對輕井澤來說,直到畢業為止都沒有真正的安息吧。
一陣風吹過,冰冷地划過暴露在冷空氣下的臉部。
「你還在外面啊」
輕井澤大概是通過電話聽到風聲了吧,她這樣說道。
「我正在往回走。你才是,今天回去得挺早的啊。平常都會更晚一點吧」
「就算是我也有想早點回去的時候」
她一副略顯傲傲的態度回應我。
「啊」
我發現某樣東西,不禁發出了聲音。
「什麼?」
輕井澤以為我在跟她搭話,所以對我的發言做出了反應。
「不,沒什麼」
前往宿舍的岔路那裡,剛才那個高年級學生摔倒的地方落下了一個紅色的護身符。
應該是剛才的高
年級學生落下的。也許放著不管比較好,但是天氣預報說從晚上開始就要下雪了,這樣放著的話恐怕會浸水。
看起來她也沒有察覺到並折返回來,我交給宿舍的管理員吧,
「我說啊。有件事無論如何都要跟你確認。能順便問一下嗎?」
「想要確認的事情?」
我撿起護身符,前往2年級學生所住的宿舍,同時再次跟輕井澤開始對話。
「為什麼你明明挺聰明的,卻從不展現給別人呢,話說你就不說出來嗎?畢竟D班儘是些笨蛋,只要你像洋介君那樣站在人前的話,就會有人支持你的吧?」
很難想到她為什麼要確認這種事。
「我挺聰明的——你是有什麼根據才去這樣認為的啊?」
「你說根據……」
「我考試的分數是平均值。也沒在班內做過特別有意義的發言,完全沒有值得你這樣評價的部分吧」
「我想說的不是那種事」
當然,我明白輕井澤想說什麼。
至今為止,我多次找輕井澤幫我做後台工作。
阻止偷拍,以及在Paper Shuffle時針對櫛田那件事。
綜合這兩件事來看,她會感到奇怪也是沒辦法的吧。
「如果把那些事情拿到表面上的話,你在班內的評價也會上升吧?不止如此,甚至可能還會受到學校的關注吧。就像體育祭那時一樣」
這事明明跟輕井澤沒什麼關係,她卻興致高昂地說出了這樣的話。
「你清楚我不是期望那種事情的人吧?」
「那你為什麼要做那麼多事情?既然不期望的話,那從一開始就別做啊」
「這意見真是中肯」
我也不是想做才做的。
「我本來不打算做什麼事。只是有不得不做的理由,所以才幫助了D班,僅此而已」
這話本來絕對不會說出口的,不過今天有點特別。
我心情不錯。
「總覺得可惜啊」
「至今為止以及從今以後,我都不打算站在表面上做些什麼事」
關於這點,有必要叮囑輕井澤。
要是以後一旦D班發生了什麼問題就跑來依靠我、讓我做這做那的我也很為難。
「龍園現在拼命尋找的人果然就是你吧?」
不光是須藤和明人,他們跟蹤的範圍在日漸擴大,那個傳聞越過D班的牆根擴散開來。龍園敗給了D班的某人,為了復仇而尋找著那個人。——說到這種程度的學生也多了起來。
對於輕井澤來說,清楚理解『那個人就是』這件事是需要些時間的吧。
「今天的主題跟那件事也有關係。我覺得應該跟你道個歉」
「道歉?」
「至今為止是因為有明確的理由,所以我才為了D班能得到點數而幫忙。但是,那個必要性已經在剛才消失了」
「哼~?那麼你從今以後都會老老實實的咯?」
「嗯。我準備把所有事情都交給堀北和平田他們。我可不想被龍園得知自己的真身然後捲入麻煩事。不小心引人注目的可能性在上次就已經結束了。讓你在卡拉OK里幫忙也好、接觸櫛田也好,各方面都給你添麻煩了」
「是嗎,一直被要求陪著你的我也終於解放了呢」
「就是這樣」
輕井澤至今為止所做的事情比我預想中的要好。
所以我能毫不客氣地說出這句話來。
「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主動聯繫你吧」
我這樣清楚地傳達給了她。
「誒?」
可是,輕井澤的反應有點遲鈍。
「抱歉。你剛才,說什麼……?」
明明沒有颳風,她卻聽漏了我所說的話嗎。
「這是最後一次聯繫你」
我再次傳達給她。
這次,輕井澤應該很清楚地聽見了這句話。
「畢竟已經沒有想要你幫忙的事情了,所以這是理所當然的吧。本來誰都不知道我與輕井澤產生了接觸。無意義地重複進行接觸會被人懷疑」
「是,呢。那個,嗯,確實,雖然是那樣沒錯……」
輕井澤欲言又止。
雖然輕井澤好像有什麼在意的事情,但我擅自繼續說道。
「萬一有不測的事態發生,我會按照約定幫助你。關於這點我會遵守。以防萬一,之前告訴你的緊急情況使用的郵箱,把它留下來也沒關係。但要把基本的東西完全刪除掉,不要留下證據,。我也刪除了你的聯絡方式」
「等,等等。幹嘛啊,為什麼突然用這樣的說話方式?」
「你指什麼?」
「再怎麼說這也,那個,該說是太過冷漠了吧……」
「什麼冷不冷漠啊,原本我和輕井澤的關係就涼透了吧」
只要不跟真鍋她們的欺凌扯上關係的話,我和她就不會產生接觸。
性格陰暗的學生跟精神飽滿的女生,對比起來簡直就是天差地別。
「你也討厭被我呼來喚去的吧?」
「那個,雖然是那樣沒錯……」
輕井澤說話還是這樣口齒不清。
不僅如此,甚至連沉默也增多了。
「我的事情已經說完了,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就算延長通話時間也沒什麼好處。
我強硬的話語催促混亂中的輕井澤。
「……我明白了」
從她的精神狀態感受到她遠沒有接受,並且心裡感到不安,但回復就是回復。
看來輕井澤終於明白自己無能為力了吧,她繼續說道。
「我跟清隆這樣通話也是最後一次了嗎」
「你捨不得嗎?」
「怎麼可能」
「那就沒有任何問題了呢」
我淡淡地、嚴肅地繼續推進話題。
聲音不夾雜任何感情。
不會夾雜感情。
「那我這就掛了……」
透過電話,輕井澤也強烈感受到了這一點吧。
輕井澤說由她來結束通話。
「再見」
「啊……」
雖然輕井澤最後還想說點什麼,但她之後並沒有再說什麼。
等待幾秒鐘後,我掛斷了電話。
然後刪掉了通話記錄,重新將手機揣到口袋裡。
輕井澤因為寄生於我而獲得了許多安心。
如果被我拋棄的話,她的內心會產生強烈的動搖。
透過電話傳達過來的不安與孤獨感恐怕會日漸增強。
如果龍園盯上了她那不安定的狀態——
幾乎毫無疑問,輕井澤惠的內心會崩潰。
「雖然繞了很多遠路,但這樣一來,就能開始回歸剛入學時的正軌了」
跟堀北、輕井澤、龍園以及坂柳都沒關係。
我應該不會積極參加以後的考試了吧。
只要清理掉殘餘問題,這樣就能結束了。
只不過,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無論如何都需要『協助者』。
在那之後,我將疑似2年級學生的護身符託付給宿舍的管理員,然後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7
我把吸附垃圾用的一次性除塵濕巾從拖把頭上取了下來,往垃圾袋裡一扔。
洗過手後坐到床上,床發出了輕微的擠壓彈簧的聲音。
年關將近,特地利用休息日做了一次大掃除。
因為本來房間裡就沒有什麼多餘的東西,所以大概半天時間就結束了全部工程。
「房間整潔真是一件好事兒」
回到了不遜色於當初第一次踏進這個房間時的乾淨了吧。
插上開水壺的電源,享受著一時清閒的時光。
有點猶豫要不要使用剛才擦得閃亮的杯子,但不得不用。
我掏出手機,試著登錄學校的官方客戶端。
班級點數和個人餘額都寫在上面,打發時間地瀏覽著。
趁著水還沒燒開的時間,試著整理一下至今為止自己的情況。
從最開始追溯。
為什麼我要進入這所學校。
這是為了不再回到以前所處的環境。
並不是對白色房間的生活有什麼不滿。
雖然從人權的角度來看,問題堆積如山,但至少在那裡接受了最高等級的教育,這一點是事實。拜此所賜,我才形成了名為我的人格,以及得到了很方便的能力。
然而,對於被父親稱為最高傑作的我自身,有
著一種難以言明的不滿。
如果我真的是被稱作所謂最高等的人類……那麼這真的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情嗎?
正因為至今為止一直存在著需要我不斷學習的內容,以此為前提,學習這件事情才會有意義。即便如此,假如失去了向上的目標呢?恐怕這會是極其無趣的事情吧。
不過,這種事都無所謂。
應該考慮之後要如何行動。
總有一天會父親會來接觸我,這一點已經明白了。夏天那會兒茶柱老師讓我感受到自己可能會被退學,從那時起我就已經做好了覺悟。正確來說,從那時起我就一直半信半疑。
如果父親真的來接觸我的話,這可不是茶柱老師包不包庇我就能解決的問題。區區一個班主任可對付不了這個男人。
但是,也不能武斷地認為有關父親的事情她全部都在撒謊。
因此刻意擺出一副合作的態度給她看,一路下來,為了升上A班也打出了幾張手牌。
開始聽到水壺傳來水沸騰的聲音。
但是事到如今,已經可以判斷出茶柱老師的話全是謊言。
巧的是由於父親的登場而得以判斷。
這裡最重要的點,並不是她和父親沒有接觸點。
而是我確信了她拿來威脅我的『不服從我的命令就讓你退學』這一點是謊言。
茶柱佐枝自身的過往有著很嚴重的心理創傷,她想升上A班。
和堀北、啟誠並沒有什麼不同。不,她比他們更加執著於升入A班。
這樣的人應該沒有勇氣讓班級出現退學者吧。
唉,可以看做她當初是做好了自爆的覺悟吧。在無人島考試縮小分差之前,D班被迫處在了一個非常痛苦的立場上。希望實在太過渺茫。
如果不能利用我的話乾脆就……也多少會有這樣的想法吧。正因如此,我沒能看透她掩蓋在真實下的謊言。
剝開偽裝的現在,她對我的控制力量正在極速衰減。
不論是A班還是D班,我的目標是以普通的學生身份度過這三年時間,以此來看,再繼續深入班級事務不過是徒增煩惱罷了。
事實上,一之瀨、坂柳這些人也開始對我抱有興趣了。但是,現在只要能成功淡出大家的視線,她們應該很快就會對我失去興趣。
要說還留有什麼問題,恐怕也就只剩龍園翔一個人了。
這傢伙要是知道了我的身份,那才可能會引起騷動,逢人便講。
正因如此,在不被察覺到真身的情況下了結才是最好的。
但是,這恐怕已經是不可能了吧。
就算想切斷和輕井澤惠的關係,還是有看不見的『線』在連接著。
放著不管的話,龍園『總有一天』能抓住這根線,將其扯到身旁。
一周後?一個月後?一年後?
這種不確定的『總有一天』讓我這邊也很為難。
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告知水已經沸騰的同時,開水壺的電源也自動斷掉。
「……喝點紅茶吧」
以前因為各種事情,這裡的訪客很多,我房間的櫥櫃裡堆滿了茶包。
咖啡啊紅茶啊,甚至還有綠茶和焙茶,無謂地儲備了很多品種。
剛把紅茶包丟進杯子裡,一樓就傳來了呼叫聲。
「一樓?」
要是班級同學的話,應該去直接按玄關的門鈴。
沒辦法,去確認後,那裡杵著一張令人意外的臉。
雖然我也能假裝不在家,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去應付了。
我還想著去找他呢,這位人物就不請自來了。
「想稍微占用你一點時間。還是說回頭再約?」
「……無所謂。現在就行」
不過這還真是來了位稀奇的客人啊。
顯示器里呈現的,是之前任職學生會會長的堀北哥哥。
解除自動鎖,招呼他進入宿舍。趁這段時間我也把剛沸騰的開水和紅茶包一起放進新準備的杯子裡。
沒過一會兒,玄關的門鈴響了。
「我想避免站著說話,讓我進房間吧」
「意見相同」
在這種地方要是被堀北看到了,可能又會被念叨。
而且我也想儘量避開被其他的學生看到我和原學生會會長在一起。
招待堀北哥哥進入房間。
招待他進入室內後,堀北哥哥馬上就注意到了紅茶的存在。
「那是因為我正好準備喝,順便」
「雖說還只是一年級,使用得相當乾淨啊」
「因為房裡沒什麼東西」
今天才特地弄乾淨的還是不說為妙吧。
可惜的是,垃圾袋裡還隱約能看到除塵濕巾,可能已經暴露了是這兩天才做的掃除。
「不惜跑到1年級的宿舍,原學生會會長找我有事嗎?」
「下周第二學期就結束了。我剩下的校園生活也不長了」
實際在學校里度過的時間,除去休息日還有兩個月多一點。眨眼之間而已。
「離開這所學校之前,我還有些話想提前和你說。有關南雲雅的事情」
南雲雅。我覺得已經不用多加說明,學籍是二年級A班,擔任現學生會會長。
除了體育祭的對話和任職演講以外統統不了解,感覺從各種角度來說都是城府很深的人。
但管他是南雲還是什麼的,這種事情和我沒什麼關係。
「我倒不覺得這是個適合跟一年級學生說的事情。我也不像一之瀨那樣屬於學生會」
就算我如此說明,堀北哥哥還是完全沒有介意,他將對話繼續下去。
「我本來也不準備把這些話告訴別人。但是情況有變」
說是情況有變呢。
「我堅持著這所學校建成的傳統。這是因為我接受了這所學校的構成和規定,認為這是正確的。但是南雲要顛覆這個根基。恐怕明年,這所學校的退學者數量會溢出到前所未聞的地步吧」
現在還沒看到學生會表面的活動,但是這恐怕也只是時間問題嗎。
「南雲1年級的時候,你已經就任學生會會長了吧?那這樣的話,引狼入室的責任難道不該由你負責嗎?」
「或許吧」
不作否定,堀北哥哥接受了這個說法。
「我進入學生會犯了唯獨一個錯誤。就是對繼承者的培養失敗了。唯一能讓我感受到有才華的人就是南雲,但是他在我的方針以外的方向茁壯成長。其他的二年級學生可以說是完全處於南雲的支配之下」
「這就怪了。我能理解二年級的A班全都支持南雲,但是從除此之外的其他班來看,他應該就是敵人吧」
「那傢伙已經籠絡了全年級的學生,就是這麼回事」
不知道他使出了什麼樣的戰略,不過他應該做了相當亂來的事吧。
「今年的1年級學生中,敲響學生會門的有兩人。葛城和一之瀨。不管哪邊都是極具潛力的十分優秀的學生,但我硬是把採用壓了下來。正因為他們還有著純粹的優秀,我才害怕他們在南雲的支配下會受到南雲的影響。但是,南雲通過水麵下的情報網已經和一之瀨接觸,結果就是強行把一之瀨招攬進了學生會」
「你對我說一堆這些內情到底是有什麼目的?」
「你要是拒絕站上表面舞台的話就去利用鈴音。就像至今為止的考試一樣,你在暗處使喚鈴音就行。通往學生會的橋由我來幫你搭好」
「這還真是相當不合理。你要是在學生會的話,令妹應該也會開心接受。但是你現在既然都從學生會退出了,那傢伙也不會對學生會抱有興趣。而且不管令妹進不進學生會,我什麼也不會做的」
稍停片刻,我嘬了一口紅茶。
「你也好前代們守護的傳統也好。受到改變也是順應時代潮流或是命運,不是嗎?」
這種事情,就算我不說,這個男人應該也能明白。
「這樣啊。可能真的是這樣吧」
隨著對話的走向,摸不清的部分還有很多,但是也有能夠看到的東西。
堀北學作為這所學校在籍的學生,無論如何都想阻止明年學生會可能會展開的行動。
然後為此就想方便地來利用我。
所以,就不請自來地到了一年級學生宿舍。
「打擾了」
不帶武器是籠絡不了我的,這道理他應該很明白。
但他依然這樣做了,可能也說明堀北哥哥已經沒工夫去思考這些了。
「姑且能先把你的聯絡地址告訴我嗎?」
「什麼?」
我
把手機從充電器上拔下來,拿在手上。
「令妹進入學生會而我在暗中操作這件事,我希望能給我些時間考慮」
「你說考慮?」
「都做好了被拒絕的前提還來跑一趟。我要是連考慮都不考慮的話也太沒禮貌了」
我表現出意料之外的積極態度,堀北哥哥反而抱有一種不信任感。
然而,他卻並沒有貿然地展開詢問,而是把聯繫方式告訴了我。
這證明他就是如此關注南雲雅的學生會吧。
「同意合作的話就聯絡你」
「那我就不做期待地等著好了」
結果堀北哥哥連坐都沒坐,紅茶也沒喝一口就從房間離開了。
「倒沒必要這麼執著於學生會吧」
從還有幾個月就畢業的人的角度來想的話也無可厚非,不過我有點在意這一點了。
8
周六深夜,播放著這塊地區可以觀察到初雪的新聞。極小量的降雪似乎在黎明就已經融化殆盡,但是它遺留下來的卻化成混凝土上的水窪留存下來。而且最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前天儘管下了雪,最高氣溫卻還是24度,和夏天的溫度相近。這樣的天氣穿短袖出門也沒什麼問題。
「下周第二學期終於就結束了啊。總覺得沒什麼實際的感覺」
周日。上午,我們一起去參觀了明人參加社團活動時的樣子。之後在回去的路上邀請明人一起,我們綾小路組在櫸樹購物中心一直瘋玩到傍晚。隨便買了買東西,在咖啡廳里聊了聊。吃了頓中午飯,還去卡拉OK玩了個盡興。享受著一般學生們做著普通事情的一天。
「順便……咳咳。喉嚨好疼」
「連續唱了五首歌也太過了啊幸木。不過你能唱這麼好倒是嚇了我一跳」
「……喉嚨疼的原因在於懲罰遊戲啊」
啟誠努力和喉嚨的不適作鬥爭的同時,還對波琉加投去了一副怨恨的眼光。
卡拉OK的食品菜單里也有各種各樣的東西,當然也有給懲罰遊戲準備的。
6個章魚燒里塞進了1個變態辣,就是如此簡單易懂的道具。
抽中的人要把變態辣的章魚燒吃下去,然後必須馬上獻唱一首,就是這種謎一樣的遊戲。而且作為附加條件,在唱完之前禁止喝水。
雖然只有意義是莫名其妙的,不過炒熱了氣氛的話作為遊戲應該是成立的吧。
只是,由於作為遊戲太過殘酷,所以才有了『懲罰遊戲』這樣的代稱。
因為啟誠連續抽到變態辣的章魚燒這場景實在太有意思,就演變成要試試他能連續抽中多少回。結果是5連中。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倒感覺有可能發生,但從概率上看是7776分之1。
「真倒霉……」
「不如說是幸運吧?把今年的晦氣全部都花掉了。今年內會有一堆好事等著你呢」
「晦氣也好其他什麼也好,還有大概兩周時間今年就結束了吧……你是故意的吧波琉加」
波琉加捧腹大笑,不過還是向一臉不滿的啟誠道歉。
「抱歉抱歉。就那麼辣嗎?」
「我覺得快要從嘴巴里冒出火來了……變態辣也得有個限度啊」
不知是不是舌頭還留有辣味,啟誠做出嘔吐的樣子伸出舌頭。
「順帶一提,最後抽中的我可以做擔保,是真的非常辣」
明人阻止了6連中的偉業。
「那下次去唱卡拉OK的時候再玩吧」
這再一次的提案讓包含愛里在內的3人都一副不情願的表情。
「行倒是行,不過你這傢伙下回要是抽中的話,可得好好吃到最後啊?」
「我知道啦。提議的人是不會做賴皮的事情啦」
這很明顯就不害怕抽中變態辣。
應該不是在盤算著自己不會抽中這樣的事情吧。
「看來你對吃辣相當有自信啊」
看著她遊刃有餘的態度,我試著向波琉加提出核心的問題。
「啊,暴露啦?」
「你也沒想隱藏吧……」
「超級變態辣的拉麵我也能從容吃完哦。應該說我就愛這口?」
我感覺這個人已經沒有站在懲罰遊戲的場上了……
「我能吃得完嗎……」
開始遊戲之前愛里就一直在表達自己的不安。
「沒事沒事。要是真的覺得太難受就吐出來好了。應該也沒有哪個男生會強迫愛里吃掉吧」
這確實在理。不管是明人還是啟誠應該都不會去強迫別人。
「雖然幸木也是,不過愛里也很擅長唱歌呢。真的是第一次來卡拉OK嗎?」
「唔,嗯,不過真的是特別害羞……」
「以後再稍稍提高點音量就完美啦」
多少還有點猶豫,不過愛里下決心要加油了。
「是時候回去了」
9
結束充實的卡拉OK活動,我們踏上了回家路。
時間還不到五點,卻已經是夕陽西下。
「今天白天特別暖和,可以看到很多穿著單薄的人呢」
「白天的話穿短袖都沒問題。也不奇怪」
今天是比較暖和的日子,因此全員都換上了輕裝。
還有1小時差不多就完全變冷了吧。
「我不擅長應對寒冷天氣呀——」
波琉加抬頭看著天空,陰鬱地說著。
可以的話,還是希望今天這樣的氣溫能一直延續下去。她應該是在這樣許願吧。
「我也不擅長……」
「我覺得稍微冷點,社團活動也不用出汗還是比較輕鬆的」
明人應該就是我們之中被稱作冬黨的傢伙吧。
「明天好像又會變冷哦」
「這樣啊。得事先準備各種東西呢。似乎要增加不少開支」
伴隨著年末將近,也許會下一場真正的大雪。
為了能多閒聊會兒,小組的腳步放慢了很多,這時背後傳來了聊天的聲音。
「謝謝你今天能陪著我,坂柳同學」
「哪裡哪裡。我也過得很開心」
就是這樣的對話。回過頭看到的是如此稀奇的二人組合,一之瀨和坂柳。
一之瀨察覺到我們這邊的小組後,舉起手來向我們打招呼。
坂柳並沒有看向我,到底也只是看向小組全體成員等著時間經過。之前做了像宣戰一樣的舉動,體育祭之後卻沒怎麼感受到她的活動氣息。但是,不管怎麼說,從今往後坂柳的願望也不會實現的。
「綾小路君,這真是相當少見的組合呢」
「……是嗎?」
不管怎麼想這台詞應該也是由我這邊來說吧。
A班和B班。處於敵對關係的雙方領導其樂融融地度過休息日。
「就我看到的來說,你基本上和堀北同學在一起的時候挺多的。所以稍微有點新鮮」
掃視一遍成員之後,一之瀨說道。
「說起來最近的考試,似乎是你們贏了C班呢,恭喜」
Paper Shuffle的結果已經向全年級發表。
當然,A班和B班的對決結果也同樣發表了。
「我們倒是輸了呀~」
「點數差距就只有2點。我認為幾乎是相差無幾的實力」
針對結果,坂柳作了補充發言。
雖然這兩個上位班級在勝敗中不相上下,不過B班以微弱之差沒有觸及到A班的門檻,A班依舊一馬當先維持著第一的地位。實實在在地擴大了差距。
「D班獲勝也就是說明,3學期開始就有可能升上C班呢」
「我們B班也不能鬆懈,不然可能馬上就被追上了呀」
「當然,正是打算追過你們的」
面對帶著笑容半開玩笑的一之瀨,啟誠一板一眼地回敬。
「然後總有一天升上A班」
聽了啟誠的發言,坂柳也只是閉上眼睛露出了冷笑。
雖然啟誠對她的態度十分不爽,但我們如今還是D班。
他應該明白就算在這裡逞強也不過是無意義的事情。
但是面子上實在掛不住,我們這邊組內全員又不是都跟一之瀨關係很好。再加上組裡成員又不是那種會禮貌性地露出笑容跟人閒聊的類型,因此對話自然就停了下來。一之瀨也馬上明白過來,她們兩人不適合呆在這個場合下。
「啊哈哈,我們可能打擾你們了呀。大家再見了」
「告辭」
坂柳既沒有和我搭話也沒有和我視線相對,就隨著一之瀨離
開了。
看來是不會在這裡貿然做些什麼導致被人有所察覺。
「那兩個人,是對手吧?」
「先不管這說法對不對,兩人之間肯定是敵對關係」
啟誠感到不可思議一般推了推眼鏡目送著那兩人的背影。
「這時候是不是該說一句真不愧是一之瀨?」
不管是什麼樣的學生,一之瀨都能與其交好,這已經是眾所周知的事實。
「該怎麼說呢,一之瀨同學所處的世界和我們不同啊……」
愛里小聲吐露出感想。
「作為女性同胞我可能是有點看不過啦」
「怎麼,你討厭一之瀨嗎波琉加」
「也不是討厭。不過也不喜歡她。只是該怎麼說呢,應該說是全方面都太過完美了吧,還是說實在是理想化過頭了呢。要是沒有什么小缺點的話,不就完全可愛不起來了嗎?我還是希望她內心墮落點的好……」
「確實連個像樣的弱點都沒有,反而讓人感覺有點毛骨悚然。但是希望她墮落這也說得太過了」
明人似乎也同意這一點,點了點頭贊成波琉加一部分的觀點。
「就是說啊。就算是在漫畫世界裡,完美無缺的大好人也讓人提不起興趣」
波琉加把手塞進口袋,注視著一之瀨的背影。
「我……我會忍不住希望有那樣的人存在。一之瀨同學要是真的像剛剛加加說的那樣討厭的話,我恐怕再也信不過任何人了」
似乎是不願看到那樣的情況,愛里露出一副不安的眼神。
「說得也是。肯定也會有完美又溫柔的人存在於世上的某個角落呢。或許只是感覺不出那個人就在身邊」
像是幫愛里說話一般,波琉加補上這麼一句。
「我們馬上就要升上C班了。然後下一個要面對的敵人就是一之瀨。從這層意義上講的話,她是我們無論如何也要打倒的對手。可不要幫人家說話」
啟誠所說的話是對的。一之瀨越是那種完全的善人,我們就越是難以與之交戰。
要是像龍園那樣簡單直白的反派角色,誰也不會抱有多餘的情感。
但要是對上一之瀨的話,我們班上能毫不顧慮地向她進攻嗎。
「……前途多難啊」
如果要升到上面的班級,就必然會被迫進行這樣的戰鬥。
背後還有熱心於逆襲的龍園他們襲擊過來吧。
堀北和一之瀨結下的同盟關係今後會怎樣發展還不明朗。
只談理想論的話,繼續和一之瀨他們聯手,攻下A班。
然後我們和一之瀨就升入A班和B班,同時協議作廢。
當然,我不覺得事情能這麼單純地發展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