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卷之八 開戰(1/2)
漫漫長夜即將過去。
睜開眼睛,迎來「命運之日」的相良良晴的精神,完全覺醒了。
遍及關原的濃霧依然沒有散去。
純白。從南天滿山的丘陵往下看關原的大地,宛如天上的世界一片純白。
敵軍的動向也好,自軍的動向也好,在這裡完全無法俯瞰。索敵也很困難。名垂日本史的總體殲滅戰「川中島合戰」,也是由於這樣的白霧遍及戰場而誘發的。
良晴既不恐懼也不迷惑。
跟本多正信說的一樣,良晴在醒來的同時恢復了平常心。敵我雙方總計超過十五萬的決戰場。而且自己所率領的兵數絕望般的少,在開戰的同時崩潰的危機甚至都存在的情況下保持平常心本身,就是一種破格。
該做的事都做了。雖然沒想過「盡人事聽天命」,不過迄今為止我所走的路到底正不正確,今天,將得出「答案」。僅僅是那麼認為。
寧寧率領的「相良妹軍團」,
「虎之助和市松提出,趁著這場霧下山,作為相良先鋒隊擔任『頭陣』喲!」
呈報導。
「下命令吧哥哥! 朝南天滿山進軍的東軍部隊是,德川和藤堂! 雖說如今是力量決定一切的戰國時代,那些傢伙,竟然忘了迄今為止來自織田家與哥哥的恩惠……絕對不能原諒唷! 『日本號』鳴響的時候到了!」
「直到軍師殿下趕來為止,我們必須撐起薄弱的本陣。阿虎和市松會趁著這場霧,奇襲德川·藤堂的先鋒隊,爭取時間。絕對要保護好大哥」
「請下達頭陣的許可! 哥哥!」
「因為大哥迄今為止都沒有把妹軍團投入本州的合戰,所以德川方還不知道阿虎和市松的武勇。只要出其不意先發制人,就能夠彌補數量上的不利壓制住對方。阿虎感覺阿虎就是為這一戰而生的大哥。在這一戰中拼盡全力吧,阿虎心中好像有人這樣低語著——」
你們,在『史實』中跟佐吉吵架陷入為東軍側作戰的窘境。然後,被德川家監視度過了的慘澹晚年。發現自己被德川所騙背叛了豐臣家,充滿悔恨的慘澹晚年……良晴不由得想哭。
明白了。去吧。去改變你們的「命運」吧。聲音即將脫口而出。不過,突然擔心起來。
「等等唷。佐吉和紀之介? 把名譽的頭陣讓給虎之助和市松真的沒問題嗎? 近江妹派和尾張妹派該不會又吵架吧? 因為這個頭陣引起遺恨就沒意義了喲」
不過,那樣的擔憂是不必要的。
「……嗚嗚……兄長……雖然佐吉也瞄準了頭陣,不過肚子好痛~」
「小吉好像吃柿子中了毒。啊唔啊唔。不過,一刻之後肯定能恢復的! 紀之介會照顧她啦」
佐吉的腹痛還沒有治癒。紀之介似乎一直守在左右照顧她。
「……啊,兄長,非常抱歉。在這麼重要的時刻……佐吉卻……嗚嗚……」
良晴一邊輕撫流出悔恨淚水的佐吉的腦袋,一邊微笑。
「沒關係。這樣就好。佐吉的腹痛癖,已經改變了『相良妹軍團』的命運! 紀之介直到佐吉的腹痛治癒為止由你負責看護。市松! 虎之助! 去吧! 發起奇襲! 直到官兵衛抵達為止,保護我,保護相良軍團!」
「啊叻叻? 哥哥,和平時的勁頭不同了耶? 都沒有說『危險』然後阻止我們?」
「真的沒問題嗎大哥。只要被命令『戰鬥』,虎之助就會豁出性命去戰鬥哦!」
「沒問題。或者,官兵衛無法及時趕到,你們可能戰死。話說回來,如果逃避這一戰,市松和虎之助將遺憾終身。這場關原合戰——是你們必須翻越的『命運』」
「噢噢噢! 雖然不太明白! 不過幹勁鼓起來了喲喲喲! 討厭啦,一點都不像嬌慣姬武將的哥哥的風格呢!」
「啊啊。你們不是普通的姬武將啦。你們可是我的『妹妹』」
是嗎。大哥知道我們妹軍團的「命運」與「未來」呢,虎之助頷首道。
「是的。這一去可能就是永別了,乾脆你們告訴吧。在本來的『歷史』中,相良妹軍團裡面,能夠安享餘生的妹妹只有寧寧。後面四個人,全都鬱鬱而終。佐吉和紀之介。市松和虎之助。近江組和尾張組分裂,相互廝殺,然後最終的結果,一起拼命地守護的主家毀滅了」
理由不用說也知道唷! 都是佐吉的錯吧! 市松笑道,虎之助「如果我們姐妹關係不好分裂的話,主家相良家也會跟著毀滅呢。阿虎決不會走向這麼愚蠢的『命運』。一定要贏下這一戰守護好大哥,顛覆『命運』!」手拿片鐮槍站了起來。
加藤虎之助跨上異形的巨馬「帝釋栗毛」向良晴告別「阿虎走了!」,然後福島市松也「姐姐,等等市松!」跟了上去。
告訴她們那些話好嗎? 義陽擔心到,不過良晴,
「沒關係啦。戰勝『命運』的機會,妹軍團已經得到了。知道她們『命運』的人,只有細川藤孝和我。既然藤孝沒來關原,這個戰場上只有我一個人知道。與其保持沉默,讓妹軍團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戰鬥不如——」
頷首道,然後也向佐吉和紀之介傳達了「未來」。
「在『關原合戰』中佐吉和紀之介戰敗身亡。那是,我所知道的本來的『歷史』。不過,應該能夠顛覆。一定能夠顛覆。因為,市松和虎之助會,跟你們一起戰鬥。沒問題的,武士們」
杞人憂天唷。什麼顛覆不顛覆的。畢竟只要兄長活著,佐吉就不可能跟他們失和相互爭鬥什麼的啦,石田佐吉總算恢復了笑容。
「所以才會阻止紀之介去『山中』呢,哥。那樣的話,現在正在山中布陣,負責阻擋松尾山的『屏障』工作的山中鹿之助殿下……」
「啊啊。是的,紀之介。如果小早川·宇喜多軍從松尾山下山攻打過來,鹿之助就沒救了。小西彌九郎也很危險」
「嗚嗚。哥。這樣下去紀之介的『命運』,會由鹿之助殿下來承擔呢。所以,紀之介必須去! 等小吉的肚子疼治好了,兩個人一起去山中支援!」
「不過很危險喲。紀之介,佐吉」
「毛利家有『三本之矢』的著名逸聞吧。兄長? 佐吉,和紀之介一定會擔當起支持山中鹿之助殿下之矢的職責哦。和德川戰鬥也好,和毛利戰鬥也好,在賭上性命置身死地的意義上是相同的唷。只准市松和虎之助戰鬥,不准佐吉跟紀之介戰鬥什麼的太偏心了唷兄長。說不定會成為妹軍團分裂的原因啦?」
「……是呢。明白了,佐吉。阻擋松尾山的屏障是令人絕望的任務,拜託你了。官兵衛一定能及時趕到的」
由於這場霧的緣故,完全無法把握大友軍究竟前進到了什麼地方。
對坂本城攻略耗費了時間嗎。趕不上了嗎。
義陽,眯著眼睛伸出白質的手指指向天空。
「良晴。風向變了。霧馬上就要散了喲」
在福島市松和加藤虎之助從南天滿山疾馳而下直奔德川·藤堂軍之時。
趁著濃霧,東軍同樣為了發動奇襲,開始進軍。
對笹尾山的織田信奈本陣,武田四天王和真田「雙子」等,武田軍引以為豪的最強騎馬隊的眾將,正陸續出擊。
對北天滿山的明智光秀,則由被武田家授予「赤備」的井伊直虎隊。明智光秀占據著,了能夠支援笹尾山和南天滿山任何一邊的位置。為了封住明智軍,井伊直虎被提拔為「佯動部隊」。其背後是,十九女池的德川家康本隊,以及在桃配山布陣的武田信玄本隊。
猶如狙擊北天滿山一般,東軍主力擺出了厚重的三段陣勢。光秀應該動彈不得了。
對切斷東山道退路的西軍中入諸將,南宮山的暗黑寺惠瓊·吉川元春等人,瞪大眼睛監視著,隨時準備封殺來自西軍的「夾擊」策略。
然後對西軍三個陣地中最為薄弱的「空隙」南天滿山的相良陣,是德川號稱身經百戰的武將們。
德川軍最強的姬武將,本多忠勝。
身經百戰的宿老。在「設樂原合戰」中冒著十有八九會「一命嗚呼」的危險毅然執行中入計劃的酒井宗次。
以及,在岐阜城「歸順」信玄的戰爭名人藤堂高虎。
兵力不足的相良軍,不得不從僅有的戰力中挪用數成分給松尾山。因此只要德川·藤堂的諸將在霧中發動奇襲就能一氣呵成長驅直入。
接著只要松尾山的小早川·宇喜多攻向南天滿山,就能在官兵衛趕來前瞬殺相良軍。
不對,即使小早川·宇喜多不動,相良軍也維持不了多久。一直支撐著相良良晴軍的主力武將們——竹中半兵衛,黑田官兵衛,姬路眾,川並眾,蜂須賀五又衛門等人,如今都不在良晴身邊。豈止
兵力,連指揮官都——根本就是手中的「牌」嚴重不足的狀態。
「因為這場霧,前方完全被擋住了哦。聽說川中島合戰也是在這樣的霧中開始的。如果相良軍也發動奇襲,那麼主力與主力相撞將不得不面臨激烈的遭遇戰」
和本多忠勝一起塞住馬口秘密行軍的藤堂高虎,通過接連變更主家在戰場上積累的經驗「相良良晴殿下這種身經百戰的勇者應該不會放過這場霧。正因為人數上處於劣勢,才更有必要先發制人發動奇襲」預測道。問題是,相良軍中也隱藏著「王牌」嗎。如果相良良晴手中隱藏著「王牌」,那麼如今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打出去。要是沒有的話就不能打。不能打的話,相良軍就會被迅速壓垮。
忽然間有些心緒不寧。相良良晴,知道「未來」。因此在這種被霧包圍的戰場上,占據壓倒性的優勢。不行。他不可能沒有「王牌」,高虎意識到。
「如果彼此都『賭』在最初的奇襲上,那麼用不了多久」
此時。
跨在異形的帝釋栗毛上的男裝姬武將,以及架著閃閃發光的鋼槍的小個子姬武將,突然從白霧中衝出來。
「發現藤堂高虎殿下了! 相良妹軍團之一! 加藤虎之助清正,駕到!」
「等等啦姐姐姐姐姐! 福島市松,參見! 頭陣陣陣陣陣! 揮舞『日本號』的時候來啦啦啦啦啦啦! 高虎虎虎,你竟敢背叛津田御曹司司司! 罪該萬死死死!」
藤堂高虎將領教到。這兩個人到底有多強。雖然年紀輕輕,也沒有什麼戰鬥經驗。不過,兩人身上都散發著異樣的「氣息」。
完了! 這樣的剛者,相良良晴一直作為「王牌」隱藏著嗎!
不過高虎的指揮相當老辣。絲毫不回應對方的決鬥挑撥,「全軍,前進! 種子島部隊,射擊!」大聲發出命令。高虎明白在霧中不可能命中。不過,這是向東西兩軍發出的「開戰」烽火。即使在霧中看不見烽火也沒關係,槍聲的話一定能夠聽到的。
從藤堂高虎放出的槍聲在被濃霧籠罩的關原一帶迴響那一刻開始,決定戰國日本勝者的命運的決戰——「關原合戰」,打響了。
在北天滿山聽到這些槍聲的明智光秀「官兵衛那個混蛋,沒趕上的說! 必須立即去支援前輩!」想要向南天滿山派兵。不過,井伊直虎率領的赤備部隊正一齊朝那裡猛衝。霧漸漸散去。德川本陣,在井伊直虎部隊背後的十九女池布陣。而且,其後就是桃配山。東軍事實上的總大將,武田信玄本隊。
率領東軍的二將,武田信玄和德川家康,一起瞄準北天滿山。如果現在去援救相良軍,這兩隻部隊恐怕會毫不猶豫地一口氣沖向北天滿山。如此一來光秀就動彈不得了。
笹尾山的織田信奈軍由於採用了構築「塹壕」等待武田騎馬隊的戰術。這邊也無法輕易出動。而且在笹尾山的正前方,已經成為戰國日本「傳說」的武田騎馬隊一字排開蓄勢待發。
「憑藉武田本隊和德川本隊的壓力把明智光秀軍釘死在北天滿山,在開戰的同時一口氣擊破薄弱的相良軍」
這是,猶豫再三之後武田信玄最終選擇的「最佳方案」。如果這個最佳方案失敗,那麼就按照武田四天王的獻策,讓武田騎馬隊向笹尾山突擊。
然後把握這一作戰成敗的藤堂高虎,總算撐過了與相良方奇襲部隊突發激戰的危機。加藤虎之助和福島市松,表現出異樣的強悍。藤堂隊單方面的受到壓制。不得已一路後退。儘管如此,卻沒有潰散。
「這樣就夠了。你們僅僅只是強大而已,還不知道戰爭的進退緩急」
高虎,本來就不打算搶奪攻入相良本陣的「大功」。始終作為「棋子」行動。等待時機成熟,然後對本多忠勝放出傳令兵。無需多言本多忠勝已經理解。高虎的任務。以及自己必須完成的任務。
「良晴。霧快散了……松尾山的兵似乎沒有動作。不過」
「糟了吶。市松和虎之助的部隊,追趕藤堂隊漸漸脫離了本陣!」
一見之下好像壓制住了對方,的確是大獲全勝。不過,其中一半是藤堂高虎的策略! 臉色鐵青的相良義陽抓緊良晴的手腕。
「藤堂高虎。雖然在九州沒聽過這個名字。相良軍居然遇上了這麼一個長於戰略戰術的武將。良晴。立即撤退吧! 吹響法螺,讓那兩個人率領的先鋒隊退回南天滿山!」
「不行。趕不上了!」
本多忠勝,來了。
義陽和良晴同時說出那句話。
德川軍最強的姬武將。
從前方迫近的德川·藤堂以市松虎之助的先鋒隊應對,加上為了抑制松尾山在山中配置山中鹿之助和小西彌九郎。然後於兩人的後方配備佐吉和紀之介。如今,南天滿山的本陣,形同虛設。原本就不多的兵力進一步分散。兵數上的不利,暴露無遺。
藤堂高虎居然拿自己當誘餌,為本多忠勝打開向相良本陣突擊的「通道」——。
來了。
在「三方原合戰」中為了讓大敗於武田騎馬隊的德川家康逃脫,親自擔任殿後存活下來,並且毫髮無損的德川最強武將。揮動名為「蜻蜓斬」這一無須觸及便能斬斷敵兵頭盔的斬擊槍技的異形猛將。如果不是本多忠勝,德川家康在「三方原合戰」中已經人頭落地了吧。武田信玄在德川家歸順之際,賜予了本多忠勝「東國無雙」的稱號。
不過,即使不知道那些詳細的經歷,義陽也能透過肌膚感覺到。本多忠勝隊可怕的壓力與戰意。本多忠勝打算衝進相良本陣跟相良良晴對刺。沒想活著回去。如此悲壯的覺悟。這一戰,應該是為了武田的合戰。德川不過是降伏於武田。什麼東西讓她拼命至此?
本多忠勝帶著悲壯的心情瞄準相良良晴的首級,不斷向前沖。
「如果織田家獲勝,那么小姐將就此被埋葬在『歷史』的黑暗中。即使本多正信,彌八郎想讓小姐回到舞台,背叛織田家最後在決戰中戰敗的話,小姐將再也無法回歸『歷史』……! 為了奪回小姐。為了守護小姐。唯有獲勝! 相良良晴殿下,覺悟吧!」
等福島·加藤隊的眾將「完了!!」發覺的時候,本多忠勝隊正以可怕的勁頭向南天滿山發動肉搏戰。即使想去援護也難以抽身,一齊轉為攻勢藤堂隊,絆住了福島·加藤隊。
「良晴。那就是『蜻蜓斬』嗎!? 怎麼回事,那個招數? 甚至都沒辦法接近。 前衛一個一個被砍倒! 簡直就像鐮鼬一樣(譯者註:所謂鐮鼬就是指皮膚上憑空出現如同被鐮刀砍傷一樣的傷口的現象)」
「本陣還有寧寧和秀家在。這樣死守下去只會被蹂躪! 身為大將的我必須親自出陣,跟本多忠勝一對一對決!」
良晴! 別說傻話,用點腦子! 本多忠勝可不是僅僅憑毅力和幹勁就能應付得了的對手! 儘管義陽試圖阻止。不過良晴已經人在馬上。
「姐姐。如果我倒下你就繼承近江相良家的家督,相良軍的指揮拜託了! 我要以自己為誘餌,為官兵衛的到來爭取時間! 我會一直一直一直躲閃的! 哪怕手腳被斬,只要心臟還在跳動就不會死! 本多忠勝的『蜻蜓斬』用的是眼睛無法撲捉的『真空斬』技巧。擅長躲閃的我最有可能『倖存』!」
這是理性。邏輯推導出的最佳方案,良晴一邊高叫,一邊策馬衝出本陣。憑藉著形如鬼神的勁頭登上山麓的本多忠勝,已經進入肉眼可辨的距離。「蜻蜓斬」的正確「射程距離」良晴不得而知。不過,「射程距離」多半很近。完了。和種子島與弓矢不同在不知道「射程距離」的情況下,我會被「初見」殺,「蜻蜓斬」的強大並不在於無須觸及便能斬殺敵人,它是初見殺的技巧,良晴意識到。
然而,此時。
「不用著急喲,相良當家的!」
「殿下! 我們相良旗本眾的男兒們!」
「會告訴殿下,『蜻蜓斬』的『射程距離』!」
「沖啊,從地獄歸來的夥伴們! 讓本多忠勝見識見識,我們在金崎展現出來的毅力力力!」
自金崎以來,侍奉良晴一直跟隨他的男兒們,旗本眾們,接連向本多忠勝挑起一對一對決。硬是無視了良晴的阻止。
「如果是殿下! 如果能夠弄清楚『間距』!」
「快逃快逃快逃!」
「武運昌隆! 還有,天下的人氣後宮的夢! 噢嗚啊啊啊啊啊!」
本多忠勝的表情不得而知。已經對德川家康的忠義傾盡所有的這位武將用護面擋住了臉,同時也封住了自己的「私情」。一個人,又一個人,被「蜻蜓斬」的射程範圍捕捉的男人們,接連被砍倒。甚至從那場金崎撤退戰中倖存下來的,朋友們。良晴冒著「微塵隱蔽之術」的危險想要守護的夥伴們。
男兒們。
「混,混蛋傢伙……真是的……一群傻瓜……!」
嗚噢噢噢噢噢! 良晴在馬上怒吼。不過,並沒有失去理智。沒有被「情緒」吞噬。他睜大眼睛。一邊凝視一起在金崎倖存下來的男兒們消散的身影,一邊拼命地撲捉「蜻蜓斬」的間距。決不會讓你們的犧牲,成為徒勞。
「……抓住了!」
忠勝,為了把良晴抓入「射程範圍」,終於無視陸續襲來的相良本隊的男兒們,直取良晴。甚至連自己的退路都不考慮。任誰都不禁懷疑自己眼睛。太快了。其速度遠遠凌駕於良晴駕馭的馬之上。
被抓住了!
進入對方的攻擊距離了!
犧牲眾多夥伴最終總算撲捉到的「射程範圍」也由於忠勝的特攻瞬間被碾碎。
的確是「東國無雙」。在這傢伙全力以赴捨命相拼的情況下,織田軍沒有任何人能擋住她,良晴醒悟到。
「……畜……畜生……! 該死死死死! 忠勝! 這隻手,給你了!」
忠勝,想要儘可能地接近良晴,切實的拿下他的首級。
良晴看穿了忠勝不能連發「蜻蜓斬」。放出一擊之後,直到揮動下一擊需要多少時間,以及「蓄力」的必要時間都看穿了。他打算以自己的一隻手為「誘餌」,在忠勝放完「蜻蜓斬」的同時遁走再次拉開距離。打算逃離射程。決不允許那種事發生。必須以一擊砍下首級。忠勝正在逼近,咫尺之間的致命距離。
看來良晴的氣數已盡,然而——。
「相良殿下請退回本陣! 讓我來擋住這個人!」
良晴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不可能看錯。
「立花,宗茂!?」
甩開白霧,立花宗茂,庇護良晴似的策馬衝來,擋在本多忠勝面前。
趕上了嗎。官兵衛抵達關原了嗎。
旗本眾的小子們,沒有白死嗎……!
「宗茂! 『蜻蜓斬』有射程距離! 蓄力的時間也弄清楚了! 不過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相良殿下! 沒問題! 『風』,會告訴我的! 官兵衛殿下率領的大友本隊馬上就會從東山道西側進入關原! 殿下請您儘快跟官兵衛殿下合流,一起執采配!」
「好的,之後就拜託了! 交給你了喲,西國無雙。立花宗茂!」
「不勝榮幸!」
從在「高城合戰」中與島津義弘對決之時起,立花宗茂已經進入忘我的境地。而且,總算趕上了。既不緊張也不恐懼。
(在這一仗中取勝,終結亂世,安撫宗麟大人的心。為此。不是基於「預言」為了死,而是為了贏得這場改變宗麟大人「命運」的合戰,我被兩位父親大人錘鍊,被愛著。相良良晴殿下。軍師殿下。家久殿下。義弘殿下。宗麟大人。和我一起從九州趕來的,大友軍的諸位。我會努力戰鬥! 決不會讓大家的夢以徒勞告終!)
宗茂認清了前方頭戴鹿角頭盔的姬武將的身影。
那個用護面,遮住或者有如人形一般美麗素顏的姬武將(譯者註:有如人形般美麗的是本多忠勝的女兒稻姬)——在背負德川家康「命運」的這一戰中賭上了自己的一切武勇。
「一旦戰敗,小姐將失去『未來』。我不會讓『未來』被改寫」
槍。
在馬上架起放出異樣「鬥氣」的槍。
那個架勢實屬非常識,姿態也好發出的「氣」也好,都和島津義弘截然不同。
然而,越過死線的立花宗茂,即刻便明白了。
強。
強得可怕。
這就是,東國最強的姬武將嗎——!
「『西國無雙』。立花宗茂。來了!」
「『東國無雙』。本多平八郎忠勝。參上」
本多忠勝,瞄準衝過來的立花宗茂,「蜻蜓斬」一閃而過。
感覺到「風」了。
宗茂提起馬身,自己也在馬上扭曲身體,以毫釐之差避開了這陣「風」。
無需觸及,就能斬殺。
不是理性,而是感覺到「風」的肌膚,那麼訴說——。
一邊迴避,一邊放箭。
本多忠勝「初見就躲開了『蜻蜓斬』!?」驚叫著,以撤回的槍尖擋開,乘著「風」循著難以置信的軌跡朝自己脖子飛來的宗茂的箭。
「軌道被看破了!? 不可能!? 這是什麼槍法!?」
「不但避開『蜻蜓斬』還用強弓還擊!? 可怕的九州修羅。的確是,西國無雙……!」
相互間,一邊用通常的人甚至無法感知的速度放出強弓與斬擊。
宗茂和忠勝的間隙,急劇接近。
「遠距離攻擊,會陷入持久戰」
「那麼就縮短間隔,用『劍·長光』來斬!」
遍及被群山包圍的關原的霧完全消散之時。
東軍·西軍的將兵,共同目睹了難以置信的一幕——在南天滿山的山麓間展開的立花宗茂與本多忠勝壯烈的對決。
兩者的動作,完全看不清。
二人一起人馬一體,為了給予對方致命一擊,一邊刀槍相擊一邊像「風」一樣不停盤旋。
即沒有對話,也沒有思考。
在無念無想的境地,防住連呼吸餘裕都不留的電光火石的一擊,接下來,再放出自己的一擊。
累積細小的打擊不會帶來勝利。以這個水平強者為對手,投機取巧是行不通的。除了一擊埋葬對手以外,沒有別的勝機。
在這種情況下繼續戰鬥的話兩個人都會死,在場的兩軍士兵誰都這麼想。
「快去救宗茂殿下! 上吧!」
「決不能讓忠勝大人死! 沖啊!」
轉瞬間便成了壯烈的亂戰。本多忠勝和立花宗茂的距離被拉開。
然後。
「嗚呼! 『關原合戰』真正的主人公! 壓軸大將參上! 天下第一軍師大人歸還還還! 德·西蒙黑田官兵衛,率領大友軍前來參陣! 九州的修羅們唷,沖啊啊啊! 去吧,蒲池宗雪! 角隈石宗! 吉宏鎮信! 斷不能讓宗茂死! 擊潰本多忠勝隊和藤堂高虎隊隊隊! 在松尾山的大軍下山之前,橫掃攻打南天滿山的東軍!」
趕上了。終於,趕上了。
黑田官兵衛率領的三萬大友軍如今,達成來自日向的連續長行軍,從東山道西側的入口進入「命運」之地「關原」。
「呼呼呼! 啊—哈哈哈! 比小早川隆景命令松尾山下山快了一步喲! 這樣一來西軍和東軍的兵數基本上勢均力敵了! 哪一邊會贏呢一半一半!」
如今得到眾多的男兒們,朋友們賜予的「機會」總算九死一生的良晴,終於實現了與官兵衛的再會。
本多忠勝迅速放棄了與立花宗茂的對決。即使打倒宗茂,也不可能取走身處黑田官兵衛率領的大友軍本隊保護之下的相良良晴的首級。忠勝為了避免自軍崩潰,迅速從南天滿山撤兵。官兵衛跟良晴馬並著馬,「哼! 跑得真快。德川的將兵,果然善戰。看來收拾不了他們了!」大聲叫道。
不是幻覺。立花宗茂。以及黑田官兵衛。「史實」中沒能趕上關原合戰的兩雄,如今都在良晴身邊。而且相良軍,還得到了從九州趕來的三萬修羅援兵。得到了力量。得到了顛覆「命運」的機會。
「真的是你嗎,官兵衛。我一直以為你……,中了坂本城的圈套」
「什麼啊相良良晴,居然真相信西蒙會遲到。你果然是個笨蛋吶!」
想騙過敵人先要騙過自己人啥。相良良晴,多半是你「走運」喲呼呼呼,官兵衛抬起羽毛扇笑道。
「坂本城已經奪回來了! 阿牧夫人和今川義元他們全都平安無事!」
「什麼? 應該沒那個時間吧。怎麼做到的?」
「沒什麼。實際上並不是西蒙的功勞。你不斷反抗,不斷拯救撒播的無數『種子』,現在開花結果了啥」
※
官兵衛是如果突破「坂本城」這個最後的難關的?
從九州到關原的路程,相距千里,而且必須通過毛利輝元·小早川隆景·宇喜多直家治理的山陽地方諸國。儘管毛利·小早川從播磨向大坂進軍僅僅在領國留下少許守備兵,不過假如盤踞在岡山城觀望形勢的宇喜多直家塞住東山道的話那麼大友軍確實會遲到。
官兵衛迫使這個宇喜多直家「做出追隨東軍還是西軍的選擇」,把他趕入關原,終於擺脫了最大的窘境。
但是早已預想到官兵衛上洛的小早川隆景在山陽道至關原各地以「水計」為中心設置了種種陷阱。加上不
期而遇的大雨,官兵衛和宗茂的進軍出乎意料的艱難。被宇喜多直家搶先,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隆景的計策,發揮可謂臨場應變的知略官兵衛一個一個突破過去。不過,在終於進入近江的當口最大的「圈套」正伺機以待。
西近江的坂本城。
無視這座坂本城直接行軍,存在幾個問題。
首先,坂本城是率領關原決戰主力軍的明智光秀的本城。
而且,明智光秀的生母·阿牧夫人被捕於此。
然後,曾經和六角家一起支配近江的名門·京極家大小姐,京極龍子作為「旗印」被推出。「六角與京極」——受到這兩家「召集」的近江國人眾正陸續蜂起,開始向坂本城集結。
如果捨棄坂本城,他們的兵力會進一步增加。京都自不必說,就連良晴的本城·長濱城和信奈的本城·安土城都將受到威脅。
再加上西軍作為錦之御旗推出的裝飾將軍·今川義元都在坂本城被捕,的確是個大問題。雖然西軍真正的大將不用說是織田信奈,不過形式上擁有將軍之位的今川義元才是總大將。
即是說在關原集結的西軍,缺少總大將。而且,率領主力軍的三名將領——信奈,光秀,良晴在近江的本城全都會失陷,或者說正在失陷。
小早川隆景使盡渾身解數想出的,「必勝之策」。如果黑田官兵衛攻打坂本城,那麼她肯定會在關原的決戰中遲到。如果官兵衛捨棄坂本城趕來關原,那麼關原決戰東西兩軍相拮抗形成膠著,織田政權中樞的近江諸城將陸續陷落。無論選擇哪條路織田家都會陷入困境,官兵衛這樣的軍師坂本城當前也不禁迷失了。
首先,為了騙過敵我雙方的奸細必須進軍至坂本城附近。之後,就這樣攻城呢,還是反轉軍隊穿過東山道闖入關原呢。
「即使明知是圈套,也不能丟下今川將軍大人和唯任殿下的令堂。請讓我用三天時間攻陷坂本城救出人質,軍師殿下!」
純樸的立花宗茂認為只能憑「武力」強行突破小早川隆景設置的這個圈套,提議開始攻城戰。就像宗茂說的。雖然小早川隆景不會殺死在坂本城被捕的人質,不過實際上守城的六角承禎被逼急了很可能會暴走。
「宗茂。如果攻城都要三天時間我們趕到關原就來不及了。為了不遲到,必須在半天內讓坂本城開城。這座城是明智光秀的地盤。要是空城還好馬上就能奪過來,不過現在城內有駐兵。強攻的話……」
「那麼兵分二路吧。請讓宗茂和一萬五千士兵留下來抑制坂本城。軍師殿下率領剩下大友軍去關原」
「這麼做才是正中隆景下懷。雞飛蛋打到頭來哪一邊都沒戲喲。為了獲取關原勝利,『西國無雙』武不可或缺。而且,現在不能分割兵力。必須全軍進入關原,才能勉強跟對方勢均力敵」
「……那麼,您是說關原和坂本城必須放棄其中之一嗎……真不甘心」
「不對,關原和近江一國,到底捨棄哪一邊將成為苦澀的決斷。而且,即使在關原撿取勝利趁此空隙不但近江必將遭到席捲連京都會被壓制。到那個時點,要是西軍的旗頭·今川義元還在東軍手中……那麼,大和御所就不得不承認足利義昭作為正統將軍的地位。織田家將失去統一天下的『大義名分』」
「應該先向賈斯帕打聽一下關原合戰的詳細情況吶。不過那個男人,儘管奇妙的熟知西蒙的『未來』,卻沒多少關於關原合戰的知識。奇怪吶……如果那個男人真是『二次輪迴的相良良晴』,應該可以使用柏拉圖立體『觀測』關原合戰的詳細記憶的。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唉? 您說賈斯帕殿下是相良良晴殿下? 二次輪迴究竟是?」
「啊呀,那件事在合戰結束前還是別想為妙。會產生不必要的迷惑吶。不過即使不藉助柏拉圖立體的力量,西蒙也能大致推測出來喲。立花宗茂,恐怕你會礙於那過分純真的個性,無法丟下眼前的人質不管。卡在這座坂本城遲遲到不了關原。結果導致,關原合戰東軍獲勝。那就是你的『命運』吧」
「……那麼……捨棄近江和京都,全軍前往關原?」
「那樣的話,存在京都被捲入內亂進一步持續的可能性。儘管如此,隆景已經預測到西蒙只能選擇關原。以這一戰決出天下霸主的唯一機會,使跨越百年的戰亂終結的機會,西蒙不可能放過。不是一心想著作為天下第一軍師聞名於世的曾經的西蒙,而是如今這個與織田信奈跟相良良晴擁有共同志向的西蒙……」
萬事休矣。怎麼辦。如果是竹中半兵衛的話,一定能想到新的計策。如果是侍奉相良良晴的天下第一軍師的話,一定能想出在這種究極的逆境中同時撿取兩個果實的妙計。如果失敗,相良良晴捨棄自己的記憶,愛,以及一切進入「二次輪迴」這個最糟糕的「未來」甚至都有可能。
怎麼辦,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官兵衛不禁仰望天空。
「宗茂。這種情況,憑西蒙一個人的力量與智慧,已經無能為力了。不過」
是的。只能賭一賭迄今為止相良良晴撒下的「種子」,結識的「人緣」。只能祈求,相良良晴在這個近江拯救的人們,改變其「命運」的人們,給予其生命的人們,火速趕來。既不是依賴神靈。也不是寄望他人。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儘管諸葛孔明曾經這麼感嘆,然而孔明錯了。『某事在人成事也在人』。不對,正確地說,應該是『成事在人和』——竹中半兵衛的話,一定會這麼說」
「……『在,人和』……我的君主·宗麟大人的『命運』也不是憑相良良晴殿下一人之力改變的。正因為父親大人和義父大人為了從『宇佐八幡神諭』中解放主君的心而奔走,正因為相良良晴殿下和軍師殿下助力,才發生了奇蹟。那就是『人和』——呢!」
此時,立花宗茂,看到了。
揭起陌生旗印的新軍隊, 一邊高喊「增援西軍」一邊向官兵衛疾馳而來的樣子。
「軍師殿下,那個旗印是!?」
官兵衛忍不住拍了拍膝蓋。本該被幽禁在敵方的地牢,腐壞再也無法行走的膝蓋。相良良晴,保了住官兵衛的五體。
「嗚呼! 是嗎! 已經來了嗎! 宗茂,你一定不認識吧,那個是……」
「我叫淺井長政。是北近江家的舊主。儘管被織田信奈殿下所救捨棄武家之後早已隱居,不過如今在此為了向織田家下報恩舉兵誓要奪回坂本城」
津田信澄前往岐阜城以後,在西近江的大溝城擔任守護的阿市,做出「必須奪回坂本城」的決斷,再次披甲上陣。儘管守衛大溝城的守備兵不過數百,不過那個英雄「淺井長政」依然在生,捨棄仇怨,作為「織田信奈的義弟」——不對,作為「義妹」為了救織田家於危難而起兵,聽到這個消息的國人眾和地方武士,以至農民都驚慌失措,而且在目睹復活的長政宛如女人般的美貌後紛紛拿起刀槍。啊呀,不對。不是宛如女人般的美貌。他們已經知道了,淺井長政大人真的是女人。
淺井家滅亡以後,長政一直作為津田信澄之妻·「阿市」活著。
織田信奈「救了」與弟弟墜入愛河的淺井長政。他們都已經知道了淺井家滅亡之際的真相。知道了織田信奈在淺井長政的骷髏頭上塗金箔開設酒宴的惡行,其實是為了讓人們相信淺井長政「以死」上演的鬧劇。
「我穿男裝是為了從六角承禎手上保住自己的貞操。我的丈夫·津田信澄已經在岐阜城戰死。我要為了義姐與亡夫奪回坂本城,讓黑田官兵衛殿下及時趕到關原! 官兵衛殿下。立花宗茂殿下。事不宜遲請你們立即前往關原!」
以西近江朽木城主·朽木信濃守衛為首的舊淺井家家臣團,陸續在長政麾下集結。
朽木信濃守曾經從屬於淺井長政,儘管在金崎的當口被松永彈正的「藥」所控制結果救了信奈,不過他已經完全從當時的藥力中擺脫,恢復了神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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