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拔錨(2/2)
『這問題可是挺不好回答的』
『其實是覺得買衣服或什麼東西的時候』
『就可以照著顏色買呀』
『那樣的話,挑你自己喜歡的顏色不就好了麼?』
『但又覺得如果沙彌香學姐也喜歡的話』
『不是更好麼?』
『也許是那樣啦』
『但我還是覺得,你只要按自己的喜好去選就行了』
『因為我想要喜歡上的,就是那樣的你嘛』
『……陽?』
『喔喔……』
『怎麼了』
『就像是被球砸中了鼻子一樣』
『什麼意思啊』
『順便若要我回答的話,應該是綠色吧』
『綠色啊』
『春天是不是有綠色的感覺?』
『唔……我覺得是黃色吧?』
『或者櫻花的顏色』
『啊,我喜歡櫻色』
『太好啦!』
『怎麼這麼誇張……』
『那有喜歡吃的嗎?』
『雖然之前也問過,但現在重新問的話』
『感覺能得到更明確的答覆』
『喜歡吃的嗎』
『這個嘛……』
『蕎麥』
『蕎麥』
『蕎麥麵啊』
『……不是手擀的也行嗎?』
『你去修煉吧』
『開玩笑的』
『那今天來吧,請你吃蕎麥麵!』
『那我就盼著嘍』
『還有,作為回禮』
『明天就由我來請你吃飯吧』
『明天不是約好要見面嗎』
『可以再帶一個人嗎』
『可以是可以啦,不過是誰?』
『燈子學姐?』
『不對,那怎麼可能呢……』
『我帶燈子去見你,豈不是多此一舉麼……』
『那倒是啦』
『只不過在大學一個人發呆時』
『時不時依然會有一種』
『燈子學姐會跟佐伯學姐一起來找我的感覺』
『雖然只是一點點而已啦』
『……是嗎』
『可能確實會有那種感覺吧』
『啊,是大學的朋友嗎』
『之前提到的那位』
『……算是』
『但又不太一樣』
『因為我們,大概已經不算朋友了吧』
『不算朋友了?』
『吵架了嗎?』
『不對,真吵架了就不會帶來了……』
『但好像確實還有一半是朋友的感覺』
『我聽不明白耶』
『好吧,簡單來說』
『我想把女朋友介紹給你』
『哦,是這樣啊』
『嗯……』
『誒?』
「這裡就是沙彌香學姐的街區啊~」
「怎麼說得好像我是這個街區的支配者一樣……」 跟大學周邊那熱鬧紛繁的樣子相比,這附近的街景可以用土氣來形容。但陽依然用歡快的眼神四處張望著,儘管在我看來一切都毫不新鮮,她還是興奮得像是來到了旅遊景點一樣。據她自己說,似乎連電車都好久沒坐過了。
「你沒回過家麼?」
「上大學後就沒回過。畢竟可以用電話之類的聯繫,離那麼遠,回家怪麻煩的。」 陽蹦蹦跳跳地只踩著白色的部分過著人行橫道,聲音顯得起伏不定,你是小孩子麼。在此基礎上,她腳下的速度卻是絲毫未減,為了追上她我只好把步子邁大,於是踩在腳下的也正巧都成了白色部分。這種感覺,簡直像是被帶回到了小學時代一樣。
「但等到暑假,還是找個時間回去一趟吧。」 經過人行橫道後,陽輕巧地轉過了身。她跟我不同,似乎完全不怕曬到太陽,皮膚已經有些被曬黑了。她以這樣的膚色轉身看著我,恍惚之間讓我嗅到了一抹過去的氣息,仿佛正有人拉著我的手向前走,空氣中徜徉著氯氣的味道,以及氤氳如蒸的夏日暑氣。
「那樣挺好的。就算嘴上不說,父母應該還是很想見你一面的吧。」
「真的嗎……嗯,既然沙彌香學姐這麼說了,那一定沒錯吧。」 她立馬就接受了我的這番話。她對我信賴到這個程度,倒是讓我也有些難辦。
因為我怕為了不辜負她,而不小心做出勉強自己的舉動。
帶著陽走在出身的土地上,竟會莫名地產生一種錯覺,好像連自己都成了來自遠方的異鄉人。有她陪伴在身邊的如今,與我在這裡生活的過去交織在一起……簡直像是在望著水中的景物,其輪廓變得有些模糊不清。
原本想要在都小姐的店裡碰面,不巧今天那裡休息。
所以乾脆決定,今天直接到朋友的家裡去玩。
「書店?」
「朋友的家就在這裡。」我帶她經過果蔬店,來到了一家個人經營的書店門前。 陽抬頭仰望著店名,臉色有些窘迫。
「這可糟了……我連漫畫都很少看的,不知跟她能聊得來嗎?」
「她家開書店,也不代表跟她只能聊書啊……」 倒不如說在我的記憶中,跟小絲同學幾乎就沒聊過書的話題。要問都聊什麼嘛,高中時基本以學生會的事情為主,現在偶爾見面也只是談談彼此的近況,作為話題而言,這樣就足夠了。另外,也可以問問燈子的事。聽小絲同學轉述燈子如今的模樣,總是能令我收穫到許多東西。至於今天,當然也有事可談——我一邊想,一邊碰了碰陽的肩膀。
對此,陽只是有些疑惑地歪了歪頭。
繞過書店正門,從家庭用的側門進屋,倒還是蠻新鮮的體驗。
小絲同學立刻迎到了門前,並在跟身邊的陽視線相交時,道了一聲「歡迎」。
「我是枝元陽,請多關照。」 對陽的自我介紹,小絲同學露出了笑臉作為回應。
看著她的一舉一動,加上髮型的變化,就不由覺得她真的成熟了許多。
明明只差一歲,看著卻很有大人的樣子了。
「還是頭一次到你家裡來。」
「是嗎?啊,不過倒也是,我也一樣沒去過佐伯學姐的家嘛。」
小絲同學帶我們到了她的房間,然後說去端茶來,就把我跟陽兩個人留在了屋裡。
我逐一打量著屋裡的各種東西,然後視線停在了床頭柜上那台小小的星空投影儀上。應該挺貴的吧,若不是小絲同學的個人愛好,大概就是燈子送的禮物了吧。
「那個布偶好可愛啊。」
陽指了指書架上層。那裡擺著一個可愛的花豹布偶,跟旁邊的……那是什麼啊?
「圓圓的。」
「圓圓的好可愛。」 陽倒是笑得開心,我卻完全看不出來那是個什麼生物。
看來那又圓又不成形的神秘生物很討她喜歡。
「……唔。」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感覺不像是又圓又不成形的。千萬不要啊。
總之,先忘掉剛剛看到的各種東西好了。
燈子肯定來過吧,那她對這個房間,都有著怎樣的感想呢? 說不定會因為緊張,而干出些詭異的事情? 小絲同學帶著茶回來坐下後,陽給我使了個「可以說了麼?」的眼色,這舉動讓我覺得蠻可愛
的。
但是……嗯。
「我已經告訴她了。」
「哎呀。」 白白緊張一場的陽只好撓了撓臉蛋,不久後又瞧了瞧小絲同學。
「原來你都知道了呀!」 小絲同學不禁睜大了眼睛,似乎有些被音量嚇到。
「她這人就是這樣。」我笑著幫腔道。
「真是精力充沛啊,跟學姐說的一樣。」
「往好聽了說的話,確實如此。」 說得不客氣一點,有時候還蠻吵的。但也拜此所賜,即使在嘈雜的校園裡也能聽到她的聲音,要碰面時很方便。除了嗓門大之外,似乎她的聲音也比其他人更加清晰可辨。
可能是因為她說話時總是充滿自信吧。整個人都隨著自己的聲音,毫無迷茫地一往無前。
而我之所以能夠正面看待她的這種為人方式,並予以肯定,說不定也存在著些許偏袒吧。
「我是沙彌香學姐的女朋友。」 陽一邊說,一邊不知為何把腰板挺得筆直。
「啊,名叫枝元陽。」 自我介紹的順序顛倒了吧。還有,名字早在進門時就說過了。
話說完後,陽看了看我,並難掩羞澀地笑了笑。
「這麼一說還真讓人不好意思,連耳朵都熱熱的……但同時,也好開心。」
「我也是……耳朵開始發燙了。」 一邊說,一邊忍不住伸手捏了捏耳垂。但這種心痒痒的感覺,並不會令人不悅。
大概陽所說的開心,就是指這種感觸吧。
越是與陽互相凝視,心中就越是羞喜交加。
「那個……會不會我乾脆離開這裡比較好?」
「這裡不是你的房間嗎。」
「話是這麼說啦……」 小絲同學有些傷腦筋地垂眉一笑,見狀陽連忙對她打招呼道:
「很高興認識你。」
她那身子略有前傾的姿勢,看上去倒是顯得挺有禮數的。
「彼此彼此。」在她的影響下小絲同學也彬彬有禮起來。這兩個人,明明平時更加不拘小節來
著。
還有,剛剛不是打過招呼了嗎。
「枝元同學……」
「叫我陽就行了。」 她跟誰都這麼說嗎?身旁的我聽了這話不禁有些犯嘀咕。 對此小絲同學剛要回答,卻途中停下來並朝我扭過了頭。
「佐伯學姐是怎麼稱呼她的?」 問這個做什麼?我有些疑惑地回答:
「陽,跟她要求的一樣。」 不過也是最近才這麼叫的。
「既然這樣,就叫小陽吧。」 我有點奇怪她這個既然是從哪裡來的,稍微一想……可能是有意避開我正在用的稱謂吧?記得小絲同學沒有用這種方式稱呼別人的習慣,所以應該是沒猜錯。
這種小心思與細微的關照,並不會令人反感。
「那對我也直呼名字吧。」
「好呀,小侑。我們是同齡對吧?」
「嗯,大一。」
於是陽豎起了一根手指作為回答,見狀小絲同學也舉手效仿,只是比陽稍微低一些。
隨後,我們開始享用擺在各自面前的茶。在此期間,小絲同學也一直盯著我們看,然後在視線相對的同時,她放下杯子問了個問題:
「話說,是誰先告白的呢?」 對此我有些語塞,相對地——
「啊,是我。」 陽倒是毫無顧慮地立刻做出了回答。於是小絲同學一副「懂了懂了」的神情來回打量著我跟陽的臉。
你懂什麼了?這是在看什麼?幹嘛呀? 可小絲同學完全沒注意到我的困惑,而是對陽說道:
「告白很可怕,是吧。」 聽了這話,陽先是睜大了眼睛,但立刻就深有感觸地贊同道:
「嗯,很可怕。」
看來話雖然還沒說多少,這兩個學妹之間卻已經產生某種共鳴了。
我也對人告白過,但並沒覺得有什麼可怕。
或許那時候的我,根本無暇顧及內心深處的恐懼吧。也有可能當初,每天都在擔心不小心毀掉彼此之間的關係,所以恐懼感已經成為了日常的一部分,而我對此早已麻木。
我眷戀著燈子的那段日子太長,也太深刻了。
大概,這就是她們的不同之處吧。
尤其是對燈子,小絲同學經歷過的苦惱,恐怕難以估量。
畢竟,她其實極為頑固,也極為任性。
所以——
「你的努力與堅持,實在是太了不起了。」 對此,我打從心底里充滿敬意。
所以此刻,我想以簡單的話語,將這份心意傳達給她。
「……嗯。」 於是,小絲同學含著些許笑意,給了我一個簡短微弱,卻又飽含感情的回應。
記憶中那個小學妹,仍帶著幾分稚嫩。
可如今面前的她,卻獲得了十足的成長,甚至已將我甩在了身後。
「唔。」
「怎麼了?」
看她眉頭略有聳動,於是我不解地歪了歪頭。但陽眼中盯著的並不是我,而是小絲同學。
「小侑跟沙彌香學姐經常見面麼?」 被陽這麼一問,小絲同學一邊窺視著我的臉色,一邊回答:
「嗯,算常見吧。」
「是啊,還挺頻繁的,畢竟能敘舊的人幾乎都走光了嘛。」
「唔唔……」 聽了我們的話,陽不知為何撅起嘴又眯起了眼睛,顯得有些不愉快。
「還留在本地的人,可比想像的少多了。」
「是啊。」
學生會的晚輩們在畢業後也都各奔東西了,這也是大家對將來的道路各有選擇的結果。升學後還留居原址的,就只有我跟小絲同學兩個人而已。
只不過,小絲同學經常跑到燈子那裡去住就是了。
「你今天也要去留宿,對吧。」 被我猜中了心事的小絲同學頓時驚得瞠目結舌,看著頗為有趣。
「所以我就問你是怎麼看出來的嘛!」小絲同學為了破解謎題,一邊嘀咕著「哪裡哪裡」一邊在自己身上摸來摸去。
看她慌成那個樣子,我感到十分愉悅,並暗中決定在她自己搞明白之前,都要保密到底。
「不告訴你。」
就在如此說笑著的同時,身旁也時不時傳來類似「唔唔唔……」的聲音。
「沙彌香學姐跟小侑發生過什麼嗎?」
「哎?」 在盡情聊過天並離開小絲同學家之後,陽對我提出了這樣的質疑。
可問題是,我對此毫無頭緒,也不懂她為何會產生如此顧慮。
「沒有什麼值得你猜疑的啊。」
「可你們看上去那麼親密,又那麼開心……」
「跟朋友在一起,開心是當然了。」 本以為自己說的是很順理成章的理由,可陽還是難以認同地翹起了眉毛。
「小絲同學不是那類人啦。」 我對她的情感最多只會止步於友愛,絕不會有進一步的動搖。
因為,她帶給我的感覺,總是格外愉悅舒爽。
而我明白,戀愛應該是更加混沌深邃,清濁難澄的東西。
「是這樣啊,那好吧,我懂了。」 話是這麼說,語氣卻依然低沉,似乎沒認為是這樣,沒覺得好,也什麼都沒懂。
看吧,就像現在,我跟陽之間就猶如被渾水阻隔一般。
「真的,只是友情而已。」
「友情跟愛情根本沒區別嘛,都是對某個人格外重視的情感,所以都一樣。」 陽語氣堅決地表示了否定。
「所以我無論對家人,對朋友,還是對沙彌香學姐,都只考慮每個人對我而言是否重要。說得難聽一點,就像是按優先程度排順序一樣。」 說到這裡她窺視了一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我對這句話作何反應。然而她並不是在寫試卷,我也不是她的老師,所以在我看來她的想法無疑也是答案之一,並無所謂對錯。
「……原來陽是這樣想的啊。」
「嗯,是啊……沙彌香學姐不一樣嗎?」
「我嘛,倒並不討厭給各種事情分門別類。」
明確地為自己感受到的東西命名,並整齊排放在架子上。
如此一來,在需要時才便於尋找。
這樣可能確實會缺乏新鮮感,但更為合理。相反的,陽則是那種投身於無法命名的情感奔流中,一任沉浮的人。
價值觀與思維方式如此迥異……可如今,在我身邊的是她。
「唔——……」
「你在想什麼?」 她很少見地放慢了腳步,甚至被我甩到了身後。
「沙彌香學姐家有多少口人?」
「住在一起的有父母跟祖父母,加上我一共五口人。」
「好,那我的目標就是第五了!」 說著,陽張開五指,向我亮出了手掌。
「第五?」
「沙彌香學姐心目中的重要程度排位!」
「哦,是這意思……那我家還有兩隻貓呢。」
「貓……貓啊……」
她邊說邊緩緩舉起了左手的雙指,但途中停了下來,似乎在猶豫該不該放下。
「目標第五!」 看來還是不打算妥協。
「那你加油吧。」 別以為貓很好對付哦,畢竟在一起生活的時間久到它們都已步入老年。我不由得想起了它們悠哉地睡著午覺的模樣,以及小學時代在庭院裡追著它們到處跑的自己。
「為了達成目標首先,首先……首先嘛……」
「首先怎麼辦?」 看她愁得上下搖擺著腦袋的樣子,我不禁如此捉弄道。而陽在苦思冥想了一番之後,把手伸進了背包里。
「要吃糖麼?」
「你哦……」 見她遞出草莓味的糖果,我有些啞然,但還是收下了一粒。
剛剛將粉色的三角形硬糖含入口中,酸甜的口感便讓我縮起了面頰。
「哪怕想讓沙彌香學姐對我的好感度提升一顆糖的分量,也覺得好難呀。」 陽也同樣將糖丟進嘴裡,並如此說道。
「畢竟我沒有糖這麼甜嘛。舔舔手指既沒有味道,也不會變得更幸福。」
「你這話,聽起來很有深度啊。」
「也沒有啦,只是隨口一說罷了。」
陽一邊用舌頭來回翻動口中的糖,一邊笑了笑。
「但即使趕不上家人,也還是想儘量得到沙彌香學姐的重視嘛……不然多令人不安啊。」
陽一邊加快行走速度,一邊向我坦露道,聽起來就像小孩子在鬧彆扭一樣。
聽罷,我刻意用一句玩笑話做出了回敬。
「擔心的話,就想辦法贏得我的重視吧。」
「好哇,絕對贏給你看。」 說著,陽擺出了一副自信滿滿的笑臉。
「沙彌香學姐也要快點喜歡上我哦。」
「我盡力吧。」 跟這個學妹走在一起時,偶爾扭頭看身邊,她的身影總會給我帶來某種安心感。
就像頭髮會不知不覺就留得很長一樣,心也會在不經意間發生變化。
「感覺好久沒跟小沙見面了。」
「別叫我小沙。」 總之唯有這一點,要立刻跟朋友講清楚。
此時的我正坐在巨大的遮陽傘下,一邊喝茶一邊無所事事地看著校內的大學生們,而朋友則是癱軟在桌上。
「其他人也說,最近都見不到沙彌香。」
「是嗎?」 我雖然心裡有數,但還是搪塞了過去。整天都跟陽在一起,別人見不到我也是理所當然的了。
看來我談起戀愛來,就容易忽視其他的事。之前也說了,我在這方面比較極端。
小絲同學跟燈子,或者其他人,也都是這樣嗎?
「沙彌香也交到男朋友了嗎?」
「才不是因為這個啦。」我笑著搪塞道。
不過,也僅有一字之遙了。
我把吸管銜入口中,但沒過多久,突然覺得不太對勁。
「也?」
「其他學友們似乎也正為此而殫精竭慮,相當刻苦呢。」 說罷,癱在桌上的朋友發出了「咕唉咕唉」的悲嘆。難怪大家最近「給學校放假」的次數有點多,原來是有這方面的原因。看來,大家確實跟我沒什麼區別。
雖然是個毫無意義的想法,但看著朋友趴在桌上還喋喋不休的樣子,真覺得像從樹上掉下來的蟬一樣。
「啊。」就在隨聲附和著朋友那喋喋不休的抱怨時,我在人群中看到了陽的身影。她正如同逆流而上一般,一個人在人縫當中快步穿梭,似乎是要前往正門。就在我的視線緊隨著她移動時,她似乎也有所察覺,因而朝這邊轉過頭來。
只見陽先是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然後看了看坐在我身邊的朋友,就稍微低頭施了一禮,重新邁出了腳步。
「似曾相識的學妹哦。」
「是啊。」 當時也跟這個朋友在一起,目送著陽以同樣的方式走開。
不同的是,這次我一直注視著陽的身影消失的方向。
我與陽,跟那時已經不一樣了。
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決定行動起來。
「突然想起一點事。」 我隨便找了個藉口,並站起身來。會不會有點露骨? 但再不快點,可就追不上陽了。
「嗚嗚嗚連沙彌香都拋棄我了……」
朋友一邊裝哭一邊哀嘆不已。
「對不起。」
「開玩笑啦,拜拜。」 她舉起顫巍巍的胳膊,像旗子一樣擺動了兩下,算是為我送別。
雖然臉上笑嘻嘻的看上去相當安逸,但她依然是從始至終都沒有直起身子。
我留下全身乏力無法動彈的朋友,朝著陽的背影追了過去。陽一向健步如飛,所以只靠走路的話永遠都無法縮短距離。
「真麻煩啊。」 我笑了笑,並跑了起來。
這樣一來,即使陽走得很快,也還是沒過多久就被我追上了。
我與她並肩而立,稍稍緩和了一下呼吸。
靠奔跑換來相應的成果,確實讓人感到十分充實。 陽先是抬起下巴看了看我,然後回頭張望了一下。
「可以嗎?」
「就是覺得可以,才來的啊。」 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僅此而已。
換一種說法,就是把自己的任性堅持到底。
而就是這簡簡單單的事,在與學姐交往的時候,卻連一次都沒能做到。
初中和高中時,我一直都是個好孩子。 始終囿於自己的善良,被束縛得無法動彈。
而這次若再不採取主動,恐怕對方就要從手中溜走了。
「嗯,好呀。」 陽就像對我表示認同一般,笑得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雖然都跟過來了,但還是問一下,你要去哪?有事嗎?」 要是有事要辦的話,我特意跟上來說不定也只會妨礙到她。
「只是打算回家吃個飯來著……沙彌香學姐也一起來如何?」
「這事可以奉陪。」 目的地與我不謀而合。於是我們就一起加快腳步,向她的公寓走去。
聽說與人相伴時,總會覺得時間匆匆而逝。
但若是跟陽在一起,似乎就能省下不少走路的時間。
「沙彌香學姐的餐具真是買得不虧。」 到了公寓,陽一邊準備午飯一邊開心地說。
「在我看來,早就物超所值了。」 我對桌上的飯菜做出的此番評價,陽也是笑容滿面地照單全收。
飯後在休息的同時,我腦中隱約冒出了或許該買個牙刷放在這裡的想法,但那樣就跟同居沒什麼區別了。迄今為止的大學生活中,我還從沒有在外留過宿,可說不定,這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對我的這番變化,除了直覺敏銳的祖母之外,不知其他的家人是不是也會對我發表一些想法。
說來,小絲同學有沒有把跟燈子的事告訴家裡人?想到這裡我不由得有點好奇。 洗完碗筷的陽回頭看了我一眼,先是嘻嘻一笑,然後走了過來。就在我莫名地聯想起在家中走廊上散步的貓時,陽已經繞到了我身後。我正要回頭看看她在搞什麼鬼,她就把整個身子壓過來,緊緊貼在了我的後背上。
事情發生得過於突然,眼前差點在那個瞬間變得一片空白。這就是所謂的攻其無備,出其不意麼。
「啊,對不起,嚇到你了?」 她的聲音如同囈語般直接響起在耳畔,令我打了一個激靈。
本想逞強說沒什麼,但離得這麼近說起謊來根本瞞不住任何人,所以只好作罷。
「該怎麼說呢,對這種事……還不太習慣。」
「哪種事?」
「被緊緊貼著。」她的氣息拂過脖頸,感覺痒痒的。而且聽了我的話,陽像是要掩埋彼此之間
的縫隙一般,把身體更用力地壓了過來。我都因此驚得全身僵硬並聳起了肩膀,陽卻被我這副樣子給逗笑了。
「你啊……」
「光是緊貼在一起就能看到沙彌香學姐可愛的樣子,真是太划算了。」 我側目狠狠瞪了一眼,令這位得意忘形的學妹把腦袋稍稍縮回了一點。
「……算了,就當是一隻大貓咪吧。」 如果不這樣想,我肯定會緊張得心中小鹿亂撞。
從陽的身上,傳來了些許汗水的味道,以及她自身的體香。
「說來沙彌香學姐家裡有貓對吧,而且是兩隻。」
「嗯,你喜歡貓麼?」
「喜歡,但在常拿來比較的兩派之間,我更傾向於狗。」 聽到她毫無迎合之意地坦言意見,我不禁稍稍眯起了眼睛。
並不是生氣,而是激起了過去的回憶。
當時因為被學姐推薦,而去讀了自己並不感興趣的小說,還騙她說很好看。
雖然結果換來了學姐的微笑,但若是能誠實一點,或許…… 就能夠不必,悔恨到那種地步了吧。
「我們還真是意見不統一啊。」
「但就是這樣才好嘛,大概。」
「我也這麼想。」 難得兩個不同的人像這樣走到了一起,當然應該體驗些不一樣的東西。陽依然用手臂摟著我的脖子,靠在我身上不肯動彈。仔細想想,我真的是頭一次跟人如此近距離地肌膚相親。至於柚木學姐,她貼近的並不是我,而是「戀愛」這一行為本身。
而陽所渴求的,是原原本本的我。
此刻的陽沉默得有些不尋常,視線筆直地盯著某個方向,看起來似乎並不是我的臉。我好奇她在看哪裡,於是循著她的目光瞧過去,發現她注視的是肩膀下方。
就在我打算進一步查證時。
「話說,沙彌香學姐——」 陽先是把話說到了一半,接著立刻躲開了視線。
「不對不對這話說出來太不妥了,嗯,我今天真是難得的冷靜啊。」
「我不生氣,你說說看。」 不僅如此,我甚至有些好奇她要做出什麼樣的事才能惹我生氣。畢竟,至少跟我比起來她絕對是個好孩子。這樣的一個人,究竟要怎樣激怒我呢?我等得甚至有點迫不及待。
「那我說嘍。」
「嗯。」
「胸還挺大的。」
「……………………………………」 這下我算是懂了她之前都在看哪裡。
「不是說好了不生氣嘛。」
「我這不是生氣。」 只是不知該如何是好罷了,畢竟從沒被人面對面堂堂正正地說出這種話。
雖然嚴格來講,並沒有面對面——我一邊想,一邊目光游離。
「這不是性騷擾,是站在客觀角度發表感想啦。」
「性騷擾罪犯都是這麼說的。」
「真沒有啦,只是我自己基本沒有,所以很羨慕而已嘛。」
「枝元同學未來一定會有所成長的。」
「變得生疏了!」 不知不覺就很自然地喊成了枝元同學。
「要從朋友開始重新相處嗎,要命了。」
「當然只是開玩笑而已了。」 也許吧。
說著,我跟陽臉貼著臉面面相覷,並一同露出了微笑。
同時感覺陽離我的後背遠了一點,不知是不是錯覺。
「我呀,光是能在如此近的距離下這樣看著,就足夠幸福了。」
「……我的胸麼?」
「是臉啦,臉!」 我回顧上文後說出的話,遭到了陽的強烈否認。唔,真是可疑。
然後,彼此都稍稍沉默了一段時間。
「啊對了,學姐,一起去游泳池吧。」
「……我說你,意圖未免太明顯了吧。」 上次對我的邀請,搞不好也是這種邪念在作祟。
對我的質疑,陽雖然一時語塞,但立刻就重整旗鼓,拿出了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那我就不妨明說了,沒錯,我就是想看沙彌香學姐穿泳裝的樣子!不行嗎!」 一邊說,一邊抓著我的肩膀一通亂搖。
「不是行不行的問題……」 所以啊,說得這麼直白,我實在是不知該如何應對。回想起跟學生會的成員們一起去游泳池的那天,我始終都在盯著燈子看。
所以,實在沒資格指責她。
「求求您了,讓小的飽飽眼福吧。」
陽已經開始放下身段苦苦哀求了,看她表情與態度變化如此之快,我差點被逗得笑出聲來。
「那就等有機會吧。」
「先是『下次』,這回又變『有機會』了麼……」 陽雖然一臉苦笑,但還是沒有氣餒。
「明天行嗎?」
「……你也真夠倔強的啊。」 我實在是快要拗不過她了。
看來,陽的活力足以趕超所有不負責任的場面話,使承諾化為現實。她就像長大成人後也沒丟掉小孩子特有的行動力一樣,總是保持著一往無前的姿態,把我也拉得奔跑起來。
而對此絲毫不覺得抗拒的我,恐怕也早已沉浸其中了吧。
「……………………………………」 腦中浮現的游泳池裡,漣漪正靜靜在水面擴散。
曾幾何時,我在水底究竟看到了什麼? 如今的我,是否能與之坦然相對?
……於是,在經歷了這件事後。
「你說游泳池,我還以為是要去哪兒呢。」 第二天,星期五,陽真的立刻安排了一次見面。還以為她要帶我走多遠,結果甚至沒有離開校門。
「結果就是大學的游泳館嘛。」
「雖然有時段上的限制,但還會對外開放哦。」 說著,陽一臉迫不及待地牽起了我的手。雖然我們都是在校生,但該付的入館費還是一分都沒少。館內職員告訴我們可以用兩個小時,還指明了更衣室的方向,最後負責帶路的,也是一名學生年齡的女性。
「你瞧,宿醉者禁止入內耶。」
「你看我幹什麼……」 經過告示欄的時候,陽一邊念,一邊露出了舒爽的笑容。
「因為沒時間精心挑選,所以不太想讓你看見我穿泳裝的樣子……」
「沒關係啦。」
「什麼沒關係啊。」 「沙彌香學姐本人太美了,不管穿多漂亮的泳裝,也掩蓋不掉你的魅力啦。」 她那臉不紅心不跳地對我大加讚賞的勢頭,幾乎就要把我壓倒。
「陽就連誇人的時候,都是如此直言不諱啊。」
「因為要是誇得拐彎抹角,我怕對方會聽不懂嘛。」 她如理所當然般回答道,字裡行間毫無虛飾。
這份率直,有時就像一縷美麗得令人無法直視的耀眼光芒。
更衣室內的事情,就容我割愛不提了。
總之在看到我穿泳裝的時候,陽全身後仰地連退了好幾步。
「哦哦,噢噢噢,喔喔喔喔!」
「吵死了。」 陽像海狗一樣大呼小叫,我只好推著她的肩膀朝游泳池走去。
「還是頭一次看見沙彌香學姐的大白腿耶!」
「大白腿……?」 她就是這麼表達感動的嗎。
「你先站在那裡不要動。」 陽先是攔住了我,然後退到稍遠處,將我細細端詳了一番。
「這太讓人難為情了。」
「但不是我說……這可真是——」 陽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然後帶著僵硬的笑容,嘴角抽搐地發表了毫無抑揚頓挫的感想:
「太美了。」
「是不是中途改口了?」 在我的追問下,她把頭扭向了旁邊。
「太色情了。」
「你說什麼?」
被我這麼一凶,陽保持著視線的角度,也不看路就啪嗒啪嗒地跑開了。
「很危險啦。」 我追在她身後經過了腳下的消毒液池,接著迎面漂來了氯氣味與水波聲。
眼前是一片被分為六條泳道的細長游泳池。
依稀之中,像是回到了小學時代的那間游泳學校,有種身體都縮回了當初那般大小的錯覺。
「一個人都沒有。」 輕盈的腳步聲迴響在空曠的游泳館裡,水面平緩無波,隨著空氣微微蕩漾。
「就算開放了,也很少會有人特意到這裡來的。」陽在泳池旁一邊做著伸展運動,一邊對我解釋道。
「而且,哪會有大學生閒得發慌跑到學校里來玩呢?」
「那咱們兩個又是怎麼回事?」 於是陽哈哈哈地一笑,就跳進了游泳池,揚起了一座沖天的水柱,四散的水花甚至濺到了我的腳邊。
確實,來學校玩是一種十分新鮮的感覺,若是過去的我,恐怕根本無法想像。
我一邊想,一邊緊隨著陽跳入了游泳池,並順勢彎曲膝蓋,將頭浸入了水中。直到睜眼凝望水底時,才想起自己忘了戴泳鏡,於是伴隨著涌動的水流聲,緩緩浮上了水面。
在從水中探出頭的我面前,陽已經先遊了起來。
「像包場一樣,真棒啊。」
「是啊……」 空蕩蕩的游泳館裡只有兩個人,之前也有過這樣的情景。
如今想想,那一天或許就是一切的開端。
那段沉浸在水中的回憶,如同拋置在我腦海當中的船錨。
不斷提醒著我,切勿忘記那段過去。
「咱們來比一場吧。」陽提議道。
我想了想她平時那大步流星的模樣。
「還是算了,感覺會輸。」
「誒~來嘛~」 她那小孩子氣的懇求方式令我忍俊不禁,所以只好答應了她。
我潛水越過泳道線進入了另一條泳道,戴好泳鏡並就位後,看了看旁邊的泳道。
在那裡,有一位皮膚被太陽曬黑的女孩子。
一切如同往日重現。
而當初,輸掉的是我。
「那要開始嘍。」 陽盯著遠處那塊大大的時鐘,一邊蓄力一邊發出「一……二……」的號令。
而我因為摘掉了隱形眼鏡,以至於完全看不清時鐘上的指針。
「咚!」
隨著陽模仿發令槍的聲音,我潛入了水中。
遵循記憶深處的知識用雙腳踏離側壁,當時的感覺便也緊跟著漸漸復甦,就像是在分區排放的記憶庫當中,找出了「游泳」這一項。隨著指尖回憶起划水的方法,全身都逐漸擺脫了阻力。先這樣做,再這樣做,按順序重現一道道程序,全神貫注地直指前方。
本以為兒時學過的那些技巧,早就基本被忘光了。
但經歷過的時光,或許是永遠不會消亡的吧。
從肩膀到腳趾尖都像是化作了毫無區別的整體,將全身心都投入到泳姿當中。
不久後伸手摸到了側壁,於是摘掉泳鏡回頭一看,發現陽竟然被我甩了好遠,過了很久才游到了終點。
「看來你游泳並沒有那麼快啊。」
「畢竟是陸地生物嘛。」
「那你把我當成什麼生物了?」 就像這樣,一邊漫無邊際地說笑,一邊在水的環繞中盡情嬉戲。
明明沒什麼明確的事情可做,但光是跟陽一起躍動在水花當中,內心就已頗為滿足。
「……………………………………」 嗯。
「怎麼啦,看你好像在發呆?」 見我停留在泳池中央,陽似乎有些訝然。
「只是覺得,一切都好太平啊。」
「那當然了,畢竟只有我們兩個人嘛。」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先是被她的誤會給逗得笑了笑,然後擦拭了一下沾在鼻子上的水滴。
自從和陽開始交往,就一直……沒發生任何問題,或者感覺到任何不祥的徵兆。
明明總是「要來了,要出事了」地暗自戒備著,可還是什麼都沒發生。
日子平和得讓人感到難以置信。
久居在幸福與甜蜜的安全地帶,反而令內心充滿危機感。
而這種危機感,大概就是對未知的恐懼吧。
畢竟我至今為止經歷過的戀愛,都從未如此一帆風順。
……回頭想想,感覺自己這種思維實在是有些可悲。
失敗固然令人傷心,可一旦順利,整顆心卻又沉浸在不安當中。
究竟要怎樣,才能令我真正獲得滿足呢。
「咦?沙彌香學姐……」 陽的呼喚聲,在途中像是被泡沫籠罩般模糊不清。
一邊吐出空氣,一邊向游泳池的底部沉沒而去。隨著空氣的逐漸減少,手腳也從指尖開始變得愈發沉重。就這樣任自己下沉,直到後背貼到游泳池底面,並將四肢伸展開來。
睜開沒有戴好泳鏡的雙眼,注視著水中朦朧的景象。天花板的燈光透過水麵,映射在眼中。於是,向著那縷光芒伸出了手。
揮動著五指,想要將那看似近在咫尺的光輝攥在手心。
手指如紛舞般驚擾了池中水,除此之外沒有抓到任何東西。
咕嘟,咕嘟。耳邊傳來空氣流動的聲音。從我的體內流失的空氣化作一個個氣泡,紛紛漂向水面,破滅在我永遠無法觸及的光芒彼端。
平時感受到的重力,也在水底變得格外柔和。
在這沒有空氣的世界裡,人類只能稍作停留,這是一件多麼值得遺憾的事啊。
就在呼吸漸漸開始難以為繼的時候,似乎有另一股水流逼近了我。扭頭一看,發現陽也潛入了水中。可能是入水時勢頭過猛,令泳帽被扯掉,頭髮也隨她一起遊動著。真是個壞孩子。
是發現我一直不浮上水面,就來看看的吧。
我握住了游到身邊的陽向我伸出的手,感覺好暖和,就連水溫也無法將其冷卻。
被我冷不丁抓住手的陽先是吐出了一大串泡泡,可緊接著就回握住了我的手。
她那經過太陽灼曬的手臂,在水中遠比我的膚色更為鮮明。
隨後陽拉著我的手,如同承受著無形的引力般湊近了我。她靈活地揮動著雙腳,來到了我所在的深度,接著使了一個眼神,似乎是想問我在做什麼。
那麼,我究竟在做什麼呢? 那個時候,是在尋求著什麼呢? 缺乏空氣的大腦,連思緒也顯得含糊不清。
擺脫了理性的限制,身體不聽使喚地動了起來。
將雙唇,向陽那毫無防備的脖頸湊了過去。
陽雖然在驚慌中下意識試圖閃躲,我卻渾然不顧,貼上了目標。
與當初截然相反的立場,令心臟猛地為之一顫。
我歪了歪頭,從陽的皮膚與我雙唇間的縫隙里,吐出了一串泡泡。
於是,陽如同咬住了什麼一般,將氣泡吸入了口中。
從我體內離開的東西,進入了陽的身體。
咕嘟,咕嘟。心跳般的水流聲愈發強烈。明明身處水中,卻如耳鳴般鮮明。
緊接著,陽也將雙唇吸在了我的脖子上。
她明白我剛剛在做什麼嗎?我一邊笑,一邊由她如此。
陽口中殘存無幾的空氣緩緩地漂了上來,將我包覆其中。
我在恍惚的意識中,品味著陽的雙唇帶來的感觸。
忘記了呼吸,忘記了重力,忘記了許許多多的東西,只將陽,與我們的心跳聲留在了水中。
始終未曾痊癒的那道裂痕,終於在這次敞開心靈之後,得到了填補。
也就在這時,呼吸迎來了極限。兩人都再也吐不出更多空氣,只得緩緩地移動著宛如被鉗住的四肢,向上游去。這次誰都不要搶先,要回,就一起回去。
與光芒一起,迸射而出。
穿越水面後呈現在眼前的,是與先前別無二致的景象。
和陽一起,回到了本應身在的地方。
我們仍然將手緊握在一起,並就此相互凝視。陽那一頭甩掉了泳帽的髮絲,散發著濡潤的光澤。
兩人一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能夠清楚地感覺到,鮮血正湧入麻酥酥的手指。
世界的聲音逐漸變得明晰,闃靜的游泳館內迴蕩著水波相互碰撞的聲音。
「雖然不太懂發生了什麼……」 陽先是如此鋪墊道,然後舉起了我們攥在一起的手。
「掌心,好暖和啊。」 沒錯,陽的身體十分溫暖。
並不會灼熱到形成燙傷,也不會激烈到在心中留下傷痕。
而是能夠容我在此停留的溫暖,令我感到眷戀的溫暖。
這一次,我不必再落荒而逃。
正因如此,曾經在水中見到的景色,才會復甦在被水潤濕的視野當中。
令心臟迸出一條裂痕的,強烈痛楚。
以及緩緩侵入傷痕的,冰冷預感。
當時的我,第一次知道了什麼叫傷痛。
而在對愛情有所理解之後,得知世上存在這樣一種感覺之後。
我又經歷了許許多多的傷痛。
將這些傷痛與失敗逐一摘除,幾經縫補,才有了如今的我。
在全身都被這些傷痛占據之前,找到了得以棲身的歸宿,令我的心獲得了莫大的安寧。
而這種感覺,或許,就叫做幸福。
『文化祭的戲劇啊』
『有趣嗎?』
『嗯』
『陽肯定很不擅長演戲吧』
『你這是偏見嘛!』
『不過……應該確實不擅長吧』
『但若是看了,搞不好會喜歡上哦』
『那下次一起去看吧』
『話說』
『我要去跟一個人見面』
『或者說,至少有這麼個打算』
『見人?誰?什麼人?』
『高中時喜歡的人』
『就是覺得,在去之前應該跟陽說一聲』
『不然可能不太好』
『沙彌香學姐真是個正派人呀~』
『因為不想在兩人之間留下陰影嘛』
『你更適合開朗明媚的生活方式』
『而且,我也希望能一直看到那樣的你』
『嗚哇』
『媽媽咪耶』
『媽媽咪耶?』
『剛剛那句我喜歡』
『媽媽咪耶麼?』
『再往前一句啦!』
『開玩笑的』
『只是我自己也有點難為情罷了』
『再說一次好嗎』
『把屏幕往上滑,自己看嘍』
『小氣鬼~』
『嗯』
『我當然沒意見啦』
『你去吧!』
『謝謝』
『可不許偷情哦』
『才不會呢』
「再說,也做不到啦。」 畢竟憑我這雙手,永遠也無法觸及燈子這顆星星。『可以找個時間見面嗎?』
『雖然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就是,有點想見你』
『之前不是也見過了嘛』
『但是,也好』
『聽你這麼一說,我也有點想你了』
『真想快點見到你啊』
『嗯,我也是』
『燈子』
「我們倆過去有單獨來過這裡嗎?」 就坐於咖啡店內側的座位時,燈子如此問道。
「有過一次。」 暑假時曾一起來過,燈子已經不記得了嗎。
燈子稍微愣了一下,然後立刻露出了和煦而柔軟的微笑。
也可以說,是打算矇混過關。
「不愧是沙彌香。」
「我不愧什麼了啊。」 聽了那廉價的稱讚,我不禁被逗笑了。
「因為經常是跟學生會一起來的,所以可能容易記混吧。」 我一邊將手裡的東西放在旁邊的椅子上,一邊依稀記起了當時的事。
為了商量學生會戲劇的事而齊聚此地,一起開動腦筋,解決難題的日子。
大概無論今後將要走過多少的人生道路,那也依然是一段不可遺忘的寶貴時光。
跟店員點好單之後,我轉過頭看著坐在對面的燈子。
七海燈子。如今的相貌跟高中剛畢業時相比,似乎沒有大的變化。
畢竟她的美幾乎已達到完璧無暇的境界,所以也沒必要再從表面上進行改善了吧。
但是,其言談舉止卻發生了細微的變化。
如今我面對的她,並未扮演著任何人,而是原原本本的七海燈子。
「雖然文化祭時也見過,但還是要說,好久不見了呀。」 燈子以明快的神情祝賀著我們的重逢。是啊,事實上,確實好久沒見了。可與心態相比,說出的話卻算不上坦率。
「對我來說,久違的感覺倒並沒有太強,因為總是聽小絲同學談起你嘛。畢竟,我們經常見面。」
「咦,是嗎?」燈子表現得有些出乎意料。
「你沒聽她說過麼?」
「有是有,但沒聽說『經常』見面啊。」 說著,燈子身子前屈,把臉湊了過來,然後神情嚴肅地說:
「……偷情麼?」 怎麼所有人都要懷疑我偷情啊,莫非真長了一張濫情的臉? 先不提這個了。
對燈子這句話,我一時難以分辨她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
於是只好一邊感受著翻騰在心中的情感,一邊感慨地笑了笑。
看來,燈子現在真的十分幸福。
「你說呢?」 被我這樣一挑逗,燈子有那麼一瞬間露出了有些不悅的神情,但立刻就語速極快地改口說道:
「慢著,我是開玩笑啦,雖然是玩笑,但還是……」
「我懂我懂。」 見我笑得肩膀直顫,燈子有些尷尬地別過了頭。
她那偶爾流露的,略有稚意的言行……總能夠將我的視線牢牢吸引。
「其實我剛才也去了小絲同學的家。啊,不過當然,只是去買書的。」
說著,我舉起了跟提包放在一起的購物袋。而燈子似乎也立刻恢復了心情,把頭轉了回來。
「買了什麼?」
「葉同學的書。」 我打開袋子,亮出了書的封面。上次買小說,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啊,沙彌香也買了?」
「畢竟是熟人的處女作嘛,就當是一種祝福了。」
葉同學跟燈子上的是同一所大學,她們加上小絲同學,三個人似乎有很多見面的機會。
「我還當面跟她要了簽名呢。」
「幹嘛突然攀比起來啊。」 看著燈子得意洋洋的樣子,我忍俊不禁。但她立刻就「啊——……」地躲開了視線,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好的事。
「怎麼了?」
「沒有啦,就是在要簽名的時候看她唰唰唰地寫得很快,就問她是練習過了嗎?結果害她難為情得不行……剛剛又想起這件事,覺得自己真是搞砸了呀。」
「燈子是不是也該練練簽名了?」
「我給誰簽啊?」
「要是真以職業演員為目標,總有一天會有那樣的機會吧。」 聽我提起之前從小絲同學那裡聽說的事,燈子露出了模稜兩可的笑容。
「這個嘛……還不一定呢。」
「也是啊,今後的事就跟小絲同學仔細商量之後,再做決定吧。」
「嗯。」
於是燈子乖乖地點了點頭,而我則是閉起了眼睛,淡然一笑。
要是過去她也肯如此坦率地吸取意見,該有多好呢。
不由得有些懷念那段在燈子的固執面前束手無策,被她折騰得不可開交的日子。
連這姍姍來遲的小小不滿,如今也分外值得回味。
這時店員送來了我們點的咖啡。在跟正在店員身後來回忙活的都小姐四目相對時,她對我們揮了揮手,於是我也跟燈子一起回了一禮。
在端起杯子稍微喝了一口之後,燈子說:
「話說起來……雖然這麼說有點像在裝蒜啦……你交到女朋友了,對吧?」
「嗯。」
面對看著似乎有些小心翼翼的燈子,我簡單明了地回答道。
「我可是之前才知道的。」 說著,燈子頗有抱怨地睥睨著我。
「我以為小絲同學會告訴你來著。」
「你直接告訴我不是更好嘛。」
「這……只是一直沒找到機會而已啦。」 她又沒問,我突然就跟她匯報自己交到了女朋友,不會很詭異麼?大概。
真那麼做了,豈不是顯得我很想跟人曬恩愛一樣。
……我應該沒那種想法吧?
「是個怎樣的人?」
「小絲同學沒告訴你麼?」
「略有耳聞,但更想聽沙彌香親口說。」 這段對話總覺得在哪裡聽過。
我側耳聆聽著店內的喧聲,並開始娓娓道來。
「她呀,是個精力充沛的女生。」每次把她介紹給別人時,總是會首先提及這一點。大概在我心中,這就是她給我留下的最大印象吧。事實上,她就是如此歡快活潑,一旦跑起來,似乎就不知疲倦,永不止步。
可能正如她本人說的那樣,感情的周轉率極佳。所以身體為了不被感情的變化甩得太遠,就自然顯得急匆匆的了。
而我也受其牽連,以從未經驗過的快節奏度過著每一天……而這,令我十分快樂。
「正因為喜歡上她,我才產生了與燈子單獨見面的想法。」 她對我的饋贈,已令我獲得了足夠的勇氣,去正視燈子的雙眼。
而燈子也同樣凝視著我的雙眼,露出了微笑。
「她一定是個很棒的女孩吧。」 嗯,非常棒。
這句回應,被我留在了唇齒之間。
「還有,很會做菜。」
「哇,那可真令人羨慕。」
燈子對此頗感興趣地稍稍探出了身子,但又立刻幡然醒悟般縮了回去,並清了清喉嚨。
「其實我每天也都很努力地想要下廚來著哦?」
「你跟我辯解有什麼用啊。」 看著燈子咬著咖啡杯試圖掩飾,我不由得苦笑起來。
「其實只有侑來留宿時,我才做得格外起勁……但你可要保密哦?」
可我覺得小絲同學恐怕只要看看冰箱,就什麼都明白了吧。
「好吧。」 我們如同小孩子的惡作劇那般,交換了一個約定。
「獨居生活如何?」
「開始習慣了,但說實話,確實很辛苦。」 而像這樣輕易示弱的燈子,也頗為新鮮。
「做不到的事情多到超乎想像,但著手解決這些事,卻也非常開心。」
「……………………………………」 或許這就是我未能知曉的,燈子的真實面貌吧。
對於真正的燈子吐露的這些話語,我選擇默不作聲地細細聆聽。
「包括表演也是如此,有太多我不知道的事,以及一個未知的世界……過去的我,很害怕與它們接觸,以及被它們改變。但是——」 我能感覺到,燈子的心正在劇烈地搖擺。她瞳中滿溢的光輝,便道盡了這一點。
「侑卻對我說,我可以去做任何事,可以盡情地去改變自己。」
「……是嗎。」 是否敢於對燈子,說出這樣一句話。
正是這一點,反應了我與小絲同學的差別,以及她所擁有的勇氣。
真是敵不過她啊——這無聲的嘆息,隨著咖啡杯中升騰而出的熱氣,一同飄向了天花板。
這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們都默默地享用著咖啡。
此次與燈子相見的意義,已經得到了實現。
聽了到燈子的聲音,又親眼證實了燈子的幸福。
僅是如此,我便已心滿意足。
「果然,並沒什麼需要特意拿出來聊的事。」 畢竟迄今為止,已經與燈子共享了太多的時光,交換了太多的話語。
「是啊,但還是覺得,能見面真是太好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燈子。」 今後的我們,恐怕仍將漸行漸遠吧。
既然已經不再維持平行,那就只能隨著時間的流逝,愈發遠離彼此。
所以,在真的難以再私下見面之前。
就將心中的缺憾,全部抹平吧。
「對了,燈子。」
「嗯?」
「我們來猜拳,誰輸了,今天就由誰請客如何?」 我一邊提議,一邊伸出了輕輕握起的拳頭。
並不是有所困擾,也不是心懷企圖。
只是純粹地,想要跟她猜拳而已。
聽罷,燈子先是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可緊接著就緩緩地,微微地,笑了起來。
「好呀。」 這樣的方式,真是太棒了——燈子如同細細品味一般,如此低語道。
而我,想必也是如此心境。
「剪刀、」
「石頭——」
最終她伸出的手,與我的猜想完全一致。 所以無論要輸,還是要贏,都任我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