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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卷之六 岐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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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田信玄從清州城出發,北上。

津田信澄籠城的岐阜城,終於被渡過木曾川疾馳而來的武田軍完全包圍。

援軍,沒到。

連降伏勸告都沒有,武田軍可怕的猛攻便開始了。

為了儘可能阻止武田軍進軍津田信澄派到木曾川的先鋒隊,被武田騎馬隊的突擊輕易地踢散。

武田信玄打算,在織田信奈渡過長良川趕來支援以前,二話不說先拿下岐阜城。

信玄這種程度的名將著急了……津田信澄從山麓的本丸御殿的欄杆上靜觀武田的強攻,哪兒有漏洞呢,哪兒是突破口呢,無論怎麼凝視武田信玄的指揮和軍略都是完美的。如果德川參戰的話或許他們會亂,這個信澄淡淡的期待也已落空告終。德川軍忠實地履行著「壁」職責,為了在長良川的墨俁擋住從大垣城率領援軍疾馳而來的信奈已經出擊。信奈沒能趕上岐阜城的後援,恐怕也是由於德川軍阻塞著進路吧。

「……姐姐……岐阜城的陷落已經不可避免了。事到如今還想救我,一點都不乾脆呢。請立即前往關原。竹中半兵衛本來就是為此,才狠下心把我送到岐阜城的。要是為了我,被東軍奪走關原的要地,就無法挽回了」

信澄隱隱約約察覺到,以這座岐阜城為「誘餌」武田信玄對信奈設下的「圈套」。

如果信奈在墨俁跟德川軍交戰的途中,目睹岐阜城起火,並得知「津田信澄切腹」這個報告,那麼她可能會放棄在關原決戰的原定戰略,為了討伐武田信玄率領珍藏的織田本軍殺到岐阜城下吧。然而,那是行不通的。竹中半兵衛,曾經數次告誡想要前往岐阜城的他。

『最後的決戰必須在關原。織田軍為了戰勝日本戰國最強的武田騎馬隊,在騎馬隊能夠完全活用其速度的岐阜平野開戰是不行的。一定要搶奪山地構築野戰陣』

明白了。是由於死之將至的緣故嗎。如今的信澄,可以清楚理解半兵衛的話語的意義。

是嗎。武田信玄不想讓離開大垣城的姐姐去關原,打算把她誘往岐阜城下。因此,必須在姐姐眼前攻下岐阜城,再殺了我……。

「姐姐是否能達成天下布武,關鍵在於跟是能不能把這座岐阜城作為『壁』捨棄掉。姐姐,我已經滿足了。我已經十二分地生活過了。拜託。請您務必取得天下……」

信澄默默祈禱,信奈會醒悟到岐阜城救援已經不可能,然後迅速領軍轉進關原,不是陷入為搶渡長良川奮力突破「德川軍之壁」這個「圈套」,而是選擇天下。

武田軍即將展開岐阜城總攻之時,相良良晴與織田信奈,正在向因緣之地·墨俁進軍。織田信奈軍的副將是瀧川一益。相良良晴軍的副將是相良義陽,以及作為軍師輔佐兩軍戰略戰術的島津家久。相良妹軍團的石田佐吉,加藤虎之助等四名姬武將也作為相良軍團的一員隨軍參戰。

墨俁是,流經美濃的數條河川形成的中州地帶。一旦抵達墨俁,之後只要渡過餘下的一條暴川·長良川馬上就能進軍岐阜城。信奈曾經攻略美濃之際,其勝因也是奪取了這個相當於西美濃與岐阜城(稻葉山城)的中續地點於美濃最大的戰略要地的墨俁。

是武田軍搶先包圍岐阜城呢,還是信奈搶先渡過長良川抵達信澄身邊呢。

即使同信奈一道率軍進軍的良晴,也無法預測到這場戰爭的「未來」。

「奇怪了。五又衛門和小宗都沒有回來。也沒有聯絡。難道」

石川一宗單獨行動的話姑且不談,畢竟曾經住過清州城的五又衛門也跟在一起,應該不會那麼輕易地被服部黨捉住,良晴如此相信。然而,到此為止完全收不到兩個人的消息。探子剛剛給出了「德川軍已經離開清州城」的報告。

儘管從返回大垣城的良晴那兒得知「雖然母親和今川義元在坂本城被俘,不過小十已經按照信奈的命令向京都出發了! 明智軍會比毛利軍提前一步進入關原,奪取最大的要地·松尾山! 要同時撿起『兩個果實』就是現在!」的信奈,非常擔心光秀再次陷入母親被奪淪為人質的困境這件事,不過由於貓玉已經報告說「小早川殿下嚴命不得加害坂本城的人質唷」,於是「必須對十兵衛道謝呢! 全軍出陣! 前往岐阜城唷!」率軍東進。

明智光秀從京都前往關原。同時信奈從大垣前往岐阜。

兩人的連攜,應該是完美無缺的。

抵達岐阜城後救援信澄與其將兵同時信奈再次向西反轉,前往關原與光秀匯合,迎擊武田·毛利·德川軍。以松尾山為中心構築壯大的野戰陣,動用早已練就的對武田騎馬隊新戰術,給武田軍以打擊——如果能夠堅持到率領大友軍向幾內猛進的黑田官兵衛抵達關原,那麼如今由於戰力不足被壓制的西軍方應該可以一口氣扭轉戰局。

然而,率軍壓進墨俁的信奈和良晴卻發現,這座墨俁的城寨上已經翻起了「厭離穢土欣求淨土」(譯者註:這是德川家的黑話,和遠離江戶欣求京都同音)的旗印——。

由於各個大名與武將會在臨戰之際賭上性命主張自己的信念,旗印這種東西應運而生。秉持「以金錢之力取勝」這個傳承自父親的信念的信奈是,永樂錢。良晴是,信奈給的黃金千成葫蘆。武田信玄是,引用自孫子軍學的「風林火山」。上杉謙信是,一個「比」字——。在這個戰場上,會揭起「厭離穢土欣求淨土」這種陰晦「詞眼」的大名家,只有一家。

「良晴,德川軍哦! 肯定是為了阻止我們的行軍,信玄派來墨俁的。被搶先了一步!」

「如果存在通過交涉開城的餘地就好了」

「這要看德川軍的意向呢。如果那邊有戰意的話只會不斷延長交涉爭取時間吧。那樣就沒法救勘十郎了哦。良晴,五又衛門的報告呢?」

「還是一樣! 完全聯絡不上!」

瀧川一益夜視能力極強。從飛速掃視德川軍布陣的一益口中,「德川家康本隊在墨俁城內。城外,以德川的宿老·酒井宗次為首,號稱德川最強的本多忠勝隊,女城主·井伊直虎隊等鼎鼎大名的德川家武將們,正在長良川沿岸鋪開長蛇陣等著伏擊我們」接到報告的信奈,「是這樣嗎」發出嘆息。

「把不會演戲作假的本多忠勝派到最前線是……看來德川軍是認真的哦。打算充當武田信玄的『壁』,阻止我們渡河唷」

只不過,沒能見到德川軍進行合戰時必定會開展忍者活動的服部半藏哩,可能混進暗夜裡了吧,一益附加到。

信奈,對一益以及良晴說道。也像在對自己說。

「我和犬千代,以及竹千代從幼年開始一直就情同姐妹唷。自從竹千代被賤賣到織田家以來,三個人總是在一起。直到竹千代,由於人質交換返回今川家為止呢……每當我鬧著要把竹千代做出狸子湯把她吊到樹上,犬千代總會悄悄地去救竹千代用槍切斷繩子讓她掉進河裡哦。畢竟我從懂事起,就已經是個難以對付的野孩子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跟竹千代卻相當投緣。在炎熱的夏季,三個人會一邊咬著黃瓜一邊在那古野的街道或者熱田神宮的神社散步唷。雖然優雅的勘十郎擔心,在街上光著一隻肩膀咬黃瓜什麼的太卑賤了,不是武士家的孩子該做的事喲哈哈,沒有參加立食黃瓜的活動就是了……」

良晴痛徹地理解信奈的心意。不想跟德川軍戰鬥。不想展開以命相拼的對話,不僅僅是因為德川家是織田家的同盟夥伴。相互間以「吉」「竹千代」互稱度過的幼年。那個無比珍貴的純真時代。信奈與家康關係,比親姐妹還親。

「儘管在三方原被武田信玄擊潰,依然耿直地堅持守護與我的同盟不斷戰鬥的竹千代,不可能突然拋棄我。哪怕我陷入生死存亡的絕境……一定是,有理由的。不過,已經……」

已經沒有猶豫的時間了呢,信奈緊咬嘴唇。

德川軍一方,首先行動起來。

「那個看起來是織田信奈殿下的旗幟,永樂錢!」

「直到武田軍攻陷岐阜城為止,決不會放你們通過!」

「我們是三河的忠犬部隊唷! 就算不能擊破織田軍,也要堅守住墨俁! 作為『壁』!」

「讓你們見識見識經受了跟武田信玄軍長時間鬥爭的三河武士的毅力!」

德川軍的先鋒隊一齊開始衝鋒。

儘管如此,儘管德川軍當前信奈依然無法向全軍下達「上吧! 擊潰他們!」的命令。躊躇著與家康的訣別。不會在哪兒存在著交涉的餘地嗎,想要探求和睦的可能性。

然而此時,信奈放去清州城的其中一名探子,生還抵達信奈身邊,

「沒有一個人能潛入城內! 只是在清州城的護城河,發現了這個!」

說著把一面染滿鮮血的小小黑頭巾交給信奈。

在那面黑頭巾上,配有「骷髏」的髮飾。

良晴記得那個髮飾。

那是良晴來到這個戰國時代的當天,便效力於他的咬舌忍者隨身佩戴的骷髏紋章。

「……這是五又衛門的……難道? 良晴!?」

信奈臉色鐵青。

良晴實在無法做出即斷說「這是五又衛門的東西」。

五又衛門迄今為止,如字面所述的確是個不死身的忍者。在安土城與上杉謙信戰鬥之際也好,在箱根旅行的當口被北條放出的風魔忍者襲擊之際也好,在九州被鍋島直茂率領的葉隱忍群追捕之際也好,並且——並且在這個「墨俁」良晴為了建築一夜城而戰,受到齋藤義龍率領的大軍猛攻之時也——。

「以前在這個墨俁,五又衛門那傢伙吃了種子島裝死。讓我們為她驚嚇流淚。實際上,她在忍者服下面穿著鎖帷子,活得好好的呢。沒錯啦。五又衛門不會死的不是嗎。明明好不容易才和生別的妹妹再會,哪有這樣的。沒錯啦。五又衛門。給我說沒錯唷! 我都知道了,所以別再裝死咯! 你也順利地轉向『兩個果實都撿』主義了吧? 那麼,就快點出來!」

隨著一句句話衝口而出,良晴激動起來。給我出來唷! 五又衛門! 良晴向著暗夜不斷喊叫。

「還是說……五又衛門……你的『死』的預備演習……或者是,為了這個時候做準備。為了讓我和信奈克服在這個墨俁的你的『死』才……才沒有這種事呢。偶然而已。僅僅是偶然唷! 如果。我說如果唷,即使出了什麼岔子你倒下了,到那時你也會以自己的命做交換讓妹妹小宗活著逃出來!  決不會錯的……! 兩個人一起,再也回不來什麼的,怎麼可能」

賈斯帕在本能寺對良晴略微提及的,「場」之力的推論——「歷史的強制力」,來自與「人類的意志力」相異的次元——不是擁有「生命」與「意志」的「人類」,而是從作為「場」的空間泄露出影響「人類」的命運的奇妙的「場」之力理論,良晴此時無意間想起來。

(說不定,真的存在那樣的東西。譬如說關原其地理上的構造,具備決定天下歸屬的決戰容易發生的條件。墨俁也一樣。京都公家與鎌倉武家展開激戰的「承久之亂」,就是在這個墨俁的攻防戰中分出命運的。一旦西美濃與岐阜之間發生合戰,墨俁勢必會變成激烈爭奪戰的舞台。即使發生大洪水,只要長良川的流向不發生劇變……五又衛門在我打算建造墨俁一夜城的時候,就已經預感到了自己的『命運』……或許,她憑著忍者的本能察覺到,自己撿起「既要救妹妹也要完成任務」的「兩個果實」之時,就是自己的死期)

信奈終於按耐住對家康的感情「繼續浪費時間,也救不了勘十郎! 還會讓五又衛門的死變得徒勞! 突破德川軍,渡過長良川唷! 全軍! 組成蜂矢陣型,集中攻擊德川陣中最薄弱的地方!」發出指令是由於,再也看不下去一邊抱緊五又衛門的頭巾(忍住。想想前鬼說過的話。是男人就必須忍住。別哭)一邊拼命抑制著眼淚往下掉的良晴的側臉。

即使與竹千代的友情在這場戰鬥中一度決裂,也一定要忍住。良晴到此為止為了我究竟多麼拼命的不斷奔走呢。怎麼可以讓他的努力成為徒勞。因此。

「全軍! 突破德川軍的『壁』,趕往岐阜城!」

墨俁的城寨——從良晴修建「一夜城」起就沒怎麼擴建,不過是堡壘上都會長毛的小城——。在其本陣內擔當德川家康的影武者的世良田二郎三郎,一邊咬著指甲,一邊問軍師本多正信。

「彌八郎小姐。明明已經下達過不准這邊先進攻的指令,果然平八郎小姐他們一見到敵軍就二話不說衝過去了」

「是是的。那就是三河武士,目前都在預料之中」

「不過。儘管如此織田信奈一定想跟德川交涉,拖延交涉為攻陷岐阜城爭取時間這個彌八郎的預見沒能實現呢。織田信奈果然抑制住了對家康大人的感情,或者徹底決裂,引發全面衝突……如何?」

本來希望織田信奈會暫時躊躇不決。跳過停戰交涉的過程,以長良川渡河為最優先實屬意外。不過「風」好像是向這邊吹的呢,本多正信同意到。

「無論如何所謂合戰,其本身就像一個巨大的生物,宛如擁有意志的龍一般不斷運動。即使制定怎樣的策略,軍師這樣的人也不可能操縱得了唷,小姐。請務必信賴那些為了德川家取得天下而奮不顧身的三河武士們」

「不過。我們倆都是參加本貓寺一揆經歷過慘敗的人,所以明白呢彌八郎小姐? 織田信奈,為了拯救弟弟不惜賭上織田家的一切。織田軍的戰意空前的高。即使以平八郎小姐他們,也會被壓制的」

世良田二郎三郎,的確以松平家祖先關東世良田氏末裔之名自稱,不過那是本多正信在本貓寺一揆從軍中發現她後採用她作為「家康的影武者」之時給她取的名字。

本來是連姓都沒有,名字也相當馬虎,在三河的山奧里出生長大,誰也沒聽說過的「山之民」的孩子。參加一揆也不是因為對本貓寺的信仰心,而是參加本貓寺一揆期間「有吃的」。

然而,在不斷戰敗的一揆中並肩作戰的本多正信懇求她,

「你和我最重要的朋友長得一模一樣哦。一定是,天意讓我與你相會的。拜託了。請跟我一起走吧!」

二郎三郎被其打動,決定成為家康的影武者。不過,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暗殺的弱小大名的影武者角色,是非常恐怖的工作。她好幾次改變主意想要逃掉。但是,正信每次都會拼命追趕二郎三郎,每次都會從夜盜與敵軍手中救下二郎三郎。理解到正信究竟有多麼為家康著想之時,她終於下定決心為正信捧上了自己的生命。

世良田二郎三郎……追溯血緣的話,或者,可能是三河松平家的末支。不知道幾代以前的松平家當主的私生子。

以陌生人的偶然相似而言,二郎三郎和家康,也太過相似了。

然而二郎三郎從不曾委託正信「尋找自己的祖先」。那種東西,不需要。影武者,歸根到底不過是影。「繼承松平家血脈,和家康一模一樣的另一個姬武將」什麼的,她不想給松平家=德川家帶來泥沼般的家族紛爭。

如今,二郎三郎,為了作為家康的「影」言行舉止,作為「影」行動,作為「影」思考不斷約束著自己。學習咬指甲的癖好,也是為此。由於沒有咬指甲,被本隊平八郎忠勝識破真身。為了不再重複同樣的失敗。

「真正的小姐,會怎麼做? 彌八郎小姐。果然在這裡……」

「當然,肯定會迴避與織田軍的殲滅戰。這才是小姐的作風」

「是呢,彌八郎小姐。那麼就向織田信奈送停戰使者,叫作為『壁』阻塞織田軍的先鋒隊撤出長良川,讓織田軍前往岐阜城吧。只不過……在這裡不得不動用彌八郎小姐的『惡謀』呢」

「……是是的。只不過我們提出停戰打開長良川的通路是在,岐阜城『陷落』金華山起火之時。是在織田信奈得知弟弟自盡之時。津田信澄決不會當俘虜的。如果弟弟被武田活捉,織田信奈將無止境地做出讓步。畢竟是為了對小姐的友情,讓可說是自己故鄉的清州城無血開城投降這樣一個深情的人」

本多正信維持著以黑色覆面隱去嘴部,罩住她那天真可愛的面孔下緣的狀態,用冰冷的缺乏抑揚的聲音對二郎三郎講到。

「德川的『壁』一旦打開,弟弟被殺的織田信奈必然會在激憤之下帶領全軍衝進岐阜城下的平野,魯莽地向武田騎馬隊挑起決戰吧。到那時,我們德川軍撕破停戰約定,再次築成『壁』,封鎖長良川切斷織田軍的後路。只要殲滅了織田軍,理由之後怎麼都找得到。這樣即使明智軍從京都趕來,織田信奈也早已是瓮中之鱉」

「……好可怕的計策。好殘酷的謀略。現在的彌八郎小姐,簡直就是惡人的化身。真正的你……明明不是這種人。這麼做的話你,將作為日本歷史上罕見的惡人遺臭萬年的……」

「是是的。為了取回小姐被奪走的『未來』,某就是變成惡鬼也在所不惜」

不過,在那種情況下,相良良晴不會阻止織田信奈的長良川渡河嗎? 二郎三郎對正信詢問道。

正信,就像抑制著從胸中湧起的什麼似的,不停地眨眼,

「是是的。即使是永遠的戀人,也不可能一切都順著對方。而且,像織田信奈這樣對親人與夥伴抱有極其深厚的愛情的人,就更不用說了。織田信奈沒有體驗過『弟弟戰死』這種事。必定會受到比得知相良良晴在金崎撤退戰中戰死之時更大的衝擊吧!」

裝出一副沒有表情的樣子,淡淡地說道。

「岐阜城燃燒之時,就是織田信奈的死期。但是不能讓小姐背負罪惡意識。一切都是這個陰謀家彌八郎擅自所為。而且……只不過是讓織田信奈的『命運』,稍稍提前罷了。就

算我們什麼都不做,她早晚會在大業將成前……倒下的」

曾經效力於齋藤道三,被道三的兒子·義龍趕出國後歸順織田方的「美濃三人眾」加入岐阜城籠城軍參戰。確切地說,信澄從北陸帶來的直參兵少,岐阜城籠城軍基本都是美濃三人眾率領的美濃兵。

頑固的父親稻葉一鐵。

和一鐵搭檔的猛將·氏家卜全。

以及竹中半兵衛的叔父兼養父·安藤伊賀守。

稻葉一鐵和氏家卜全「想進來門都沒有!」「決不會讓你們得逞的!」為了死守岐阜城在最前線戰鬥著,然而冒失鬼伊藤甲賀守,卻面色蒼白,驚惶失措。

「半半半半半兵衛! 難道說你打算讓老夫在這裡給津田信澄殿下陪葬嗎~。老夫可不記得有把你教成這麼可怕的孩子唷! 嗚嗚嗚。 完了。完了。老夫該怎麼辦?」

被命令進入岐阜城的當初,安藤伊賀樂觀地認為,織田的大小姐非常寵愛弟弟所以早晚會派援軍過來吧,結果卻被德川擋住來不了。

「早知道會這樣先前就該假借腹痛拒絕入城的! 哦哦,是哩! 信澄殿下的參謀,藤堂殿下! 還有藤堂殿下在呢!」

安藤伊賀守,跑去向近江出生的姬武將藤堂高虎求助。

藤堂高虎原本效力於近江淺井家。淺井家滅亡以後,轉折於數位主君之間,如今在津田信澄身邊仕官。是個精通合戰,築城,謀略,內政,甚至水軍的能幹姬武將,不過「這麼一丁點兒祿怎麼夠」「我這種級別的姬武將應該付更多地俸祿哦」「與藤堂高虎之名相稱的俸祿是有的吧」對俸祿斤斤計較,在哪兒都呆不長。因此,「沒有義理」「沒有忠義心」「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丟下主君的叛徒」「一定是用那個年輕跟美貌在誆騙主君不會錯的」總是被周圍的武將們誹謗中傷。儘管如此藤堂高虎也沒有常常為仕官前途感到為難是因為,擁與之相應的卓越能力。

藤堂高虎出生於近江藤堂村靠半農半兵營生的家庭,門第談不上高。如果下克上的世道沒有到來的話,她一定會在藤堂村度過一生吧。

不過當時適逢,北近江的名門·六角家沒落新興勢力·淺井家崛起。天生一副姬武將的高挑身材武藝超群的藤堂高虎,與給近江帶來新風氣的淺井家一拍即合,效力淺井家沒多久並便展露頭角。與男裝麗人·淺井長政並肩作戰,在「姉川合戰」中也曾立下戰功。

然而由於長政之父·淺井久政選擇與曾有舊恩的朝倉家共存亡,單方面撤消與織田信奈的同盟,淺井家的『命運』急轉直下。在孤注一擲與織田信奈決戰的「姉川合戰」中,淺井家落敗。即使藤堂高虎一個人立下多大的戰功,也不可能左右合戰的大局。

尤其是,為了攻陷淺井家引以為豪的巨城·小谷城織田信奈和竹中半兵衛使用的「付城戰術」,對當時不過是個武者的藤堂高虎來說是極其駭人聽聞的。淺井久政,正是因為相信淺井家引以為豪的巨城·小谷城決不會陷落,才會違拗織田信奈。不過織田信奈和竹中半兵衛沒有犯傻貿然進攻小谷城,而是像玩將棋殘局一樣在小谷城周邊修建付城,又或者奪取支城,孤立小谷城。高虎深知,儘管所謂戰爭即是標榜武藝的節日祭場,然而卻並不止於此,也有像名人演奏的猶如藝術一樣的存在。

然後,「命運」的時刻終於來到了。率領敢死隊的津田信澄攻入小谷城,號稱固若金湯的小谷城終於失陷的當天,「那個淺井家居然這麼輕易地滅亡了。所謂武家,真是變幻無常呢」陷入虛無感的藤堂高虎出現在淺井久政身邊,請求「殉死」。

不去長政身邊,而去其父·久政身邊是因為知道,長政不允許別人為她殉死的性格,而且也明白長政打算跟津田信澄一起殉情。聰明伶俐的高虎,隱約知道長政的真身。做出了周全的考慮。

「久政大人。大殿(譯者註:這裡的大殿不是地名而是對當主的尊稱)。大家已經四散逃走了哦。聲稱要跟長政大人一起死的人全部都被長政大人趕出城了。我是於淺井家有恩之身,也不想繼續主家滅亡以後啜著泥水的流浪生活。更沒有要報復織田家的執念。請讓我留在這裡,和大殿一起歸於塵土哦」

然而,淺井久政「混帳傢伙!」怒斥藤堂高虎。

「從藤堂村的足輕起家的你,想要陪主家殉死什麼的簡直可笑之極! 能跟淺井家一起毀滅的,只有淺井家一族的人哩! 別把主君和家臣的關係給搞錯了! 所謂武士,不過是一邊對主君出賣自己的武藝一邊生活的人唷! 離開小谷城,隨便去哪兒效力吧!」

「……現在活下去的話,我早晚會效力於織田家吧。然後被後世的人們指責為,背叛主君的姬武將哦」

「你的人生是為你自己而活,還是為了得到後世連名字和長相都不知道的人們的評價而活,到底是哪一邊哩藤堂高虎!」

「……這個」

「一度為武士,終身未武士唷! 尋找能夠發揮自己全部才能和能力的家與主君,好好活下去! 藤堂高虎,你這種水平的人才,不能為了淺井久政之流而毀滅。像長政和你這樣的年輕人……姬武將……陪看不清世間趨勢的老糊塗殉死什麼的,決不允許!」

對儘管如此仍然為捨棄主家活下去感到羞愧戀戀不捨的高虎,久政吐出,「何謂武士,非七度異君者難言武士」這句嚴苛的話語。比足輕頭領稍微大點的你沒資格自以為是。主家的滅亡是無法迴避的「命運」。如果你想抵抗那種「命運」的話,即使七度更換主君也要活下去,在這個地上世界發揮自己的全部才與力唷,憑著名叫藤堂高虎的姬武將之力,把主家推上不可動搖的「天下人」之位唷。在此以前不可以死。

這些,臨死前的久政所留下的激烈言辭,讓高虎活了下來。

「把我效忠的主家……主君……推向『天下人』的……」

「現在的你還是個雛兒哩。不過在戰國亂世生存,成長以後的你應該能做到哩。你有那樣的大器哩,藤堂高虎。不對。是高虎殿下。好好活下去唷」

這樣從小谷城燃燒陷落之時起,藤堂高虎成了「對主君出賣武藝的人」——也就是成了武士。

那個藤堂高虎,明明攻城戰激戰正酣卻宅在房間裡,一邊香噴噴地咬著愛吃的餅一邊寫著什麼。

「什麼? 安藤。我現在,很忙的」

「該不會為了悄悄叛投武田家,在寫仕官請願書吧! 不愧是變著方子換主君的人士呢! 藤堂殿下! 如果你要投降武田的話,請務必帶上安藤伊賀,帶上老夫!」

「……呼呼。不對唷。為了御曹司不至於戰死我正在做事前準備呢。只要得到相應的俸祿,我是不會背叛主家的唷」

唉唉!? 安藤伊賀守愈發狼狽起來了。

「只要御曹司活著,我就會作為家臣盡忠到底哦——不過,這場仗結束以後,如果不給加俸的話那麼我會出走就是了呢」

「可可可可是歧歧岐阜城快要失陷了,就算憑老夫也難以扭轉戰局」

「真是個冒失鬼呢,安藤。如果叔父的你投敵,半兵衛在織田家會失去立足之地唷? 那樣也沒關係嗎?」

「……啊,是嗎。沒錯吶。那是不行的! 半兵衛好不容易作為天下第一軍師嶄露頭角哩,老夫不能扯她的後腿! 一起爭鬥到底唷,藤堂殿下!」

然而在此,「氏家卜全殿下,勇敢地向湧入二之丸的武田軍發起突擊戰死!」「稻葉一鐵殿下,也努力奮戰不斷斬殺敵兵,負傷! 不能再戰!」渾身是血的足輕們一邊騷動一邊跑過。大概是去城主·信澄身邊報訊的吧。

「什麼麼麼,氏家家家!?  那,那個身經百戰的勇者? 不,不可能……完蛋哩,已經不行了! 武田小兒,打算二話不說把老夫等人全都殺光哩! 果然還是投降吶藤堂殿下!」

「冷靜點安藤。氏家原本就是帶著覺悟而死的唷。與其悲慘地乞求饒命背叛織田家,不如選擇作為武士光榮就義。就連稻葉,都比你更有骨氣哦。雖然你不是半兵衛的血親,不過直到矢盡刀折為止,勇敢戰鬥吧」

儘管城池陷落近在眼前藤堂高虎依然,泰然自若。

「氏家和稻葉,再加上老夫作為美濃三人眾幾乎一生都在一起度過哩……氏家真可憐哩……」

「說到可憐,為戰爭而生的武士這個存在大家都是可憐人,進一步說,背負著難逃一死的宿命拼命活著的人大家都是悲哀的生物。真是令人傷感,呢」

安藤伊賀也「……是哩。氏家從半兵衛小時候起就非常疼她哦……死得真漂亮呢」閉上了眼睛。

然而,為氏家祈福完畢的接下來的瞬間,

「噢,是哩! 溫柔的半兵衛,一定會悲嘆氏家的死吧! 如果老夫再死掉的話半兵衛該有多麼難過! 果然老夫

還不能死~! 藤堂殿下,快想想辦法吧!」

便抱住高虎死不放手。高虎一邊「我可是個妙齡姬武將」驚呼,

「好了,寫完了。請把這封信送去武田軍的本陣。送到後馬上腹痛倒下。這樣一來安藤你就能離開岐阜城了吧?」

一邊把信推到安藤的臉上。

「御曹司的救命請願書唷。本來我打算自己帶去武田信玄身邊的,現在由你作為代理人送過去怎樣?」

「……不,不會被信玄砍腦袋吧」

「籠城抵抗的將兵可能會全部殺掉呢。雖然這封信就是為了阻止屠城而寫的。嘛無論如何,也不會斬使者的吧」

「嗯,嗯嗯,是嗎。不過這回一點都不像信玄的作戰風格呢……繼承家督的時候也幹過像這樣的強攻,不過最近學會不奪取人命精巧堅實地作戰已經被譽為名將了」

「居然進行這麼慘絕人寰的作戰,是為了挑釁織田信奈吧。如果目睹岐阜城燃燒,弟弟被殺,那位深情的小姐一定會暴走吧」

老夫聽說氏家戰死越發慌亂起來什麼都看不見,藤堂殿下明明這麼年輕卻很鎮定呢,安藤伊賀感嘆到。

「我對什麼都不執著。自從淺井家滅亡以來,呢。所謂武士,就是侍奉主君出賣自己武藝的人。人的一生,如同旅行。不過像執拗地執著於生的安藤這樣的人,也很有趣呢」

淺井家毀滅以來,嗎。淺井久政殿下也是在燃燒的小谷城中切腹的呢。那個攻陷小谷城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津田信澄殿下……因果報應哩,你就沒有恨他嗎,藤堂殿下,安藤伊賀向藤堂高虎問道。

「沒有哦。御曹司只是作為武士完成了自己的任務而已。而且,如今也是。武士,都是悲哀的」

「半兵衛也一樣,背負哀傷作為軍師活著哩。在菩提山晴耕雨讀(譯者註:即晴天耕作雨天讀書學習)的生活,對半兵衛來說或許更幸福吧……老夫還不能死哦」

「不對,不是那樣哦。悲哀與不幸,不一樣唷,安藤」

「唔嗯。藤堂殿下的話,老夫不太明白。老夫只覺得長久以來相伴的氏家的死很悲哀。悲哀得不行哦……」

「差不多該走了安藤。只不過。在武田信玄面前,私通啦叛變啦仕官武田啦之類的話還是別說為妙唷。你的嘴巴不嚴,要是讓信玄知道的話,會被警戒被當成有害無益的人收拾掉唷」

知知知道了,老夫會注意的,安藤伊賀一邊驚慌一邊站起來。

「還有一件事。如果你不想死的話,最好不要偷看信的內容哦。要保持沒開封的狀態,交給信玄唷」

岐阜城陷落之時將近。

眨眼間,連二之丸都已經被攻下。繼續抵抗下去只會讓全軍將兵無謂犧牲。

信奈建成的本丸御殿被熊熊大火包圍,一邊甩開持槍的武田兵一邊擠進內間的信澄,(雖然姐姐說過弱者有弱者的戰鬥方式,不過武田信玄太強了。本來還想她會不會穩重地進行圍城,我果然太天真了啦。一旦展開毫不留情的嚴酷包圍戰,馬上就堅持不住了)苦笑著。我終歸成不了能夠輔佐姐姐厲害武將吧,流下悔恨的眼淚。

(阿市。最後,好想見見我們的三個孩子再死呢)

終於,火焰蔓延到了室內。

已經沒有換上白色裝束(譯者註:切腹時穿的專門服裝)的猶豫。

脫下沾滿鮮血的甲冑,在開始冒煙的榻榻米上正座,拔出短刀。擔任輔助(譯者註:原文為「介錯」意思是幫即將切腹的人斷頭的人)的是,曾經效力於淺井家的姬武將·藤堂高虎。

「到此為止了呢,高虎。燒盡小谷城毀滅淺井家的我,被你這個淺井家的舊臣斷頭,也是所謂戰國的因果報應吧。你要遠走高飛也好,投靠武田也好,怎麼都行。但是不可以殉死唷」

「不用你說,御曹司。殉死什麼的武士不會做的哦。所謂武士,即是向主君出賣武藝的人」

「如果可以的話,真想讓你侍奉剛剛成為猴子君的副將的相良義陽殿下呢。因為她把所有家臣都讓給了妹妹。自己一個家臣都沒有從肥後帶過來。如今,在不習慣本州,一定很辛苦吧」

「如果主君死了我會作為新的奉公對象考慮的哦。雖然出高價買我的人會成為接下來的主君就是了。話說回來,現在還不到考慮那種事的時候。畢竟御曹司,還活著吧?」

現在,呢。馬上就會去淺井久政跟氏家卜全他們那邊了,信澄微笑著。

藤堂高虎出其不意地,

「還不到時候哦。以御曹司的切腹為交換拯救城兵性命的保證,還沒有得到吧? 馬上會有來客到訪哦」

按住信澄的手,阻止了他把短刀刺入下腹的動作。

「我有,來客!?」

「是的。我委託安藤伊賀送信,讓他親手交給對方。那個人會闖過這片火海,立即前來哦。為了對抗自己的『命運』」

「……『命運』……?」

從火焰的方向。

有弟弟真好呢,傳來姬武將的聲音。

誰會出現呢? 信澄也立即理解了。

「……武田信玄!? 怎麼會!? 為什麼進入這麼危險的地方……本丸馬上就要燒光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那個信玄為什麼會? 信澄難以理解。

不過,信玄「原來如此。和織田信奈長得一模一樣呢」一邊微笑一邊從信澄手中奪過短刀丟進火里。

「岐阜城城主·津田信澄。在談判中途自儘是不允許的。藤堂高虎送來的信我已經讀了。然後在這裡,武田信玄親自來傳達最後通牒。拯救藤堂高虎,稻葉一鐵,安藤伊賀,加上在岐阜城籠城的所有城兵的性命。以你的首級為交換。如果拒絕,即視作交涉決裂,殺光所有城兵」

就是這麼回事唷御曹司。織田信奈的援軍被德川阻擋,在岐阜城事實上已經陷落的情況下,所有將兵一起戰死也沒有任何意義哦,藤堂高虎一邊低下頭一邊講述到。

「……原來如此。是呢。如果用我人一個的腦袋能夠拯救大家的話……強迫想要跟我一起白白送命,拼死戰鬥的將兵們殉死什麼的……,不是大將應有的態度。武田信玄殿下。明白了。沒有理由拒絕。請以我的性命為交換,拯救——高虎等全員」

不拒絕嗎? 你的性命是你自己的,你也有拒絕的自由哦,伴隨著靜靜地微笑信玄表現出對當場選擇「死亡」的信澄的憐憫之情。就算想要抑制,也抑制不住。

「我沒能拯救家妻的父親淺井久政。燒光小谷城,毀滅了妻子的娘家淺井家。那樣的我現在在燒毀岐阜城了斷是因果報應,是我的『命運』吧。雖然想進行反擊哪怕砍武田軍一刀也好,至少在給予打擊以後再死,不過你也強大了。的確是『侵掠如火』」

「這場仗是跟時間的戰鬥,所以——」

那句話具有雙重意義。是關係到「織田信奈的援軍的到達和,武田軍的岐阜城陷落,哪一個在先呢」的戰鬥。而且也是武田信玄與自己的生命所殘留的時間的戰鬥。當然對信澄來說後者的意義不明。然而,跟之前完全無法相比武田信玄對這次的決戰賭上一切的決心,信澄也能感覺到。信玄是帶著恐怖的覺悟,認真地攻打過來的。抵抗什麼根本不可能。

「不過,這件事通過高虎告訴我就行了。為什麼直接闖進來。一向慎重的你。這座邸宅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垮塌。很危險」

「的確很危險呢。不過,津田信澄在燃燒的岐阜城內華麗地切腹,是不夠的。必須由我親自刺殺津田信澄,用這雙手直接奪走你的性命唷。信澄。這次織田信奈天真得不像話。面對在設樂原突然倒戈的德川家康不戰而逃醜態百出,輕易地把織田家的發祥地尾張清州城讓給那個家康,為了讓關原成為決戰場作為『壁』把你從大垣城送入岐阜城事到如今又想親自救援。實在太窩囊了! 這算什麼,為了『天下布武』以武田信玄與上杉謙信為對手爭奪天下的戰鬥! 織田信奈,到底理不理解,自己已經命懸一線? 該不會是因為和相良良晴久別重逢,得意忘形,而錯失戰局了吧!?」

信玄憤慨不已。

為什麼會激怒成這樣呢對此無法理解的信澄,一邊困惑,

「姐姐很溫柔。對身邊的人太過溫柔了。是個對一度打開心扉的對象,自始至終都很嬌慣的人。我喜歡那樣的姐姐」

一邊回答。

「我追求的是『天下最強』,『日本最強』之位! 合戰的結果,誰成為天下人都無所謂! 但是,天下人織田信奈——我必須打倒的宿敵這麼不成體統的話,那麼即使戰勝織田信奈我也稱不上『天下最強』! 為了讓織田信奈拿出『真本領』,為了讓她發揮身為天下人都『全力』,我發現,犧牲是必要的。當然,如果能夠假以時日的話,

根本沒必要做出這樣的暴行! 不過,已經沒有時間了!」

對於信玄有如嘶吼般的話語的熱度,信澄「哈」地一聲不禁觸動了。

是嗎。對這個人來說,已經——真的已經沒有「時間」了,在川中島上杉謙信為了打倒這個人直到她解放出「真實」的實力為止,不得不反反覆覆展開了四度對戰。這個人自身,對於自己認可的強敵,極其溫柔。敢於給予姐姐打倒淺井朝倉家的機會,也是由於那份溫柔。然而這個人,已經沒有和姐姐在關原數度展開對戰的「時間」了。

「……是嗎……為了讓姐姐用『真本領』戰鬥……為了讓她竭盡全力……你必須親自用那把刀奪走我的性命呢」

「是的。為了讓那個人立於與我對等的高度,不得不讓她付出弟弟這個犧牲。讓迷茫天真等等一切,從織田信奈身上消失。讓她解放出要把我和武田軍消滅殆盡的憤怒。津田信澄。只要我殺了你,織田信奈——到時候,就會變成『天下最強』的武將。把沒能在設樂原展現出的,作為戰國最強武將的真實實力向我發泄一空。到那時,織田信奈恐怕會超越我。儘管如此,我依然會,走到織田信奈之上!」

信澄(已經沒辦法阻止這個人了)醒悟到此,悄悄地閉上了眼睛。

「……我本該在尾張對姐姐謀反後遭到誅殺。這是我和姐姐之間的真正『命運』。猴子君為我改變了這一『命運』。猴子君,常常支持,鼓勵被母親大人拒絕不斷受傷的姐姐,把姐姐培養成厲害的姬武將,同時為了不讓姐姐步上『第六天魔王』的道路而努力。在你看來姐姐發揮不出原本作為武將的實力,天真正是,那個猴子君的力量所在。因為猴子君堵住姐姐走向『弒弟』的『命運』之路,守護了姐姐的心。如果我在這裡死去,被你殺掉,姐姐大概會成為超越你的武將吧。你想跟『天下最強』的武將戰鬥並取勝的願望,也能實現吧」

「……是嗎。相良良晴……如果不是在織田信奈身邊,如果良晴來到我身邊的話……」

太郎在自己的屋裡放火切腹的事也不會發生吧,信玄喃喃自語。已經泣不成聲了。

她已經無法再繼續扮演「武田信玄」了吧。

在是否奪取駿河的問題上對立,結果讓唯一的弟弟,讓武田義信枉死。與為了她的政略被迫跟太郎離別的飯富虎昌一起。

那種懊悔的心情,一生都無法痊癒的傷口,自己已經失去為人父母的資格遠離戀情遠離男人的戰鬥生涯,無法回應「生個孩子吧」這句勘助的遺言的罪惡意識,對如果相良良晴來甲斐的話就不會失去太郎與飯富虎昌這個無法挽回的無情的「現實」的悲哀。

「……信澄……我只是想把自己的悲傷與苦難推給織田信奈,想讓她跟我一起痛苦掙扎吧?」

不對。決不是那樣的,亂世必須在這裡終止,必須由誰來終止,因此各方英雄不得不下決心讓這一戰成為最後的「決戰」。為此我的死是必要的——信澄對無法抽出刀把不停流淚的信玄,悄聲說道。

「……留給你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了呢」

「呼呼。我有點混亂起來了,被發覺了嗎,把你和我『弟弟』的形象重疊在一起了……」

信玄也不擦拭淚水只是苦笑。

「那麼說來,果然」

「是的。我的時間好像在川中島已經用光了。如果沒有和相良良晴相遇的話,在三方原合戰後不久,我就會被種子島暗殺。防下那個暗殺者的子彈時,我相信自己顛覆了『命運』,贏了。可是——『命運』似乎不會這麼輕易地放過我」

「那麼,同是得到猴子君延長壽命的人,沒什麼可顧慮的。我的性命,也是猴子君給的。而且我還幸運地得以取妻生子。我必須完成的事情,之後只剩下一件。成為為了姐姐實現『天下布武』的基石。如果我死了——姐姐為了打倒你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拿出真本領來吧。今天或者明天,最終決戰就會開始。會趕上的。你的願望也,能實現」

「……直到最後都相信姐姐會獲勝呢」

「我的姐姐,比上杉謙信,以及你都要強。姐姐是日本歷史上唯一一個,能在全世界引以為豪的破格的英雄。馬上就會證明的。請你——在自己的生命之火進一步被消減錯過時機以前,把我的頭」

「如果說,那個織田信奈也面臨著毀滅的『命運』呢?」

「如果是姐姐的話,一定會克服的。姐姐身邊,有猴子君在。我已經數次目睹那兩人聯手戰勝『命運』的瞬間。數次被救了」

「是嗎。明白了。你的心中沒有半點後悔與迷茫呢。了不起……那麼請上路吧,津田信澄。用不了多久我也會隨你而去的」

「……直到最後。請不要留下遺憾……」

「親手殺掉『弟弟』是這麼一件難以忍受的事情呢。不過,我……武田信玄已經無法回頭了。已經沒有後路可退了。抱歉……!」

信玄正想把信澄斬為兩段之時。

她看見了不應看見的幻影。

在「岐阜城合戰」的當口,與齋藤道三軍的交戰中因為腦淤血猝死的獨眼老翁——山本勘助。出家名叫「道鬼」,信玄的軍師。

那個山本勘助,正用獨眼瞪著信玄。

一幅拼命的形象。而且,那幅過於拼命的形象總讓人覺得有些不對勁,不過的確是真正的山本勘助的樣子。然而,和生前的勘助相比,目光更加溫柔。簡直就像佛陀一樣——。

『不行。御屋形大人。已經夠了。御屋形大人平定東海道沿線,吞併織田信奈殿下的根據地·尾張,最後攻陷岐阜城。某對此已經十分滿足了。即使沒有在瀨田立起「風林火山」的旗幟也沒關係的。令尊和御屋形大人已經和解。御屋形大人已經贏得了,與令尊,以及御屋形大人自己的長期鬥爭的勝利! 您不能變成鬼! 織田信奈殿下和御屋形大人之間,不能摻入相互殘殺各自親人的鬼的因果循環! 太郎大人和次郎大人會難過的! 請您務必手下留情!』

勘助。你都死了,還為我留在這片土地上嗎。

你的靈魂一直留在這座岐阜城嗎。

不過,抱歉。

如果還剩一年的命可活。

那麼我只有在這條路上一直走到底——。

信玄,有如甩開勘助的幻影一般,揮刀一閃。

即將迎來「死亡」的津田信澄,也在此時看見了幻影。

不過,出現在信澄眼中的人,並不是武田軍的軍師·山本勘助。信澄在信玄揮下的刀撞上自己的脖子的短暫的一瞬之間,以驚人的密度與速度,回顧了自己的一生。

和光著一隻肩膀的姐姐吉一起,在山野奔跑的孩提時代。

和吉的小姓·犬千代相互爭奪,吉稱作「釣餌」給的外郎餅的日子。

引入三河的狸子和犬千代,自稱「那古野接待愚連隊」到處橫衝直闖的日子。

不知在什麼時候和吉……和信奈之間產生了隔閡,並且,最終引發家督之爭的內戰那天的事情。

打算賜死引發內戰的信澄的信奈的,那個表情。一生都不可能忘記。那個堅強的姐姐,那張深深受傷的寂寞的臉。

以及。帶著切腹的決心進諫信奈,同時拯救了信澄的性命與信奈的心之時,相良良晴拼命的形象。

是信奈的惡作劇心裡作怪呢,還是由於竹中半兵衛已經看破了阿市的真面目呢,以完全無法預期的形式來訪的與阿市的邂逅。

與阿市的,相戀。

被迫立於朝倉家與織田家之間不知如何是好的淺井久政的背叛。

與返回「淺井長政」的阿市的離別。

在燃燒的小谷城,計劃與泣不成聲地祈求至少在最後不是作為淺井長政而是作為信澄之妻·阿市死去的阿市殉情的事情。從為了傳達淺井久政的遺言而趕來的相良良晴那兒,再次被賜予「生命」的事情。

演出「黃金骷髏頭」鬧劇的姐姐。與阿市的再會。

在近江的大溝城,作為夫婦度過的不為任何人所打擾幸福時光,茶茶,阿初,江。生下三個女兒的事情。

這麼想來,是多麼幸福的一生呀,我所度過的人生,信澄想到。

不過,說沒有遺憾是騙人的。阿市,信奈,三個年幼女兒的將來。再也無法作為丈夫,作為弟弟,作為父親,守護她們,支持她們了。那樣一想果然,還是很遺憾。

然而,並不擔心。

有人會繼承我的遺志。

決定在岐阜城籠城之際,已經托人給阿市送去遺書。

盡心告訴阿市,你不是「未亡人」,不用為我殉死也沒有必要出家,請務必自由地活下去。

然後讓我和阿市的三個女兒裡面,每次看到猴子君的臉親熱到不給搔搔就不行的長女茶茶——支撐由於我的死受到致命打擊的姐姐和

猴子君作為連接他們「紐帶」而活吧,這樣應該就可以對他們兩人報恩了。

姐姐和猴子君應該已經在大垣城秘密結婚了。

對於妻子和丈夫來說必要的是——能夠拯救姐姐的心的存在是——「孩子」。

你,無法逃離失去弟弟的「命運」。不過,我的確「度過了」本來不可能度過的一生。不能連「所有果實都撿」這個猴子君的志向都失去。天下也好。戀愛也好。「家人」也好。請務必統統弄到手哦,姐姐。

「……永別了,猴子君。請務必成為茶茶的好義父」

有如永恆一般的信澄的長長的「一瞬」,在此結束了。

「——了不起。津田信澄。的確是個真正的武士」

信澄的身體,咚地一聲,俯向倒在榻榻米上。

御曹司,絕少表現出喜怒哀樂的藤堂高虎漏出聲音,伏下了臉。

在熊熊燃燒的本丸御殿的那個房間中,武田信玄喊叫到。

「織田信奈。這樣你就跟我立於對等之地了。大家五五分。在設樂原的醜態算什麼。放下在關原收拾掉武田軍的戰略事到如今才來救援本該捨棄的岐阜城又算什麼。丟掉天真吧! 這是,集結全日本所有武將決定『天下最強』的決戰! 既沒有暫停也沒有和睦! 拿出你的真本領來,織田信奈! 去戰勝毀滅的『命運』吧!」

這樣織田與武田的決戰,將會成為超越那個川中島的總體戰。成為日本史上空前殘酷的殲滅戰呢,高虎一邊用白布蓋住信澄的身體一邊搖頭。

「藤堂高虎。按照約定,以信澄的首級為交換拯救所以城兵的性命。城池已經失陷。安藤也好稻葉也好士兵也會,全部解放。是去是留悉聽尊便。只不過——藤堂高虎。汝必須加入東軍,和德川軍一起輔佐武田唷。汝的智謀與膽量能夠在戰場上派上用場」

「假如我拒絕呢?」

「不用說的吧。汝知道得太多了。連我命不久矣的事都。我還沒老實到就這樣放汝回織田方」

「沒辦法呢。不過,你就不怕我會叛變嗎? 我可是個接二連三更換主家的女人唷。是個對誰都沒有忠誠心,僅僅只會叫賣武藝的女人唷。小谷城燒毀的時候是,然後岐阜城快要燒毀的現在還是,這麼恬淡的」

「是呢。不過——只要主君還活著,你就不會背叛吧?」

「……唉唉,是呢。只要還活著,呢。即便因為俸祿談不攏而出走,也決不會做出背叛之類的舉動」

「話先說在前面藤堂高虎。武田信玄我,直到擊破織田信奈和西軍在瀨田插上武田的旗幟為止,是不會死的哦」

拒絕的選項,好像不在我呢,藤堂高虎嘀咕道。

「……勘助。抱歉。我始終沒辦法跟男人墜入愛河,生孩子。那麼,即使化身為厲鬼也要把『天下最強』之位抓到手,在瀨田立起風林火山的旗幟,然後就會去你身邊了吧。那是我,和你的旗幟——」

岐阜城本丸御殿崩塌。

和安土城一起,象徵著信奈的「天下布武」的岐阜城陷落。

繼承於齋藤道三的,夢之城。

燃燒的金華山。

那種光景,即使為了搶渡長良川反覆數次突擊德川軍構築的「壁」的信奈等織田軍,也能一目了然。

「……勘十郎……勘十郎……不要要要要要要!」

信奈,晚了一步沒能趕上。

曾經把信澄送入死地,互道離別。不過,由於相良良晴的回歸與明智光秀的丹波平定勉強趕上了,一定可以拯救信澄的! 這麼想著試圖越過長良川,然而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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