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卷之三 宇佐八幡的預言(2/2)
破曉時的朝霞照到赤八幡神社外的山丘。
一時從館內失蹤的大友家的君主再度回歸,但令其他家臣詫異的是,他們的君主此刻已改名為「大友宗麟」。
此舉意在彰顯要與毛利元就戰鬥到底的決心,同時也是為了穩固反支利士丹的家臣不再出逃而改成類似出家一樣的法名。
更名為大友宗麟的這位九州探題、北九州六國女王,在這之後提出了數個衝破毛利家的包圍網,令大友起死回生的妙策:
命「雷神」戶次鑒連攻略筑前立花山城,以防衛大友家的經濟命脈•博多港。同時又命吉弘鎮理討伐盤踞在太宰府地區岩屋城的高橋家。再下令出兵與佐嘉的龍造寺軍對峙,抑其鋒芒。就這樣,即將四分五裂的大友家在大友宗麟的領導下再次結成一個整體,也讓整個九州都對這個年輕的姬大名另眼相看。
激戰最慘烈的地方便是立花山城,雙方一進一退,爭持不下。由家臣托舉,乘輿出戰在戰場最前方的戶次鑒連猶如羅剎般奮起衝擊,一舉消滅了立花家並攻占了城池。但隨後馳援的毛利軍在小早川隆景親自率領下又奪回了立花山城,並展開守城戰。其姐吉川元春而後也抱著必死的決心衝破了大友軍的包圍網,帶兵進入城中支援妹妹。但是在那以後,兩川便再也沒能從敵人那裡占到一絲便宜。
君主•大友宗麟展現出了「勢將毛利驅逐出九州」的決心,又有弒神傳說的名將戶次鑒連坐鎮筆頭家老,大友軍的精神也猶如脫胎換骨般煥然一新。
對之,毛利軍在主將吉川元春和小早川隆景傾其所有勇武與智謀,完成父親毛利元就最後的夢想•奪取博多實現之前絕不後撤的覺悟下頑強抵抗著。
兩方勢均力敵。
之前的在門司城攻防戰中,憑藉小早川隆景的謀略將大友軍一步步牽製得動彈不得,最終又用一場大戰一招制敵。而這一次的情況卻截然不同。不僅是戶次鑒連在前線在以命相搏,坐鎮後方的大友宗麟也強忍著戰鬥的緊張感絞盡腦汁預判小早川隆景的計策,並一次次成功回擊。
自恃擁有繼承自父親鬼神般謀略才能的隆景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遇到親自上陣禦敵卻仍接連被反擊的情況。她在了解到拿出實力的大友宗麟有多麼可怕之時,擔憂到這場攻防戰若是一直這樣僵持下去,就怕是沒有落下帷幕的時候了。「即便贏了這場戰鬥奪取了天下,逝去的兄長也不可能再看到未來這個國家變成他所描繪的嶄新世界了」隆景的才能無可非議,但是一想到已逝的隆元與這場戰爭中殞命的將士們,她便心痛不已。這不知不覺間,也就讓隆景陷入了持久戰的泥潭中。
「隆景。別一個人胡思亂想了。戰鬥果然還應該是親自提槍上馬,然後宣告勝利的!」為了不讓妹妹的心再動搖下去,吉川元春再一次開場出擊,與大友軍正面較量。但是在揮舞著「千鳥」、的「雷神」戶次鑒連和他決死隊的面前,元春還是深感棘手。這位可以說已經半身踏進棺材裡的老將在轎子上恫目斥喝:「把我帶去戰場中央!怕死的現在就丟下老夫逃命去吧!」受此鼓舞,軍隊中自吉弘鎮理以下,每一名士兵都化身惡鬼,勇敢地向前衝鋒。
另一件出乎姐妹二人預料的事情便是大友軍裝備的種子島火槍的數量。大友宗麟積極開展南蠻貿易,其成果也十分顯見。當時西國幾乎所有的南蠻貿易都集中在博多、長崎與平戶。毛利家是沒有渠道像宗麟這樣可以入手大量裝備用於戰鬥的,
在立花山城下,被多條河流貫穿的多多良岸濱,兩軍又一次展開了激烈的戰鬥。然而勝負依舊懸而未決。時間一長,毛利方的補給愈發困難。同時,為了封鎖住龍造寺為首的九州各地反大友勢力,大友方也不得不四處分兵。導致現在兩方都沒有能力真正進行一場總決戰
兩軍膠著不下,就如同圍棋中的千日手,所有人都被鑲在這場無休止的棋局之上。
此時勝負的判定正應驗
了戶次鑒連常說的,是考驗氣勢的多寡。
「這樣下去也只會讓更多將人死在多多良畔,這樣真的可以嗎……但是父親的悲願也亦須實現,無論前方是何等地獄畫卷,也必須要拿下博多港……我究竟該怎樣才好啊……」對陣亡將士的愧疚令隆景的智慧之鏡染上了一絲陰霾。她既不希望這之後讓更多士兵白白犧牲,又不想輕易放棄得之不易的立花山城。
大友宗麟在數次較量中也明白了對手絕非等閒之輩──為了能夠戰勝毛利元就,她想出來一條極度無情的計策。
「大內家雖然在宗麟的弟弟•鹽乙丸這一代滅亡了,但是有一位大內家的族人•大內輝弘在那之後流亡到了豐後。那麼就索性把大內家家督的頭銜贈與大內輝弘,再借其一部分豐後水軍讓他登陸周防,找尋機會奪取山口──同時援助尼子家在出雲的殘黨•山中鹿之助一夥,讓他們在山陰點起烽火。毛利家本領的中國地方東西兩端都發生大亂的話,就不能再顧及尚在豐前的毛利兩川了。趁此機會,將他們一網打盡吧!」
宗麟在這個時候察覺到了自己也可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這一戰術正是毛利元就在這之前對大友家採用的「擾亂之策」。
但是對於實力不如毛利的宗麟來說,一旦使用這一戰術,那些負責擾亂對手的人勢必有去無回。
流亡豐後的大內輝弘深知自身有多少斤兩,明白自己沒有絲毫打仗的才能,因此也早已放棄了再興大內家的野心,洗禮成為支利士丹,在隱居的深山老林中虔誠地為本家逝去的亡魂祈禱往生。退一萬步,即便此人有實力統領大內家殘黨,並答應宗麟去往山口,但是大友宗麟的目的也只有打倒筑前的毛利兩川與肥前的龍造寺隆信。他與山中鹿之助無非是為了擾亂毛利家並切斷本領與九州,孤立筑前毛利軍的棄子罷了。就算一切都如宗麟所想順利進行,將九州的反對勢力全部清除,但仍然對本州的戰局鞭長莫及。只怕這二人也會步當初繼承大內家的鹽乙丸的後塵,被毛利擊敗梟首示眾吧。
一旦戰事打響,宗麟也根本不打算向他們派出援軍。因為此刻的大友軍正全部投身進九州的戰局,既派不出多餘的兵力去支援,也沒有可以支援的時間。
不久後,宗麟收到了潛藏在山陰群山之中的浪人•山中鹿之助方面的回信:「七難八苦。豐前守殿下之請,某不甚感激。為主家尼子再起出雲,某以起誓皓月,當誅盡安藝惡黨。此番相邀討敵,某亦欣喜,願使塗地肝腦,在所不惜!」
在寄出回信後,鹿之助便立即召集了尼子的殘黨,為即將進行的武裝起義做著準備。宗麟心中清楚,即便她不對鹿之助發出邀請,為了復興尼子家,這位名聲在外的出雲之鹿也一定會不斷襲擊毛利家的後方。事實也正如她所想的。鹿之助的勇武足可匹敵吉川元春,哪怕再如何被毛利擊敗,她也一定會活下去。
然而另一邊的大內輝弘並沒有像鹿之助那樣的身手。並且對於宗麟來說,這位來自長房的貴公子就如同是亡弟鹽乙丸的替代品般的存在。他在加入支利士丹教後,便替因為顧及家臣反對而沒能接受洗禮的宗麟以南蠻的祈禱方式悼念著死去的大內家眾人、鹽乙丸,以及死在「二階崩之變」中的鹽市丸等人。
於情於理,宗麟都沒有辦法對大內輝弘下令:「我希望你立刻回歸武家,從周防登陸襲擊毛利守軍。然後請你去死吧。」
但是此時若不把握住機會,再想翻身就難上加難了。
時不我與。在大內輝弘得知了山中鹿之助的回覆,察覺到了宗麟計劃之後,反而比宗麟更加焦急。
「宗麟大人為什麼還不傳喚在下?」
終於在一天夜裡,大內輝弘獨自拜訪了宗麟。
「在下無端蒙受大友家救濟之恩,萬分感謝。此刻也正是大友家生死存亡之際,希望宗麟大人能派在下前往周防。即使為了拯救大友家,也為報答長期以來的食宿之恩。還望恩准!」
「那麼做……你也只會和鹽乙丸一個下場啊……真的,可以嗎?」
「在下時常聽說宗麟殿下『弒弟』的罵名。但是在下知道那些都是心術不正之人妄加推論的假話。這也是替您接受支利士丹的洗禮,拋棄世俗在教會為鹽乙丸大人等人禱告的在下用心可以感受到的。」
「煽動尼子•大內兩家的殘黨擾亂毛利的本國。除此之外,再無可能戰勝毛利元就。但正因為對手是他,所以僅靠虛張聲勢是長久不了的……只不過……」
「只不過?」
「只不過你並不是宗麟的『弟弟』。或許能夠活下去。只要毛利元就在擊潰你們之前壽命到頭了的話,大內家的再興……或許能夠指日可待了。不然只要宗麟還背負著「弒弟」的命運,你活下去的希望就會、一定、更加渺小啊……」
「宗麟大人,您說的『命運』是指什麼?您一直以來究竟在畏懼些什麼呢?」
「無情殘殺掉『弟弟們』,攀登他們的亡骸坐上九州女王的寶座。這就是宗麟的命運。」
隨後,宗麟把「宇佐八幡神的預言」如數告知了大內輝弘。
在大內輝弘聽到宗麟講出預言內容的剎那,他看見了大友宗麟眼瞳畏縮的一瞬間。那一刻,大內輝弘明白了眼前這位大友家家主長久以來是抱著怎樣的心情在心中的累累傷痛的折磨下走過來的。他也察覺到,如果再放任立花山城下多多良濱的悲劇不顧,這個人的心也將會不復存在。大內輝弘在之前為鹽乙丸等人悼念的時候,已經察覺到了宗麟的心是有多麼纖細而又脆弱。
「多謝您告知在下預言的事情,宗麟大人。為了報答您接納流亡到豐後的在下,並讓在下這段時間能夠安逸隱居的恩情,現在便是這些報答的時候了。在下即刻動身從周防登陸,集結大內的舊臣們襲擊山口。也不需要援軍!」
「本想讓你作為鹽乙丸的替代留在宗麟的身邊……可現在居然又把你當成棄子捨棄……」
「非也,宗麟大人。在下是要繼承鹽乙丸大人的遺志回到山口。但是宗麟大人可以不把在下看作『弟弟』,如果再有弟弟死去,也只會又在宗麟大人的心中劃下傷痕。而且在下也僅僅是一個流亡到大友家的武人。如果不是作為『弟弟』的話。預言也起不了作用。萬一在下可以絕處逢生,那麼宗麟大人也會從『弒弟』的預言中解放出來的吶。」
「會死的!不管你是不是宗麟的弟弟,能活下去的概率都微乎其微啊!」
「足夠了。宗麟大人,假如在下真的沒能活著回來,就請您把『大內輝弘』的事情完全忘記吧。請絕對不要把在下加進您的『弟弟』中去。在下本應該與大內家滅亡時追隨鹽乙丸大人一同死去,但因為膽小才一直活到了現在……現在,在下是應當回到該回去的地方了。」
伴隨著山陰山中鹿之助帶領的尼子十勇士在出雲起兵攻擊月山富田城,在西方周防的海岸線上,大內輝弘在水軍的協助下成功上陸,軍隊直指大內家曾經的本領──山口。
就在毛利元就被兩線蜂起的戰火釘在本州的剎那間,以戶次鑒連為首的大友家的修羅猛將立即阻斷了孤立在筑前前線毛利兩川的退路,並在隨後發起的總攻擊中一鼓作氣將其擊潰。
──這便是宗麟的起死回生之策。
不過,大友宗麟唯一沒有料想到的是,毛利元就對於家人的思念,遠遠大於他不擇手段也要獲勝的執著。
毛利元就也沒有想到,不久前還因為毛利軍逼死送往大內家的弟弟•鹽市丸而暴走的大友宗麟竟然會把大內家同族的少年當作送死的棋子使用。隨後他也預料到了孤立在筑前兩川一定會在不久後被大友家徹底擊敗,不禁自嘲地苦笑起來:「大友宗麟……還以為她會一直是個孩童,不曾想何時已成長到如此地步。難道說是因為弟弟的死才燃起了絕對要把老頭子我給打倒的執念嗎?」此刻的元就不得不放棄了人生最後的夢想──奪取博多。
在隆元去世後,元就還一直安慰著自己努力活下去,但現在他似乎悟到了,在敗於大友宗麟的這一事就是昭示著自己的人生將走向盡頭。但就算是承認「謀神」完敗於那個小丫頭、貽笑天下的現在,元就也還有一件必須要做的事情,那便是要讓兩川活著回來。
隨即,元就派出的信使給仍在筑前戰線誓死抵抗到底的姐妹二人遞交了父親下達的立即撤退的死命令。
『輸了輸了!不管是博多還是立花山城都不要了!筑前的領地全部捨棄,所有人立刻回守周防!這場戰役是我毛利家的完敗。沒曾想我一個老人的智慧居然會輸給一個小几十歲的丫頭。那個曾經畏懼亂世風霜,驚恐修羅戰場的小姑娘現在居然超越了我。吉川、小早川,你二人萬不可死在筑前。切記提防大友家的種子島,就算是再知名的勇將智將,在種子島面前也與雜兵無異。要不是他們占據了南蠻
貿易,不斷投入新式武器,宗麟那個丫頭說不定真不是我的對手。如果隆元還在的話,真想讓毛利家搏一搏天下啊……』
已是古稀之年的毛利元就那遲來的夢想最終還是隨生命一同散落。
吉川元春與小早川隆景在領悟父親已然放棄一切夢想的瞬間,悔恨的淚水同陣亡在多多良畔毛利軍將士的亡魂永遠留在了九州的土地上。兩川與毛利剩餘的士兵即刻踏上返鄉的征程,隨之遭到的是大友方更加猛烈的追擊,但毛利軍所有人也都抱著決死之心突破了重重阻礙。
隨著北九州戰局的停歇,博多最終完全落在了大友宗麟的手裡。
先後滅亡大內與尼子兩家超級大名、幾近無敵的毛利元就最終還是敗於了大友宗麟,這讓宗麟北九州六國女王的稱號更加名副其實。
然而宗麟付出的代價仍然是慘重的。
大內輝弘到最後也沒能攻克山口,旋即被從九州撤回周防的兩川主力消滅。
山中鹿之助也未攻陷月山富田城,又一次被武運未絕的毛利軍擊敗。
毛利元就放棄了九州,費勁全力才令新生的毛利家不至於崩壞。但是這一退,幾乎等於宣告了毛利家將永遠失去通往博多的大路。元就悔恨著,當初「二代目」隆元死去的時候就應該儘早放棄博多,不過毛利兩川能夠無恙從修羅之國歸來,也能讓這位老將稍顯安心了。
「毛利不應覬覦天下。」
這是元就在病榻之上對身邊的吉川元春•小早川隆景•姐妹,以及隆元的遺子•「三代目」毛利輝元說的最後一句話。隨即,這位稀世的「謀神」,帶著他的執著與未盡的夢想,奔赴往生極樂。
大友家與毛利的戰事結束了。正如預言所述,大友宗麟九州霸主的地位已經無可撼動。
(山中鹿之助在戰敗之際奇蹟般逃出生天,但是大內輝弘……果然還是那麼輕易就死掉了。他明明不肯做宗麟的弟弟,卻還是和鹽乙丸迎來了同樣的命運。雖然話是這樣講……但他也是因為宗麟才走上的不歸路……沒有什麼可辯解的,這就是等同於宗麟親手將他殺死一樣。)
宗麟又一次體會到了:「自己現在獨自享受的一切榮華富貴都是在弟弟們的死亡上砌成的」這一巨大的喪失感。同時她也為了鞏固筑前的新體制不斷努力著。
之前為毛利軍簞食壺漿的筑前豪族立花家與高橋家此時已經被大友旗下的修羅徹底消滅。在嘗過被豪族背叛的惡果後,宗麟決定將嚴守筑前的任務交託於絕對不會向自己豎起反旗的忠心家臣。
毛利軍雖然撤離了九州,但是宗麟的另一個死敵•自稱「九州霸王」,占據肥後佐嘉燃起野望之火的龍造寺隆信仍然毫髮未傷,並且他還在大友與毛利雙方鷸蚌相爭之時逐漸擴展著自己的勢力。
為此宗麟將防備筑前的任務交給了當初在赤八幡神社呵斥自己的兩位忠臣:
命令「雷神」戶次鑒連繼承立花之名,交託其立花山城,守衛博多。
命令其搭檔吉弘鎮理繼承高橋之名,交託其寶滿山城與岩屋城,守衛太宰府。
「公主殿下要委以老夫立花山城?遵命!請公主殿下放心!老夫這條爛命定將會為公主殿下戰鬥到最後,死也要化作鬼魂守護大友家!」戶次鑒連在接下這一重任後遂冠以「立花」之姓,改名「立花道雪」。但究竟何謂「道雪」,宗麟至今也不太清楚。
接著,同是家中猛將、為雷神抬轎的吉弘鎮理隨後也效仿道雪改名「高橋紹運」。
另外提一句,就是在這個時候立花道雪把高橋紹運的女兒──已是在大友家內聞名多時、能文善武且有名將之材的高橋統虎強行拉到自家,與自己的女兒「誾千代」完婚。並讓她以上門女婿的身份繼承了立花家家督之位、著以男裝、更名「立花宗茂」。「宗茂」的「宗」字應該是來自於君主「宗麟」的名諱。而「茂」字,有傳說是道雪所甄選,亦有說是宗茂自己的選擇。
而宗麟對道雪此番怪異的行為完全摸不著頭腦。畢竟想要找男性繼承家督的話直接收養一個男孩子就可以了……不過對於臣子自家的私事身為君主的宗麟也沒有多問。她或許是覺得身為一個久經沙場的老將,道雪應該是有更深層的考慮吧。雖然高橋紹運一開始對於兩個女孩子結為夫婦這種事強烈反對,數度拒絕了道雪的請求,但最後也耗不過道雪的軟磨硬泡,還是無奈地同意了。
內政安排妥當後,便要開始著手外務了。位於肥後的佐嘉城與筑前的大友家本領之間間隔著筑後的柳川城,這裡也同時是大友家對戰龍造寺最重要的據點。守衛這座城池的是對大友家忠心不二的義將•蒲池宗雪,即使他是外姓家臣宗麟也絲毫不擔心會遭到背叛。但宗雪同時也是一位古道熱腸的義士,曾兩度庇護了被從肥後驅逐,前途未卜的龍造寺隆信,並錦衣玉食對其款待。故這位蒲池宗雪即是一名侍奉大友家的武士,同時也兼備了遊俠般的豪情。但若非宗雪當年對龍造寺隆信的救濟,而今以大村、有馬等為首,信仰支利士丹教大名居多的肥後早就完全納入宗麟的手中了。
可正是因為蒲池宗雪是凡事以義為先的老臣,不可能選擇背叛宗麟。故宗麟也不會做出將他調離柳川的愚行。
當筑前的支配體系鞏固完善後,大友宗麟也果真如語言所說:踩著弟弟們的亡骸,登頂修羅之國的巔峰。而今鹽乙丸與大內輝弘的仇敵•毛利元就已經去世,兩家都不願再重燃戰火。斯人已逝,生者何堪。如此考慮的宗麟決定放棄與毛利的糾葛,她不斷鼓舞著自己早已傷痕累累的心靈,堅持著去完成最後的一場戰鬥──討伐盤踞在肥前的龍造寺隆信。
「打倒了龍造寺隆信的話,北九州的支配便就是穩若磐石了。那麼這無休止的戰亂也會畫上休止符……這次一定要讓這次戰鬥變成最後的戰爭。」
但在宗麟的心中,依舊縈繞著「誅盡弟弟,成為九州女王」的預言。
鹽市丸。鹽乙丸。以及本以為不作為弟弟便可以逃過一劫,然而還是被裹入命運的漩渦中、被宗麟當作代替鹽乙丸留在身邊的大內輝弘。
對於宗麟來說,她必須要跨越「以弟弟們的性命換取榮耀」的這一被預言詛咒的命運。她不斷告訴自己:現在的她已經是連毛利元就都能戰勝的存在,所以一定也有辦法克服這悲哀的命運的。擁有「龍造寺四天王」的龍造寺軍固然強大,但大友一方也同樣集結著立花道雪、高橋紹運等修羅猛將。宗麟雖然與龍造寺隆信並無直接的對立仇恨,但是宗麟還是把「跨越那令人憎惡的弒弟預言」作為心中唯一的理由對肥前發起進攻。
佐嘉的戰事如預想中那樣順利地開展著,立花道雪等一干勇將率領的大軍將龍造寺軍完全包圍在佐嘉城中。大局已定,視此役為「最終之戰」的宗麟終於鼓起最後的勇氣──將同族宗家的外甥•八郎收做「弟弟」,讓其乘名「大友親貞」,任命他為攻略佐嘉城的新任總大將。
這位擁有大友分家血液的八郎和鹽乙丸同樣,是一個開朗活潑的少年。
最初是八郎突然出現想要到宗麟身邊,不過宗麟以他還不到該上戰場的年齡為由拒絕與他見面。但是隨後,八郎又告知宗麟自己得到了大內輝弘留下的一封遺書,這讓宗麟不得不允許他的到來。
原來大內輝弘在周防出戰前,將「宇佐八幡神的預言」等秘密寫成書信寄給了八郎這位宗麟的外甥。信中寫明了一旦自己死去,就希望由當時與宗麟血緣關係最近的八郎繼承他的遺志。
「宗麟大人自『二階崩之變』以來一直背負著『弒弟』的罵名,但八郎希望那份污名由八郎來洗刷!如果現在消滅了龍造寺,那麼只怕再也不會有機會消除詛咒了!不僅僅是大內輝弘大人,所以家臣都不希望您再煩惱下去了。所以這預言必須要由誰來打破才行!不才八郎,此番願繼承輝弘大人之志!八郎願意成為宗麟大人的弟弟!雖然至今為止宗麟大人的弟弟們全部死去,可八郎絕對不會死的!請宗麟大人允許八郎叫一聲『姐姐大人』吧!」縱使宗麟再如何畏懼,看見八郎仍顯稚嫩的面龐上露出的那堅定的眼神,她就明白自己沒有辦法輕易拒絕他那繼承自大內輝弘遺志的真摯的決心。
尚且年幼八郎自打記事以來便時刻憧憬著自家的這位美麗動人,溫文儒雅,但卻比任何人都顯悲愁的當主。如果可以幫得上她的忙的話,八郎自然心甘情願。
「我向您保證!」八郎對宗麟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簡直和小時候的鹽乙丸一模一樣)
「曾經鹽乙丸與大內輝弘也都對宗麟這樣發過誓,可最後他們都如預言所說那樣死於非命。八郎啊,就算是這樣你也要對宗麟發誓嗎?遵守這份誓言,絕對不會死去……」
「嗯!畢竟現在大友家的勝利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實,就算擔任總大將也
不需要親自殺敵,只需要把指揮權交給立花道雪大人就可以了!請放心吧!」
「可是如果有個萬一你被敵人捉住了,能保證我不像鹽乙丸那樣切腹自盡嗎?」
「是的!那時候我就哭著求他們饒命!哪怕丟盡武家的顏面也會乞求他們留條生路的!」
此戰既然是「最終之戰」,那便在最後了結這一切吧。如是所想的宗麟下定了決心。
戰況已然十分明朗,兵力之差壓倒一切。龍造寺隆信毒辣的作風令他現在孤立無援,而大友軍占盡天時地利人和,無論怎麼看都不會輕易敗北。總大將說白了也只是單純地掛一個名而已。而且還有立花道雪等久經沙場的名將日夜不分地堅持圍城,佐嘉的陷落只是時間問題。
──本該是如此。
「姐姐大人!這次就請您安心吧!八郎定會為姐姐大人的九州霸業錦上添花的!那麼八郎出陣了!」
然而在讓八郎擔任總大將並送其出陣去往前線的那天夜裡,宗麟冥冥之中仿佛感覺到了些事情。
她猛然想起了耶穌給伯多祿的預言:「你會在今晚雞叫前三次背叛我」。當初為了避開宇佐八幡神的預言,大內輝弘強烈反對成為宗麟的「弟弟」,那麼也就是說宗麟的「第三個弟弟」就是已經離開的八郎。
啊啊……我又讓弟弟獨自身赴戰場,自己則躲在後方避開戰爭了麼──
(這樣……不就和至今為止所有發生過的情況一模一樣了嗎……)
胸口止不住地躁動著。
再想叫回八郎,然而卻又遲了一步。
剛剛來到戰場的八郎在宗麟派出的使者還未到達之前就遭到了龍造寺隆信的義妹•鍋島直茂率隊發起地奇襲被抓,乞命的話還沒等說完就被龍造寺隆信無情地下令斬首。
待到宗麟再次見到八郎時,已是僅剩浸泡在鹽桶中的首級被送到自己面前了。
在見到「弟弟」首級的那一刻,這位飽受命運摧殘的少女徹底崩潰了,直接跪倒在盛放著首級的鹽桶前嚎啕大哭:「我不想再當什麼大友的家督了!我想要出家啊!我已經受不了這戰國九州的戰鬥了啊啊!不要啊啊啊!」
作為戰國大名的大友宗麟已經在這個時候徹底死去了。
本就是在強行支撐的內心此刻完全支離破碎。
如果那名自稱是沙勿略弟子的傳教士加斯帕爾沒有到訪豐後、對宗麟說:「與織田信奈結盟,然後在JAPAN建造一個支利士丹的王國,這也是沙勿略大人的理想。」才讓她勉強對未來稍稍有了些目標的話,現在的宗麟大概也就會如同廢人一樣了吧。
加斯帕爾在從宗麟那裡得知了預言中「進攻日向的森林,無上的榮光將會隨之消逝」這一句預言後,微笑地對宗麟說道:「預言的意思是說能毀滅您的士兵是來自日向的沒有錯吧。那麼就從這裡訓練出信仰支利士丹教的軍隊先一步平定日向就可以了。」他用話語支配了宗麟那顆墜入黑暗深淵的心,使她決心在天孫降臨的聖地•日向建造出南蠻的城鎮「牟志賀」,洗禮成為支利士丹的大名。
當立花道雪、高橋紹運等一乾重臣得知宗麟的計劃後急忙紛紛勸阻。他們擔心宗麟在日本的發祥地•日向建立南蠻的城鎮是要將日本一分為二,令整個九州全部落入南蠻人手裡。然而當家臣們躁動不安的時候,宗麟已經成為加斯帕爾的傀儡了。宇佐八幡神的預言已經十中七八,如預言所說宗麟已經成為了支配北九州的女王,可宗麟卻一刻也未感受到喜悅與幸福──假如未來當真已是既定事實,那麼當她進攻日向的森林時起,就是「大友宗麟」毀滅的開端。反正像自己這樣數次害死弟弟的人也該有這樣的結局。那麼總之是毀滅,比起像以前那樣惶恐等待著審判的到來,還不如捨棄自己的心,安然當個傀儡。
就算再怎麼接受支利士丹的洗禮、再怎麼施以彌撒、再怎麼握緊十字架、再怎麼聆聽合唱團中少男少女們的頌歌、再怎麼建造出夢想中的城鎮──也無法讓宗麟的心癒合。但這樣也算是最好的選擇了。人一旦有「心」的存在,就一定會悲傷、會痛苦。所以宗麟甘願成為一個傀儡,選擇當一個狂熱的教徒,受人擺布。她想,如果一直被當作傀儡的話,總有一天會徹底失去自己的「心」了吧,那樣就可以了……
宗麟一直抱著這種想法活在加斯帕爾的操縱下,直到她看到了「天岩戶」被打開的光景──
※
在大友宗麟心中真正想要的並非是「宗教」亦或「神明」,僅僅是渴求著與其他人之間能夠相互信賴的羈絆。宗麟早年遭到父親與期待她異母幼弟繼承正統的半數家臣背叛,已經喪失了對任何人的信賴。加之她一直忌憚著宇佐八幡神的預言,內心卻仍然懷疑那是敵國勢力為了擾亂大友家而演的一場戲,致使宗麟的內心幾乎永遠的都在「合理」與「不合理」、「現實」與「夢境」的荊棘叢中左右彷徨。無論向哪個方向走,都會被刺得遍體鱗傷,連可以逃離的餘地都沒有。宗麟熱心於支利士丹教,就是為了可以向宇佐八幡神以外的「神靈」救助。可是宗麟太過聰明了,她從來都沒有相信過「神靈」的存在。
宗麟「弟弟們」的接連死亡只是偶然,才不是由於預言才決定了她的未來。這之間並沒有因果關係的存在。是宗麟自己把自己禁錮在「預言的詛咒」中的。宗麟為了打破預言既定的未來而發起過數次挑戰,雖然都以失敗告終,但也都應該是偶然的悲劇。戰國亂世,敗軍之將被梟首示眾或切腹自裁之事是在平常不過了。更何況這裡是連姬武將都無法倖免的九州,男性武者殞命的概率與其他地方相比更高一籌。
可是在宗麟看來,數次「挑戰」皆以失敗告終又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相良良晴,宗麟不會強迫你做宗麟的弟弟。宗麟已經受夠了這弒弟的命運,所以也不會再做出試圖從預言逃離的事情了。要是你當上了宗麟的弟弟,肯定不出多久就會死掉的吧。時間就快到了,宗麟現在已經進入了日向,建造出了牟志賀。明日一早便會向高城進發。然後就會依預言所述:進攻日向森林伊始,宗麟就會步入毀滅。命運已經不可避免了,那麼既然如此,哪怕只有一夜也好,宗麟也想……嘗一嘗『戀愛』的滋味啊。」
「……」
「你不會想要說,自己救得了織田信奈,卻救不了宗麟吧?」宗麟一邊說著,手裡的南蠻手槍抵在良晴的下顎上,「看見『天岩戶』的開放而知曉在亂世中還能有愛情這一新的道路的姬武將肯定不在少數……懷揣著想要終結亂世野望的少女也會誕生許多……支利士丹教終究還是和戀愛是兩碼事呢。要是神靈的話可以救贖無數的迷途之人,可相良良晴世上只有一個。」
「沒有必要非要把我當成戀愛的對象吧?」
「有必要喲。宗麟可是北九州六國的女王啊,地位實在是太高不可攀了。所以根本沒有可能與臣下發生戀情。能配得上宗麟的人,只可能是天下人,亦或是不屬於日本的異邦來客。可你也知道,現在的天下人是一個女孩子,沙勿略大人也已不在人世。加斯帕爾大人則一直叮囑宗麟要作為處女王君臨九州,否則就不會為南蠻諸國所承認……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你相良良晴了。難道說造訪這戰國亂世的除你之外還有別人嗎?」
「……據我所知沒有了。」
良晴自打被召喚到這個世界就沒有遇見過其他的未來人,一次也沒有。在良晴已知的情報中也只有加斯帕爾能夠正確地預測未來。但加斯帕爾也只是個靠手中的道具才能做到的術士,並非來自未來。
「《源氏物語》中的光源氏可是和數不清的女人有過戀情的喲,所以對象不光是織田信奈一個人也可以吧。你和小早川隆景不也是戀人關係嗎?和那個同宗麟圍繞博多數次死斗的惡毒女人。」
「我和小早川真心相愛的確不假,但那個時候我是喪失了記憶。我是忘記了有關信奈的所有事情,才會踏上有別於入仕織田家的人生道路。」
「那上杉謙信呢?肯定過過一晚吧?上杉謙信和你接吻的傳言全日本都已經傳開了。」
「那,是為了把她從死亡的深淵挽救出來。把一直作為毘沙門天化身的謙信從軍神的詛咒中解脫……讓她選擇一條作為『人』的道路。」
「哼,是這樣啊。你還真是對女孩子格外溫柔呢,相良良晴。明明那個時候要是直接讓謙信死掉,現在織田信奈也就不會落得這般田地。」
「……話是這樣說,但那是我的秉性,也改變不了呢。」
「你還真是堅強呢。是啊……那個上杉謙信至今已經無數次強硬地回絕了所有求愛者了吧,連那種難攻不落的心你都可以輕易奪走……那麼今晚在這裡稍微救贖一下宗麟也可以對吧?還是說,只有對宗麟是例外?」
如果可以的話,良晴也想要那麼做。畢竟在他看來宗麟已經十分痛苦了,再
這樣下去良晴都懷疑她能不能再一個人走下去。然而……
「不行。」良晴堅決地搖頭說道,「宗麟,你是因為支利士丹教救贖不了你才會期待『戀愛』這個新的方式的。但是,人與人之間產生的愛戀……才不是那樣輕描淡寫的東西……就算是我,來到這個時代與信奈相遇之前也從來沒有過真心與女孩子交往的經驗,不太容易說清楚……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不管你多麼渴望得到救贖,現在你的樣子想靠今天一晚就得到答案是絕對沒有可能的。不管你投身何種信仰,不管懷揣著怎樣的夢想,只要你還存在這世上就不可能脫離這幅軀殼。就算再怎樣模仿著『戀愛』時的動作,到頭來只會讓你覺得:『什麼啊,這就是戀愛嗎?』那樣只會讓你最後的希望也跟著一起破滅。而且你這樣做也對不起立花道雪他們那些對你忠誠無比的家臣他們啊!」
「……很遺憾,家臣與家人之間還是有一道不可跨越的壁壘。要是道雪能是宗麟的父親,紹運是宗麟的兄長,他們一定會全心全意支持宗麟的。或者宗麟是生在立花家……」
「家臣和家人怎麼就不一樣?!道雪為了向你起誓忠節把自己投身進閃電中,可你為什麼就不能信任他?!」
「我當然感謝道雪啊!但是!宗麟根本就沒有能讓道雪奉獻出忠誠的價值!道雪之所以半身不遂也是因為宇佐八幡神的詛咒!要是宗麟……那時候沒有說出讓他從宗麟和宇佐八幡神中選擇誰的話……」
「不,你錯了,宗麟。道雪他可沒有後悔過啊。他可是即使只剩下身體的一半,也要全部奉獻給你的忠臣啊。就是因為你像這樣一直厭惡自己、憎恨自己、詛咒自己,所以無論是哪種宗教、怎樣的人,也都沒有辦法能夠救贖得了你。」
「那個織田信奈倒是一個珍視自己能夠自我原諒的人吶!但是她要是也把親生弟弟親手殺掉的話也絕對會變成你所討厭的那種弱氣女人的!」
「宗麟!現在的你更本就沒有和自己戰鬥到底的打算!你應該像當初對戰毛利元就那時那樣拿出勇氣去戰鬥啊!並不是說一定要親自持槍赴陣殺敵。我沒有辦法救贖他人,假設是神明也辦不到。因為連和自己戰鬥的勇氣都拿不出的人,誰都救不了!與自己的戰鬥,無論是神還是人,都只能在一旁看著啊!」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不想和面前這個你瞧不起的女人戀愛一場是麼?我這樣的女人連讓你正視一眼的價值都沒有嗎?!」
宗麟像個不懂事的孩子那樣胡亂地揮舞著手臂,並不是因為被良晴的話所刺激,反而是想要激怒良晴,希望他對自己的憤怒能把心中僅存的一絲希望給撞碎──總之自己是得不到愛的,那不如讓他把自己打一頓,那樣也能徹底死心了。
然而湧上良晴胸口那份對宗麟的憤怒,僅僅一瞬間便又沉了下去。
(宗麟心中所承受的痛苦遠比謙信和小早川來的要深。她也曾因為被道雪斥責而鼓起了敢於向命運挑戰的勇氣,最初也並非一直是選擇逃避的。可是結果卻事與願違,她被傷害得體無完膚……最終累積的情感突破了臨界點,宗麟她也一起隨之壞掉了。就像是第一次遇見信奈的時候那樣,周圍沒有一個人能夠理解她,甚至連家人都對她刀劍相向)
良晴了解到了宗麟的過去,自然而然地又回想起了遠在本州的信奈,那時她的境遇也是同樣令人心酸。但是良晴的沉默在宗麟看來卻是「對於相良良晴來說自己連讓他動怒的價值都沒有」,因而更加絕望。
「就算是假的也好,今晚忘記織田信奈,只愛宗麟一個人吧!馬上就要開戰了啊你也不想讓大友和島津在戰場上兩敗俱傷吧?那麼就答應吧!
「宗麟……就不要再說那些繼續傷害自己的話了。就算你再怎麼裝出一副惡人的嘴臉,我也不會去恨你的。」
「你這麼說……就只是在憐憫宗麟嗎?」
不管怎樣懇求,良晴都不願意救贖自己的話,那麼剛才所做的一切也都是那麼可笑,又徒勞。
宗麟將手中火槍的引信點上了火。
「上帝憫愛眾生,卻對唯獨對我的祈禱置若罔聞。活在世上的人相愛的對象只能有一個。可為什麼你愛的不是宗麟,而是織田信奈?相良良晴,你要是想阻止高城的聖戰,就愛上我吧!做不到的話就去死!」
面對直指自己的槍口和越燒越短的引信,良晴並沒有絲毫畏懼。從剛才聽到的宗麟前半生的故事中良晴發現她其實並沒有直接殺過任何人。因此良晴也確信宗麟是不會傷害自己的。畢竟至今為止大友宗麟也沒有過像現在這樣親自出現在戰場前線的經驗。
要怎樣才能把宗麟被黑暗所禁錮的心從預言的詛咒中解放出來呢?大友宗麟明明是那樣渴求著被誰所拯救,但其實又拒絕了所有的人。即畏懼著預言的恐怖,又期盼著自身的毀滅。內心希望跟隨預言的內容一步步實現,但不斷讓弟弟們喪命的罪惡感又把宗麟拉向毀滅。
要是沒有來到戰國時代的良晴一定無法理解這個少女的思考吧。那樣的自己估計只會覺得這個人腦子有問題,也會擔心自己會不會被她殺掉。然而現在的良晴已經融入了這戰國亂世,並在一次次艱苦卓絕的戰鬥中倖存下來,與信奈相遇。成功改變了信奈命運的良晴,此刻似乎也可以聽到宗麟內心的聲音。
被這殘酷的時代所放逐、失去了全部的家人、無論人還是神明都無法相信的宗麟渴望著能拯救並接納自己的任何事物。可是良晴已經有了信奈,所以就不能用一時的「愛」來拯救宗麟。這一點就與上杉謙信和小早川隆景有著決定性的差異。她們無論怎樣苦惱,內心的「堅強」會支持著她們一直走下去──
但是現在,身為未來人即唯一可能救贖宗麟的自己卻也沒有辦法成為宗麟一直想要重新得到的「弟弟」。即便是說服了義陽、對宗麟宣誓以「弟弟」的身份成為她的家人,只怕宗麟心中也不會輕易接受吧。對於被囚禁在宇佐八幡神預言下的宗麟來說,那一切也都只是為「相良良晴的死」這一既定命運做宣告的「死亡證明」罷了。
到底該怎樣做才好。
我到底能做些什麼?難道真的沒有了嗎──
可就算現在輕易允諾對於宗麟來說就只是個表面形式,根本改變不了什麼。
而且連她自己都已經沒有想要從預言解脫的期望了。
倒不若說宗麟現在反倒期盼著良晴的拒絕,在徹底失去希望後回到原點。
「加斯帕爾是希望你把我殺死,所以才讓我們兩個單獨留在牟志賀的吧?我一旦開口拒絕,受到打擊的你就會下意識開槍致我於死地。就算我妥協就在今晚順應於你,在那之後你也會感覺與之前沒有什麼改變、在失望之後對現實絕望,我還是會被你打死。不管選哪一邊我都是死路一條呢。這就是加斯帕爾的計劃嗎。可那傢伙到最後都不了解你這個人的真實內心啊。你不會殺我的。那隻槍裡面是空炮沒錯吧?」
然而事實上良晴的預測只對了一半。
「……猜錯了,這可不是空的呦。我承認我不會殺你,但那是因為我知道你肯定會拒絕我,所以最開始就那麼打算了。我明明知道從一開始就這樣做就會輕鬆了,就可以從痛苦中解脫……可宗麟始終也沒有這樣做的勇氣。但是現在宗麟明白自己和織田信奈的差距了,所以……!」
「糟了!!」
本來還很冷靜的良晴瞬間被嚇得面無血色。宗麟原本對著自己的槍口被舉到了她自己的太陽穴上。良晴失算了一步:原本預料到信仰支利士丹教的宗麟不可能會自殺,而她又不會傷害自己,所以猜測槍里並沒有放進子彈。可是──
(這樣啊。你心中並沒有真正皈依支利士丹教啊!宗麟!!)
火苗已經燒到了引信的末端,子彈從槍管迸出就是下一秒的事情。
001
就在這時,一支箭矢突然從僅僅只張開一點縫隙的窗戶外射了進來,精準地射中了宗麟手中火槍的槍身。受此撞擊,火槍的槍口發生了些許偏離。
子彈擦過宗麟的額頭,命中了天花板。
「良晴殿下明明已經對您那樣包容了,您卻仍然自顧自地絕望著,甚至想要一死了之──在下決不允許您那樣做!」
「宗茂……!」
知曉了射箭者身份的宗麟不顧額頭上流出的鮮血,準備點燃第二發子彈,說時遲那時快,館外的立花宗茂一個翻身撞碎了剛才把箭射入的玻璃沖了進來,轉身將宗麟的身體按在地板上。
「你住手!果然宗麟連相良良晴都不值得去愛!連被憎恨的資格都沒有!那宗麟還要活在這個世界上做什麼?!別妨礙我……!」
「恕我拒絕!我的岳父大人究竟是為了什麼才落得半身不遂的!在下現在真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發怒了!在下絕對不允許您就這樣自殺然後又躲到另一個世界去!所以在下現在要全力阻止您!請恕罪!」
立花宗茂右手直接給了瑟瑟發抖的宗麟臉上一拳,同時左手奪走了她手中的火槍。
這些行為完完全全就是以下犯上了,無論是在哪方武家中都是會被責令切腹的重罪。
而最讓良晴震驚的是,做出這一切的居然是那個忠心無比、完美超人般的貴公子──立花宗茂。
「……嗚……嗚嗚嗚……!宗茂……你居然……對宗麟揮拳……?!連你也要拋棄宗麟嗎?」
「不,主公大人。在下的確十分生氣,但絕不會做出拋棄您的事。」宗茂俯下身子,對著哭泣的宗麟耳畔邊輕聲說道,「在下是領受了黑田官兵衛殿下的指令:警戒島津方的刺客,躲在館外的窗戶下把二位的談話內容一字不漏地聽下。因此才擅自出現在館外負責警戒的。」
「是麼。是官兵衛的指示啊。萬幸這樣陰差陽錯還制止了宗麟的自殺。」恍然大悟的良晴頷首道,宗茂也回應著說:
「是的。但結果在下也聽到了主公大人所隱藏的往事。不過這樣也好,在下終於理解岳父大人的本心了。連同在下應盡的使命,現在一同稟告主公大人:在下立花宗茂,會將宇佐八幡神的預言徹底顛覆!」
「……宗茂,你……?!」
「是的。看起來宗茂就是為了完成這件事而降臨到世上的呢。若非良晴殿下今夜到訪牟志賀,那麼宗茂也不會有機會聽到這些內容……這一定是……冥冥中的命運!」
將掩面哭泣的宗麟抱起,宗茂轉身向良晴道謝:
「相良良晴殿下,萬分抱歉──主公大人這就將前往高城。由黑田官兵衛殿下指揮大軍、主公大人也會一同現身前線。主公大人若想解開預言的詛咒,那麼就必須親自去往日向那因緣之地。父親大人與岳父大人就是為了這一刻才將在下撫養至今的。」
良晴驚訝地看著眼前這名年青武士,在她的表情不屬於那個被當成男性武者教育的貴公子,簡直就是一個淺淺的戀心被打破之後,來自少女的面容。
「你是,立花……宗茂對吧?」
「在下知道您為了解救陷入危機的織田信奈大人而反對這場戰鬥。但是在下……在下同樣也是為了把主公大人從命運中解救出來。所以您能同意在下的出戰嗎?」
良晴現在如果要支持宗茂的話,那麼他想要再擊破官兵衛的謀略,幫助信奈扭轉戰局的機會便又小了許多,這種危機感令良晴十分被動。而宗茂的決心也並不是那樣輕易就能動搖的。
「就算我說不同意,你還是會帶著宗麟出戰的對吧?」
「萬分抱歉。還請見諒。」
宗茂如實回答道。只不過,原本是那樣具有「武士」氣概、威嚴凜凜的宗茂,此刻臉上浮現的是滿腔的悲愴,以及屬於妙齡少女的笑容。
※
這座小城中發生的騷動即刻平息了。
天生孱弱的宗麟並不具備可以熬夜的體力。
待宗麟熟睡之後,宗茂獨自佇立在宗麟館外的花園中,抬頭仰望著滿天星斗。
「宗茂,剛才真是謝謝了。給你,夜宵的澆汁飯,很美味呦。」
良晴在廚房忙了一通後,給宗茂做出了自稱珍饈美味的料理。不過看到實物之後,宗茂還是不禁皺起了眉頭,這碗裡的東西在她看來就和誾千代餵雞用的飼料差不多……這個真的能叫料理嗎?
「這、這個是什麼東西?請不要隨便把湯汁澆上去!在下自己來就好了!」
「非也非也。像這樣隨手澆上去的才叫美味。是對於足輕來說打仗前最好的營養補充了。」
就算聽了良晴的解釋,宗茂還是將信將疑。這種吃法她從來都沒有見過,但還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吃下了有生以來第一口澆汁飯。
「……啊姆……嗯!這,這個?!好吃……!一粒一粒的大米帶著湯汁的鮮香,在舌尖打轉?!」
良晴悄悄地站在宗茂的身邊,也抬頭看著牟志賀的天空。戰國時代的日本,空氣清澄透徹,星星毫無阻攔地在夜空熠熠閃亮。星輝的數量無義計量,共同匯聚形成天之銀河。
「聽了宗麟的預言,心裡還是舒心不下啊。我現在明白了立花道雪之所以會半身不遂,是為了向宗麟呈表忠心。嘛,聽了這些話,也難怪宗茂會動怒。但還是感謝你制止了宗麟,謝謝了啊。」
「對、對不起!在下一時沒忍住居然向君主揮拳……本來在下應該切腹謝罪的,但主公大人還是對這些寬大諒解了。」
「不是的。那個時候的宗茂……這麼說,很像一個『人』的表情呢!那時我就在想:原來宗茂還是有自己的情感,會為自己的意志而煩惱什麼的,真是鬆了口氣呢。真的,那時候突然露出了少女的表情,估計是從來沒有像剛剛那樣那麼接近過宗麟吧?」
「在下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了煩惱呢……」宗茂輕聲嘟囔了一句話。
「呃?什麼意思?」
宗茂並沒有回答,而是靜靜地施以微笑。
「良晴殿下,如果您當時允諾了主公大人的請求,就是那一晚虛假的戀情……也應該會給主公大人一次虛假的救贖。這樣只要主公大人成了您的傀儡,那麼停止戰爭大概也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就像加斯帕爾用信仰這一名頭的夢境操縱主公大人那樣,您也可以如法炮製出名為戀愛的夢境。對於怯於日向之戰的主公大人來說,這或許才是她所期望的。可為什麼您不那樣做?是不想背叛織田信奈大人嗎?」
「當然有這一點理由啦。但我更想讓宗麟從那到最後也一無所有的追逐中解脫。當初就連立花道雪為了她斬殺雷神也沒能讓宗麟重獲自由,僅僅一晚的虛假戀情又會有什麼不一樣的結果?偽劣的演技之後,只會令她更加絕望。宗麟現在仍還被囚禁在未能保護弟弟們的罪惡感中,甚至連致使道雪半身不遂這件事也怪責在自己頭上。只要宗麟還在怨恨自己,就不會對任何人的援手做出回應。」
「……果然,主公大人是因為鹽市丸大人他們的死而自責著……甚至連義父大人的事情也……那主公大人當真是不能擁有一次真心的戀情嗎?」
「嗯。對於現在的宗麟來說,不管是戀愛還是信仰,都只是用來逃避現實的一時之策,就像是麻醉劑一樣。戀愛也好、家人也好、主從關係也好。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說白了就是相互理解與支持,就算可以保護對方一時,也不能救得了他。我們人類能做到的也只有在對方即將倒下的時候,在背後支持著他一下啊。」
「所以說閣下才拒絕說出『我一定會救你』這句話吧。如果光是為了拯救在本州陷入困境的織田信奈大人,那麼先用謊言矇騙君主大人,再將她拋棄,雖然不失為良計,但是您是做不到的對吧。」
「如果宗麟她自己不起身反抗,哪怕時間再多,她也救不了自己。支利士丹教、源氏物語、禪宗、就算這些是她所追尋的夢境,可那也只是別人強加給她的夢的模板罷了。」
「良晴殿下……主公大人原本是一位聰明的公主,是預言將她束縛並孤立在黑暗中。果然,能挽救她的方法只有顛覆宇佐八幡神的預言一條路了。」
「可就算能顛覆得掉,宗麟的弟弟們也都已經不在了。話說回來那預言本身也沒有什麼深意,要是用了什麼深奧難測的詞彙,怎樣闡釋也都說得通,因為預言就是為了蠱惑人心才存在的東西。不過如果要是讓宗麟理解其實預言並沒有什麼神秘力量的話……啊,不過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方法。」
「身為未來人的良晴殿下可能會那麼想,不過主公大人……不,對於生在這個時代的所有人來說,信仰、神明、預言,這些東西真的是有很強大的力量的喲。走吧,去日向──如果要將主公大人從預言的深淵中解放出來,那這些也……」
「宗茂?」
「……良晴殿下。官兵衛殿下曾言計劃了上、中、下三個同島津作戰的戰略方案。您認為她會選擇哪一條?」
「這個嘛。上策估計就是先行占領根白坂。再阻攔島津方的援軍,將高城徹底孤立吧。現在高城由家久守城,要是三姐妹的援兵不能及時趕到的話,那麼就可以認為等同於輸掉了戰鬥。而且這邊還有我、義陽姐以及近衛大叔在當人質呢啊。」
「那會是上策嗎?」宗茂一邊吃著澆汁飯一邊問道。
「大概行不通吧。就算明早出發,再怎麼急行軍最多也只能抵達高城的北岸。在那之前,島津的增援部隊就會先一步駐紮。官兵衛大概也明白這一點。要是不在之前重新進行軍隊再編程的話應該是能趕得上的,但是那種情況下,諸將很可能會無視官兵衛的指揮,直接選擇與島津交戰,要是那樣的話戰術也會隨之崩壞。所以哪怕會失去先機,官兵衛也要將部隊重組。」
「也就是說官兵衛殿下真正會採用的戰術……是中與下?」
「中策吧……下策估計是為中策失敗時留的後
招。說是下策,只怕實行起來也是十分棘手的戰術。唉,我腦子比不上官兵衛那麼靈光。現在就算跑去問她也不會回答我吧。」良晴嘆氣一聲。
「無論是中策還是下策,一旦兩軍開戰,勢必會有巨大的傷亡。結果只會讓龍造寺坐收漁利。」
「沒錯。龍造寺的存在也是宗麟與毛利相鬥時常陷入苦戰的原因。每當毛利出兵,龍造寺必定相助,東西兩方夾攻大友。日向戰事一開,龍造寺自然不可能會坐視不管。」
「但,龍造寺的本領肥前佐嘉與主公大人的治下的豐前間尚有筑前、筑後兩國。筑前有父親與岳父大人,筑後柳川城也有蒲池宗雪殿下的嫡子在。論防禦力,短時間內應該還不能讓龍造寺得逞。在下雖不能預測,但果然中策應該才是正解。我想下策大概是連我都猜得到的計劃吧。總覺得應該沒有錯了,軍師殿下……嗯,一定是那樣沒錯。那樣的話,良晴殿下就……」
「就怎麼?」
宗茂沒有回答,只是再次抬頭仰望滿天星斗,輕聲感嘆道:「星星好美啊。」
「……啊啊。是不錯啦。那宗茂,下策究竟是什麼?告訴我啊。」
「話說良晴殿下。澆汁飯的確美味,不過果然上戰場之前還需要點肉呢。由在下來負責些配菜吧!」
「配菜?日向的雞嗎?用那隻地頭雞?是應該挺好吃但是誾千代就太可憐了。」
「是的,誾千代殿下一定會生氣的,所以不能吃雞,用飛鳥。」
宗茂仍坐在良晴的身邊不動,反手張弓向天空射去一箭,那弓的硬度足以令良晴這個年輕力壯的男人汗顏。只見一隻鳥從漆黑的夜空中墜落,準確掉在了宗茂的膝蓋上。
「萬分抱歉小鳥先生。在下一定會將您烹飪得可口美味,還請安息。南無八番大菩薩……好,來烤吧。」
「好強!怪不得我剛才一支箭都沒有躲過,這臂力和視力簡直是神跡啊!」
「請不要這樣講嘛,就算在下勵志作為一名男性武者,但也還是女生嘛……」宗茂害羞地回答道。
「啊,抱歉抱歉。」
肉過三巡後──
「良晴殿下……說些泄氣的話可以?」
宗茂的表情似乎是下定了什麼決心,雙目緊緊凝視著良晴,片刻之後,瘦小的肩膀微弱地顫抖起來。
「我呢,真的是很害怕初陣呢。明明一直以來就是為了這一天才那麼拼命修行著的,但現在卻還是恐懼著戰死在沙場上。良晴殿下初陣的時候害怕嗎?那時候的您是以怎樣的心態站在戰場上的呢?一下子被傳送到這戰國亂世,相比也是很不合理吧。」
「……我呢,回過神來的時候就已經是在戰場上了,連讓我考慮的時間都沒有。但是有一個叫木下藤吉郎的人把我從亂軍中救了出來……可他也中了流彈死掉了。剛開始,我以為自己是為了替代他才活在這個世界中的。但是,在之後的旅途中,我逐漸明白了,要用自己的意志為信奈實現夢想。」
「您……真是強大呢。就算是不擅戰鬥您也是一位勇士。在下……敬佩您。」
「我才沒有那麼強。要是那麼看,我和信奈她們的相遇只是找到了志同道合的夥伴啊。但是信奈……留給信奈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明天就是最後的機會了。我一定要阻止高城的戰鬥!」
「在下也會祝您一臂之力。在戰場上保護好您的性命。不,一定會保護您毫髮無傷!」
「啊呀。我好歹也是『躲避球的阿良』啊。到現在為止每次打仗都能躲開攻擊保住一條小命。你的箭除外。沒事啦,畢竟要是真的被宗茂盯上性命,還有不死的道理?你可是貨真價實的『西國無雙』啊。至今為止所有嚴苛的訓練你不是都堅持下來了嗎?能磨練自己到那種地步也是很了不起的!」
「嗯,謝謝。但是……此番是為了貫徹在下的意志,在下雖然約定將會保護您,但在下的意志或許會和您想要救織田信奈大人的意志發生衝突……既在戰場,有些時候便會身不由己。在下只能祈禱不會出現那種事情。」
「啊啊……偶爾也會有那種事吶。也罷,那樣也好。人畢竟不是傀儡。就請你以自身的的意識努力奮戰吧。」
「……良晴殿下……」
「但是宗茂。就算前方遍布歧路,也希望最後可以殊途同歸呢。我就是那種什麼都捨棄不了,貪念十足的性格。」
「是!就讓我們共同貫徹彼此的信念吧!」
(良晴殿下,每個人都擁有不一樣的感情、懷揣各自的理想、貫徹自己的意識……也是一件相當不容易的事情呢。)宗茂再次仰望著滿天星斗,嘴角露出了坦然的笑容。
「良晴殿下,天馬上就要亮了。很抱歉,還請您再受些罪讓在下把您的手給綁上。在到戰場之前還請忍耐片刻……」
「哦,哦……怎麼了,宗茂?」
「……真的很不可思議呢。明明我的手可以張開比殿下強得多的硬弓,但良晴殿下的手……才是真正屬於男人的手啊……」
「宗茂?」
宗茂此刻的樣子,就好像先前那名威風颯爽的武將是她的孿生姐妹一樣,在她的面龐上,流露出的是與之前完全不會有的感傷──「真是不可思議。至今為止在下都沒有意識到男人的手是什麼感覺。方才您有從誾千代那裡聽說了在下現在在進行的『束胸修行』的事情了吧?」
「啊啊……那個啊,那是什麼?」
「當初父親與岳父大人協議,為了把在下培養成主公大人的義弟,岳父大人便將在下以女婿的身份迎入立花家,成為『立花家的男人』。並和父親大人一同長期鍛鍊著在下的能力。但最後也不知道生來就是一介女流的在下能否會真正成為一個『男人』……所以岳父大人就想了些其他的怪招。」說到這裡宗茂的臉頰忽然泛起了紅暈。
「現、現在回想起來,還是很羞恥的事情……那一天岳父大人突然跑過來箍住在下的胸。不過當時在下還尚年幼,只是個不諳男女之事的孩子,還以為岳父大人是在尋我開心。」
當時的……自己?現在宗茂不應該也不知道嗎?怎麼和剛才初見面的時候不太一樣呢?良晴歪了歪腦袋,但宗茂仍自顧自地邊害羞邊繼續說著。良晴也不再多問,畢竟兩個人像現在這樣單獨相處的機會可能以後都不會再有了。
「可岳父大人看到在下臉不紅心不跳,當時就大聲誇讚在下的膽力異於常人,十分有資質。當即決定了要把在下拉去入贅立花家。在下至今仍記得被誾千代稱作『修行』的束胸在一開始是有多麼難受。岳父大人對這件事也很上心,雖然最近不由他做了……後來問及岳父大人,他說如果在下當初能意識到『胸被男人綁著』這件事,臉稍微紅一下……心跳加快一些……他就會放棄將在下培養成男人的念頭了……」
如果那個時候在下就已經擁有少女之心的話,或許就不會成為誾千代的夫婿,入贅立花家了。
良晴還沒有完全理解宗茂的話,轉頭一看,宗茂的眼中已然泛起了淚花。
「……良晴殿下……命運之歧路,究竟該何去何從?」
「對不起,我不知道。但是我們可以與命運抗爭到最後一刻。」良晴這樣回答道。同時他也察覺到了,宗茂本身是很不情願當男人的。也可能是她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運。可有一點事肯定的:宗茂已經改變了。也許是聽到了宗麟的往事心有所動,亦或者是因為自己與宗麟的談話內容對她產生了影響?良晴這時完全摸不著頭腦。
「……馬上就是天明了,那個,良晴殿下……在下有一件事情無論如何也想試一下.,.…就是現在讓男人幫忙束胸,在下是否也還能淡定自如……」
「咦?旁邊也沒有其他男人了……難道是在說我嗎?」
「非、非常袍歉!就一小下,幫在下一個忙吧!」
宗茂低下了早就已經羞紅得發燙的俏臉,把自己的胸部抵在了良晴的手上。而後……
「良晴殿下……心臟……跳動得像快要炸開似的、停不下來。」
一顆顆透明的珍珠劃出少女的眼角,宗茂在大笑的同時又止不住地流淚哭泣。
「啊哈哈。對不起,突然做出了奇怪的事情。在下是因為初陣的來臨,有些緊張了。真的,對不起!」
「宗茂?!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有什麼心事就直接說出來!是下策的內容嗎?還是別的什麼?」
這時,兩人的身邊忽然傳來了一聲雞叫。同一時刻,東方的朝陽已經緩緩升起在東方的海面上。
「……真遺憾,悠閒的時間到此為止了。良晴殿下,恕在下不能告知您此刻在下所想,不然您一定會把留給宗茂的去路封死的。』
「宗茂?」
良晴察覺到宗茂的樣子很不對勁,正想繼續開口,眼前卻無故飛來一隻雞
,對著自己一通亂啄,下腹又被一個幼女施以老拳。
「混蛋!居然敢擅自摸誾千代夫君的胸部!而且還把臉湊得那麼近,是想接吻不成?!阿雞!把這個叫相良良晴的姦夫給做了!」
「姑嘎!」
「我靠,這熊孩子下死手啊!好疼!」
「啊,閣千代殿下?不、那是不是你想的那樣的!剛才只是在做「束胸修行」!在下因為第一次上戰場太緊張了,所以找良晴殿下幫我打氣……」
「宗茂你個大~笨~蛋一!!居然拋妻棄子在外面搞外遇!誾干代的丈失居然被一個男人給寢反了,這是何等的屈辱啊!相良良晴!既然你做出了這種事,那連帶著把妻子也一起寢反了吧!」
「我才不會寢反你這種幼女!就算被世人鄙視成幼兒園的琉(Iuo)璃(Ii)魄(kong)園長,我也不是琉璃魂!老子是歐派星人!」
「歐歐歐歐歐派星人?!咦咦請請不要再碰在下了了!好羞恥!」宗茂下意識地將兩襟拉上擋在胸前。良晴為自己一不小合而說漏嘴了而懊悔不已,一旁的誾千代在攢滿了怒槽(各種意昧上的)後和寵物阿雞一起對良晴的下鄂使出了一招會心一擊。
良晴與宗茂兩人短暫卻又溫馨的獨處時光就這樣結束了。良晴始終沒有察覺到宗茂的意志與決心。
但即使在牟志賀就察覺到也可能無濟於事,宗茂的決心不是那麼吝易就能輕易改變的。
※
「相良軍團副將與軍師的初次見面,看起來就相當合不來呢,黑田官兵衛。你究竟是為什麼讓良晴和宗麟兩個人單獨在一起?要是良晴讓宗麟回心轉意,放棄和島津的決戰,那麼你的野望不就要落空了嗎?那個女人在加斯帕爾不在的情況下精神狀況可沒人拿捏得准啊。如果良晴的甜言蜜語將她打動,天亮之後宗麟可就會對良晴言聽計從的嘍。」
被囚禁在牢房中的相良義陽透過門上的小窗第一次正眼看清了眼前這個來自播磨的嬌小少女。
「哼哼哼。相良良晴才沒有可能做出背叛織田信奈的事。所以對於SIMON來說現在最大的不安要素反倒是你,相良義陽。要是讓宗麟和你獨處才是最危險的。一個守護妹妹到最後一刻,另一個則是好幾個弟弟都沒有守護好,哪方的話更有說服力不言自明。所以SIMON才像現在這樣把你從宗麟身邊帶離並在這裡整夜監視。在良晴與宗麟還沒有任何進展之前,就請你在這裡老老實實地呆著吧。」
官兵衛叫人把南蠻椅子搬到關押義陽的牢門前,邊監視邊繪製高城的詳盡地圖。
兩個人都是擅於拿捏他人內心的智者,在此之前又未曾謀面過,簡短的對話中都在互相揣測著對方的思考。然而時間已容不得再進行的持久戰了。
「黑田官兵衛,剛才的應該是槍聲對吧,沒有問題吧?難道說是宗麟開槍打了良晴?如果是那樣我一定不會饒過你!」
「嗯,沒問題。你和相良良晴對於我們來說都是與島津家談判的重要籌碼,在失去利用價值之前還是會慎重對待你們的。這次的軍略可是賭上了SIMON整個的軍師生涯啊。」
「既然你不想放我自由,不如現在就把你準備的上策、中策和下策的內容告訴我吧。上策是什麼大抵已經猜到了,還有中和下。在這牢房中不會有忍者密探存在的,放心大膽說出來吧。就告訴我一個人。」
「不用多想,SIMON不會透露一個字的。」官兵衛連頭也不抬,依舊繪製著地圖。
「別廢話黑田官兵衛!趕緊告訴我!聽好了,我絕對不會允許你繼續像這樣阻礙良晴的意志!老娘我不管你是什麼良晴的生死之交還是另有什麼隱情,你要是膽敢做出加害良晴的事,我相良義陽第一個不放過你!」
「……相良義陽。要是以往的SIMON現在也許已經說漏了嘴,致使計劃失敗了。不過這一次不一樣。為了黑官一流的野望,SIMON就算背棄了所有的摯友,也不會夾雜些許私情。」
「你是想連在戰場上都不讓我和良晴在一起嗎?是打算把我放在你身邊?哼,你要是想做就那樣做吧!但是我告訴你,就算我雙手雙腳都被綁著,我也會拼盡全力去嘶吼,用我撩撥離間的特技!哪怕你把我的舌頭割了,我還是會嘶叫的!論你是鐵石心腸也不可能毫無反應!」
「……哼。想要分散SIMON的專注力影響戰局的指揮嗎?天真。到達戰場之前,SIMON就會把你交給立花宗茂,轉移到宗麟所在的後方大本營,相良良晴也一同放在那裡。你們姐弟兩個要是帶到最前線,萬一被島津找到空子救回去可就麻煩了。戰鬥開始你想和良晴說什麼都沒有關係,反正只是區區兩個人質。不過如果你們想要逃跑,一律格殺勿論!」
「你這傢伙!究竟為什麼要背叛良晴?!不可能只是想證明自己吧,告訴我理由!」
「……相良義陽,沒想到你在自詡成為相良軍團的副將之後便會風風火火地從人吉城直接出來,你還真是感情用事吶。虧SIMON以為你會是一個智力與SIMON匹敵的存在而一直警戒著你,現在看來是SIMON自作多情了啊。不愧是相良良晴的祖先。」
(天馬上就要亮了,沒有時間了!良晴……我好不容易才從人吉城走出來獨立,可現在弟弟有難,我卻什麼也做不到……)義陽不甘心地咬緊雙齒,看著官兵衛的身影逐漸離去,在她瘦小的肩背上,是無盡的孤寂。
(黑田官兵衛、加斯帕爾、還有鍋島直茂帳下的葉隱忍群……島津與大友家的決戰,背後究竟有多少股暗流在涌動著?此戰亦是一場情報戰,信息的正確傳遞會很大程度左右著戰局,可是我現在被關在這裡,什麼謎團也都解不開。只有一個人,什麼事情也都辦不到……就算擁有再優秀的智謀,連聽的人都沒有,什麼用處也起不上。)
曾經的黑田官兵衛據說也同樣有過被關押在播磨的地牢中的經驗,也正是因為這份經驗,令作為軍師的黑田官兵衛快速地成長了起來。
尚且是剛剛從人吉城的巢穴中飛出的雛鳥,義陽是否也能會將此刻的孤獨與恐懼化作食量,成為一名能夠守護與支持良晴的稱職副將呢?
破曉。
大友的軍陣開始朝著高城進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