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卷之四 高城合戰(2/2)
在九州上岸以後,良晴就經常模糊的預感到「我將死在這九州上,不能與信奈重逢。」自從漂流到八代以來,危機就一個接一個眼花繚亂地出現。在人吉城,遭遇甲斐宗運的突然襲擊。在木琦原,與島津義弘展開的激戰。不相信未來命運的義弘毫不猶豫地下了斬首的決斷。在這幾手的背後,都是加斯帕爾為將良晴逼到此地的陰謀。所謂被消滅的危機,「從一開始就沒有出現過」。響野原。牟志賀。與宗麟的那個夜晚。能奇蹟般的生存到現在,以及這所有的一切,也許都是為了這一刻的到來。
家久。歲久。義弘。義久。島津四姐妹一齊停下了手。
四輪車上的近衛凝視著良晴的頭,無情地踢了下去。
而此刻,在場的修羅們也都看見了良晴臉上的神色。那是和「打開天岩戶」時一樣的表情。立花道雪。高橋紹運。還有立花宗茂。大家都脫口驚呼了起來。
在這一瞬間,他們都忘記了眼前仍在進行著的戰鬥。
下策——成功了。良晴想。
※
與此同時,高千穗。
「Don•Simon還真的被我那關於未來的預言給欺騙了,或者說,她想通過這一戰來改變自己作為軍師的命運我還是欺騙了那個日本的年幼軍師呢。」
「傳說中,能與三神器相匹敵的十神寶,或者說是具有超越遠古之力的寶物,就長眠於高千穗中。」在神社的境內到處部署信奉天主教的士兵,並展開了持續調查的加斯帕爾,對著為了防止加斯帕爾假借調查之命對高千穗的神社佛閣大肆破壞,特意前來監視他的弗洛伊斯,露出了微笑。
「牟志賀的大友宗麟是絕不會殺害相良良晴的。不過相良良晴拒絕了宗麟殿下那充滿誘惑的求愛,然後為此陷入絕望的宗麟竟做出這種事,這可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但我的計劃竟被Don•Simon發現了,也許要對此採取對策了。但是呢,無論相良良晴是否拒絕了宗麟的求愛,這都不會阻止大友軍的進軍。Don•Simon也沒有預測到立花一家會為了顛覆預言而發動全軍玉碎的特攻作戰吧。現在高城的戰場那邊應該仍在進行激戰。為了強制停止大友島津兩軍的交戰,犧牲品是很必要的哦。Don•Simon在這種場合下,似乎打算親自擔當那個角色Don•Simon和島津家真是緣分淺薄啊。按相良良晴自己的意志,他一定會在這個時機獻出自己的首級。對我來說,這樣一來,我殺人的意圖和計劃就根本沒有事實依據了儘管費時費力了些,但我讓他用自己的雙手了結了自己的生命。如果他自己主動回到未來就好了。我本不想奪取他的性命,但這是沒辦法的事。終於扳倒了相良良晴。這樣我就能乘機拜訪織田信奈,成為她帳下的新軍師了。」
另外這樣一來————良晴就無法拯救任何一個人了嗎。弗洛伊斯嚴厲的視線轉向加斯帕爾,詢問道。
「如果他想要活下去的話,只有一種可能。Don•Simon必須使出能『決定』戰場勝敗的『最後一手』,並且必須出現能使戰局出現轉機,挽回時間的人。而Don•Simon要想使出這『最後一手』,手中必須要有遠勝於這棋盤上任何一顆棋子的強力棋子。但她的戰略太過於繁雜和耗時了,一定會在哪裡出現紕漏。即使時機已到,她的計算已經比這遲了好幾刻。」
「那麼在這幾刻的時間裡,戰場上就會有更少的人能生存下來」
「不,弗洛伊斯。大友和島津全軍已圍繞著高城進行著激烈交戰。而我可不一樣。我是保留著兵力,在戰場之外作壁上觀的旁觀者。」
「哈?!」聽到了加斯帕爾的「勝利宣言」,弗洛伊斯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不!只要有一個人在,就能讓奇蹟發生!」
「那是誰啊?」
「那就是————大友家的總大將,是她就一定能行!」
「嗬?是宗麟殿下?」
「是的!如果那位大友殿下親自率領她的兩萬近衛部隊從本陣長驅而下的話————這支毫髮無傷的兩萬生力軍,就能一口氣逆轉整個戰局的形勢。島津軍為了抵禦這預料之外的兩萬大軍,就必須重整陣型。這樣的話,就能為Simon小姐和良晴先生爭取到時間!哪怕只有一點點!」
但是加斯帕爾搖了搖頭,立刻否定了會發生這樣的「奇蹟」。
(到目前為止,宗麟殿下可從未在戰場上親自指揮作戰。十分遺憾,她是不可能有那種勇氣的不僅是自己的家人和家臣,她對任何人都不抱有信任。宗麟殿下是不會行動的。所以這場高城之戰,只要以「陰謀挑起兩家的戰爭,意圖乘機奪取九州的主謀」相良良晴的首級當作交換,兩軍才能停戰。如果我在高城的戰場上,估計我的首級會更有效果。)
「加斯帕爾殿下。原來這一切你早已算計好了。你對外號稱將率領別動隊參戰,卻率領著自己的部隊脫離戰線,然後將別動隊的兵權乾脆地移交給了立花一家。立花一家明知道會在高城川覆滅,但為了顛覆預言仍捨身突擊,這也是你搞的鬼嗎?你早就用觀測術或是其他什麼不為人知的手段知曉了預言的全部內容吧?總之,你對於大友殿下和立花一家的預言甚至道雪殿下和紹運殿下的命運,是全都知道的吧?」
「呵呵。只要能讓相良良晴,這個對信奈大人的命運構成最大阻礙的男人消失,兩軍也會立刻停戰,締結和平。然後Don•Simon就會秉著相良良晴的遺志,率領大友軍展開大返行動,迅速向毛利家的領土展開攻擊。這樣,我就能達成救援在本州孤立無援的信奈大人的目標了。但是,要在高千穗尋找日本傳說中的寶物可不是騙人的幌子喲,弗洛伊斯。」
加斯帕爾殿下。你真是個如惡魔般的聰明人。在你的眼睛裡看不出一絲感情。真是個完美的「觀測者」。不過,弗洛伊斯對此回答道。
「與你不同,我能真正理解人類間感情的力量。立花一家的每個人,為了
顛覆大友殿下的預言而不斷捨命奮戰的樣子————以及,即使與信奈大人的戀愛可能在這九州終結,卻依然為了阻止大友與島津兩軍繼續『殺戮』,從容奔赴戰場赴死的良晴先生的背影————都被宗麟殿下看得真真切切————宗麟殿下她————與自己的命運戰鬥,不是為了守護自己的生命,而是為了守護那些她無法失去的人,使避免死亡的命運————因而才會拔劍衝到戰場上。即使她不相信神佛,就連自己都不敢相信。 儘管如此,人依然可以擁有與自身命運相抗爭的勇氣。她早已麻木的心,如今已開始動搖。長期被宇佐八幡神的預言所詛咒的九州女王,如今將要覺醒了。立花家的諸位。良晴先生。Simon小姐。是大家的努力使她覺醒了。從今往後,她再也不會一個人孤零零的生活在世界上,也不會缺少同伴的陪伴了。」
這就是人類之間感情的力量。弗洛伊斯說出了這句話。
※
宗麟的惣陣。
望著眼前發生的景象,相良義陽啞口無言。
立花宗茂和立花道雪,以及高橋紹運,正在高城前的中州河原上與島津軍展開激烈衝突。兩軍彼此間的戰術,已經由「釣野伏」和「反釣野伏」,轉變成了大友軍的三萬先鋒隊與四萬島津軍的正面殲滅戰。然後,近衛前久乘坐著四輪車來到了戰場上,發表了將「挑起兩家戰爭並伺機吞併九州」的主謀•相良良晴斬首的宣言————
「良晴。你說過,不會在九州輕易的丟掉性命。這次你又要準備犧牲自己麼。即使付出自己的生命也要阻止兩軍間的殊死戰鬥麼。不行!絕不允許你這麼做!你這個傻瓜!再堅持一下,該到的人一定會到的!」
「近衛兵們,是時候了!趁近衛發表宣言時還能挽回點時間,立刻從惣陣出發,到戰場上去!以這兩萬人的兵力拯救良晴,和我來!」
義陽騎著馬大聲喊叫道。
然而這支「百合十字」的近衛部隊卻依舊紋絲不動。
「非常抱歉!我們的指揮官是立花宗茂殿下。」
「我們這支近衛部隊是為了安全撤離而預留的兵力,不能擅自行動」
「宗茂殿下,直到實現預言的瞬間為止,都一直留著這兩萬人的兵力。」
「再被殿下責備後,我們也想保護主公平安的撤離戰場」
「但宗茂就是因為預先察覺到良晴將會被近衛斬首————這樣的結局,所以她才會選擇向敵軍發起特攻作戰!你們這些近衛兵,也應該貫徹宗茂的意志啊!」
「這」
「這樣做沒錯!我以你們家主君的話命令你們,放棄執行宗茂的指令!」
「真的嗎良晴。你為什麼不依賴於我呢」
義陽作為島津家派來的和平使者,並沒有這支近衛部隊的指揮權。
這時,坐在座位上,臉色蒼白的大友宗麟,緊緊握住義陽的手,開口說道。
「義陽。相良良晴之所以放下你一個人獨自去了,一定是為了防止你成為他自己的『替身』。即使相良良晴被左右的人討伐,你這個姐姐也能毫不猶豫地代替他去死。而他作為弟弟,是想以此來守護自己的姐姐啊。」
在這時,義陽在心裡徹底了解了。
這些年裡,大友宗麟一直背負著「害死弟弟」的十字架。她的周遭卻孤立無援。這種絕望感深深切切的痛徹心扉,籠罩於她的內心,她卻還要以這樣的方式繼續苟活下去。
「宗麟。我是無法承受這些的。我不得不為此與妹妹生生分離。心裡明明那麼痛苦,卻依舊要狠下心來,繼續扮演讓妹妹憎恨我的惡角。所以,在戰場的後方就開始做好了逃跑的準備,卻看著弟弟在眼前死去。我決不能忍受這樣的行為。如果我這麼做了,那麼到死為止,我心中的疼痛都會一直一直持續下去。我無法容忍這麼做,宗麟。你體會過幾次這樣的感情呢?『二階崩之變』發生以來————你日復一日地生活在痛苦之中,就一直無法逃離嗎?」
宗麟沒有回答。
此刻她只能默默啜泣著。
「宗麟。你不調動近衛兵的話,我就自己到良晴那去。為了良晴,就算我什麼也不做,什麼都沒有我到底是為什麼能從響野原生還?難道是在這裡為良晴而死?但即便如此我也願意。我不開玩笑,要是有誰阻擋我,我就統統殺掉。無論什麼理由,怎麼說良晴都不能被近衛前久取下首級。我要守護良晴,守護我的那個笨蛋弟弟。」
「已經不能救他了。已經來不及了,義陽你是被大友軍抓來的俘虜,就算你單槍匹馬地衝上戰場也無濟於事。你這麼做是無法到達良晴身邊的。只是白白送死而已。」
「不是那樣的,宗麟。雖說不知從何而起,但最重要的是,與良晴這種家人般的感情已深深植根於我的心中。那些為你而死的弟弟們,應該也和我想法一致吧。我想,我的心裡已經決定,要為這份感情而活下去,直至死去。我不會再逃避了。我心中已不再迷茫。」
義陽隻身一騎奔向了戰場。
「我不會為此責備你。也不會強人所難。亂世中,與逝者相比,倖存下來的人更加痛苦。而我的痛苦則幾倍於你。但是,為了不讓弟弟們的死毫無意義,你必須拼命地活下去,宗麟。為了拯救自己的弟弟,你必須用自己的腳站起來,用自己的手腳來策馬奔馳。沒有必要再為自己不能保護弟弟的罪責而懲罰自己了。已經沒有關係了,宗麟。現在,你必須要用自己的意志和能力來終結這個『弒弟』的輪迴。這是立花一家給你的最後機會」
宗麟凝望著義陽那仿佛閃耀著光芒的背影。
一個是為了姐姐,可以毫不猶豫地去死的弟弟。
一個是下定決心拯救弟弟,甚至不惜犯下殺死關白這種彌天大罪的姐姐。
為什麼自己不能成為像義陽那樣堅強的姐姐呢,宗麟對自己的膽怯感到深深的後悔。
就如同義陽被甲斐宗運守護著一樣,立花道雪和高橋紹運也在背後默默支撐、守護著自己。
不能讓他們就這麼死了。
相良良晴、道雪、紹運,還有宗茂。不能讓他們為這種愚蠢透頂的理由而死。
宇佐八幡神的預言,只是敵方為了詛咒大友家而施展的陰謀而已。
這不可能是真正的神諭。
「二階崩之變」發生前出現的宇佐八幡神的預言,只是為了更加激化大友家中的家督之爭,進而使大友家憑空瓦解的陰謀。而派遣那些老婦人的幕後主謀,也許是敵國家臣團中的某人。而在當時的大友家中,關於宗麟嫡位的廢立,分化成了兩個意見相左的派別。兩派圍繞著家督繼承的問題展開了激烈的明爭暗鬥。就算立花道雪沒有參與派系爭鬥,想要置身事外也無法實現。事件發生後,他也對那些玷污大友家忠誠名節的家臣感到憤怒。在那之後,道雪一直為此事抱有深深的悔意。而為了能使宗麟徹底擺脫預言的束縛,他不惜將自己以及整個家族都奉獻出來。
真是太荒唐了。
因為預言什麼的,只不過是一句話而已。
之前,預言所「成就」的那些事,只不過是偶然發生罷了。
而為了達到牽制毛利家的目的,自己將大內輝弘送入毛利家的本領周防進行作戰。然而這個並未成為預言中的「弟弟」,卻依舊在隨後的戰鬥中陣亡了。
在這戰國亂世中,武士一旦在戰鬥中落敗,就必將面臨死亡。只是,那樣的事和預言並沒有什麼關係。
最初就應該理性看待這些事情了。
儘管如此,自己心裡卻一直害怕著預言。這是無法原諒的行為。
宗麟不能容忍自己的懦弱。但是,真正應當憎恨的是
「如果這是我一人的詛咒的話就好了。我是大友家的嫡子。但為什麼我的弟弟們也會接連受到詛咒,遭這份罪呢?!」
這場鬧劇,從一而終就不斷地將自己的弟弟們牽扯進來,終於,立花宗茂也被卷了進來。那些老婦人假借宇佐八幡神之名招搖撞騙,以及她們信口胡謅的「預言」,這些行為都是無法原諒的。
宗麟原先備受折磨,痛苦自責的心態————如今已轉化為對那些老婦人的熊熊怒火。
然後宗麟看見了。
眼前的戰場上————兩人對峙的光景。
「雷神」立花道雪。他拔出了「千鳥」,強撐著那半身不遂的殘軀,並用太刀刺穿一隻腳,在大地上勉強站立著。
在道雪面前,武神•島津義弘從膝折栗毛馬上一躍而下,她吊起眼角,時刻準備著捕捉戰機,而後趁此間隙給予敵人致命一擊。
為了把握住那一瞬的勝機,二人之間早已擺出舉刀的架勢,不斷凝視著對方的眼睛,伺機而動。
而在戰場的最前線,突然出現了關白•近衛前久的身
影,他帶來了將「相良良晴斬首」的宣言。
與此同時,近衛前久那特有的公家腔調的宣言,同時傳入了兩人的耳中。
將煽動大友島津兩軍,企圖趁機奪取九州的主謀、戰犯————
相良良晴,斬首。
這時,島津義弘正在與「雷神」對峙著。她全身上下正散發出鬥氣。坦白地說——在戰場上——只要一瞬間奪得勝機的人就能結束戰鬥。這就是現實。
然而,在聽到那個消息後,義弘仿佛變了個人似的。
那個為了將敵軍的修羅斬於馬下,為了不斷奪取其他修羅的性命而進行死亡修煉的無雙猛將,「鬼島津」的形象,從戰場上消失不見了。
島津義弘,這個尚處妙齡的姬武將,依舊有著她少女的一面。然而此刻,她卻在戰場上,將自己活生生的感情,以及毫無防備的一面,完全暴露了出來。
眼前仿佛一片空白。
在四輪車的前方,那是被近衛前久踢著腦袋,等著被斬首的,相良良晴的身影。漸漸看不清了。
(相良良晴殿下?!他怎麼會是這樣的傻瓜?!不對!良晴殿下他是個壯士。他才不是這樣的人!看來無論是誰,都陷入加斯帕爾的計策里了!)
而在見到良晴的此刻,
心,也完全被奪走了。
「良晴殿下!近衛大人,請等一下!」
(我在喊什麼呢。連立花道雪的存在都被我無視了。)
戰場上突然寂靜了下來。
好安靜。
靜的沒有一絲聲音。
而立花道雪正擺出緊握著「千鳥」的姿勢,緩緩晃動著自己的身體,想要使勁全力跳到義弘跟前。
奇怪,剛剛她身上散發出的鬥氣,仿佛都消失了一般。怎麼一絲殺氣都察覺不到。現在反而感覺,她身上籠罩著如同菩薩般的寧靜與溫柔,道雪想道。
道雪把視線轉向島津義弘。
在得知那個立花宗茂的初戀對象——相良良晴出現的時候,她仿佛被戀愛瞬間奪走了心智,露出了毫無防備的一面。忘記了自己仍然在戰場上。
如今我的生命也即將在此逝去。在那之前,我也想看看宗茂喜歡的對象,那個相良良晴。
眼前的島津義弘,身上的殺氣早已消失不見,仿佛隨時都會被殺死。
老邁的道雪,用太刀貫穿自己的腳,把身體固定在了地上,維持著和島津義弘對峙的局面。
然而,由於足部不斷失血,道雪的眼前逐漸變的朦朧不清。他踉踉蹌蹌地搖晃著,然後向前倒了下去。
在他倒下的同時,島津義弘正想著要不要斬了他。畢竟眼下的道雪就如同待宰魚肉一般,取他性命是輕而易舉之事。只不過,現在的義弘,既不是「鬼島津」,也不是「武神」,而只是個深陷戀愛的普通少女罷了。
這時,「千鳥」裂為了兩段。
糟糕。一旦倒下的話,就站不起來了,就會被討伐吧。道雪想。
但是,島津義弘作為一名姬武將,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出眼睜睜看著同伴去死的行為的。
這是我在戰場上戎馬一生的遲暮之時。
我並不想奪取,此刻與少女無異的島津義弘的生命。
宗茂所喜歡上的那個男人——相良良晴的臉,讓我看一眼就好。那是我一生中,最後想做的一件事。道雪心想。
在身體倒下前,立花道雪依舊在追尋著良晴的身影。
但,他卻依然沒有看見。眼前仿佛天旋地轉。他的視線偏向一邊,映入眼帘的,只有高城蒼茫的天空。
道雪回想起了曾經。
那是在自己偶然間成為立花山城的城主,並改名為立花道雪時發生的往事。
在繼承了立花山城後,道雪立刻就把家督之位讓給了年幼的女兒誾千代,並讓她成為立花山城的城主。
因為道雪自己並沒有兒子。原本他想用自己的兒子來踐行那個計劃的打算,也就此落空。
不過他的身邊,出現了一個新的同伴。
那個剛剛改名為高橋紹運的男人
這個神情冷漠,少言寡語的居合達人,在道雪半身癱瘓以後,就一直在戰場上,用手中的劍守護著道雪。
儘管年齡相差懸殊,甚至說紹運能當道雪的兒子也不為過,但這一老一少的搭檔並沒有給人太多的違和感。
那天,高橋紹運怒氣沖沖地來到了立花山城。
「大叔!我和你交情這麼好,你竟然也不找我商量一下!將家督之位讓與誾千代的做法也太欠考量了!你為了推翻【宇佐八幡神的預言】,想要讓誾千代這個小鬼頭去效仿那個【弟橘媛】,讓她在日向的戰場上沉入水中來獻祭自己嗎?!你也不想想這孩子才幾歲啊!而且她還是個小女孩!南無阿彌陀佛!」
「不行!立花山城和整個立花家還是要交給誾千代的!」
「呀~!喲呼~!」
而尚且年幼的誾千代自然聽不懂他們在爭吵著什麼。她手中揮舞著孩子用的小薙刀,自顧自的在庭院裡四處奔跑玩耍。
誾千代她從來都不知道這些事情。
為了一個不明不白的預言,就將一個女孩子當做犧牲品,將她像男武士那樣潛心培養,進行地獄般的修煉,然後讓她去送死。
但是,早已年邁的道雪,非常不捨得誾千代,這個年齡足以做自己孫女的孩子離開自己。他根本說不出這種毫無情義的話。
誾千代實在是太可憐了。
「……紹運。我也不相信那個預言。但是,必須就這樣繼承立花家。然後,在公主大人沒有注意到的情況下,讓繼承了立花家的那孩子,成為公主大人的【弟橘媛】,代她獻出自己的生命。這樣公主大人就能獲得救贖的機會。」
「太想當然了!立花和橘note只是讀音偶然相同罷了!絕不可混為一談!在赤八幡神社時你也是這樣,竟然作出以刀斬雷的行為!你總是不經思考就急著作出過激的反應!」
譯者註:兩者羅馬音都為Tochibana
「紹運。那時候,我已經半身癱瘓了,為了推翻那個使公主大人心靈負上重擔的預言,無論如何也要讓公主大人從那個預言中解放出來。」
「所以你這傢伙,難道不認為年幼的誾千代很可憐嗎?!更何況,公主大人也不會忍受你這種荒誕不經的模仿!」紹運揮拳打向道雪的臉,但道雪卻一言不發地挨著揍,絲毫不還手。
「你這傢伙!為什麼打你卻不還手啊!像平常一樣揍我啊!大叔!」
「弟弟。立花家。公主大人。【獻祭】的所有條件都已經齊全了。只差誾千代了。當然,誾千代的死期到來之時,我也會陪她共赴黃泉。就在那燃燒的戰場之上,降下漫天大雪吧。」
「在改名的時候,你是不是就在想,自己是被選中的啊!」
「沒有別的辦法了。我已命不久矣。為了使公主大人囚禁於幽閣的心擺脫束縛,以預言的內容來看,作為獻祭的【弟弟】是必不可缺的……請允許我這麼做,紹運。」
「誰會允許啊!就算是大叔你的請求也不行!我絕對不會認可這件事!南無阿彌陀佛!」
紹運面紅耳赤地捶著道雪的胸膛,不斷怒吼著。平日裡總是冷靜處事的他,一時間也無法克制住自己的情感。
「那就讓我女兒去吧!就是我那個,剛改名為高橋統虎的女兒!那孩子比誾千代年長,可以在戰場上英勇奮戰!況且誾千代還如此年幼,將她培育為一名優秀的修羅武將還來日方長!要是趕不上在日向的戰爭就前功盡棄了!但如果是統虎的話,她馬上就可以成為一名出色的修羅武將!那孩子是個文武雙全的天才,可謂是子勝於父!」note
譯者註:最後一句原文為〈鳶が鷹を生んだんだ〉,直譯為「烏鴉巢里出老鷹」,翻譯時取其寓意。
「什、什麼?統虎嗎?!」
「對!事到如今,突然要將誾千代當作男孩子來培養,這種做法不僅會被她排斥,而且毫無說服力可言!只能將統虎以【女婿】的身份招贅至立花家了!這才是真正的【弟橘媛】!」
高橋紹運的親女兒,高橋統虎——在她年幼之時,就早早地在弓術和劍術方面展現出了一流的才能。因而她甚至被譽為,是能與南蠻渡來的【國崩】大炮相媲美的,【大友家的終極武器】。而且,她並不為自己的天賦橫溢而驕傲自大。而在嚴格的訓練場外,她還是一個充滿慈悲心的姬武將。
有一天,統虎在路上散步的時候,被一隻躲在路邊,身形巨大的猛犬咬傷了手。
周圍的隨從慌忙叫道「公主殿下!」「快斬了它!」而統虎卻微微一笑,說道「刀是用來斬殺敵人的,而不是用來傷害狗和貓這些無辜的生靈的。」
統虎說著,一邊溫柔地將那隻猛犬擁入懷中,一邊用被咬傷的手輕撫著它的頭。
「不過誾千代,是不可以白白犧牲的吧。如果在日向按照大叔你的計劃行事的話,我們自己也必須心懷以身殉國之志,將敵軍全部擊潰!如果故意認輸失敗的話,大友家基業將傾!即便全體玉碎我們也必須粉碎敵軍。而只有統虎,才有同時完成這兩項任務的能力!她才是最合適的【弟橘媛】!」
「你這小子……確實,即使我們粉身碎骨,最終也不能顛覆預言,不能拯救公主大人和大勢將傾的大友家的話……但是,如果【弟橘媛】並未沉入水中,無論大友家再繁榮昌盛,哀莫心死的公主大人也會終生被預言所囚禁,無法獲得治癒。能以一己之命,撿起任何一邊果實的修羅,也只有統虎了。你言之有理,紹運。」
但是,道雪連一句「知道了」都沒有說出口。
高橋紹運的女兒,高橋統虎,是個稀世罕有的天才,也是個擁有美麗心靈的姬武將。
由於她的天賦實在過於突出,可以預見,她的前途一定燦爛無比。將她作為棄子就此捨棄,實在太可惜了。要不是她降生在這修羅之國,自幼就要背負起戰鬥的命運,她一定是個能把握自己幸福的公主。凡是見過她的天主教傳教士們,也無不誇讚她「像天使一樣」。
雖說,道雪對這些天主教徒始終堅信「世界上唯一的神只有耶穌」這件事嗤之以鼻,但他對於這樣的評價,也不由得點點頭。
「大叔,這也不能說是不行。不過,要是完全行不通的話……我的計劃就失敗了!」
「至少……至少讓我進行一下【試驗】,紹運。」
「試驗?」
「大概是這樣吧。如果統虎依舊心懷【少女】之心的話,那麼她就不能成為公主殿下的弟弟。誾千代還只是個小孩子,在她心裡還沒有男女有別的意識。所以,將她培育成為公主殿下的弟弟確實太晚了。」
「……哼。原來如此。很少見大叔這麼有見地的發言呢。我知道了。如果統虎依舊懷有【少女】之心,就無法成為誾千代的夫婿,對吧?」
「統虎已經到了胸部開始發育的年齡。她的身體正發育成少女的體態,我卻更不明白她的內心。這試驗的結果五五開吧。不過我太寵那孩子了,挺捨不得把這顆掌上明珠託付出去。哎,真不想見到她和男孩子融洽相處的情形呢南無阿彌佗佛。」
紹運的話語中充滿了迷惘而他身為父親的真正本心,也能從中窺見一二。
根本就無意讓這個試驗成功,最好不合格算了。
道雪從紹運的神情中讀出了他的心裡所想。
「嗯是這樣啊。胸部」
「原本我壓根不了解女人的內心。要怎樣才能看清呢,大叔?」
「人的心靈深處是無法窺視的。最多只能聽見心臟的跳動罷了。讓那位情緒激昂的少女接受試煉吧。不,是女孩。還真是無法看透她呢。」
「哼。無法窺探人的內心深處嗎我知道了。」
那就讓統虎她,成為這座立花山城的,命運之子吧。紹運想。
在這之後,道雪就將統虎迎到了立花家。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誾千代一邊在走廊下四處亂跑,一邊發著牢騷。
而統虎也並不知曉自己的命運是什麼。
她露出了如同天使般的純潔笑容。
「道雪大人。今天承蒙您的盛情款待。十分感謝。我想請問您有什麼事呢?」
「這是對你的測試!」
道雪卻突然瞪向統虎,以讓人心驚膽戰的聲音怒吼著。同時,在院子裡,紹運正拔出刀來,將一排排跪在院子裡的人毫不留情地斬首。那些人全部都是犯有死罪的囚犯。伴隨著刀的一次次揮動,罪犯們在臨終前發出了有如厲鬼般的悽慘呼喊。
「啊。他們好可憐」不過統虎只是悲傷地嘟囔著什麼,並沒有動搖的跡象。慈悲之心和修羅的膽量。眼前這個尚顯稚嫩的身體中,同時兼具著這兩種特性。這一定是個麒麟兒,道雪確信。但即便如此,面對這樣的突然襲擊,她心裡應該有些許動搖吧。
「這就是對你的測試!統虎,別擺出一副驚慌失措,羞澀不已的樣子!唔哦哦哦哦哦!」
(趕緊動搖吧。讓自己的內心動搖吧。即使還未完全成為少女,也應有羞恥之心了吧。只要擾亂內心情感,讓她心跳加快就行了。我已經在合格的條件上作了讓步!突然讓紹運幹這種劊子手幹的事情也是!他根本就不想讓你合格!這樣測驗就不會過關了。)
道雪一邊祈禱著,一邊做出了一個驚人的舉動:他抓住了統虎的胸部。
但統虎對於道雪,就像是自己的親祖父一樣敬慕,相信著。
「啊……道雪大人。您在做什麼?請您不要開玩笑了。這樣很難為情。」
道雪望向在庭院中玩耍嬉戲的誾千代。
然後,又回頭看向眼前這個即使被猛犬咬傷,依舊還能溫柔以待的少女。
統虎她——儘管還未完全發育成熟,卻依舊有著無比純潔的心靈。
道雪想。
「噢噢噢。根本就面不改色心不跳嘛!這膽識和資質真是令人驚嘆!真想讓你成為立花家之婿!」他大聲喊道。
不過道雪心裡是這樣想的。
(嗚呼。宇佐八幡大菩薩啊。生平第一次做出這樣的事情……我一定會被神佛詛咒的!)
紹運來到了房間裡。
「……真是令人驚嘆的膽力啊。合格了。」他生硬的從口中擠出這句話。然後對統虎命令道。
「統虎。是這樣的。道雪大叔他一直糾纏著我,無論如何都想讓你來繼承立花家。事到如今我也算是屈服了。看你即使胸部被男人綁住也泰然自若,那你就順大叔的意吧。」
「誒?我和誾千代都是女生啊?!這是怎麼回事?有些奇怪啊~啊哈哈。」
「……沒辦法了。從今天開始,你就是立花家的【男子】了。」
「是、是的。不過,父親大人怎會說出這樣的話……是覺得我待在高橋家會感到寂寞嗎……什麼?這是你們兩人深思熟慮的結果?我知道了。」
這的確是我們深思熟慮的結果。為了將你培養成公主殿下的【弟弟】,從今往後,我們會嚴格地鍛鍊你。道雪一邊凝視著天花板,一邊將事情原委斷斷續續地告訴了統虎。
「主公的、弟弟嗎?!既然把如此重擔託付於我,那我一定會努力的!」
「就這樣吧。不過你的名字【統虎】聽起來不太吉利,既然到了立花家,你就改名為【立花宗茂】吧。」
「我明白了。不過,即使成為了男人,我也不想拋棄父母所賜予我的本心。宗茂……說不定這個名字還不錯呢!道雪殿下,不,以後我就稱呼您為義父大人了。感謝您對我的厚愛!」
而道雪一直抬頭仰望著天花板。直到得知統虎改名為宗茂時,他才完全恢復了神色。
「怎麼回事?這個傢伙、要成為誾千代的丈夫?她一定是想趁機奪取家督之位!」誾千代卻對這突如其來的事情感到驚訝。
「喝啊啊——」在感到震驚之餘,誾千代毅然對宗茂使出了頭槌攻擊。
而紹運,則將那把堅韌難折的名刀——【長光劍】,當作餞別的禮物,贈與了將以【兒子】的身份,過繼到立花家的女兒手上。
在漫長的回憶過後,在生與死間遊走之際,眼前朦朦朧朧出現了瞬間的光亮。
道雪的意識,終於回到了戰場上。
望不見天空。
身體也站不起來。
對不起,宗茂。我已經站不起來了。
竭儘自己的全力也無法站立了。
那天,進行【束胸】修行的時候,如果宗茂內心表現出些許動搖,就算她像個少女一樣哭一下,也許我和紹運就會放棄了。多麼令人感慨。啊……還有好多的事情,都已經記不起來了。
南無八幡大菩薩啊。我還有一段時間,這一瞬間的生命……只是片刻也好,請賜予宗茂,作為少女應得的幸福吧……至少,最後再讓她看一眼,那個相良良晴的臉……
然後,如果能做到的話,就要守護住那個相良良晴的生命……!
但是,這是在修羅之國,九州的戰場上。
在那時,自己的心被【戀愛】奪走,身心毫無防備的一瞬間,立花道雪竭盡全力向島津義弘撲了過來。義弘這才稍微緩過神來。
「糟糕。要是完全沒了殺氣,就會被對方占據主動。」意識到這一點,她隨即向後跳開。
不過,島津義弘的心思,仍然停留在相良良晴身上。
如果再繼續戰鬥下去,就來不及展開救援了。眼前的這一切都是誤會。都是加斯帕爾的陷
阱。相良良晴怎麼可能是幕後黑手。必須讓近衛前久大人停下。如果能制止他的話,我不惜背上逆賊的罵名——
但是,義弘那久經戰場歷練的身體,卻能在不受精神干擾的情況下繼續戰鬥。
在意識到差點被立花道雪奪走性命的將【死】之時,島津義弘強迫自己不去理會那動搖的內心,僅憑著身體感覺向後一跳,勉強躲開了立花道雪。她無視內心的波瀾,僅憑著身體上的本能繼續做出動作。而立花道雪半跪於地,擺出一隻手握斬馬刀,一手拔出小太刀的防備姿勢,時刻防備著義弘的反戈一擊。
立花道雪。島津義弘。兩人在戰場上同時找尋著相良良晴的身影。兩人悲傷的程度並不一樣,所懷的信念也不盡相同。但眼下,並沒有言語上的你來我往,只有劍與劍的交鋒,和你死我活的捨身較量。
這就是,九州的修羅武士們,生來無法逃避的宿命。
「你在搞什麼啊!大叔!在那邊東張西望做什麼!」
高橋紹運拔出刀來,以超越人類身體極限的速度撲向義弘,向她的腹部刺去。
速度之快,連人的肉眼也無法捕捉到蹤跡。
但義弘早在自己的腹部被貫穿前就迅速做出了反應。她揮動單膝,降低手肘,將那柄刀挾在手肘與膝蓋之間——登時,刀折為兩段。
「嘁!這把刀砍過太多子彈了!都砍鈍了!」
在那柄刀被折斷的一瞬,紹運及時的收回了手。他向後跳開,防備著義弘的反擊。但他身上已經一把刀都沒有了。而道雪依舊倒在地上無法站立。
時間,已不容許島津義弘繼續猶豫什麼了。也不容許她繼續追尋對相良良晴的戀愛之心。這裡是戰場。立花一家還站在這裡。如果有半點失誤,就會成為刀下之鬼。
一柄本應當扔向道雪的小太刀,這時扔向了紹運的左腿。紹運完全來不及憑自己的意識做出反應,自己的腳就被小太刀給封住了。
島津義弘沉默的揮舞著名為【蜻蛉】的斬馬刀,咚的一聲踏出右腳,追向紹運——使出了【示現流】的第一刀——
「這傢伙?!她的眼神,竟如此空洞……仿佛沒有焦點一樣!她的身體已完全凌駕於精神之上,不假思索就能迅速反應!這個姬武將,就是島津家的武神嗎!南無阿彌陀佛!」
紹運一邊高喊著,一邊倒在了道雪身上。
「呃啊啊啊,宗茂,快走!如果用【長光劍】的話,就能擋住武神的一擊!別管我們,快走啊!到高城川那裡去啊啊啊!」
但是。
立花宗茂,自打出生以來,第一次違背了父親的命令。
宗茂心中壓抑的所有感情,即將瀕臨崩潰。
這些感情,都一口氣爆發了出來。
命運。
預言。
忠義。
兩位父親。
誾千代。
弟弟。
初戀。
阻擋在自己面前的,是武神——島津義弘。
為了死亡。
自己,只是為了在此時、此地、此刻戰死而生的。
連那最後的願望也無法實現。
言語,已經起不到任何作用了。
宗茂將刀鋒對著島津義弘猛衝過去。
義弘在刀到達自己的脖子之前,就早已做出了反應。
她使出了,示現流的第一刀。
那一刀,向來都是一擊必殺。沒人可以躲過。
義弘揮舞著斬馬刀,朝著宗茂的頭頂劈去。
看不到。
肉眼根本看不到。
那速度,完全像是從種子島火槍中發射的子彈一樣。不過,卻能從風中感受到它的軌跡。
宗茂的弓術是向道雪學習的,斬彈之術則是紹運所教。而這一切的修行,都是為了能從風中感受到敵人開始攻擊的時機。
但,就算能預判到攻擊的來向,我能否擋下這一擊呢。
假如手中還有【長光劍】的話就好了。
即使現在後悔也無法改變什麼了。
啊啊。真沒道理啊。
「鬼島津」這一擊必殺的一刀,我怎麼可能抵擋得住。
這樣的人,這樣一名武將,根本不可能贏過她。
突然間。
宗茂聽到了一句話。
(你可是、西國無雙啊!)
那是良晴的聲音。
宗茂將刀一橫,用自己身體極限的力量,勉強擋下了這一擊。
兩臂受到了劇烈衝擊,仿佛連骨頭都要碎裂。
雙腳也無法承受如此大的壓力,深深陷入了泥土裡。
承受住義弘一擊的那把刀,也因禁不住衝擊而折斷了。
即使刀已折斷,但奇蹟的是,宗茂的頭盔依舊完好無損。
003
不知不覺中,宗茂的身體向後仰起,隨即倒了下去。
島津義弘那空洞的瞳孔里流露出了一絲訝異。
「竟然……能擋住示現流刀法的第一刀……?!」
衝擊,畏懼,尊敬,還有莫名難言的些許悲傷,所有的感情,都回到了已化身為地獄修羅的島津義弘身上。
然而。
如今,二人依舊在高城前的中州河原上展開著拼死搏殺。
這是身為修羅與生俱來的命運。
「真不愧是【西國無雙】啊。立花宗茂殿下。但是,這根本毫無道理——你那把刀,是敵不過我手中的劍的!」
「公主殿下!求求您,別讓我的夫君宗茂戰死了!宗茂她,非常需要這把【長光劍】,只有用這把傳說中的名刀,才能戰勝島津義弘!如果是相良良晴……那個來自未來的男人也會希望我們這麼做的!儘管如此,再不趕快行動的話,相良良晴,宗茂,父親大人,他們都會戰死的!近衛兵……請立刻調動近衛兵!求求您了!可惡……我拔!拔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惣陣中——誾千代看到了宗茂被義弘擊倒的一幕。她渾身顫抖,卻拼命地抱著【長光劍】的劍柄,一邊哭喊著,一邊使出吃奶的勁想把它從地里拔出來。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她飼養的那隻雞也一邊用破爛不堪的喙啄著【長光劍】,一邊大叫著。
雞叫聲傳入了宗麟耳畔。
第一次接觸天主教徒時,宗麟就被《聖經》中的一段故事吸引了——耶穌在被捕前夕突然做出了一個恐怖的預言:他將被自己的門徒所背叛。
「在今晚雞叫前,你將三次背叛我。」
當聽到這句話時,我已經三次失去了自己的弟弟。就像耶穌對伯多祿的預言一樣,宗麟對自己的虛偽,不正義和懦弱,一直十分膽怯。實際上,【二階崩之變】中的鹽市丸,與毛利元就一戰中的鹽乙丸,大內輝弘;以及在與龍造寺隆信的【今山合戰】中的大友親貞。豈止是三人,自己的四個弟弟都死於非命。
並且現在,還有將要成為【弟橘媛】
的立花宗茂。
立花道雪,高橋紹運,然後還有相良良晴。大家,都會犧牲的。
而且宗茂,並沒有到達高城川.作為活祭的【弟橘媛】在沉入水中之前,還得先割下島津義弘的首級。
預言,終究還是沒被顛覆啊……
……不對。大內輝弘並沒有被自己認為弟弟,連語言上的承認都沒有。所以說,宗茂才是——【第四個弟弟】。宗麟突然發現了這一點。
難道說,如果在這時響起雞叫聲的話——這【第四名弟弟】也將會戰死。
宗麟被詛咒,並三次不明不白地失去自己的弟弟的日子,如今將要結束了。
不,不是那樣的。從此以後這一切也會永遠地結束。
宗麟,要用自己的意志來了結這一切。
啊。我,我如今終於找回了自己的內心。宗麟想。
宗麟的耳畔又再度迴響起沙勿略曾說的話。
「預言,都是從你自己的內心發掘出來的話語罷了。」
還有相良良晴的話語。
「那些老婦人說的話,只是對你的詛咒罷了。想要救助你的人,都會相信你曾對我所說的一切。」
我。
我,真正想相信——不斷追求的話語是——
「鹽市丸。鹽乙丸。大內輝弘。大友親貞。沒有誰會恨你的。而那些了解你的人,都不會責怪你沒有好好保護好弟弟。只有你這麼想。」
大友宗麟,從自己的寶座——南蠻椅子上站立了起來,她踢倒了百合十字的旗幟,拔腿向地上跑去。
然後,握住了【長光劍】的劍柄。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宗麟將【長光劍】拔了出來。
已經——不必再管那個預言了。
道雪。
紹運。
宗茂。
義陽。
相良良晴。
大家,一定要活著。一定要活下去啊。
怎麼能讓你們,為了我的膽怯而死在這裡。
已經不能再讓過去重演了。
我要戰鬥。
現在的宗麟是為了現實而活。
她以戰場為目標,開始奔赴前線。
而宗麟兩萬人的近衛部隊,也緊緊追隨著她一齊奔赴戰場。
就在前方,宗麟向一個騎在馬上的人伸出了白皙的手——
「一言不合就擅自行動,這樣的武士還真令人頭痛啊。」
相良義陽。
我還沒有放棄。
一定要相信我。
一定要等著我。
「你的體力可不夠你徒步行軍的啊,宗麟。快上馬!」
宗麟伸出的手,與義陽緊緊相握。
宗麟的手,纖細柔嫩,宛若凝脂。而義陽的手,卻十分強勁有力。
「這把劍是宗茂留下的。她找到了自己應守護的夢想嗎?她有明白自己是為何而生,為誰而死呢?她了解自己人生的意義嗎?我想她應該已經領悟了。而你呢,宗麟?你有用自己的意志,與不講理的命運艱苦抗爭的打算嗎?」
有。因為我已不再迷惘,也不再感到膽怯了。
所以,請帶我到戰場上去吧!
宗麟一邊哭泣,一邊呼喊著。
她迅速上了馬。
「黑田官兵衛還留了最後一手,就等著你來完成了。所以我弟弟才用自己的首級為代價來爭取時間。這兩萬人的近衛部隊從山上直趨而下的話,島津軍就必須重整陣型。雖然只是一點點的時間,但足以停止這場混戰了!一定要再稍微拖延一下!」
就在相良良晴在四輪車上等著被斬首的時候,立花道雪的身體因失血過多而倒下,頭也隨即歪向一邊。
「糟了。已經來不及了嗎失敗!」義弘不斷揮舞手中的刀,一邊奮力斬殺敵人一邊喊道。而就在義弘跳開的同時,高橋紹運和立花宗茂一起發起了突擊。
兩軍重新展開了激戰。
「事到如今,我們也毫無對策了。陪我一起到最後吧,相良良晴。」官兵衛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抱住了良晴的身體。一邊是信奈天下布武的夢想不會就此瓦解的喜悅,另一邊則是對良晴可能就此丟掉性命的絕望。此刻官兵衛臉上的表情,不知是哭還是笑。
「這是、我的錯嗎?最後的最後,我和她,終究只是擦肩而過嗎」
這時正要收起刀的近衛前久望向了北岸,高聲喊道,
「有大事發生了!大友宗麟她,率領著近衛部隊來了!」
立花一家,相良良晴,黑田官兵衛,當然還有島津四姐妹。都在戰場上展開了殊死搏鬥,誰也沒有預想到的事,發生了。在北岸惣陣的大友宗麟軍,由宗麟和義陽打頭陣,率領著兩萬人的近衛部隊,向中州河原展開了怒濤般的進擊。
那時候,義弘被近衛前久要將良晴斬首的宣言所震驚。自己也在一瞬間露出了少女的脆弱一面,這致命的破綻都被道雪真真切切地看在眼裡。但是道雪的身體卻在此時倒下,還有他的刀也斷為兩半。這是為什麼呢?義弘想不明白。
就是在自己和他不斷對峙的時候。從「雷神」立花道雪突然倒在地上的一瞬間開始,自己沒有了記憶。久經鍛鍊的身體,不假思索地準備向雷神砍去。自己同樣也不經任何思考就直接粉碎了高橋紹運的刀。note義弘注意到這些的時候,立花宗茂已經把大太刀收了起來,做出壓下刀的架勢直奔而來,差點砍到了自己的額頭。宗茂真是個可怕的修羅。為了斬殺甲斐宗運而研習的,在與紹運和道雪交戰中一直隱藏的秘劍•「薩摩示現流」的必殺一擊,卻被她用一把刀就防了下來。誰都難以相信這是她的初陣。而要是與タィ捨流之間戰鬥的話,義弘的兩臂就會被砍飛了。但悲哀的是,宗茂的親父•高橋紹運,將那把自己慣用的愛刀「長光劍」讓給了宗茂,而自己並未帶在身上。不過也只有這種差異而已。
譯者註:以上是義弘的回憶。另外,義弘一進入戰鬥修羅的模式就會只憑著身體感覺行動,完全不用過腦。這麼說大家也許就能理解這段話和前文了。
現在,島津義弘已完全回過神來。她找回了自己的精神。
「大友宗麟她,出動了?!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這兩萬近衛部隊的士氣可是異常高漲。而且立花一家為了救出相良良晴,全員都拼死上陣了!這樣下去,不僅島津軍,大友軍也會全滅的!」
再這樣下去,就會讓正在佐嘉城觀望戰局的【肥前之熊】龍造寺隆信坐收漁翁之利。
義弘瞬間將身體遠離宗茂他們。她乘上膝折栗毛,從立花一家面前跑開。
她不斷找尋著家久的身影,試圖與她匯合。
「家久!歲久!姐姐!我們已經渡過了高城川!趕緊背水列陣!以鶴翼陣型展開!」
「喵!義弘姐吶!立花一家的行動過於迅速,無法進行掩護射擊!」
「姐姐,兩軍都有大規模的伏兵,總之,現在彼此之間已經沒有任何戰略可言了!」
「該怎麼辦,義弘醬?!連抽籤的時間都沒有了?!」
背後就是高城川了。如果這時候返身撤退的話,島津軍就完敗了。不僅僅是四姐妹,還會有許多人葬身於此。想要活下去,就必須向前,殺出一條血路來。
但是,在這裡停滯不前的話,就會像【川中島合戰】中的甲越兩軍一樣,島津與大友兩軍也將元氣大傷,而肥前的龍造寺隆信也將趁機一氣壓制九州,位於本州的戰局將岌岌可危,而織田信奈的天下布武之夢亦將瓦解。
(道雪殿下倒地的那一瞬間,我還以為自己將被他的捨身一擊給打倒呢。我因為立花一家的阻礙而無法擊退大友軍。為了使兩家和睦,而將相良良晴斬首的結局太恐怖了。本來,我的肉體已凌駕於精神之上,完全可以應對這種場面。然而,我卻突然被將相良良晴斬首的宣言擾亂了內心,驚慌失措我原本應該會被道雪殿下,紹運殿下,或是宗茂殿下所斬殺的。道雪殿下為何不在我露出致命破綻時殺掉我呢。紹運殿下和宗茂殿下,只要他們手中有那柄【長光劍】的話,就能防住我的攻擊,順勢將我殺了吧。特別是宗茂殿下,她竟然擋住了我捨棄防禦,竭盡全力而使出的【薩摩示現流】的一擊難道說因為這個狀況,導致了大友宗麟親自出擊嗎事態竟惡化到了如此地步。這是良晴也無法解釋的情況啊。我真是不成熟)島津義弘想。
五萬大友軍。四萬島津軍。雙方都將所有的兵力投入到中州河原上。已經不能使用「釣野伏」戰術了。北九州的霸主與統領南九州的薩摩隼人,在這場局部戰爭中,即將展開全面激戰。
「可怕的武神•島津義弘。不能到達高城川了嗎。但,公主大人公主大人她,好像騎著馬來了。她手中舉著長光劍,向我們過來了。噢噢,相良良晴殿下,他也還活著還有相良義陽殿下雖然年輕,但她那武勇的戰姿可與九州男兒相媲美啊紹運。宗茂。這是夢嗎?是因為我失血過多,產生幻覺了嗎?」
「大叔。這不是幻覺。公主大人她,為了救援大叔你和宗茂,打算拿起長光劍同島津軍作戰!應該是宗茂將這柄劍留在公主大人身邊的。而為了將這柄劍交還給宗茂,她決定親自出陣。公主大人已經掙脫了宇佐八幡神預言的束縛!完完全全!真沒想到啊,這場戰鬥我們會如此幸運。南無阿彌佗佛!」
「宗茂啊。你沒有拿著【長光劍】,卻依然擋住了武神的必殺一擊,堅持了下來。這才是『西國無雙』啊。相良良晴殿下,還有黑田官兵衛殿下,公主大人她,交給你們了」
立花宗茂一邊抱起道雪的身體,一邊說道「主公如今終於從預言中解放出來了。這都是義父大人和父親大人虔誠的祈求所賜。不過,兩軍已在正面展開了全面衝突。再這樣下去的話——兩軍都會毀滅的。」她緊咬著嘴唇。湊巧的是,她露出了和島津義弘一樣「不成熟」的顫抖表情。
然而,就在大友•島津兩軍即將開始全面交戰時,島津歲久也沒發現,只有極少數人的一支小「部隊」,舉著白旗,從西邊的山上向著高城進軍————沒有任何人發現這一情況。因為那並不是由人類,而是由數十頭熊組成的「部隊」。熊本身就是森林中常見的動物,所以並不需要任何偽裝。
「嗚呼呼。葉隱忍群那幫人的追蹤太嚴了!幸好德千代殿將犬童氏借給了在下,不然就有可能來不了這裡了!」note
譯者註:五右衛門吃螺絲真的很難翻譯
,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原文:うにゅぅ。葉隠忍群の追跡は厳しかったでござる!德千代どのより犬童どのをお借りして、きゅ—ちにいっちよ——をえたでござるじよ!
「吼嗚!」
跑在前頭的熊身上,坐著蜂須賀五右衛門。
「做得好。看來成功趕上了。可以使出最後一手了!」
看到五右衛門身影的黑田官兵衛,緊緊抱住了良晴的脖子。
多虧宗麟率領近衛部隊發起進攻,為良晴他們爭取到了足夠的時間。在最後的最後,終於趕上了————「總覺得不太明白呢。不過來的剛好啊!黑官一流」官兵衛說著,良晴也一邊摸著她的頭,一邊把她的身體抱了起來。近衛前久點了點頭,再次高聲宣言道
大友和島津兩家都停手!以此刀傳黒田官兵衛之令!『派往肥前的間諜已經監測到了龍造寺隆信的動向!龍造寺隆信在得知本應留守筑前的立花一家偷偷參與了高城的戰局後,已經決定趁大友島津兩軍激戰之時出兵,妄圖稱霸北九州!不必懷疑,這是負責間諜工作的忍者身負重傷才帶回的情報!另外,將日向分為南北兩部,耳川以北歸大友,以南歸島津,兩家劃地而治,暫且罷兵!這是姬巫女大人的意思!」
黒田官兵衛如此大膽地將負責守衛筑前的立花一家召集到高城的真正原因,就在於此。
「姆呼~!決定了!這就是黑官一流的戰略!原本在大友家時,我就在等待龍造寺隆信發動謀反,準備伺機打倒龍造寺家了!龍造寺家一日不除,大友宗麟就會被釘在九州無法動彈,更別提對織田信奈排出援軍!我之所以敢讓立花一家捨棄筑前的守備,就是決心引誘龍造寺,讓他提前暴露出自己的野心!怎麼樣啊相良良晴!」
「但是官兵衛?為什麼龍造寺隆信攻打筑前,會成為大友島津兩家和睦的理由呢?!只有大友家滅亡不是更為有利嗎?!」
「不是那樣的!龍造寺隆信對除自己的妹妹鍋島直茂外的所有人都不信任,是個謹慎且疑心很重的男人!這是Simon為了誘騙那個疑神疑鬼的傢伙特意送去的密信。只要大友在這一戰獲勝,就會割讓豐前中津十二萬石領地!為了證明確有其事,Simon特意撤空了筑前的守備,不過龍造寺隆信反而更加疑慮了!那傢伙是個連人類都不信任的男人!因為他整日只想著背叛他人或是被別人所背叛!而且,他預測這次大友家依然會敗北,而宗麟大概也會像【今山合戰】時那樣,率領近衛兵躲得遠遠的。所以他果斷決定袖手旁觀,準備在最後關頭給大友家背後一刀!不過,將宗麟帶到高城來已經是Simon的極限了,難道現在宗麟親自率軍來到戰場上了?真是太出人意料了!」
「所以呢?」
「一旦大友家在與島津家的決戰中落敗,那麼龍造寺隆信一定會趁機奪取筑前,也會假借大義名分占領Simon在密約中允諾割讓給他的豐前等地。所以龍造寺隆信打算讓北上的島津軍與以日出之勢進擊的大友軍先火拼,再搶先將南肥前與肥後納入囊中。首先第一步,吞併島津家的盟友相良家,並煽動感到危機的南肥後阿蘇家行動,再攻入相良家在南肥後的領地八代!同時龍造寺隆信自己則會率軍擊潰割據南肥前的大友宗麟的盟友有馬家,搶先奪取有明海的制海權,使島津軍無法從這裡登陸!島津家為了阻止龍造寺軍的南下,並解救孤立無援的相良德千代,必須立刻和大友家締結和平,才能與龍造寺軍一決雌雄!而大友家也不能對身為盟友的有馬家見死不救!因此,兩家只有和解這一條路可走。而兩家一旦達成協定,Simon就會率領大友軍向毛利家的領地——周防展開進軍!至於一定會阻礙兩家和解的加斯帕爾則遠在高千穗,身邊還有弗洛伊斯在監視著他呢!他來不了高城的!哈哈哈哈哈,黑.官.一.流!」
這些基本上都是按軍師的想法展開的。
不過,騎在犬童背上的五右衛門告訴了良晴另一個令人震驚消息。
「大友家在筑前的要衝,柳川城已被敵軍從背後奪取了!返回柳川城的蒲池一族都已慘遭毒手!」
※
島津家久在高城展開籠城戰,五萬大友軍從牟志賀出發對高城展開進攻,而島津義久、島津義弘也率領四萬島津軍前往高城救援————兩軍將無可避免地展開激烈衝突!
前線的戰報如雪片般傳來。
肥前•佐嘉城中。
懷有成為【九州霸王】之野心的男人•龍造寺隆信站了起來。
他身上穿著遍覆熊皮的鎧甲。就如同畿內人出於對勇猛善戰的薩摩人的畏懼而稱呼他們為【隼人】一樣,這位不可一世的霸王也被南肥後人稱為【熊襲】。對於肥後人來說,生活在九州這片修羅之國已是苦難,而這位身材偉岸雄壯,穿著熊皮鎧甲,宛若真熊一樣的巨漢,更是讓他們感到無比恐懼。
「哼哈哈哈哈!妹妹啊,吾擺脫大友家的枷鎖,稱霸九州的絕好機會終於來了!趕緊把龍造寺四天王和葉隱忍群都動員起來,一決勝負吧!昔日在【今山合戰】中獲勝,卻依舊要服從於大友家的恥辱,如今我要全部清算!」
而他的義妹鍋島直茂制止住了他。她渾身上下包裹著黑漆漆的衣服,仿佛是從黑暗環境中走出來一般。似乎察覺到了人的血腥味,直茂的背後,一隻黑貓正「咪嗚」地哀叫著————
「請等一下,兄長大人。等到高城之戰結束後再行動也不遲。如果大友獲勝的話,我們依然能獲得豐前中津十二萬石的領地……而且,眼前的這一切說不定都是黒田官兵衛的陷阱。那個人,也許只是偽裝成被傳教士加斯帕爾操控的傀儡,其實是為了讓大友、島津達成和平,來支援織田信奈才參戰的。現在,如果兄長大人急於進攻守備空虛的筑前,席捲北九州的話,反而會促使大友、島津兩家更快地締結和約。官兵衛之所以將宗麟帶到高城的戰場上,也是打算讓兩家在那裡達成和解吧?」
本應守備筑前的立花道雪和高橋紹運都率軍離開了自己的居城,通過山間小道秘密向高城進軍。葉隱忍群的忍者們早已掌握了這些情報。立花一家突然從高城的背後出現,以及讓家久的【釣野伏】戰術同時失效,這些顯然都是黑田官兵衛的計謀。還是讓我成為兄長大人身前的【餌】,去煽動敵方領地的暴動吧。鍋島直茂想如此說服龍造寺隆信。
「妹妹啊。你是很聰明,不過這回你想的太多了。現在筑前的守備如此空虛,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龍造寺隆信笑著說道。
「黑田官兵衛的確是詭計多端,有可能會給吾造成一些麻煩。不過,她也只是個會耍小聰明的小女孩罷了!無論那傢伙的謀略有多聞名,最後的勝利者也一定是吾!那個膽小的大友宗麟,怎麼可能有勇氣堂堂正正地面對兇悍的島津軍!只要看見武神.島津義弘在戰場上揮舞太刀的狂暴戰姿,她就會哭著逃跑了吧!還想為兩家的和睦而四處奔走,那個黑田官兵衛真是自作聰明!只要大友宗麟臨陣脫逃,島津軍就會窮追猛打,最終的結局,無非就是大友軍的屍體堆滿耳川罷了!」
假如黑田官兵衛派出的間諜已經潛入了肥前,妹妹你也一定要率領葉隱忍群把他們趕盡殺絕!龍造寺隆信睜著充血的雙目怒吼著。
「【今山合戰】時大友宗麟那膽小如鼠的模樣,你應該也很清楚!她把自己的弟弟趕上戰場,聽任他被敵人討取,卻不敢進攻佐嘉城——將吾消滅來為弟弟報仇,而是夾著尾巴逃走了!那個女人只是懦弱的垃圾,她根本沒有在這九州活下去的價值!吾要動身了!」
「那麼,這次大友宗麟背離守備空虛的筑前,也是想聽任其被奪走嗎。」
「不。筑前的博多港,以及豐前中津的領地,都只是黑田官兵衛撒下的誘餌和陷阱。大友家已經日薄西山了。要是在高城之戰中失去智勇之將,宗麟想要在牟志賀建國的夢想也將立刻破滅!她除了回豐後隱居沒有其他辦法,指不定什麼時候豐前和筑前也都會被奪走!如果龍造寺家成為九州的霸主,就能擊敗率領著強悍的薩摩隼人的島津家!從肥前肥後到西九州這一帶,都會被他們搶先控制。位於北肥後的阿蘇家已經受夠了大友家的呼來喝去,決心立誓從屬龍造寺家了。阿蘇家可是出身阿蘇大神宮的神官之後,note怎麼可能會認同宗麟所鼓吹的天主教王國!」
譯者註:原文為『阿蘇大宮司』。大宮司在日文中為神社神職之長之意。
阿蘇家的現任當主只是一介庸才,而支撐阿蘇家的頂樑柱則是甲斐宗運。甲斐宗運本是和相良義陽簽訂不戰和約的盟友,不過在相良義陽將當主之位讓與自己的妹妹並臣從島津後,就變成必須將相良家殲滅這種麻煩的事態了。
「唇亡齒寒。看到割據肥後的盟友.相良家已向島津稱臣,阿蘇家早已心急如焚。況且已經指望不上因親天主教和反天主教而分裂為兩派的大友家的協助了。所以才決
心臣服於能絕對支配家臣的吾的腳下。」
「但是,如果島津軍在與大友一戰後,火速向肥前與肥後襲來該怎麼辦?」
「哼。妹妹啊。大友身為大國之主,能擁有五萬兵力自然不假。不過島津的軍隊中,還有不少只是拿著武器,臨時動員起來的領民,所以四萬這個數字含有極大的水分。薩摩大隅兩地的人口並沒有這麼多。從補給等其他角度來看,島津軍能持續作戰的兵力,大約只有一萬到兩萬。而且,儘管他們陸戰強悍,但水軍卻弱的可憐。他們可沒有在廣闊的有明海戰鬥的經驗。就算他們拉著船強渡島原半島,一次充其量能輸送一千五百人的兵力。能與我軍對陣的平戶松浦黨,以及長崎大村家都送來了人質宣布臣服。陸海兩路的兵力補給,準備萬全了。」
「雖說大村家不會輕易地背叛兄長大人,但松浦黨那群海賊,可都是一群獨立傾向強烈的傢伙。而且幾乎整個肥前的海域都歸他們支配。如果松浦黨被策反怎麼辦?」
「哼。我已將他們通過南蠻貿易獲得的火器全部沒收了。即使他們想倒戈,也動不了我的補給部隊。我也會每次重新任命負責從海路補給的人。」
「……兄長大人請別忘了,要想阻止島津軍北上,維持三國鼎立的態勢的話,就應該先拔掉三顆釘子……一個是位於南肥前.島原半島的有馬家,另一個則是位於南肥後.球磨八代之地的相良家。要是擊潰這兩家的話,就能一手掌握有明海的制海權。水軍薄弱的島津家是不會通過海路進攻肥前的。但是,他們一定會從陸上進軍。而扼守那裡的咽喉之地,則是位於筑後的柳川城。」
龍造寺隆信一邊看著九州的地圖,一邊將雕刻成熊形的棋子擺放上去。位於北肥前,龍造寺家的本城——佐嘉城。從屬於大友家,支配著南肥前的島原半島的天主教大名有馬家。以及北肥後的阿蘇家。
「對。佐嘉城的東邊,就是筑後的柳川城。那就從蒲池一族那奪取柳川城吧!」
曾經兩次幫助我的俠義之人.蒲池宗雪,如今也加入大友方,參與了高城之戰。蒲池家的現任當主,蒲池宗雪的嫡子.蒲池鎮漣,卻拋下了自己的父親和兄弟一個人回到柳川城。宗雪他不知道,就算蒲池鎮漣是吾的義妹.玉鶴的丈夫,吾也不會留任何情面。他已經應允與我一起欣賞猿樂的邀請,向佐嘉城進發了。龍造寺隆信面目猙獰的笑著。那是宛若野獸般喪心病狂的笑容。
「兄長大人?難道您真的打算殺了蒲池鎮漣?」
「柳川城可是經宗雪幾經修建,守備固若金湯的名城,就算用上三年時間也難以攻下吧。可不能讓這麼好的機會溜走了!只要將鎮漣暗殺,柳川城一日就可到手!只要甲斐宗運滅了相良家,我方同時壓制柳川城的話,島津軍就無法從陸路直接進攻佐嘉城了。然後,討伐占據島原半島的有馬家並取得制海權,這樣不用費太大力氣就足以阻擋島津!同時也能窺伺薩摩、大隅!這樣,龍造寺家就會坐擁肥前,肥後,筑後三國了。只要將西九州的三國掌握在手,島津軍的北上又何足道哉!九州的國人,也會因吾的所向披靡望風而降!只要占領九州這三分之一的地盤,筑前和豐前也將輕而易舉地歸吾所有,到時候再奪取巑岐,對馬兩國,吾就是領有五國兩島的太守了!在此期間,趁天下人織田信奈被消滅,天下大亂之際,吾就能一統九州了!」
鍋島直茂制止住了仍在狂笑不已的哥哥。不過她已經決定,如果是來自兄長的命令,無論多麼無法無天,她都會忠實執行。(兄長大人他,已經犯下了太多惡行,完全不像個人了……)雖然心痛不已,但直茂仍然決定將蒲池鎮漣及其一族全部暗殺。為了助哥哥實現他成為【九州霸主】的野心,到底殺了多少人,犯下了多深重的罪孽,連直茂自己也想不起來了。我們兄妹倆已經犯下了太多的過錯。直茂想。而坐在她肩上的那隻黑貓,再次「喵嗚」地叫了起來。
但這時,五名身披熊皮的修羅武將,闖入了兄妹二人舉行密談的茶室中————
「嘖。你們五個人聚在一起幹什麼,龍造寺四天王。這是什麼情況!吾和妹妹的茶會是你們能隨意進入的嗎!」
「殿下。您瘋了嗎。雖說九州是修羅之國,但也存在著最基本的道義底線。欺騙並討伐有大恩於我們的蒲池一族,這萬萬不可啊!」
第一個開口的,是【今山合戰】時俘虜敵軍總大將大友親貞的勇士.成松信勝。當初奉隆信之令,將年幼討饒的大友親貞斬首的也是他。時至今日,他依舊為此事感到悔恨,但他仍盡忠盡義地侍奉著隆信。
「我身為佐嘉的武士,早已立下【所謂武士道,便是為主君戰死沙場】的誓言,為了殿下,無論何時我都願意獻出自己這條命!但是!這麼做也太過殘忍無情了!您可是把自己的義妹玉鶴小姐嫁到了蒲池家,沒錯吧?!」
說話的是單挑達人,江里口信常。他常常一天二十四小時地在想如何才能在戰場上戰死。感情起伏激烈的他,說到這已經號啕大哭了起來。他此前也曾多次聲淚俱下地勸諫隆信停止他那暴虐的行為。只不過這次感情地強烈程度更甚於以往。
「殿下!我們明明有五個人,卻仍舊被稱作龍造寺四天王,這四天王中肯定有一個是假貨!嗯。到底誰是假的呢。即使是本人木下昌直也沒法
看穿啊。」
這是四天王中的【智慧者】,也是擔任鍋島直茂副官的木下昌直。他本是從京都流落到佐嘉的僧侶,對本州的形勢耳熟能詳,因而在龍造寺家與本州的往來中十分活躍。不過,因為他並不是龍造寺家的直屬家臣,所以很多事情龍造寺四天王都把他排除在外。note「一定有假貨、一定有詐」則是他的口頭禪。
譯者註:史實中龍造寺四天王也確為五人,有一說法是木下昌直是候補。
「啊喲,還是把我除名就好了,真是笨。殿下,蒲池一族給予我們的恩情,我們一輩子也報不完。現在要將他們全部謀殺,您的腦子燒壞了嗎?怎麼能做出如此殘忍的事情。您這麼做,是想與全九州的修羅為敵嗎?五個人頂著四天王的名頭本來就是件好笑的事情,將我的名字從龍造寺四天王中抹掉算了。」
由於被隆信認為是能與百名修羅同時對敵的勇士,因此百武賢兼被賜予了【百武】這個姓。他常常在戰場上身穿黃金甲冑,是隆信帳下的貼身護衛。雖然經常情緒激動,但他卻是家臣中敢於對隆信直言相諫,即使直面隆信也毫不畏懼,泰然自若的人。
「再等等吧,百武殿下!殿下!如果您這麼做的話龍造寺家臣團也會因此而四分五裂的!殿下,我明白您那不惜一切代價也想成為九州霸主,也明白您做了很痛苦的覺悟。就算為此手染惡行,死後落入地獄您也決不後悔嗎。但是,一切都應有個度。即使是在修羅之國,也要講求道義啊。」
與隆信相似,擁有著熊一樣的龐大身軀的,圓城寺信胤。他經常以隆信的影武者的身份活躍在戰場上。
「閉嘴!必須要用強硬的手段來奪取柳川城。如果柳川城被占據,就是島津的勝利了!罪不在吾!誰叫蒲池鎮漣那個卑劣的男人,把宗雪和自己的弟弟都丟在了戰場上,一個人逃跑了!他沒有在這九州活下去的資格!妹妹,去部署葉隱忍群!只要蒲池一族進入佐嘉城,就立刻將他們包圍!四天王們,就用你們的武勇斬下蒲池鎮漣及其族人的首級!一個人都不能放過!」龍造寺隆信怒氣沖沖地下了命令。
「這是吾能成為九州霸主的最初,同時也是最後的機會!吾忍耐了這麼久,終於等來了這絕無僅有的一次【幸運】機會!能把握住這次機會,吾死亦無憾!不管百武賢兼了!先將蒲池一族全部殺光再說!如果柳川城開城的話,龍造寺全軍立刻向島原半島進發!與甲斐宗運進攻八代相呼應,將有馬家擊潰!」甲斐宗運,必須在島津軍沿海路向肥前進軍前,搶先壓制八代的港口。而吾,則從陸地上壓制島原半島,切斷島津軍陸上的進軍路線。水路和陸路的路線都被切斷的情況下,島津軍必須要打倒甲斐宗運才能向肥前進軍,而前方還有堅不可摧的柳川城。島津軍已經被將死了。note再逐步侵蝕在高城合戰中分崩離析的大友家的領土————原本人口就較少的島津氏,國力也根本不能與吾抗衡。絕對能贏!」
譯者註:將死,日本將棋術語,類似於中國象棋的將軍。
「兄長大人!天井裡!有亂波!note」鍋島直茂一邊喊道,一邊將手中的小刀扔了過去。
譯者註:日本古代對忍者的稱呼之一
「哼!是黑田官兵衛派來的間諜!妹妹啊,不要讓他活著逃出佐嘉城!就算跑出了城也要追上他!」
「憑葉隱忍群的本事肯定追的上!絕對不會讓他抵達黑田官兵衛身邊的!兄長大人。看來黑田官兵衛正在觀察我們的動向,準備著下一步棋。果然,放空筑前和博多港,以及通過密約允諾割讓豐前中津的領地都是【誘餌】。看來那
個小女孩用了【最後一手】,讓大友和島津兩家和解了。如果要防止這種情況的發生,只有現在延遲舉事了!」
「不行!決不能讓這個奪取柳川城的大好機會溜走!就算他們締結了和平,只要搶先壓制島原和八代就是我們的勝利!趕緊幹掉那名忍者!沒追上他的話,消息就會從肥前泄漏到肥後了!」
「那名忍者的目的地是高城的戰場。這樣的話,他就會在半路撞上甲斐宗運的軍隊——然後他就會被這名最兇惡的修羅砍下腦袋,兄長大人。」
來人正是黑田官兵衛派出的密探——蜂須賀五右衛門。
「竟然被那隻黑貓給察覺到了。」五右衛門一邊閃動著紅色的眼瞳,一邊慌忙逃走了。可是鍋島直茂早已在城中設下重重陷阱,將這佐嘉城變成了埋葬忍者的【地獄之城】,而身後,還有一個個身著全黑忍裝的葉隱忍群中的高手正緊追不捨。他們在山林中不斷跳躍,追趕著。葉隱忍群的包圍網越來越窄,毫不留情的攻擊接連不斷地向五右衛門襲來。為了活下去,五右衛門只能強行突破這個結界了。一人。兩人。三人。五右衛門時而在空中飛翔著,時而在樹林間不斷穿梭,並用忍者刀阻擋著攻擊。但是,葉隱忍群的忍者們卻絲毫不亂,無論到哪裡都緊追不放。五右衛門完全無法憑藉地利施展體術。漸漸地,已經能察覺到身後追兵的氣息了。被逼入死境了。連自己身在何處都無瑕顧慮了。
「九州,竟還有這樣的忍者團體啊……這是怎麼回事……相良氏……」
看來此番在下的任務,好像沒法完成了……五右衛門已做好以忍者之身戰死的覺悟了。
整整一晝夜,她在山中滴水未沾的不停地跑著。
往南。再往南。
在此期間,還被葉隱忍群持續不斷地追擊。到底殺了多少人,連自己都不記得了。數都來不及去數。同時,五右衛門自己也負傷無數。左手被塗了毒的手裏劍劃傷,已經變得麻木,使不上力了。她一邊在樹枝間不斷跳躍著,一邊弄破了左手的血管,將毒排出來。現在已經離開肥前,進入筑後了。只要到了肥後,就離高城所在的日向不遠了。然而還必須翻越不少崇山峻岭。飢餓感和失血的痛楚陣陣襲來,不斷消耗著五右衛門的體力。她已經開始感到眩暈了。看樣子,似乎已經遠離葉隱忍群的追蹤了。還有一點,還有一點點,就能從肥後進入日向了。她竭盡全身最後的力量,向前跳去。
但就在此時,五右衛門看見一群修羅正在肥後的山中棧道中行軍。而他們正好擋住了自己的去路。那是由甲斐宗運率領的阿蘇軍。他們此番出征,是為了攻打相良家。甲斐宗運,是個願為了主君,在戰場上謀殺所有人,同時對阿蘇家愚忠無比的男人。雖然曾在響野原身負重傷,但如今他的體力已經恢復,挺槍躍馬地出現在了戰場上。就如同字面上的怪物一樣,這個男人不僅視殺人為家常便飯,還精通各種旁門左道的殺人之術和忍術。
就在這一瞬間,戴著南蠻墨鏡,騎在馬上的甲斐宗運的視線,與在空中飛舞的五右衛門交匯了。
甲斐宗運旋即將自己的手杖向空中一拋,那柄手杖在上升的同時不斷伸長,像蛇一樣曲折地展開外道的暗器。那謝都是能夠將人一擊必殺的武器,根本無法預測其軌道。而此刻,五右衛門已經精疲力竭,連視野都十分模糊了。似乎是無法躲開這次攻擊了。看來鍋島直茂一開始就想把在下引誘到這個死地。五右衛門這才察覺到。儘管她在空中極力地旋轉身體,讓肩部和腰部的關節避免了那致命一擊,但身上還是著了道。陣陣劇痛從後背傳來,五右衛門的身體也開始往下墜落——沒有選擇地直直落下。她從樹幹掉到了岩石上,跌進了千尋深的谷底。note對不起了,相良氏。五右衛門喃喃著,向下墜落。
譯者註:尋是日本古代的長度單位。
但是,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隻伸出的【熊掌】抓住了五右衛門。
「吼嗚!」
犬、童氏……五右衛門在微弱的意識中,輕聲呼喚著那頭熊的名字。
「吼嗚。」
犬童嘴裡,叼著相良德千代寫的書信。一定是黑田氏她,委託德千代安排好犬童在這裡等我。五右衛門想。但是五右衛門的意識已經漸漸迷離,完全沒有餘力去讀那封信了。犬童將她弄到了自己的背上。然後,它率領著德千代的【朋友】們——一群熊,從谷底跑開了。
「那片山谷狹窄得連馬腳都容納不下,它們竟然能從那上面下來,太不合理了。」甲斐宗運在背後喃喃說著,面無表情地目送熊群緩緩離開。
於是,犬童就這樣背著五右衛門翻過了日向的重重高山,抵達了高城。
※
龍造寺隆信在開始這次的獨立戰爭時,就已經決定要奪取位於北九州中心的柳川城,為此假意邀請恩人蒲池家參加酒宴,然後毫不留情地將他們殺害了!這件事過去幾天後,龍造寺軍就開始對有馬家展開了攻略,為時已晚!五右衛門一邊咬著螺絲一邊傳達了這個情報——對本性善良的官兵衛而言,這種事實在是令人難以相信。
「就因為蒲池一族是大友家的家臣?過去龍造寺隆信還在流浪時,就兩次受到了他們的救濟,蒲池家可是有大恩於龍造寺家的啊?這種事情怎麼可能做的出來?!這回他不就成了大友和島津兩家的共同敵人了?!」
這時,箭矢用盡,刀劍折斷的老將蒲池宗雪,渾身是傷地前來拜見官兵衛。
「老朽的長子並沒有參與這次戰鬥,而是中途就率兵回到了柳川城。我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一旦柳川城的守備空虛,龍造寺隆信就會心生歹念,趁機奪取柳川城——我早就做好了這種準備了。」說完他跪地痛哭起來。
官兵衛早就注意到蒲池宗雪的長子率兵回到柳川城這事。按照官兵衛自己的計劃,柳川城也應像立花山城和岩屋城一樣不留一兵一卒。如果尚有殘兵的話,貪婪的龍造寺隆信也許會奪下來。所以,就像立花山城一樣,正因為是空城,疑心深重的龍造寺隆信反而會置之不理。不過,隆信的敵人暫且不說,他竟將恩人蒲池一族全部殺害,這真令人不敢相信。
「龍造寺隆信這個餓狼一樣的男人,他竟然忘恩負義,沒有絲毫顧慮就背叛了蒲池家嗎!位於北九州中心的柳川城已經被壓制了?!沒想到,這絕妙無比的餌竟被他反過來利用了?這是……Simon的失策啊……」
沒想到,直到最後的最後,自己卻百密一疏,犯下了這種致命錯誤。官兵衛的心都要崩潰了。兩名姬武將拍著她的背,出聲撫慰著官兵衛。
「確實,將蒲池一族謀殺這種行為已經公然踐踏了底線,即使是在戰國的九州也絕對不能原諒……但是,如果反過來看的話,可以說,如今大友家和島津家之間,已經有充分的理由攜手對付龍造寺隆信了。雖說亂世中惡人也不能倖存,但決不能饒恕龍造寺隆信的暴虐行徑!龍造寺軍是一支冷酷兇狠的虎狼之師。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必須儘快締結兩家的和平,然後——島津軍才能向肥後進軍,前往救援有馬家和德千代。嘛,不過我在這次的戰役中好像沒起什麼作用啊。話說,義弘醬你別這麼看著我嘛。」
島津義久在近衛前久準備的【和平協定】上簽了字。
「大友軍將從日向北上,向周防展開進軍,阻止毛利軍的上洛。Simon小姐,大友軍的一切都託付與你了。你成功地讓兩家的修羅武士在這高城實現了和解。你做到了。」大友宗麟說道。
宗茂和紹運同時攙扶起用刀把自己的身體固定在大地上,身負重傷的立花道雪的身體。
「真是絕妙的指揮,鬼神般的謀略。縱使是貧僧,也絕不會再違反天下第一軍師的命令。」說話的是為了拯救違反軍令而擅自突進的立花一家,大友軍先鋒隊的指揮官角隈石宗。他正信誓旦旦地起誓。
「西姆!雖然對蒲池一族這件事很抱歉,但是Simon的謀略又精進了。不過宗麟?你自己如何打算呢?」
「宗麟將會與龍造寺隆信戰鬥。敵人不僅背叛了宗麟的家臣——蒲池一族,宗麟還要報在【今山合戰】中弟弟被殺之仇。而且大友家和同樣信奉天主教的有馬家可是同盟關係。另外主張攘夷排外的島津軍說不定會插一手,所以不能完全信賴他們。要是成立聯合軍的話就更不好控制了。所以,宗麟必須自己去。」
「再也沒有任何的【言語】,能妨礙束縛您了,公主殿下。您實在是太出色了……」道雪不禁老淚縱橫。「看來公主殿下還不是很清楚戰場的殘酷呢。南無阿彌陀佛。」紹運這麼說著,臉上卻笑了起來。
「道雪。謝謝你。宗麟已經能用自己的腿站立行走了。全部,都多虧了道雪你呢……直到現在,我都還像是個對道雪你不斷撒嬌的孩子,對不起……如果我沒有到這裡,就不會站起來。」
「好了,公主殿下。像我這種把自己的意志隨意強加在
別人身上的老頭子才叫任性呢。我立花道雪,能活著見到公主殿下的英姿,真是感慨萬千。」
立花一家和大友宗麟,他們君臣之間的心已經。良晴想。
「但是,要讓宗麟加入島津軍與龍造寺軍的戰鬥, 還有一個條件。」
嗯?什麼什麼?條件嗎?一定是很腹黑的條件吧。為什麼義久姐你還一臉高興的問啊?宗麟在這時候提出【條件】可真是意外呢。
「讓相良良晴和宗麟同行!沒有他的話,宗麟就沒有前往戰場的勇氣!」
嗯嗯?什麼?還有這,這樣的事?義久聽完頹廢地垂下了肩膀。
「我明白了。」良晴點了點頭。當然了,比起這個他更想早點趕到信奈的身邊。不過,對於長期與自己的黑暗命運相抗爭的宗麟來說,與龍造寺的一戰, 將是最後一道難關。所以良晴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宗麟的請求。
「官兵衛。也就是說,你將作為大友家當主的代表代替宗麟,以軍師的身份率領大友軍阻止毛利軍的行動。不過,必須先在此擊破狂暴的龍造寺軍,不然進軍毛利本土的行動就無法進行。在九州的東西兩側同時進行兩線作戰的話,無異於自尋死路。我決意參加同龍造寺軍的決戰。我有預感,我的未來知識也許能對戰況派上一點用場。」
「呵呵呵呵。原來你是這麼想的啊。拯救織田信奈和明智光秀的任務就交給Simon好了,不必擔心。從日向到毛利本土的行軍路線和補給物資都已準備妥當。不管是水,軍糧還是武器都十分充足。」
「啊。拜託你了。我也將充當負傷的歲久的替角。甲斐宗運已經開始進攻相良家的領地了嗎,五右衛門?如果不趕快的話,德千代可就危險了。」
在良晴同意了宗麟的請求,表示將參與對龍造寺的戰爭後,義陽也隨即說道「犬童已經借給了亂波,目前德千代身邊的戰力十分薄弱。我也要去肥後。既然叔叔想要一戰的話——我希望自己也能勇敢地去面對他。」緊握住了良晴的手。
「這次還多虧了官兵衛,充分地鍛鍊了我的忍耐力呢……終於能擺脫手銬自由行動了。那麼,就讓姐姐我來代為擔任你的軍師吧。而且,我可比那個既毒舌又疑心深重的歲久合適多了。」
那邊那個面色悲戚的女人!你把我當成什麼了!手腳滿是包紮的島津歲久大叫。不過義陽並沒有聽到。
「相良良晴,你也在幹什麼啊?突然恬不知恥地出現在戰場上,本來以為你有什麼王牌,心裡還挺驚訝的。結果你自己還差點被砍頭。可不能把家久託付給你這種人!」
聽到歲久毒舌的話語, 鬆了一口氣的良晴不禁露出苦笑。然後——之前一直沉默不語的島津義弘開口說道
「要和甲斐宗運那樣的怪物對抗,我和立花宗茂殿下,二人缺一不可。不過,立花宗茂殿下她要代替負傷的道雪殿下,擔任大友軍先鋒隊的指揮官,我將和甲斐宗運一決雌雄。在立花一家都在場時我出了不少洋相。突然聽到良晴殿下要被斬首我的心都亂了,迷失了自我。這回真是愧對武神的名號啊。」
嘿。你這種年紀的少女還真是可愛呢。丟臉的明明是我這個愛女心切,無視單挑的規則就闖入你和大叔之間的笨蛋。你還真是個正直過頭的姬武將呢。紹運不禁苦笑起來。
「不。紹運殿下的【斬彈】之術也非常地出色。如果你手上有那把【長光劍】的話,我恐怕就——」
「算了吧。那把劍我已經給宗茂了。要是沒有我在戰場上的話,就這樣去的話,大叔早就被雷劈死了。這樣的話,就變成四肢健全的你和大叔之間的單挑了。
「本來我是會被半身癱瘓的道雪殿下殺掉的。要是和身體健全時的道雪殿下對決的話,我肯定會被打倒吧。」
「嘛。不過在這種狀況下應該不行。像大叔這樣的暴脾氣,我常常還要幫他收拾爛攤子。這次也是,在你被殺之前他就先倒下了。每次都搞得我焦頭爛額啊,南無阿彌陀佛。」
「呵呵呵。說不定真是這樣呢。」
「嗬。儘管被人以鬼相稱,卻露出如此可愛的笑容啊……和宗茂還有幾分相似呢。」
「誒,我可沒有宗茂殿下那麼可愛啊。」義弘說著移開了視線。
「趕緊走吧,家久。龍造寺隆信這回可是全九州修羅的敵人了。他已經捨棄了自己的退路,準備殊死一搏了。要麼成為九州的霸主,要麼死無葬身之地,那傢伙的腦袋裡只有這兩種選擇。要是正面衝突的話我軍必敗,因此必須以謀略取勝。能做到這一點的,只有你,家久。不過你還年幼,我不想讓你參與和那個男人的戰爭中……」
「喵?」家久一邊半閉著一隻眼,一邊吃著灰汁卷補充營養。在這時,宗麟將【長光劍】再度授予宗茂。宗茂舉起劍宣言道
「主公。相良義陽殿下。還有島津家薩摩隼人的諸位。請把你們的武運交給我吧。我一定能阻止毛利軍的進擊——這次和義弘殿下的戰鬥,很好地鍛鍊了我自己。我將代替身負重傷的義父大人協助良晴殿下,這樣才不負【西國無雙】之名!」
(那就是傳說中的名刀,雙刃直刀——【長光劍】。要是當時宗茂手中有這把劍的話,或許我早已成為戰場上的一具屍體了。)義弘不禁身子一顫。不過,宗茂身邊的誾千代一邊叫嚷著「趕緊把家督之位還來!」一邊和她背上飼養的雞一起向宗茂發動了攻擊。
「對不起,小早川小姐……」良晴像是想到什麼而嘆了口氣。而在他身邊,因為忘我的擔心著面露沮喪的良晴,所以義弘並未注意到有人向自己投來敬畏的視線。
「放心好了,良晴殿下。儘管這將會是一場惡戰,但我絕不會讓吉川元春或是你所仰慕的小早川隆景戰死的。」宗茂微笑著說道。
「姑且不論我是否仰慕著小早川小姐,,要是讓吉川小姐知道的話,她大概會暴走吧。」良晴不由得苦笑著。
「宗茂。你沒死嗎?是你們立花一家推翻了宇佐八幡神的預言,讓宗麟擺脫了束縛嗎?」
「不是那樣的,主公——不,姐姐大人。這是您,用自己的意志推翻了這個預言。」
「請答應我一個約定。就算是在戰場上戰鬥,你也不能死在宗麟前頭。」
「是,約定好了。」
立花宗茂和大友宗麟緊緊相擁。暫時的告別之後,是重逢時許下的誓言。
「趕緊準備出發吧,官兵衛。要是龍造寺贏了,你的大戰略可就沒法成功了。」
「相良良晴。柳川城已經發生了這種不幸的事——要是再次被龍造寺軍擊敗的話,Simon在九州的推進戰略可就沒法完成了。你會再一次相信Simon嗎?」
未來是不確定的。但是,我毫不懷疑地相信,未來是可以改變的。所以我相信你。良晴笑著說道。
官兵衛的眼睛不禁濕潤了。她將臉埋在良晴胸前。
「嗯哼!總覺得良晴身上好像有灰的味道?我聞聞!」
「那大概是吃了太多灰汁卷吧。」
但是,官兵衛的行為,卻引來了良晴身邊另外兩名姬武將的注意。
「Simon小姐?您怎麼和同伴在這裡摟摟抱抱的!吶,相良良晴?從現在開始你的時間都是屬於宗麟的!在與龍造寺戰鬥時你也要一直陪著宗麟喲。比起織田信奈,你選擇宗麟會更好哦?宗麟就在這,和你成為書中所說的戀人吧!好高興!」
「呀?!相良良晴殿下!我、我雖然穿著男裝,但我也是女兒身。如果可以的話,請讓我也加入良晴殿下的後宮團吧,就算是末席也無所謂……」
誒?在感到困惑的同時,相良良晴的身子不由得一僵。
左右兩臂都被人拉住了。
大友宗麟和立花宗茂兩人,互相旁若無人地爭辯起來。二人之間語速飛快,不過她們卻並未注意到,自己和對方並不是你一言我一語的在說,而完全是兩個人【同時進行】的。
「宗麟的戀愛之心可是第一次覺醒!他現在已經是宗麟一個人的了。多虧了你,相良良晴。今後你就留在宗麟身邊,以戀人的身份支持宗麟吧!」
「呵呵呵呵呵,真是個品行不端的男人,還對女孩子做出這麼抱歉的事!雖說生者已逝……但是我們還要進行下一場戰鬥!能傳達我心意的機會,只有現在了!這,這是我的初戀!良晴殿下,在你觸碰我的胸部的時候,我的內心就已經心潮澎湃,愛上你了。」
「……誒?宗茂,你說什麼?良晴他打算奪走你的心,還摸了你的胸部?這又是什麼情況?怎麼回事啊?」
「誒?主公,不,姐姐大人何出此言?姐姐大人不是在牟志賀被甩了嗎?」
「那時的宗麟還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戀愛!現在不同了!等,等一下?你讓他摸了你的胸部?這什麼啊!宗茂,……你竟然和自己姐姐的戀人私通,原來你
是這種腹黑的弟弟?!首先,你對外的身份是男人,是男武將!」
「姐姐大人,請不要在戰場上隨隨便便地一直把良晴殿下當作自己的戀人。這些都只是姐姐大人的臆想和誤解罷了!您被迷惑太深了!良晴殿下他現在,可是迫切的想要回到信奈大人的身邊!」
「所以,這是良晴本人的回答嗎!?」
「不對!良晴殿下可是一心一意地喜歡織田信奈!現在信奈大人已經是良晴殿下的正妻候選人了,如果您無論如何也想成為他的戀人的話,那也只能排到最後了!」
「吶,良晴!你還是和織田信奈分手吧?我們姐弟中你要選哪個?你不會真要選我弟弟吧?!」
「良晴殿下,您可別真的分手了!姐姐大人的性格就是這樣,決不能讓這種風波傳到信奈大人那裡。不然大友織田兩家或許就要開戰了!但,但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宗茂的現在身份是已經娶妻的男武將。要是被信奈大人識破我是女孩子的話,就不能陪在您的身邊了。相反,如果以現在的身份而言,即、即使是同床共枕也不會被懷疑。這、這也是一種緣分吧。」
「啊,不,請你們先冷靜一下,我都不知道你們兩人在說什麼啊……是因為戰爭才剛剛結束,所以你們還很興奮吧?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吊橋效應】嗎?!嗯,你們還是回去冷靜幾天會比較好?」note
譯者註:吊橋效應,是指在危險狀況下更容易喜歡上異性。
良晴察覺到義陽和官兵衛正向他投來冰冷的視線。
「姆呼?!你果然是這樣的男人啊,相良良晴!每次都不考慮後果就擅自行動,做出那些不負責任的言行舉止,隨意增加你的戀人人數啊?!!這次只是在牟志賀和宗麟過了一夜,你就順帶揉了宗茂的胸?!猴子,你這隻色猴子!就算你向Simon申辯也沒用了!」
「看來迄今為止大友和織田兩家進展頗為順利的同盟關係即將崩壞了。不,在這之前,大友宗麟和立花宗茂那和睦的姐弟關係估計早就破裂了……唉我那個笨蛋弟弟總是那麼辛苦,明明那麼多時候差點就忍不住了,也不會來找我這個姐姐尋求安慰啊。哎呀哎呀。」
而此刻,結束了戰鬥的兩軍將士都已經開始談笑風生,把盞言歡了。看見這番情景,他們也興味盎然地鼓譟了起來。
「這裡當然是應該選擇你的主君啊,相良良晴!」
「看來宗麟殿下終究只能待在悲傷的深淵中哭泣了……」
「你明白了沒有啊,小子!」
「啊,不,我可沒有推倒宗茂小姐的打算啊!」
「是這樣啊!為了主君可以捨棄別的女人,甚至連自己的命也可以不要了!」
「不過宗茂殿下的少女心已經覺醒了,你還真是走運啊!」
「至少也應該先回應宗茂殿下啊……相良良晴,你還是不是男人了!」
「聽明白了沒有,臭小子!」
不對啊!這都是誤會啊!良晴轉身向後逃去,不過在他背後,則是早已等候多時的高橋紹運,以及坐在轎子上的立花道雪。
「嗚嘎?!退路被堵住了?!」
「相良良晴殿下,人的幸福與不幸可不是在念珠上就串好的!嗚吼吼吼,這樣一來你就成了我『女婿』的『男人』了,就把她當做你在這裡的妻子吧!在戰場上,男人間的堅固友情是靠戰鬥來維繫的——這就是戰國亂世的常理!不必客氣!」
雖然良晴很想拒絕,但是看到道雪渾身上下散發出了驚人的鬥氣,他明白要是再推辭的話,說不定就會被道雪一刀砍頭了。
「嘛,我們之間還挺有緣分的。我聽說現在一些男武將之間已經開始流行起眾道這種東西了。你該不會因為有這種禁忌的喜好,而在發現宗茂是女生後就打算拋棄她搞外遇啊?宗茂的春天如果沒有到來的話,那可是我人生中的一大憾事啊……南無阿彌陀佛」note
譯者註:眾道是指古代日本文化中的男同性戀,與中國古代的斷袖類似。
紹運先生?我既沒有眾道方面的興趣,也沒有戀童癖的興趣啊!還不是因為你們讓宗茂用女扮男裝這種手段把我欺騙了!良晴想。
「道雪,紹運?你們說,對於妨礙主公戀情的不忠者應當如何處置?」
「小心公主殿下!一門心思地想要和織田信奈大人爭奪戀人是毫無道理的!在這一點上,宗茂是個謹慎善良的孩子,絕不會成為那位信奈大人戀愛的阻礙!這點我很清楚!因為宗茂她已經以男武將的身份迎娶了誾千代!這是宇佐八幡大菩薩的保佑啊!」
「……嗚……道雪你,你竟然背叛宗麟,宗麟一定要把宇佐八幡宮給燒了……」
「快走吧,良晴殿下!在和宗茂分別前,趕緊在今晚和她共度良宵吧!姑且先當她的男朋友,不必客氣!要是不小心有了孩子的話,就當做是宗茂和誾千代兩人的孩子吧。或者是代替宗茂,將種子授給誾千代也行!這樣立花家和相良家就是親家了。真是可喜可賀。難道說,再過不久我就能抱上孫子了?!看來在我有生之年就能見到孫兒的臉了,嗚哈哈哈哈!」
老爺子你是不是因為失血過多,意識模糊不清了?良晴不禁想反駁他。不過看到道雪身上又「嘎嘎嘎嘎嘎」地散發出宛若厲鬼的鬥氣,他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請等一下~!夫婦和同一個人私通,哪裡會有這種事啊~!哼,相良良晴!誾千代拒絕懷上你的孩子!誾千代一定要打倒你!」
「啊,等等誾千代!我才不是露璃魄啊啊啊!」
「哎呀……那真是太感謝了。義父大人,父親大人,就算我真的成為了姐姐大人戀愛道路上的阻礙,也請不要責備我……」
「誒。忠孝之道和戀愛之道完全是兩回事,宗茂。就算你成為主公的情敵 ,你姐姐的對手也不要緊。在這方面我一定會支持你的。你是個善良的孩子。你所喜歡的男孩子,也一定很善良!大膽的表露自己的心意吧!南無阿彌陀佛」
立花一家這是要造反嗎?宗麟含著眼淚喊道「絕對不行!弟弟想奪走姐姐的戀人,這種事絕對不允許!」 ,她突然抱住宗茂,將她撲倒在了地上。「姐姐大人。只有這一點我是不會讓步分毫的,我也不客氣了!」宗茂說著也開始了反擊。
「啊~!這女人分明就是想和宗麟搶奪戀人,宗麟才不需要這種虛假的弟弟!不如讓她沉在高城川底好了!」
「才不要呢!讓姐姐大人去還差不多!」
而一旁的義陽似乎完全看呆了。
「沒想到她們才剛結下姐弟契約,一轉眼就開始打起來了……嘛,現在會發生這種情況,說不定就是因為這件事呢。」將眼睛眯成一條線。
「趕緊離開這個地方吧。德千代身邊的形勢已經危如累卵了。」正說話間,島津義弘家久這對姐妹組合也對眼前的一幕感到困惑不已。
「唉。兩個人才剛剛表達完對相良良晴的心意,就本著毫不相讓的精神在這裡大打出手。多麼丟臉啊……家久。我們姐妹之間絕不會為了這種事情鬧矛盾,對吧。」
「喵。原來義弘醬打算放棄良晴,把他讓給自己的妹妹嗎?真不愧是島津家的姐姐。」
「……不。我可沒說過這種話。」
「你不是說過要放棄了嗎?」
「完全沒有。雖然你長的很可愛,又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但這麼做會讓我很為難。」
「呼呼。」
「不過,眼前這副姐弟相爭的醜陋姿態讓人看著就頭痛啊……到頭來良晴殿下反而成為惡人了。良晴殿下,你可必須為你自己所說的話作出行動,擔負起責任來。」
「誒,義弘?責任?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啊?呃呃,要怎樣做才好?」
「哈。木崎原之戰也好,高城之戰也好,你都打算用自己的腦袋來收拾事態。那在與龍造寺一戰的時候你又打算拿誰的命去換呢?這絕對是行不通的。對手可是那個冷酷無情的霸王,龍造寺隆信。其次,如果再發生同樣的事,我可就不能保證你的生命安全了。這次也……」
「不。和在木崎原被你抓到時可不一樣。這次大概是因為我最後決定相信官兵衛的謀略吧?因此我也贏得了一些時間。不過,就在那九死一生的時刻義陽姐和宗麟帶著近衛部隊趕到了戰場,我才得救了。」
「不、不 、不是那樣的。那個,我那時候也想去救你,不過我當時實在太震驚了,那個……」
「啊啊。那時候道雪老爺子突然倒下,事態似乎也變得很棘手呢……義弘你和紹運,還有宗茂的動作,我好像都沒看見。不愧是你,我想那時你也一定很焦急地在想『到底怎樣了啊?』」
那時候,我的心已經被你奪走了。別說是守護你,我都有可能被道雪給殺了。義弘差點說了出來,但隨即又把話
吞回了肚子裡。道雪那時為何沒有殺自己,為何在看到相良良晴的臉之後就倒下了。義弘終於理解了。
(也許家久在和龍造寺軍的戰鬥中,也會因和我相同的理由而陷入險境。就算用薩摩隼人的流派來鍛鍊身心,也終究會遺漏些什麼……有些東西是無法鍛鍊出來的,比如戀愛之心。不過一名姬武將要想走上戰場,必須捨棄這些兒女情長,接受嚴格的歷練。【西國無雙】立花宗茂是如此,我亦是如此——家久。我還真為你擔憂啊。)
義弘心中十分忐忑不安。
蚊帳外映出了島津義久細長的影子,「看來真惡人的名號已經被相良良晴奪走了啊。要是我突然衝出去宣布最終勝利者的話,大家都會感到吃驚吧?」她臉上浮現出黑暗的笑容,敲了敲義弘的肩膀。
「不要緊不要緊。因為家久醬她那邊有義弘醬你在嘛!喏喏,現在是交換協議的時候了!」
於是,薩摩的島津家和豐後的大友家,就在此處簽訂了名為【薩豐和約】的和平協定。
「兩家在高城的戰鬥就到此為止了!但是,已經沒有什麼空閒時間了。立刻兵分兩路,趕往各自的戰場的吧!」
厚、厚、厚。終於達成了薩豐和約的任務!這次麻呂可將親自率領大友軍哦!看見了沒相良良晴,這可是身為關白的無上權威!儘管那染黑的門牙已經掉了色,近衛前久仍用那刺耳的聲音不斷地叫喊著。
看到這個笑容就想把給他宰了。五右衛門不禁塞住了耳朵,但那種不適感卻依舊久久地在耳邊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