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卷之三 宇佐八幡的預言(1/2)
宗麟的宅邸隱藏在圓形設計的牟志賀街道最深處,建築的風格依然是與宗麟興趣相合的全南蠻式。
宗麟將良晴的手銬解下,坐在了同樣是南蠻風的大床上。
在大友宗麟的房間裡放滿了被刻成人臉型的南瓜燈與十字架,而最令良晴注目的,是幾幅南蠻畫師所畫的少年的肖像畫。
「他們都是宗麟的弟弟呦。這個最小的孩子是在『二階崩之變』中被家臣殺害的鹽市丸。這個看起來有些不靈光但是卻十分樂觀的少年是鹽乙丸,他在繼承大內家當主之位後不久就遭到毛利元就的全面進攻,戰敗切腹了。最後的這個開朗的男孩是大友親貞──本名叫『八郎』。八郎雖然並非是宗麟的親弟弟,但也是有血緣關係的侄子。大友宗家的幼子必會被授予一個『鹽』字,不過因為八郎並非宗家出身,也就沒有被冠以『鹽』字。然而……在『今山之戰』之後,八郎被處刑後的首級倒是被裝在一個滿是鹽的木桶里被送到了宗麟面前呢……如果八郎那是沒有做宗麟的弟弟的話,他的首級也不會被人浸在鹽桶里了……」
良晴這時也大概猜到了,宗麟每晚都會把自己獨自鎖在這秘密的房間裡,悼念她在這戰國亂世中殞命的弟弟們。
「大家都是還沒有活到20歲就死去了。這就是宗麟成為豐後女王,繼而成為北九州六國女王的命運。但是其代價就是弟弟們的逝去,而宗麟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從這世上離去。背上『殺死弟弟的姐姐』這個罵名──只要活著就無法守護自己的弟弟,這便是宗麟的命運喲。」
「……命運?」
「宗麟還很年幼的時候就從宇佐八幡神的使者那裡得到了『預言』。自打那天起,宗麟無時無刻不被日益臨近的未來感到畏懼,卻又不得不生存下去。因為預言一次又一次地實現,宗麟為了跨越那份恐怖而投身禪學,想要頓悟這一切。可是還是不行。那個從南蠻給宗麟帶來救贖故事的沙勿略大人也在離開豐後後也成了不歸人。宗麟想,能把宗麟從這預言的恐怖下解放出的人,究竟會是繼承沙勿略大人的遺志而從遙遠的南蠻而來傳教的加斯帕爾大人……還是說是你,從未來而來的相良良晴呢?」
在這間房間裡只有良晴與宗麟兩個人,也因此宗麟摘掉了平時在家臣面前那輕浮悠哉的假面具,站在被百合花所覆蓋的陽台上,凝視著天空中那一輪明月。
「加斯帕爾大人主張人類愛與鄰人愛。說是宗麟之所以像這樣痛苦,都是因為執著於『家人』這一事物,只要拋開對它的執著就可以解脫。但是,宗麟並不能認同呢。知道為什麼嗎相良良晴?是因為宗麟看到了『天岩戶』被打開的光景啊。在天王寺的戰場上被敵軍四面包圍卻抱著必死的覺悟與那個織田信奈接吻……在那個瞬間,你拯救了織田信奈。就算在那之後就那樣死去,織田信奈的靈魂也應該得到了救贖。就如同那位耶穌•基督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一樣,可耶穌是獨自一個人孤獨的死去,而她不一樣,在最後的時刻有你陪伴在她身旁。果然比起人類愛,宗麟更喜歡戀愛的感覺呢……
「雖然加斯帕爾大人勸告要宗麟與織田信奈處好關係結為同盟,說是可以拯救宗麟。但是宗麟想要得到相良良晴,那麼那個織田信奈就是一個礙事的存在呢。果然人類愛與戀愛不可能相互共存,如果不把其中一方捨棄就什麼都不會擁有。
「現在的宗麟只不過是加斯帕爾大人的傀儡。僅僅是為了在日向建立支利士丹的王國、把日本改造成支利士丹教的國度而行動。宗麟其實並不相信那個叫耶穌的神。只不過如果不浸沒在『聖戰』這個夢幻的故事中,只怕宗麟連最後的自我也不會再有了。只要建立了日向的宇佐八幡神觸碰不到的南蠻異教國家,宗麟或許就可以從預言的命運中逃脫了呢!相良良晴,如果你想終止在高城的『聖戰』……就馬上把宗麟從痛苦中解救出去,現在馬上!」
難道說從宇佐八幡神的使者那裡得到的預言才是大友宗麟醉心支利士丹教和南蠻文化的契機嗎?想到這一點的良晴便對宗麟問道:「宇佐八幡神的預言和你的命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這是連我最親密的家臣都不知道的事。因為一旦將預言泄露出去被更多的人知道的話,那麼那個預言也會被眾人所共有,從而會導致命運進一步達成的。就是因為害怕那種事情的發生所以宗麟才一直忍耐著。知道預言內容的也只有寥寥數人而已,而且除了一個人,其餘的人都已經不在了。而那個僅存的人便是加斯帕爾大人。而加斯帕爾大人對預言的態度是不屑一顧的,他經常說:『那種話不可能成為阻擋您前行的魔障,如今的JAPAN可以正確預知未來的只有我一人。』……但是現在你從未來而來了,能夠預知未來的另一個人出現了。現在我知道了可以預知未來的並非只有加斯帕爾大人一個人。你的出現著實讓宗麟很混亂呢。如果你沒有出現,那麼宗麟或許就會真心信仰支利士丹教,為了頭腦中的那個夢之世界而永遠沉淪下去……」
「但是我並不認為能把你從那個世界裡拯救出來的人就是我啊。」良晴思索了一下,說道,「恕我直言,大友宗麟。你是那種打心裡就不相信宗教教義的人啊。頭腦清晰、聰明絕頂、自我意識超強。就算裝作一副狂熱信教者的樣子,從根本上來說和信奈完全就是一類人啊!」
「……但是,哪怕只有一天也好,宗麟想要從那預言的恐怖中逃走啊!如果是織田信奈的話,一定二話不說就把宇佐八幡宮燒成灰燼,如此了結一切吧!但是宗麟做不到!宗麟每天都被預言所襲擾著,就算現在去把宇佐八幡宮給燒了那聲音還是會傳到宗麟的耳朵里!從那預言中獲得自由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宗麟回過頭面向良晴,纖細的手中卻多出來一件東西──那是一把從南蠻渡來的小型火槍。
就算宗麟再怎麼柔弱不堪,單憑這一把槍就可以輕易將對方擊殺。
「為什麼你沒有到宗麟這裡,而是降臨在織田信奈的身邊?為什麼你沒有救宗麟的弟弟們呢……?你救下了織田信奈的弟弟,從而使那個女人的『命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了對吧?是你改變的啊,相良良晴。為什麼不是豐後而是尾張?明明宗麟為了能得到救贖而日夜祈禱,可為什麼你,沒有降臨在高千穗的土地上?」
「……我的確在天王寺和信奈開啟了『天岩戶』,找到了回未來的路,可是我卻不記得是怎樣來到戰國時代的。我也不知道自己當時降臨到尾張與三河的界線那裡是機緣巧合還是有誰刻意為之。或許真的地點就是偶然的。那個時候,只要出一點差錯,我就可能會入仕今川家而非織田。桐狹間今川義元的戰敗或許也能避免。」
「偶然?為什麼?你不是把織田信奈從殺死弟弟的命運中……為了把她從絕望與毀滅的未來拯救出來才來到這個時代的嗎?」
「那些完全是憑我自身的意識來做的。是我自己的意識啊宗麟。人無論是未來還是命運都不是百分之百確定的。未來的預言不管多麼有根據……也沒有完全沒有一點兒出入發生的可能。倒不如說,知道了對未來的準確預告,做出迴避的行為與選擇的可行性也大大增加了呢。」
「也是呢……就連天主教也認同人的自由意識呢。但是從你這個不相信神明絕對性的你口中說出來更令人信服呢。那好,可不可以請你用你那自由意識,決定為了救贖宗麟而活下去的決斷?要是拒絕的話……宗麟就會像女王莎樂美斬下施洗者約翰那樣……用槍殺了你,然後把你的腦袋和南瓜燈吊在一起呦。」
「那麼,就以『預言』的內容作為交換條件吧。」良晴此刻似乎也沒有了其他選擇的餘地。
「你真的不知道嗎,相良良晴?難道這預言沒有傳到後世嗎?」
「嗯,什麼也沒有。」
「是麼……因為宗麟告訴預言的內容的人,都像遭到詛咒一樣不久之後就死去了……不過加斯帕爾大人把這件事告訴弗洛伊絲,讓她記錄下來的時間還是有的。弗洛伊絲可是有著把在日本的所見所聞匯集成大量寫下來的習慣呢。」
「雖然沒有直接見面,但是這個加斯帕爾與我所熟知的『史實』中登場的同名傳教士加斯帕爾總有些不一樣。說不好究竟是在哪裡,但那個人的行動總是有一種違和感。感覺就像他並非是這個世界的存在一樣……」
「你不也正是那樣嗎,相良良晴?從未來來的人。」
良晴清楚此刻的大友宗麟精神狀態絕對算不上冷靜。「史實」中,開始建造牟志賀的大友宗麟似乎已經完全忘記自己戰國大名的身份,一心沉浸在建造牟志賀這一「夢想之國」的工作中近乎與世隔絕。但是在得知大友軍在高城下被島津軍粉碎的消息那一瞬間,宗麟邊快馬加鞭地從「夢想之國」中逃走。「史實」中的大友宗麟,不僅沒有賭上大友家的命運出現在前線與敵軍決一死戰,連為了守護信仰留在牟志賀然後死去這一條路都沒有選擇。這並非完全是因為大友宗
麟的膽小怕事──她生來就不是一個信仰者•,她也是因為是一個有著極強自我意識的人。
大友宗麟這個人是一個知性與狂熱、理智與感性的矛盾集合體,時常在現實與夢想之間搖擺不定。她畏懼預言,沒有變成視預言為不合理的事物而將其徹底抹除的「合理主義者」,也沒有作成為認為人的未來是意志所駕馭不了的「命運論者」。
「加斯帕爾大人曾經說過,用他自己的手將你殺掉會令觀測術無效化。宗麟現在終於搞清楚了一件事:明明那麼想將你排除的加斯帕爾大人為什麼會先一步出發,帶領別動隊進軍高千穗呢?就是為了像現在這樣讓我們在不被任何人打擾的情況下獨處。這樣就可以向你逼問是要選擇織田信奈還是宗麟。宗麟可不會允許和別人分享幸福呦。你如果要是選了織田信奈那一方的話──宗麟大概就會直接衝動著把你槍殺了吧。嘛,就算是這樣,也不過是宗麟的一時任性的結果,而促成這種情況的加斯帕爾大人卻沒有任何自身而起的殺意與惡意。」
「是麼……原來我又已經落入那個加斯帕爾的圈套里了嗎?」良晴不禁緊咬下唇。
「加斯帕爾大人就是個聰明到極致的人啊。但是,他卻沒有心……甚至都不像是一個活人那樣讓人不寒而慄。如果可以的話,比起放棄正常人的身份一生作為處女王,宗麟更希望選擇一個更像是普通女孩子那樣的生活方式呢。」
宗麟走到坐在南蠻椅子上的良晴面前,把短槍的槍端抵在良晴的胸口,另一隻手輕輕地撫摸著良晴的下巴與臉頰。
「從現在開始宗麟的話……就是預言的內容……絕對,絕對不可以透露給任何其他人喲,相良良晴。哪怕是SIMON,或者相良義陽。」
「好的,我答應你。」
「你要發誓聽完了……就要拯救宗麟……拋棄織田信奈,來侍奉宗麟,成為宗麟的戀人。承認你這是為了拯救宗麟才從未來來到這裡的。你要是不答應,我就……」
「抱歉,戀愛與信仰是不同的。就算你把我的腦子整個換過也不可能立刻就可以結成戀人的啊,宗麟。」
「是麼。能夠為了守住與織田信奈的戀心死也不向宗麟屈服,這不就已經是一份偉大的信仰了嗎?你開啟『天岩戶』,向宗麟展現了比支利士丹教更有魅力的救濟之路的現在,已經多說無用了喲。」
※
大友家的主城•府內館坐落在豐後的海岸邊。在這裡,有一名擁有一雙聰慧眼眸的幼女,名叫『鹽法師丸』。
這位鹽法師丸是作為統治豐後二十代的王•大友家的嫡子而降生的。
鹽法師丸生來內向,向住藝術與自然,而對於化身修羅的武士們相互廝殺的戰場則是極度厭惡然。而她雖說是一位公主,但是卻也是一門的嫡子,遲早會繼承大友家,登上豐後女王之位。這便是她的命運。
然而,將來的每一天都將會在與同九州的其他修羅的明爭暗鬥中度過。在這樣的命運中,鹽法師丸從來也沒有一次感到快樂過。
但是即便如此,命運還是沒有放過這個生來不幸的女孩。
一直疼愛著鹽法師丸的生母病死,隨後鹽法師丸的父親大友義鑒便又迎娶了一位繼室。隨著這位繼母的嫁入,鹽法師丸漸漸被父親所硫遠,最後居然被從與生母一同生活過的大友館中驅逐出去了。
不久後繼母為大友義鑒誕下了一位公子,取名鹽市丸。
他也是鹽法師丸的第二個弟弟。
隨著這名鹽市丸的降生,大友家中立刻便有「大友義鑒夫妻想將嫡子的鹽法師丸廢黝,立鹽市丸為世子「的流言蜚語傳出。
戰國時代的武家難免會發生為了家督的位子同族相慘的悲劇。特別是擁有一國領土的大名家,一旦發生內鬥極有可能導致一族的毀滅。因此」嫡子相繼「、「姬武將」這些不成文的風俗已然半制度化。可是在失去了生母作為後盾的鹽法師丸此時卻仍然有著極大可能被廢嫡。
若問其原因究竟是為何——
「……我的母親大人,是從海的那一邊……山口大內家嫁過來的……」鹽法師丸眺望著豐後的海面,自言自語道。
大內家便是與九州隔海相望的中國霸者。與大友家向來便是宿敵。而父母的婚姻說到底也只不過是政治聯姻罷了。隨著生母的離去,兩家的同盟關係處於半失效狀態,隨時都可能點燃戰爭的火種。而身為當主的父親在想讓自己孩子繼承當主的繼母慫恿下,十分有可能會把有著敵國血統的鹽法師丸拋棄。而大友家的家臣們因為即將可能發生的R長立幼而分裂成支持嫡子相繼的鹽法師丸派與要求血統純正的鹽市丸派兩方。
(我會被父親大人給殺掉嗎?)
鹽法師丸作為一個將會君臨九州的姬大名來說也是過於聰明了。她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機警與勝於常人一倍的感性。因此也更加苦惱:她明白自己是受到了繼母的排斤才被從館內驅逐出去的。
繼承家督跨越戰國亂世,亦或者廢嫡繼而被父親清理,無論迭擇哪一條路對於幼小的鹽法師丸來說都布滿了荊棘。
(不管是那一邊我都不希望,好可怕……為什麼我會生在豐後的王家呢?還不如現在就沉入海中,然後去到黃泉之國,到母親大人的身邊……)
但是鹽法師丸並沒有自絕性命的那份勇氣。她想活下去。果然不想就這樣死去。即使對未來毫不報希望,哪怕置身修羅世界,自己也想要活下去。死非常恐怖。活下去,哪怕前路深淵薄冰,也想試著抓住屬於自己的幸福。
而就在那時,海面波濤洶湧,大浪之中浮現出了三個老婦如海市蜃樓般縹緲的身影。
是偶然還是必然?三個老婦是現實還是虛幻?她們是鬼魂?山川間的逧?note
セコ、外貌是兩三歲左右的孩童妖怪,指河童登上山後的狀態。傳聞出沒在鹿兒島縣(古薩摩國、大隅國)以外的九州與島根縣隱岐郡(古隱岐國)
或者是在水邊出現的迷惑人靈魂的川姬?正當鹽法師丸胡亂猜測老婦們身份的時候,老婦們開口說話了──
「「「大小姐。老身們是宇佐八幡神的使者。為大小姐帶來了未來的預言。」」」
不可以聽!如果聽了的話靈魂一生都會被這些老婦的「預言」所困住──這是咒式,是詛咒。這三個人恐怕是對大友家抱有恨意,或者就是大內家派來的咒術師。幽靈。鬼使。不,莫非是大內家派出的間諜,打算操縱有大內家血脈的我,為了讓我奪取大友家家督的位置,使大友家成為大內家的傀儡而演的一場戲?宇佐八幡神的總本山•豐前宇佐八幡宮現在不就是在大內家的庇護下,與大友家敵對嗎。
聰明的鹽法師丸如此推測著,但不知為什麼,她並沒有在之後閉上眼睛捂住雙耳,或者乾脆從海邊逃離,反而杵在原地愣愣地看著三個老婦若隱若現的身影。
(就算她們的背後有什麼樣的政治陰謀,那宇佐八幡神的「預言」也一定是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有那種直覺。啊啊。不可以聽。要是聽了我就只能在「預言」里活下去了!)
可是自從鹽法師丸的母親去世以來,她便一直活在不安里。
明天的我會怎麼樣呢?一年之後的我會怎麼樣?五年後呢?十年後呢?未來就像永無盡頭的黑暗,我真的可以以一個公主的身份活在這亂世當中嗎?
不管未來會是如何幻滅,但是比起自己在「無法預料的命運」中繼續膽怯下去,還不如儘早挑明一切!已經做好了覺悟……我應該……能夠承受……所以──
我想知道自己的未來──!
而就在她防備的戒心出現一絲破綻之際,老婦們的聲音隨即透入。
「好了麼。那麼:在御館的二層坍塌之際──大小姐將會把不愛大小姐想要致大小姐於死地的親生父親和繼母、弟弟趕盡殺絕,成為豐後的女王。」
「威脅到大小姐家督地位的所有弟弟都會一個不剩地死於非命。這府內之所,無論是城鎮、御館、還是大海,一切都會成為大小姐您的東西。」
「未來,一切將會隨著大小姐所期盼的那樣實現。」
殘酷的預言如同萬柄刀刃刺進鹽法師丸稚嫩的心臟,讓她恐懼得連聲音都無法發出來。
殺害?我嗎?把父親大人?和義母大人?還有,弟弟們?那是……我所期盼的……未來?
幼小的鹽法師丸內心從那一瞬間,就被從比起對黑暗未來的恐懼更恐怖的「命運」緊緊束縛住了。
「不僅僅是豐後哦大小姐。豐前、豐後、筑前、筑後、肥前、肥後,大小姐將支配九州的六國,成為九州的霸者,作為這世上的女王享盡榮華富貴。」
「連遙遠的南蠻諸國都將會傳遍大小姐的名字呢。這將是大小姐無法杵逆的命運。」
「這是因為隱藏在大小姐幼小胸口中的欲望大到沒有邊際呢。」
自己已經永遠都會被這言靈所束縛。
只不過是隻言片語,卻句句剮肉剖心。就算剔除言靈,自己已經知道無法逃離命運的「預言」,再想挽回已經來不及了。新的恐怖,又一次衝擊著鹽法師丸。
「不過,萬事萬物終有滅,往日的榮光終會墮入凡塵。在進攻日向的森林伊始,大小姐無上的榮耀便會宣告終結。」
「除非讓燃燒翻騰的戰場上降下風雪、將弟弟作為活祭沉入水中,否則大小姐永遠都不會都逃離這『毀滅的命運』。」
「就像遠古的神話時代,為了救東國遠征受挫遭到海神作祟的日本武尊note,作為妻子的弟橘媛自己投身大海鎮住海神那樣──」
日本武尊、日本第十二代、景行天皇之子。作為大和國的王子征討過熊襲、蝦夷。此故事便發生在日本武尊征討蝦夷的海路上。
鹽法師丸哭泣著想要否定老婦們的預言。那樣黑暗的未來才不是自己想要的。
「我……絕對不會殺害自己的親人的!絕對,不會!犯下那種十惡不赦的大罪我一生都不會安心的!只要我還活著就永遠也不會做出那種下地獄的愚行!不管是誰的預言我都不會去做!!我寧可選擇被父親大人殺掉也……因為,被殺掉也僅僅就是因瞬間的事。要是被殺掉的話也不會像現在這樣,一直飽受著恐懼與痛苦了!再說……殺掉年幼的弟弟……做活祭品……那種事情怎麼可能做得出來……!」
但是身影就像海市蜃樓一樣搖動的老婦們卻在嗤笑著漸漸消失──
「你終將發現自己無力與『命運』抗衡。就算你不殺你的家人,保護自己的弟弟……」
「結果還是等同於你自己親手殺得一樣……」
「這便是『命運』。這便是『未來』。『未來』之所以是『未來』,是由過去的因果累積而成──人的力量終究無法改變……」
在那之後沒過多久,「二階崩之變」發生了。
圍繞著究竟是立長還是立幼的問題,謀反者襲擊了府內的大友館。鹽法師丸的父親、繼母,以及繼母的所生的幼弟鹽市丸全部都被謀反者殺害。
由於行兇現場位於大友館的二層,故被世人稱為「二階崩之變」。
這場政變發生都時候,年幼的鹽法師丸還沒有從預言的恐怖中擺脫,把自己關在別府的溫泉中惶恐度日。而當她得知預言果然不幸成真時,又對自己的怯懦深深自責。明明可以改變未來,卻拿不出挺身而戰勇氣,這又與自己親手殺了父母幼弟有何區別?
事變之後,身為嫡子的鹽法師丸順理成章地繼承了大友家的家督,成為了豐後年幼的女王。
身為大友家第二十一代當主的鹽法師丸隨後改名為「大友義鎮」。
大友家忠臣中的忠臣,同時也是武鬥派的老將──戶次鑒連憐惜這位背負著對於她過於殘酷命運的公主,立下「只要老朽的爛命尚在,就不會再讓公主蹙眉!」的誓言。此後這位老將憑藉非凡的武藝與號召力,將那些污衊義鎮為「弒父者」的不忠家臣用武力逐個鎮壓。
然而就連如此盡心竭力的戶次鑒連,義鎮也沒有對他完全信任。
義鎮甚至連她自己都無法信任,不相信自己心中還留有善性。因為做出為了自己苟活對家人見死不救的事的正是她自己。這樣的自己怎麼會配是讓家臣們敬仰效忠的君主?那個戶次鑒連也一定會有一天看透她自己的本性而選擇背叛吧。
而且……我還有一個倖存的弟弟──鹽乙丸。那個孩子可是有一個連命運都綁不住的強運,而且也非常善武。總有一天,戶次鑒連他們會集結在鹽乙丸身邊,逼我讓位給他吧。那時我會被殺掉也說不定呢。如果是那樣的話還真是個與我相襯的結局呢。畢竟我根本就不配當這個北九州六國的女王呢。
(那樣就好了。要是為了鹽乙丸,把我這個豐後女王的位置扔了也無所謂。如果那就能與我犯的罪孽相抵的話……)
可是,鹽乙丸也同樣沒有逃脫命運車輪的無情碾壓。
義鎮與鹽乙丸的生母是出身於中國地區的霸者•大內家。
先前廢嫡騷動之所以會發生的其中一個重要原因便是義鎮身上流有宿敵•大內家的血。
但是在「二階崩之變」後陷於不利地位而反叛的那些反義鎮派基本都被戶次鑒連等武將肅清了。
義鎮繼承當主之位使得常年因為圍繞九州最大的貿易港口•博多所有權的大友、大內兩家間尖銳的對立逐漸安定了下去。至此兩家間便不會再兵戎相見──起碼在義鎮心裡是這麼認為的。
然而,此為亂世。戰國時代的日本就是下克上的世界。
武家之主……哪怕你是中國地方的霸主……今宵歡歌盛舞,明朝就可能殞命黃泉。
大內家的當主•大內義隆遭到了家臣陶晴賢突如其來的背叛而被殺害。
弒主之後的陶晴賢為了篡奪大內家的實權,向大友家提出了立有著大內家血統的鹽乙丸為大內家下任當主的要求。
「要是拒絕了陶晴賢的要求,就不得不與陶家開戰了。可現在的大友家還沒有那個能力。」
「但是陶晴賢殺害了自己的主公。要是鹽乙丸大人落到那種人的手裡的話,只能是會被當作傀儡。現在在中國地方陸續出現了以討伐陶晴賢之名而想顛覆大內家統治的野望者,把鹽乙丸大人丟去那種地方太危險了!」
「非也。那個陶晴賢提出要求說如果迎回了鹽乙丸大人就把筑前的博多割讓於我們啊。」
「一旦博多到手,那麼對於大友家來說便是巨大的財富來源啊!」
「失去義隆的大內家現在已經是日落斜陽,不可能再有餘力出兵九州了,博多什麼的隨時都可以奪過來!」
「可是……我們的君主大人……不喜歡打仗……」
家臣之間再次掀起了騷動。
位異邦人來到豐後的時候,大友家正處在戰亂、謀反與陰謀詭計的漩渦中心搖搖欲墜。
這位誰也沒有預料到會出現的來訪者,是想要在這個古老的日出之國布教的基督會中的一名傳教士,從遙遠的歐羅巴世界跨越大洋渡海而來。
其名為:弗朗西斯科•沙勿略。
那時的義鎮仍然每天都還在自稱宇佐八幡神使者的預言中擔心受怕,為此她皈依了被諸多武家推崇的禪宗,為了能夠有一天「頓悟」而拼死坐禪修行。作為同樣在日本生根發芽的佛教中的一支,某種意義上來說,禪宗就是憑藉自力得到救贖的宗門。而宗麟十分知性的性格與當時公卿貴族間流行的以「咒術,伏魔術」為主的密教,以及相信只要信仰阿彌陀就能得到救贖的民心宗教淨土真宗一系(本貓寺即為淨土真宗的代表)格格不入。她認為探求自身真實內心而達到「頓悟」的禪宗才是可以拯救自己最好的選擇。但就是義鎮抱有如此期望的禪宗最後也沒能讓她徹底脫離苦海。
義鎮的確是一個非常理性且聰明的少女,相比於武士,文人才應該是她該走的路。但是義鎮年幼時有過被父親疏遠險些遭到廢嫡的經歷,而且因為自己的不作為導致悲劇的發生,在義鎮心中早早地刻下了久久不能治癒的傷痕。「想要得到承認。渴望被他人所愛。」義鎮的心中充滿著這些強烈的感情,想要承認自己的欲望。但這樣也就註定了她無法直面自己的內心,更不要說靠禪宗來獲得救贖了。
不過,那時的她尚未與沙勿略相遇,也不了解支利士丹究竟是何物。事實上義鎮會允許沙勿略謁見的理由僅僅是對南蠻貿易所帶來的種子島與硝石感興趣罷了。
義鎮在大友館第一次看到沙勿略的時候,這位異國來客身材消瘦但是英氣不凡,令義鎮猜測此人或許是某個南蠻國家的貴族。但是外表卻比實際年齡顯得蒼老了不少。
這個男人或許原本體格健碩,但是常年的航行勞頓加之對日本水土不服,他的身體早早就被病痛所侵蝕。
而且即便他容貌俊美,在當時的日本人眼中看來仍然是一個長得十分怪異的異類。不管是瞳色還是肌膚都和日本人有著天壤之別。而且眼前的這個南蠻人始終是一副悲天憫人的表情,令義鎮不由得感覺到:「他同自己或許是同類」
「大友大人。我名弗朗西斯科•沙勿略。奉葡萄牙皇帝陛下之命,從極西的歐羅巴乘船,到印度、馬六甲,最後來到極東的島國日本,傳播支利士丹教。」
「你是葡萄牙人?」
「不。父親是巴斯克的貴族。在故國納瓦拉滅亡之前曾任宰相……那個養育我的故土早已不在世上了。我實乃亡國之人。我會成為支利士丹的傳教士流浪世界各處,大概是因為我已經看透了這存在於地上的王國,大抵都是同海市
蜃樓般虛幻的存在。因此我才會追求精神上的世界,為天上的王國所傾倒吧──而與此同時,我也嚮往著這個傳說中我未曾見過的世界盡頭,遠東之遙的『黃金之國』──日本。傳說中東方的彼岸有一位信仰支利士丹教的王•祭司王約翰,他是東方的救世主,終有一天他會率領大軍把歐洲從奧斯曼帝國的威脅中解放出來。我也為了探究這一傳說的真偽故渡海而來。」
義鎮有生以來第一次知道,在博多海的那邊不僅僅只有明國與琉球,沙勿略的話才讓她驚訝地發現原來這個世界要比自己印象中的要廣闊得多。
「沙勿略大人。很遺憾。如你所見這個日本現在並非是你所想像的黃金之國。幕府權威日漸衰落,北至奧羽南達九州無不是士族之間相互殘殺的光景,臣下造反謀殺君主的事也時有發生。而這九州更是父子手足之間也會同室操戈的修羅之國啊……你所宣揚的那個南蠻神的力量可以讓這亂世結束嗎?」
「上帝永遠會保持沉默。不會親自在地上建立王國。不過,我相信在這日本一定會出現一位接觸了解了歐洲文化後覺醒的英雄。亦或者……」沙勿略露出一絲微笑,「我最初是在登陸地薩摩的島津家領內開始布教活動,但是由於舊佛教僧侶勢力在島津家內的影響十分強大,導致傳教失敗。接著,我又北上去到了被稱作西日本霸主的大內大人的領地山口。然後又從山口由瀨戶內海航行到了堺町。再而後從堺町抵達京都──」
「但是現在的京都里可沒有什麼英雄呦。不僅如此,連大和御所和足利幕府都不復存在了。」
「的確如此……所到之處無不是殘垣斷壁、哀鴻遍野的衰敗景象……曾經的黃金之都現在只剩一片焦土。但是,我在堺町中卻遇見了一位有著英雄氣概的年幼公主。她是尾張織田家的嫡子,與大友大人性格十分相似呢。有著高鳴激盪的靈魂,卻也時常缺少來自家人的愛,內心充滿了對這亂世的憤怒與哀憐。那位殿下或許就是能夠終結日本戰亂的英雄。」
尾張的織田家?那不就是隨便一陣風就會被吹得灰飛煙滅的小大名嗎?難道我就不配統一天下?義鎮不由得有些不快。
「戰爭,就是無論敵我都會付出犧牲。無論是同族、家臣還是領民的性命,都會被死神的鐮刀收割殆盡。為了戰爭而將生命的一切奉獻出的這種苦行,對於內心細膩的大友大人來說實在過於殘酷,恐怕沒有能辦法堅持下去。」
「堅持不下去也要堅持。身為一名姬大名,不戰鬥就沒有辦法生存。而且……那個織田家的公主真的可以把一生都奉獻進永無止境的戰爭中嗎?還是她比我更適合作為一個武將?」
「那位大人的確很強大,但是本性確十分溫柔,這一點與大友大人很相似。終日沉浸在殺戮之中任誰也不可能堅持得下去,那位大人亦是如此。不過有朝一日如果能出現一個能支持與理解她的人,作為她後盾……」
「沙勿略大人,您是聖職者吧,可以為我預言嗎?我從見您的第一面就知道了您是一位擁有高潔靈魂的賢者。但是您有沒有預言者的能力?」
「預言……嗎?如您所想,宗教之中,神與預言往往是相伴隨行的。明日究竟會如何?人們總是會希望有人能夠指明一條明確的道路來讓自己能夠安心,宗教就是因此應運而生的。宇佐八幡神會降下左右日本歷史變動的偉大神諭,猶太人的預言者們也有很多預言留存於世。人的內心一方面嚮往自由厭惡被束縛,另一方面卻又渴求著被命運所支配。」
「大道理就別再說了。我幼時曾經被自稱宇佐八幡神使者的三個老婦告知了預言。而其中的半數已經成真了。我也因為那些預言……失去了自由……一直、一直畏懼著自己的命運。我沒有把預言的內容告訴給任何其他的人。如果預言一旦被他人知曉的話,那麼就一定會在大友家的家臣中蔓延開,結果也只能回是使預言更早實現……但是,如果是沙勿略大人的話,應該沒有問題的吧……」
「……我明白了。我,弗朗西斯科•沙勿略向天主發誓,今生不會把預言的內容告訴第三個人。」
就這樣,義鎮將「預言」的內容如數告知給了沙勿略。
父母與弟弟在「二階崩之變」被家臣所殺,本該會被廢嫡的義鎮繼承家督成為豐後女王的預言。
不關義鎮所望,日後將會勢力囊括北九州六國,享盡地上榮華的預言。
在進攻日向森林時,義鎮的榮光也會一同隕落的預言。
義鎮從未想過要奪取六國,盡享榮華。她只求內心能夠得到安寧而已。
「沙勿略大人,您已經知道了預言的內容了。我對家人的見死不救這件事的確是罪無可恕的吧?」
「並非如此。因為大友大人您現在已經承受了足夠多的苦難了。我主耶穌基督也同樣背負著全人類的罪業,選擇在十字架上受刑。」
「我對支利士丹教抱有一些興趣的其中一個理由,源自於支利士丹傳說故事的一章:耶穌被囚禁的時候,他預言到了弟子伯多祿note會背叛自己的事。『你會在今晚雞叫前三次背叛我』之類的。然後伯多祿也的確背叛了耶穌。人們三次問他是否認識耶穌卻都被他否決了……而就在那時,雞叫了起來。那一刻回想起耶穌預言的伯多祿痛哭流涕……而我感覺自己就好像那時候的伯多祿,就是一個膽小懦弱的背叛者。明明從宇佐八幡神那裡得知了預言,卻還是選擇把自己關在別府,沒能救到父親大人他們。那麼,支利士丹的預言能不能顛覆宇佐八幡神的預言?」
伯多祿。即聖彼得。耶穌的大弟子。在耶穌被捕的時候,出於一時的膽怯,矢口否認他認識耶穌。
「大友大人。任何預言都只是從您的內心中發掘出來的,您得到的不過僅僅是幾句話語而已。無論是伯多祿還是大友大人……你們都是因為察覺到了內心中『良知』的存在,對因為無法肆意踐踏這份『良知』過於弱小的自己而哭泣。如果您與伯多祿的心中沒有『良知』的話,也就不會自責,更不會在心中留下傷痛。」
「……在雞鳴叫前三次背叛的預言可怕之處在於伯多祿察覺到了自己背叛的事實,卻還要不得不再重複著同樣的事。我現在就只剩下一個從命運中僥倖脫逃的弟弟•鹽乙丸了。但是現在,山口的大內家懇求我讓鹽乙丸繼承大內家家督的位置……山口的王•大內義隆被家臣的陶晴賢殺害了,鹽乙丸到那裡也只是會被當作傀儡利用的啊。我現在是該放手呢?還是像現在這樣繼續把鹽乙丸留在身邊?」
「很遺憾大友大人。我並沒有可以通曉未來的預言能力。恕我也無法為鹽乙丸大人的今後占卜……『命運究竟是由神靈所編織掌握的,還是可以憑藉自身的意志與行動改變得了的?』這個在即使是支利士丹教的世界中也是一個尚未得出結論的難題。在古老的天主教派中認為人是有靈魂的,並且相信其價值,可以做出自己意識的行動。但是最近也出現了一個全面否定天主教教會的改革派──新教。在新教中出現了不少提倡預定說』的人。他們認為並不存在救助與被救者,所有人的命運早已被決定下來了。」
「那麼,究竟那一邊才是真實呢?」
「很抱歉,這並非是尋常人類可以理解的,畢竟沒有誰是全知全能的。因此也只能由自己來決定。不過……我認為人們所承受的命運或許是被天命所掌控的,但應該並非完全取決於神。我相信憑藉自身的善惡,是有可以選擇自己命運的意志的。我並非是因為所屬的基督會是天主教徒才這麼說──而是我相信人的意志,相信我自己。」
「沙勿略大人是說:天數命運是永遠與人自身的意識相交和的是麼?如果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真理的話我的內心也可以稍稍解脫了吧。」
「大友大人,人之一生於宇宙無窮之中無非是一瞬間的夢境罷了。東方世界中也同樣有著『蝴蝶之夢』那樣的故事。所以……正因為是像夢中之夢,你我都必須用有限的生命與命運抗爭。無論您今後信仰哪種宗教,信奉哪一位神靈,甚至相信哪一個人,切記千萬不要捨棄自己的意識,不然又與傀儡有何不同?」
「當成傀儡……說不定對於我才是幸福呢。」
對於面前這個還在繼續畏懼預言而產生罪惡感的少女,沙勿略又輕輕說道:
「鹽乙丸大人的命運果然還是應該由鹽乙丸大人自己來決定,即便結果最終會是以悲劇收場。您只要去尊重、選擇想把鹽乙丸大人從預言中解救出來的意識並為此行動就好了。哪怕還是擺脫不了命運的束縛,您也沒有必要過份自責。」
「可是要是連鹽乙丸都不在了,我、我一定會壞掉的!我一直試圖去相信那預言是假的,只是單純的話語、是敵國擾亂大友家的謀略……可……」
「大友大人,我雖然不會預言,但是預測的話還是可以的。終有一天,一定會有一
個從你我都無法想像的世界為您而來的人,治癒您的心靈。只要一直祈禱,就一定會實現的。就像我從地球另一端的葡萄牙來到這豐後一樣。」
「等一下,要是沙勿略大人的話一定可以治癒我的!可以證明那三個老婦的預言都是假的!沙勿略大人,您能留在豐後嗎?」
沙勿略聽後又露出了無垢的笑容:「大友大人,很抱歉。我已命不久矣。」
「……怎麼會……?!」
「現在基督會正在計劃著向東洋第一大國•明國布教的計劃。日本的傳教工作如今已經步入正軌,那麼我就有必要去到明國傳教。大概不多日後就會有傳喚我回去的命令傳達過來了。要是我拒絕的話,與布教活動一同渡海過來企圖奪取新領地的征服者尖兵們就會把明國列為殖民目標吧。所以我必須要回去,先回印度,再北上明國……不過我很有可能在途中絕命。」
「怎麼會!那只不過是預言吧!?會不會實現還不好說!」
「並非是那樣。很遺憾,這是我根據自己身體的狀態,用醫學手段預測出來的。我為了實現可以來到日本這一夢想,做了許多勉強的事,結果就是讓我的身體不堪重負。為了延長壽命,我服用了鍊金術的秘藥,但現在看來,藥的效果也快耗盡了吧。」
「你這個人真是好過分啊。說了一大堆溫柔的話,最後卻要把我就這樣拋在豐後……一定要回來啊,一定!」義鎮這樣對沙勿略說道。
「大友大人。你是一位和那個尾張的公主十分相近……甚至比她還要熱情的殿下。您真正需要的人並非是像我這樣放棄世俗,將生涯一切獻給『鄰人愛』,拋棄男女間愛情的聖職者……」
「會有一個男人以一個異性的身份來愛我嗎?不可能的!根本做不到!怎麼可能會有人打破政治與身份的壁壘,對活在這戰國世界當中的姬大名訴以純粹的愛?即便是家臣也做不到!姬大名能被世俗所允許的婚姻,事實上也只有國與國之間的政治聯姻而已!戀愛這種東西只存在與《源氏物語》的世界中啊沙勿略大人!」
弗朗西斯科•沙勿略而後接到了來自基督會的指令,回到印度。
據傳說,沙勿略在離開日本僅一年後就因為突發性衰弱而去往了天國。
原本義鎮相信只要將鹽乙丸送出給大內家就可以把大友家從詛咒中解放出來,但是經過與沙勿略的對話後,義鎮再次放棄了這個念頭。
義鎮這時經過重新考慮,認為不讓鹽乙丸離開大友家,讓他一直待在自己身邊的話就一定會找到從那個預言中就下鹽乙丸的辦法。畢竟鹽乙丸有著極強的好運,這令他幸運地從「二階崩之變」中可以逃生。
但是,那個一直樂觀開朗的鹽乙丸對此反而向姐姐說出了一番令她難以置信的話:
「我要去大內家。姐姐大人!我曾經也是做過大內家的養子!雖然當年養子的盟約現在早已作廢,但是既然現在仍然還被傳喚繼承大內家,那這就是天命!上天這麼安排果然是想讓鹽乙丸繼承大內家在山口做姐姐大人的左膀右臂!」
義鎮到現在都還認為自己還是不忍心將這可愛的弟弟就這樣放開手。
「二階崩之變」中義鎮已經失去了太多的家人,連一直作為心靈支柱信仰的沙勿略也離開了日本。如今義鎮能作為家人可以推心置腹的就只剩下鹽乙丸一人了。
「鹽乙丸。如你所知,九州就是一片永無止境相互廝殺的修羅戰場。你在大內家一旦有個三長兩短姐姐恐怕也沒有辦法派出援軍的吶……」
「沒有關係!萬一真的發生了那種事情我也不會埋怨姐姐大人的!」
「那個陶晴賢只是把你當成一個傀儡,絕對不會讓你掌握實權的啊。僅僅被當作一個裝飾花瓶,那樣真的好嗎?」
「是的!我不管是打仗還是開祭典都一事無成,實在太無能了,所以就沒問題了!不如說政事全讓他們去干反倒是幫大忙了!」
「陶晴賢是一個弒主奪權的武將,一旦大內家的政局安定下來,他就會對你痛下殺手也說不定!」
「我聽說陶大人是因為對君主兼戀人的大內義隆過於痴情,不小心才做了下克上!但我就不一樣啦!我和陶大人不可能會發生那樣的關係的!所以很安全!我喜歡的只有像姐姐大人這樣的女人!大友家與大內家一定會在我們姐弟兩人的聯手下走向統合的。為了實現這一夢想,哪怕始終是個裝飾品也無所謂!我會拜託陶大人保護姐姐大人,並且只會關注著兩家的和睦!這樣一來姐姐大人就後顧無憂了!」
面對眼前的弟弟,義鎮忽然發現自己對於這個朝夕相處的少年心中的胸懷居然一無所知。她下意識便同意了弟弟的請求。同時,她又後悔起來:如果能更早一些就對弟弟敞開心扉,真正和弟弟共同度過更多的時光,說不定就可以阻止得了他了……
「如果感覺『要不行了,太危險』的話,就馬上回到豐後。就算繼承大內家督,你的本家也是大友啊。」
「謝謝你,姐姐大人!!」
那是義鎮最後一次見到弟弟爽朗的笑容。
鹽乙丸的生命在入主大內家後不久,就像再次被命運的狂風席捲過那般,頃刻凋零。
推舉鹽乙丸為大內當主的陶晴賢在進攻一個小領主毛利元就的戰鬥中反被對方反殺擊敗,自己也在走投無路之際揮刀自盡。是為「嚴島之戰」。
毛利元就為了封鎖住大友義鎮的行動阻止其為了救助弟弟而向中國出兵,先後調略大友家的家臣,不斷令其謀反。畢竟對於這個被後人奉為戰國第一智將的「謀神」毛利元就來說,讓義鎮身邊出現叛亂這種事實在再簡單不過了。義鎮的身邊從前便一直伴隨著「弒父」「誅弟」等傳聞,而且在沙勿略離開之後仍然對支利士丹教採取保護政策,不斷在府內的領地上建造南蠻教會、南蠻醫院等建築,並優待支利士丹教徒。只要巧妙利用這些再輕輕煽動一下以佛教徒或者宇佐八幡宮狂熱信徒為主的大友家臣團,便會猶如落在乾草上的一顆火星,霎時間反亂者們接二連三地對義鎮豎起了反旗。尚且年少的義鎮當時還沒有足夠的能力去掌控所有的家臣。也沒有可以作為豐後女王君臨北九州、對反逆者無情誅殺的意志與魄力。當時的情況就是,這個厭惡戰爭的少女,被所有九州的修羅們給輕視了。
而就在義鎮的府內館被謀反者襲擊,自己在擔憂與恐懼中奔逃之時──
失去了大內家實際掌權人的「操縱者」陶晴賢后的鹽乙丸陷入了毛利軍重重包圍之中。大內家的家臣在陶晴賢死去後,幾乎沒有一個人再去支持來自大友家的鹽乙丸了。家中重臣接連不斷地倒戈向毛利家一方。老謀深算的毛利元就打算要活捉鹽乙丸,作為交涉的籌碼來與大友家換取博多地區的控制權。但是鹽乙丸拒絕了投降的要求,說道:「博多絕對不會交給你們,我也就不會成為姐姐大人的絆腳石的!」隨後鹽乙丸便在且山城中切腹自盡了。
「糟了!毛利一家這是招惹上不得了的罪業了!」毛利元就如此懊悔著。
義鎮也失去了「二階崩之變」後最後一個弟弟。
毛利元就為了避免在毛利與大友兩家間出現深刻的裂痕,向義鎮獻出連謝罪的書信與大內家秘藏的茶器「大內葫蘆」作為賠禮。
但是,在得知此事后豐後人們的眼中,義鎮就是貪圖茶器而對親弟弟見死不救。
預言又一次中第。
沙勿略如自己所預想的,死在了海的另一邊。在「二階崩之變」僅存的弟弟鹽乙丸也死去了。國人因為毛利元就的謀略導致不斷有人反叛.…種種噩耗不斷地向著這個厭惡戰爭,忍受不住戰場緊張感的小女孩砸去。義鎮心靈的創傷一次又一次被擴大。
已經完全吞併大內家所有領土,一躍成為中國地區霸匡的毛利元就認為:那個名叫大友義鎮的膽小的小姑娘雖然怨恨著自己令弟弟喪命,卻沒有勇氣親自提槍上馬與自己決一死戰。眼下剛好可以趁大友家的防禦網尚未拉開之際一鼓作氣奪取博鄉港。那樣就可以與南蠻展開貿易了。
元就這樣想到,隨即集結起了兵力,向九州進發。然而一
「命運是與意志相結合的。這便是這個世界的真理。」
少女把從沙勿略那裡得來的信念緊緊銘記在心中,她咬緊牙關,鼓起勇氣,集結起了戶次鑒連等一眾猛將。那一刻,大友義鎮下定了為鹽乙丸報仇雪恨,與毛利元就展開全面戰爭的決心。
義鎮在弟弟死去的悲痛與對毛利元就的仇視中,改變了。
而就在那一瞬間,自滿西國第一智將稱號的毛利元就,也失算了。
能夠連接南蠻世界的碼頭只有博多港,說什麼也不可以被別人搶走。
一旦落到毛利的手裡,那麼就等於我和沙勿略大人之間的唯一聯繫將會被切斷。
沙勿略大人已經不在了。
他死了。他死在自己所相信的信仰之路上了。
但是他給義鎮的讖言仍然迴響在宗麟的耳畔。
(終有一天,一定會有一個從你我都無法想像的世界為您而來的人,治癒您的心靈)
沙勿略的那番話現在成為了義鎮僅存的心靈支掛。
她下定決心,要對抗自己的命運。並且跨越這亂世,直到與「那個人」相見。
就這樣,圍繞著豐前最前線的基地一門司城,大友與毛利兩家展開了一次壯絕而慘烈的攻防戰一
對於想要奪取博多與南蠻展開貿易的毛利方來說,作為毛利軍在九州的重要據點,門司城一失便萬事休矣。
而對於義鎮的大友家來講也是同理,只有奪下此城,將毛利驅逐出九州,才能徹底守住博多港。
毛利元就為了馳援被大友包圍的門司城,派出了幼女小早川隆景。隆景勇武雖遜於其胞姐吉川元春,卻是一位早已名聲在外的智將。作為家中第一猛將的吉川元春已經突入山陰,與尼子家開戰。所以對西線的大友家就由妹妹的隆景來負責。此外隆景還將瀨戶內海最強大的「村上水軍」調到了前線。既然戰場是在中國與九州間的海峽,那麼水軍就顯得十分重要了。當時論戰鬥力,整個日本還沒有一家敢說實力在村上水軍之上。
但是在義鎮這邊也準備好了對抗村上水軍的密計。
身門司城前線的這位小早川隆景,在從那場決定毛利一族生死命運的「嚴島之戰」中生還下來後,已經完全蛻變成為了一名出色的姬武將。
當然,在隆景的身後還有她的家人們──嘮叨愛子的父親毛利元就、勇武絕群的姐姐吉川元春、還有稀世仁德的兄長毛利隆元──在默默支撐著她那瘦弱的肩膀。
(百萬一心──那是父親的願望,我等毛利家人團結一致,領民萬眾一心;能終結這戰國亂世,救萬民於水火中的英傑只可能是施德以天下的隆元兄長,兄長必將成為天下人!雖說逼死弒主奪權的陶晴賢是萬不得已,但是連同那個毫無過錯,僅僅是一個花瓶當主的鹽乙丸也一併死去……論誰也於心不忍啊。但是要是為了兄長,為了平定天下的話,不管前方的戰場將會是何等慘烈的修羅地獄,我隆景也會賭上自己的性命,全力以赴堂堂正正地命運一較高下!)
這份執著源自家族對她的期待,以及希望隆元當上天下人的志向,也使得隆景從一個膽小怕事的少女成長成了一個優秀的武人。但是鹽乙丸切腹時說的那句「與其成為人質不如在此自行了斷。」還是在她的心中沉積下了不安。隆景不禁這樣想:強者方得以生存雖然是這弱肉強食世界中的法則,可必須是要毛利一族……或是說在「二代目」隆元身上背負的「罪業」嗎?
乘坐著村上水軍的旗艦遠眺將門司城團團包圍的大友軍,隆景下意識地向身邊村上水軍的大將•村上武吉詢問道:「那是什麼啊?武吉。」
在她面前的是一艘聞所未聞全身漆黑的巨艦,船身上數個鐵炮怪物一樣的炮筒不停炸裂出滾滾黑煙,從海上炮擊門司城。
「大小姐,那是南蠻的大炮。那艘船並非明國的戎克帆船,而是貨真價實從南蠻跨海航行到日本的葡萄牙船吶!」
村上武吉這位海盜之王一邊豪爽地將一個牡蠣連殼吞下,又用另一隻手用力地拍了拍小個子的隆景她那嬌小的後背:「大友家的那個大小姐也是意外地能幹吶!元就那個混蛋這下可要自討苦吃了,接下來可就不會是輕輕鬆鬆就可以解決得了的了。」
「啊咳咳咳。好痛啊武吉!稍微下手輕一點成嗎?」
「抱歉抱歉,小早川大小姐還真是嬌貴吶,和吉川大小姐完全不一樣。來!吃牡蠣吧!不吃可長不大喲!」
「……我拒絕!生吃牡蠣會壞肚子的。可是話說回來啊武吉,你的意思是說葡萄牙的船在炮擊我們毛利方的城池嗎?來到日本的葡萄牙人里應該只有支利士丹的傳教士和商人吧?沒聽說過還有軍人也在船上的啊。」
「畢竟他們也是賭上身家性命從南蠻那一邊跨越印度、呂宋而來的,武裝什麼的也是情理之中。而且他們也都是從諸多海戰中倖存下來的一伙人。就是說船上的傢伙都是一群沒冠以軍人稱呼的軍人啊!」
「……這樣啊。不過大友那傢伙,居然讓南蠻的軍人參與到日本武士間的戰爭中……不可饒恕!一旦這種事情發生的話,遲早有一天他們會和整個日本的武士爭奪土地的!大友的那個公主雖說是為了向我們毛利家報弟弟的一箭之仇才想出這樣的奇策,但是其中的是非利害卻完全都沒考慮過嗎?做事做得太極端了……那個公主的感情激盪完全預測不了……」
雖然毛利軍取代大友家接過了中國地方霸主的位置,但毛利元就並未像大內義隆那樣採取積極的親支利士丹的政策。無可置疑,毛利元就並非是頭腦頑固的鎖國主義者,他甚至擁有想靠博多港的南蠻交易累積財富和新式武器的運輸,為日後奪取天下做準備的野心。因此他也並沒有全面鎮壓支利士丹教徒,可要是南蠻人與毛利家為敵的話,那麼話就兩說了。
「那,該怎麼辦啊大小姐?」
「向那艘南蠻船的船長遞交文書,用道理讓他們撤退。跟他們說:要是與毛利家為敵,南蠻不管是貿易還是布教都不可能了!這件事已經上升到國家級別的軍事衝突了!」
「真不愧是大小姐,處事不亂啊。不過我們只要遞交文書就可以了嗎?畢竟他們是外國人呀。」
「……雖然挺害怕的,但這畢竟是有關全日本的大事。我、我親自去把文書交道對方手上!」
「哈哈,嘴上說得倒是不錯,可腿在顫抖呦,隆景!」
「兄長?為什麼兄長回到這裡?」
突然出現的這個男人正是元春隆景姐妹的哥哥,毛利家現任家督──毛利隆元。
「是老爹的命令啊。他擔心隆景的安全整宿整宿睡不著覺,碎碎念了好幾天都不帶停的。最後還是把我這個閒人派過來增援你們了。毛利家的船隊基本都來了呦。」
「我、我現在也是一個可以獨當一面的姬武將了!在、在嚴島之戰里可是有好好地指揮水軍到最後呢!兄、兄長就不要多管我了!」
「別那麼說嘛。一個人逞強可不好呦。去南蠻的船當使者的活兒就交給我吧。畢竟都是一個腦袋倆肩膀的人,推心置腹地說的話,一點語言障礙算不了什麼。你的意思就是『軍事介入日本人間的戰鬥就要終止一切商貿布教活動』對吧?我會好好跟那邊傳達的。」
「兄長不行!太危險了!」
「偶爾就跟你哥哥撒下嬌嘛。我反正在戰場上幫不了什麼忙。在讓南蠻船從這片海域離開後我就由你指揮。大友軍雖然人數眾多,但是好像沒有統一管轄。大友家的姬大名好像已經沒有兄弟健在了呢……連一個能指揮全軍的人都找不到。但是這話又似乎不能我來說,她最後的一個弟弟也是因為我們毛利家而死的。」
「兄長……要是大友家的姬大名親自上陣,就算是被人稱作冷血的我恐怕也會躊躇吧。但是我相信那個人是絕不會出現在這裡的。因為聽說她的性格柔弱,忍受不了戰場緊張的氛圍。而這次的戰鬥之所以如此膠著,應該是弟弟被我們毛利家逼死才會被憤怒支配選擇和我們開戰吧。她原本就是個不喜歡戰爭的姬大名,而且現在,她已經沒有一個可以交託背後的親人在了……」
「是啊隆景。大友家的人的確不被天運關照……但是,你看我們毛利家,像這樣兩個妹妹暗戀老哥的家庭才是不正常的吧?」
「我我我我我什麼時候暗戀兄長了啊?!就是因為兄長你太弱了,我、我才像現在這樣必須到前線打仗!所以、那個、總之、你閉嘴煩死人了!!!」
「好好好,我閉嘴我閉嘴。」
「兄長,你一定要回來,敢死掉的話就宰了你!」
「好好好,死了就宰了我。」
「嗯──誒!兄長看我的目光好溫柔……這樣的話……我的……我就要……不要亂摸我的頭!!」
「吶,隆景。老哥我很喜歡你設身處地地去考慮敵方武將內心的那份溫柔,不過戰場可不是容得絲毫兒戲的地方。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丟掉了性命就完了。所以老哥我總是對你放心不下啊。」
「我、我可一點都不溫柔喲!我可是一個冷血的……」
「哈哈哈哈!看眼前的軍勢,大友的步兵真不愧是配得上修羅名號的強者,甚至比毛利家的士兵還要勇猛。但豐後的水軍卻不足為慮!只要葡萄牙的那艘大炮船消失,那幫蝦兵蟹將就由我村上水軍一併解決!」武吉大笑著說道,「和南蠻人的交涉就交給你了,隆元!毛利想要奪取天下,這就僅僅是開篇的序章。進軍北九州奪取博多港,然後尼子那幫傢伙也要滅掉呢。然後從那起才要開始上洛,才是真正的開始!去吧二代目!可別死了,讓小早川大
小姐她們哭泣的話老子也饒不了你!」
「放心吧武吉。隆景你也別擔心了。那些南蠻人只不過是還沒搞清楚事態,不是我們的敵人。」
毛利家的交涉成功了,原本加入大友方的葡萄牙船突然脫離了戰線。就在著瞬息間,陣型出現缺口的大友水軍遭到了小早川隆景所率領的村上水軍突如其來發起的猛烈攻擊──隨即豐後船隻全軍覆滅。
在這場戰鬥中,隆景清晰的頭腦將她身為智將的才華淋漓盡致地發揮了出來。且在同時,隆景的孿生姐姐•吉川元春心有靈犀地與妹妹一齊反擊。毛利水軍在海上之所以可以獲勝,與小早川隆景親自在前線指揮密不可分。又反之利用了對方派出的內應,引焦躁的大友軍踏入毛利方選好的戰場,於陸地上的決戰中將大友的軍隊徹底粉碎。小早川隆景這位年幼的姬武將本人出現在矢流箭雨的前線與敵人戰鬥這一事實便足以讓毛利軍的士氣高漲到頂峰。與隆景相對比,身為大友軍的總大將義鎮自始至終都躲在後方,也未曾踏進戰場一步。
大友軍徒有人數優勢但調配卻完全沒能統合,致使海陸兩方都遭受到來自毛利方巨大的損害,攻略門司城的計劃不得不因此放棄,全軍敗退。但即使是在退卻的路途中,敗軍又不斷遭到了隆景早已設好的伏兵的埋伏。此役隆景不但比義鎮棋高一著,甚至在那之後的兩步、三步、四步,都已經被她預料到了。假如當時義鎮能夠到前線指揮戰鬥的話,門司城攻防戰或許會演變成一場不分伯仲的「三劫」之局。然後事實卻是義鎮無論如何也不敢邁出那一步,身在後方身體卻仍然被恐懼折磨地顫抖,甚至數次嘔吐。
這場縱橫海陸兩方的棋局上,豐前軍已成大龍,任由毛利魚肉。
大友家跟毛利家全面抗爭的結果是非但未能為義鎮的弟弟鹽乙丸報仇,反而在付出了相當大的犧牲後鎩羽而還,頃刻間就被逼到了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毛利元就在派出支援部隊趕赴前線後便立刻動身帶領主力軍去到山陰對尼子家展開攻略,而尼子家也同樣在元就的謀略中日益衰弱。這期間雖然發生了毛利家「二代目」隆元暴斃的悲劇,但大局已無可撼動。不久後,曾經有過「陰陽十一國太守」之稱的尼子家也湮沒在毛利的鐵蹄下。
毛利元就這位大器晚成的名將在失去了嫡子後終日慨嘆人生既此,然而他的心中仍然有著放心不下的掛念:「尼子的殘黨和大友,就算拼上這條老命也必須要將他們消滅。雖然已經是這把年歲,可為了隆元的遺子,還有元春和隆景,也要把他們從這該死的亂世中守護到底!」元就燃起了人生最後的鬥志,把奪取博多港為了人生最後的目標。
毛利家的平步青雲也令肥後的另一個有力國人──龍造寺隆信燃起了野望之火,他當即決定與毛利家結為同盟,不斷侵蝕大友家西方的領地。
在筑前,守備距離博多最近的城池•立花山城的立花與治理太宰府周邊的高橋兩家受到毛利的勸誘,突然背叛了大友家。
不僅如此,曾經因謀反而被大友軍消滅的秋月家的舊臣也在元就的支援下重新登陸九州。
此時的大友軍尚未從門司城的失利中回復,而且最重要的是當主•大友義鎮始終沒能走出一連串打擊所帶來的陰影。如此,所謂北九州六國女王之謂更無從談起。
大友家已被毛利元就的謀略所帶動的狼煙烽火逼得四面楚歌。
不久後,統合了尼子山陰的領地,實力更上一層的毛利軍本隊如怒濤之勢重襲九州──大軍統帥仍然是小早川隆景;姐妹兩人因為隆元的突然離世一時返回了本州,但是在努力平復了自己的心情後,兩川重新挑起了帥旗。
偉大的父親•毛利元就已經行將就木,長子隆元的死更使這位老將心若死灰。但是元就心中仍然有著強烈的執念告誡著自己,在毛利家的基石尚未穩若泰山之前,不能就這樣死去。姐妹二人也暗暗發誓,一定要在父親也離世之前奪下博多。
隨軍的毛利家將士們見證了這對雙生姐妹在失去了最愛的兄長後跨越了悲傷,再次回到戰場的身姿,被兩川的精神所感染,所有人都化身成了猛鬼惡靈,誓言絕不活著回到中國。就算戰死沙場也要倒在這片九州的土地,為了姐妹二人而死。
與他們對比的大友義鎮,已經失去了所有該守護的弟弟,連父母雙親也都不在了。甚至連戰勝毛利大軍的信心也完全沒有。當初因為要為鹽乙丸復仇的憤怒與怨恨衝垮了她的理智,致使更多的家臣部下命喪黃泉,導致了更大的悲劇發生。要是沙勿略看見義鎮現在的模樣會說些什麼呢?小早川隆景在戰鬥中親自乘船突入城內並與敵人奮戰到了最後一刻,反之義鎮連躲在後方提心弔膽都堅持不下去,由此可見,雙方間的將器之材根本沒有可比性。隆景雖然失去了最愛的兄長隆元,但她的身後還有父親元就和姐姐元春的不懈支持。但是義鎮卻始終形單影隻,孤獨無助。就算勝利了也不會有人高興,只不過就是把自己的死期向後延長了一段時日罷了。現在的義鎮連這場戰鬥的意義都無法看清了。
說到這裡,大友家的命運似乎已經是毫無懸念的了:魚死網破之後被毛利抹去,亦或者儘早降服,義鎮出家隱居,大友之名同樣不會再存在於世。
然而,那個男人的行動顛覆了這一切的假說──
暴雨之夜,呼嘯的狂風好似要把大友這棵名門大樹連根吹倒。
被毛利家壓倒般攻勢打得毫無招架之力,躲在居室中瑟瑟發抖的義鎮被一個男人硬生生拖出了大友館。
「公主殿下你這個大傻瓜!你在這裡哭泣就能把毛利元就打倒嗎?!公主殿下你就這麼希望二十一代的名門大友家毀在你這一代手裡嗎?!」
大友家勇武的象徵、身經百戰的老將戶次鑒連一邊對義鎮怒吼,一邊把她甩進了停放在館外的轎子裡。和自己兒子般年歲的搭檔,且是居合名家的吉弘鎮理一齊將轎子連同義鎮抬到赤八幡神社的山丘上。
戶次鑒連的行為極端來說就是身為家臣對君主實施了綁架監禁,但是這位老將此舉也實屬被逼無奈才出此下策,如果這樣可以與毛利抗爭到底,就算從此背上反賊的罵名他也毫不介意。
戶次鑒連甚至早已做出了覺悟。當年「二階崩之變」發生前,自己因為對政治鬥爭沒有興趣而保持中立。其結果便是非但沒能預防事變的發生,連本該盡心侍奉的君主也沒能保護。鑒連也一直為自己當初的不作為深感懊悔。從那時起,鑒連向宇佐的八幡大菩薩立下毒誓,餘生誓為大友家的嫡子•鹽法師丸──大友義鎮開疆拓土。為此歷次激戰戶次鑒連都親自充當先鋒,揮舞著名刀「千鳥」,化身修羅斬殺敵人。
赤八幡外的高地,暴雨橫砸在山丘上,不時有閃電垂直劈下。對於蜷縮在轎子裡的義鎮來說,簾席之外的景象恰如亂世中的九州。而且這裡雖然只是分社的土地,但是仍然是宇佐八幡神所掌控的空間。而宇佐八幡神正是那個對義鎮施加詛咒,她所最畏懼的神靈。
此刻,狂風驟雨仿佛割裂的天地,將這裡從現世分離。在義鎮的眼中,一張張故人的面容似乎在浮現在遠處那布滿雷電的天空中──因為自己見死不救而喪命「二階崩之變」中的父親、對自己家督位置產生威脅而被誅殺的幼弟鹽市丸、還有被毛利家攻擊而切腹自盡的鹽乙丸……從小便很有理性的義鎮並不相信有「死後的世界」存在,也深知死者不會再次復甦。沒有支利士丹傳說中的復活,也沒有可以成佛的逝者魂魄,更不存在什麼死後的極樂往生。天空的彼方也沒有天堂,只不過大地之上的亂世卻恰若人間地獄。從現世離去的沙勿略,永遠也不會再回來了。
「求求你們了……放過我吧……!戶次,吉弘。我已經沒有辦法再帶領大友家和毛利戰鬥了……!命中注定最後一定是毀滅的命運,再戰鬥下去只是讓同伴的鮮血白流……我已經沒有辦法再堅持下去了……!」
「公主殿下你這個大白痴!!」雨水濡尖了戶次鑒連頷下的白須,老將軍在雨中如惡鬼高聲的怒吼,「大友一族已經在『二階崩之變』中失去了許多宗族!能夠讓大友家再次雄起、去統治九州六國的只剩下公主殿下一個人了!的確在亂世中不乏那些背信棄義的反賊奸佞,但是也有心甘情願為了貫徹忠義發誓以死盡忠的忠臣在啊!!請相信並依靠我們這些家臣吧!讓我們履行當初的誓言,那樣就沒有什麼可恐懼的了!!」
「……宇佐八幡神……對我……詛咒……」
「那是什麼?!自打亂世紛爭開始以來,神靈的預言就沒再說准過!醒醒吧公主殿下!至少去直面毛利元就謀略的恐怖吧!」
鑒連身後的尚且年輕的武將•吉弘鎮理是一個遠比外表老成的男人,對於沒有男嗣的鑒連來說,便是親生兒子一般的存在。吉弘鎮理用黑色的包頭巾把頭頂裹住,一隻手拉住了戶次鑒連。
「大叔,不要在沖頭上大吼啊,公主都已經那麼害怕了。公主雖然內心纖細但是好好地勸說,讓她鎮靜下來,便會成為能夠想出摧毀毛利包圍網計劃的智者。可大叔沒有像你這樣粗暴對待女孩子家的啊,南無三!」
「蠢材!吉弘,你小子太隨性了!大友家現在已經是被毛利逼得四方為敵了啊!哪還有什麼時間聽你慢條斯理地說辭?!打仗最後拼的是氣勢!只要公主在這裡挺身而出的話,還管他什麼理法策略啊啊啊啊!」
「可你不知道公主從小就畏懼八幡神社嗎?你還在這雷雨中把公主帶過來,完全是起到反效果啊!」
「你說什麼?!!」
而就在這時,義鎮忽然開口道:「……戶次,在我和八番大菩薩當中……你會選擇哪個?」
戶次鑒連頓住了。這位老臣曾將無數次想要了解主公心中的苦痛,替她分擔,卻一直也未能如願。但現在義鎮的話再次讓他激動起來。
(公主殿下自「二階崩之變」後始終對親族與家臣懷有戒心。畢竟當初連生父與繼母、甚至一半的家臣都在圖謀著廢黜自己,令她最後對所有人失去信任也是情理之中。老夫我在那場騷動前選擇明哲保身,致使即使在悲劇發生之後立刻對公主殿下宣誓效忠,至今也沒能完全得到公主殿下的信任──!
(遭到雙親背叛,失去所有弟弟的公主殿下真正渴望的──是一個絕對不會拋棄自己的存在。公主為了找到那個能讓自己脫離苦海,先是投身禪宗,後又接觸支利士丹教,卻始終未果。公主真正需要的是一個「人」,能夠癒合她內心傷痛,灌溉心靈的「人」。一個並非我等這般整天將「忠義」這等虛無縹緲的東西掛在嘴邊的老頑固,而是一個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戶次鑒連當即拔出名刀「千鳥」,未等義鎮和鎮理反應過來,便朝著赤八幡神社的神木•一棵杉樹,一口氣飛奔下了山丘。
「若公主殿下要問鑒連當選擇作為凡人對神佛的信仰還是作為武士對君主的忠義的話──老夫當毫不猶豫地選擇公主殿下!啊啊,八番大菩薩喲!滾怒的雷神喲!把老夫當作厲鬼修羅將以天罰吧!!為什麼要對年幼無罪的公主殿下施下詛咒?!要是天要降下神罰就先降到老夫的身上吧!只要是讓公主殿下受苦的仇敵──哪怕就是蒼天神靈,老夫也會把你們一刀兩斷!!」
「住手!大叔!在雷雨中不要高舉刀刃啊!會被雷直接劈中的!南無三!!」
鎮理在驚覺鑒連的行為後,下意識跑下山丘想要阻止他。義鎮也隨之滾下轎子。
「……等,等等啊!戶次……是我不好……對不起。我不會再懷疑你們的忠心了。所以請不要自行了斷……」
「說什麼胡話,公主殿下!老夫絕非想要以死明志!請看老夫將上天派遣來加害公主殿下的雷神斬殺!老夫即便粉身碎骨也要斬殺神靈,保護公主殿下與大友家!!」
「啊,來不及了!公主殿下,不要再向前去了!等等!等等!雷集中了『千鳥』!!南無三……!」
雷鳴轟動似乎要將人的耳膜撕裂,大友義鎮眼中只剩一片閃白──閃電直擊在高舉的「千鳥」上。
天地之變亦在須臾之間。縱使游龍涌過身軀,眼球充血,半身燒毀,戶次鑒連仍保持著弒天的身姿巋然不動──
「雷神,討取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瞬間,戶次鑒連重重跌在了地上。一邊的腿已經失去了力量,閃電剛剛摧毀了他一側的身體。方才「千鳥」出鞘時刀尖划過了泥土,這一動作無意間救了這位老將軍的命。由刀鋒流入貫穿戶次鑒連一側身體的電流也在隨後沒入大地,但是他也永遠地失去了那一半身體。
「……戶次……?!
「大叔!你到底在想什麼!你才是貨真價實的大白痴!!」
「吉弘啊,肩膀借老夫搭一下,站不起來了!」被劈中後的戶次鑒連仍保留著神志,嗓門還是那樣大。
「稟告公主殿下,老夫似乎觸怒了宇佐八幡神,這腳算是廢了。可是就算這樣,老夫還可以作在轎子上陣殺敵!沒了一半還有另一半,因為老夫還沒有死掉。老夫戶次鑒連在這裡重新向公主殿下起誓:在生命走到終點,心臟停止跳動的瞬間之前,老夫都將會化身雷神守護公主殿下!這是為老夫沒能阻止『二階崩之變』所做出的一些微不足道的贖罪──」
「……我明白了,戶次鑒連大人,就請守護我到最後吧……」
大友義鎮與吉弘鎮理一齊攙起戶次鑒連殘破的身體,流淚頷首道。
「決定勝敗靠的是氣勢啊!雖然無論怎樣與毛利元就戰鬥。死去的鹽乙丸大人而不會復生。可是即便是這樣公主殿下,你也要與敵人對抗到底啊!絕不可以因為怯與神諭便屈服於毛利!要與自己的命運抗爭!老夫這條爛命,願鑄成劍鋒與鐵盾,永世為公主殿下所用!」
破曉時的朝霞照到赤八幡神社外的山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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