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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拔錨(1/2)

目錄

『我昨天喝酒了』

『跟一個朋友』

『啊,因為過生日嗎?』

『對』

『嘗了一下啤酒』

『怎麼樣?』

『我聽說很苦』

『沒錯』

『特別苦』

『讓人完全不想再碰第二次』

『習慣之後就好喝了』

『也許吧?』

『暫時還是算了……』

『我生日是二月,所以還早』

『我知道』

『所以現在你比我小』

『沙彌香是夏天,我是冬天』

『有沒有種反了的感覺?』

『有嗎?』

『嗯……』

『被你這麼一說,我好像確實也沒有夏天的感覺』

『是啊』

『你讓人聯想起春天』

『為什麼是春天?』

『因為是在春天認識了你啊』

『啊哈哈,好簡單的理由』

『沙彌香沉著又冷靜』

『像冬天』

『其實我並非沉著冷靜』

『……嗯』

『你說的也對』

『你好像話裡有話啊』

『不過……酒嗎』

『有機會的話,想跟沙彌香一起喝』

『會有機會的』

『嗯』

『但願能有那麼一天』

就在出神地聆聽從過去未開放的二樓傳來的聲音時,耳邊傳來了杯具的碰撞聲。

看來趁我埋著頭的工夫,我點的咖啡已經被送了上來。

同時,店長都小姐的笑臉也出現在櫃檯對面。

「你臉色不太好啊。」  她看了我一眼就馬上如此提醒道,看來是真的很嚴重。從咖啡杯里飄散而出的芳香令都小姐的咖啡店變得稜角鮮明,也讓原本朦朧的視野稍顯明晰。

「有什麼煩惱嗎?不知我能不能為你解憂。」

「唔……」

「看你的表情,似乎頭痛得厲害啊。」

「是啊。」

被我這麼一承認,都小姐顯得有些出乎意表。可能她原本只是想打個比方,沒想到困擾我的,正是她那句話字面上具有的含義。

「今天一直都在頭痛。」  我扶著額頭如此訴苦。

「是麼,熱傷風?」  我搖了搖頭,是因為臉色差,才讓她做出了這種推測吧。

但真實情況要比這更難以啟齒。

「我想,應該是因為昨天喝的酒吧。」  因為徒有知識,也不知自己對症狀的判斷是否正確。

不過,這從早晨一直折磨我到現在的頭痛與倦怠感,恐怕正是——

「宿醉?」

「您看是不是呢?」  都小姐沒有出聲,而是露出了一個笑容作為回答,並且在暫且離身之後,為我帶來了一樣東西。

「那你就先把這個喝了吧。」  說著,她將盛著水的玻璃杯放在了咖啡杯旁邊。可拿起來仔細一看,發現裡面的液體透明度較低,看上去並不是水。稍稍嘗了一口,也並未毫無味道,而是略有甘甜。雖然並不是十分熟悉,但喝還是喝過的。

「就是普通的運動飲料,可以補充鹽分和糖分。」

「謝謝……」  她會端出這種東西還真是令人意外,莫非平時自己也會喝?  我一邊拿著玻璃杯小口小口地喝,一邊注意著時間。

從被枝元同學告白開始,尚未經過 24 小時。

離開公寓回到家裡之後,就倒在床上,不省人事直到第二天早上。雖然沒在深夜不前不後的時間醒過來是一件好事,但客觀來看,完全就是酒後回到家一覺睡到早上的狀況。作為 20 歲的第一天,真可謂是出盡了洋相。

那之後洗了個澡,靜下心來之後才發現腦子就像被虎鉗夾著一樣疼痛欲裂。

就這樣,一直熬到現在。

見狀,都小姐饒有興趣地打量起我的臉來。

「你是頭一次喝酒嗎?」

「嗯,以慶祝生日為由。」

「是嗎,恭喜嘍。」  都小姐先是送了我一句簡單的祝福,然後稍稍移開了視線。

「唔……」

「請問……怎麼了?」

「正在猶豫這杯咖啡要不要算我請你的。」

「有這個心意,我就很高興了。比起這個……」  說著,我放下玻璃杯,並抬起臉來。

「有件事想跟您聊聊,可以嗎?」  過去似乎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提出過類似的請求。雖然已經過了很久,但都小姐依然是那麼成熟穩重,值得仰仗。

「嗯……」  都小姐一邊思索,一邊環視了一下店內。過去未曾見過的幾類客人,如今正坐在各個位置上。

「等閒下來之後可以嗎?」

「好的。」

「把宿醉的人丟在一邊真是抱歉,稍稍等我一下哦。」這跟宿醉沒什麼關係吧?我想要發出質疑,可稍稍一扭頭,大腦深處就傳來針刺一般的疼痛。好吧,看來確實大有關係。雖然腦子和眼睛都在打轉也有其他原因,但不可否認,昨天的酒確實喝得太草率了。

若是平時的我,肯定會事先做好足夠的調查,再投身於實踐。

那之後,我就一直乖乖地等都小姐回來。生意這麼好,我卻只點了一杯咖啡就坐這麼久,總覺得過意不去。我將咖啡杯端在面前,隔著升騰的熱氣觀望著店內的情景,想起過去都小姐曾說過,讓這家店生意興隆是自己的一大夢想,現在這樣子,應該可以算夢想成真了吧。

我至今為止,有實現過什麼夢想嗎。

在等待的過程中,頭痛也稍稍得到了緩和,這麼一來,應該就不會影響我談正經事了。

「久等了。啊,其實喝酒有個竅門,就是在喝之前不能空著肚子哦。」  都小姐一邊擦手一邊回到了我面前,還順帶著一則誰都沒有問的小貼士。

「其實我暫時不打算再喝了,但還是謝謝您的建議……」

「第一次喝醉的時候,我也是這麼想的。」  面帶笑容地如此回答的都小姐,其成年人的氣質在我眼中又多了幾分。或許這也證明,我身上還有不少尚未成熟的部分。

可能即使經歷了小孩子到成年人的轉變,也仍有許多屬於成年人的階梯,需要繼續攀登吧。

而正是因為覺得都小姐是這樣的人,我才會來這家店。

我用手扶著咖啡杯,並低下頭說:

「不久之前,我被人告白了。」

「哦?」  說完之後仔細一想,所謂的不久之前不就是昨天麼。可這種無關痛癢的細節,也就不用糾正了吧。

於是都小姐稍稍探出了身子,擺出了認真聆聽的姿勢。

「對方是誰?大學同學麼?」

「嗯,一年級,比我小一歲。」

「是比較可愛的?還是長得很美的類型?」  從她的口吻和笑臉來看,心中恐怕都浮現出與之對應的具體形象了吧。

回想一下曾經跟我來過這裡的每一個人,立刻就猜出了她心裡想的都是誰。不過,枝元同學跟她們兩人都完全不像。另外我明明並沒有提性別,但在她看來,似乎已經默認對方是女生了。不過嘛,這也難怪。

如果對方是男生,我也就沒什麼可煩惱了。

「要說更偏向哪一邊的話,應該是可愛吧。」  而過去我喜歡的,都是長相很美的類型。

枝元同學又是如何呢?之前在學校倒是見過她的前女友,但畢竟只是一面之緣,具體長相已經記不清了。在這方面,我果然有些極端。

若是感興趣的事,就會記得清晰無比,反之,則會如流水般匆匆淡去。

「既然會煩惱,就說明你也不討厭她吧?」

「這個嘛……嗯。」  差一點緊跟著說出「甚至」來。甚至?甚至什麼?  潛意識裡,我真的是這麼想嗎?總覺得自己對她並不存在如此明確的好意。

「……初中時也曾被人告白過。」

「真搶手啊。」  被她揶揄了。真要說的話,其實高中時也被告白過幾次,但這跟這次的事無關。 「當時我還不明白喜歡一個人究竟意味著什麼,就接受了對方的示愛……之後也確實喜歡上了她。但就結果而言我們相處得並不順利,到頭來,告白的是她,結束掉

那段感情的也是她。」  或許是因此,才會或多或少對他人的好意抱持懷疑態度。

明明輪到自己,總是會那樣輕易地喜歡上一個人。

在這方面,我可能確實比較嬌寵自己。

「你是怕又會變成那樣?」

「有點吧。」  人在吃一塹時,不僅會長一智,也會變得怯懦——祖母也曾說過這樣的話。

如今的我,就是活生生的案例。

但我相信,變得聰穎,肯定不會是壞事。

「但這次,我是以積極的心態在煩惱……這麼說可能聽起來很奇怪,但就是這種感覺。」

總之跟當時相比,絕對存在著某種區別。而我寧願認為,這便是日積月累的知性帶來的恩惠。

「嗯。」

都小姐的回應聲十分溫柔,這一點自相識起就未曾改變。

雖然偶爾會有點壞心眼。

「儘管煩惱吧,這種認真到極致的態度,才是你的魅力所在。」

「謝謝。」

自然而真誠的讚賞,令人格外舒適。會對人產生「很擅長稱讚他人」的感想,也是一種很新鮮的感覺。

也可能是因為她從事的是服務業吧。 「其實並沒達到需要求助的程度,但光是說出來,也會感覺輕鬆多了,對吧?」

「嗯……」  事實上,都小姐確實沒有給我提什麼建議。

就好比說,即使是動物,一直被關在籠子裡也會心生不滿。

人的思想是一種生物,無法被長久地封閉下去。

「不過,大學啊……對我來說,那已經是個值得懷念的地方了。」  說著說著,都小姐開始一根兩根地掰起了手指,但途中又有所察覺地收起了手。

然後,對始終在一旁盯著的我快活地笑了起來。

「啊哈哈哈哈。」

「啊哈哈……」  為了矇混過去,笑得有些小題大做。

「說起來,確實有個宣稱要先談一陣子才知道是否合適,並付諸行動的傢伙。」

「……是箱崎老師嗎?」  都小姐並未直接予以回答,而是露出了滿懷追憶的微笑。

「看來,你的青春還挺充實的嘛。」  被她這樣一嘲弄,總覺得對「青春」一詞,有種承擔不起的感覺。

從年齡上來看。

「所謂的青春,應該只到高中為止吧?」

「大學生跟高中生,也沒多大區別吧。」  以都小姐的心態來看,可能確實如此吧。

「說實話在我眼裡,自己也正享受著青春呢。」

「那……您可真是年輕啊。」

「我是在開玩笑啦。」  於是兩人都掛起了皮笑肉不笑的神情,一時之間氣氛有些難以言喻。

——大學生跟高中生,也沒多大區別。

細細一想,可能確實如此。

即使將高中時代的自己,拿來跟大學時代的自己相比,也找不出什麼明顯的區別。

今天也幾乎是順理成章一般,在大學跟喜歡我的學妹不期而遇。

「嗨、嗨。」  枝元同學有些慌張地打了聲招呼。而我則一邊回了句「早安」,一邊稍感困惑。

她過去是這樣的嗎?

「學姐早上好……」  她有些態度生硬地施了一禮,看上去與往常的枝元同學相去甚遠。

我在正門附近停下了腳步,頂著夏日的陽光,愈發感到不解。

「等等,好像不是這樣的……唔……我平時是怎樣的態度來著……」  枝元同學深感苦惱地緊鎖眉頭,還歪著腦袋。

「就像平時那樣……啊,你愁的就是想不起平時是怎樣對麼。」  看到她如此犯愁的樣子,我也險些忘記我們之前的相處方式。在此之後,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對哦,我被她告白了。當時答應她要考慮一下,事實上也拼命地考慮過了,但還是沒能得到答案。然而丁是丁,卯是卯,大學生活還是要照常進行下去。

可一旦並肩而行,仍難以抹除那一絲尷尬。

「沙彌香學姐,那天回家路上沒出什麼事吧?」

「嗯,沒什麼。」  我為了顏面如此吹噓道。事實上我也不知道有事沒事,畢竟根本就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去的。

乘上電車並坐下之後,意識就開始時斷時續,眼中的景色也是忽明忽暗。隨著列車的搖晃,整個人就像是在夢境與現實之間不斷地上下穿梭。所謂的不省人事,原來就是這個意思。

這下我也變成墮落的大學生了——就在我內心如此自嘲時,感覺有一道視線正注視著我。

我一扭頭,跟正抬頭望著我的枝元同學對上了眼。於是,她便整個人以臉頰為中心,漸漸地染上了一層暖色。

那與盛夏相異的暖意,毫無保留地被我看在了眼裡。

「你沒事吧?」

「沒事?還用問嗎,有事,當然有事,很有事啊。心裡的想法,都被你知道了。」

「是啊。」  表達得如此直白,連我的心境都要受到她的影響了。

「整顆心赤裸裸地,袒露在喜歡的人面前,感覺好難為情啊。」

「……是啊。」

我實在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好如此重複道。但這件事就算跟我講,我也……很犯愁。

因為,我也一樣在為此煩惱啊。

至少可以肯定,這種煩惱並非負面的感情,都小姐也是這麼跟我說的。

所以我之所以停下腳步,並不是出於否定的情緒,而是因為有所戒備。

內心深處,我明白自己在為何而戒備,也正是因此,才表現出遠勝以往的真摯。  雖然真摯,卻無法立刻得出答案。

明明在迄今為止的經歷中,按理來說已經學到了很多。

可是,卻在接觸過,付出過,獲得過各種各樣的好意之後。

再一次,將它們攤在手中,一一比對,並陷入了深思。

——喜歡,究竟是什麼?

『明天會來學校嗎?』

『會啊』

『有什麼事嗎』

『我有話跟你說』

『能見面嗎?』

『當然啦!』

『啊啊不過等一下,是不是好事呀?』

『慢著慢著慢著該不會是那件事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給我冷靜點』

『不過確實跟那件事有關啦』

『這根本沒法冷靜嘛』

『要死了要死了』

『好吧,做不到的話』

『就認命吧』

『翻臉太快了吧學姐』

『但要問我平時是不是很冷靜的話』

『那倒也並非如此啦』

『我就知道』

『好了,明天見吧』

『誒誒誒誒』

『可今天還剩下六個小時耶』

『明天好遙遠……』

『放心吧』

『並不是什麼太糟糕的事啦,大概』第二天,臉色很差的枝元同學朝我跑了過來。即使一看就覺得身體狀況堪憂,跑起來的樣子卻還是跟平時沒有區別。那毫無頹勢的精氣神,甚至能夠為我也帶來鼓舞。

「你好。」

「連午休時間都還沒到呢。」  她的舉動就像摻了澱粉一樣僵硬,手肘呈直角彎曲,胳膊像旗子一樣左搖右擺,然後又無力地垂了下去。

「好難看的臉。」

「出口傷人!」

「……好難看的臉色。」  我一稍加改正,枝元同學立刻顯得安心多了。但是,這樣真的就行了麼?

「我這是因為,幾乎整晚沒睡覺……本以為能靠化妝糊弄過去,結果一流汗就幾乎變成無用功了,啊哈哈啊哈。」  說著,枝元同學難掩疲倦地笑了笑。

「我不是跟你說過很多次,叫你不要急嗎?」

「我也不想急啊,可情緒一上頭,就帶動著身體自然而然地跑起來了。」

她為自己的腳下生風預備了足以自洽的理由。對我而言,這是與我無緣甚久的心態。

自然而然地跑起來的經歷,恐怕要追溯到小時候追貓那時候去了。

枝元同學像是乘上某種東西一樣跳到了我身邊,同時帶來了一陣舒緩的風。我在其中感覺到了某種異樣的氣息,不由得繃緊了面孔。

……你身上有酒的味道。」

「誒。」

被我這樣直截了當地一說,學妹顯得心中有鬼般錯開了眼神。 「冰箱裡不知為啥放著啤酒,我為了鎮靜下來,忍不住就……」

「喝了那東西,反而會鎮靜不下來吧。」  也就是所謂的夜酌嗎?看她的臉色,似乎效果不大啊。

「而且,喝太多可不值得表揚啊,未成年人。比起社會規則,我更關心的是你的健康問題,懂麼。」

「沒事啦,我又不常喝。」  枝元同學連忙予以否認。她這個年齡要是常喝,問題可就大了。

「我不是說了,並不是什麼太糟糕的事嗎。」

「可被你這麼一說,就更睡不著了嘛……尤其是『太』這種措辭。」儘管嘆聲連連,枝元同學卻依然是步履矯健,走路速度遠勝於我,看著根本沒有受酒醉的影響。她就這樣動作輕盈地,如同小狗一般繞到了我面前。

「但是同時,也確實很開心。」  為什麼呢?被我這樣用眼神一問,枝元同學露出了笑盈盈的表情。

「因為,這是沙彌香學姐第一次主動約我見面啊。」  她面對著我,一邊倒著向前走,一邊這樣說道。

她的聲音,比夏日的烈陽更為尖銳地刺入了我的腦內。

「哦……」  這種心情,我非常理解。

自己的情感過於急切時,就會感到不安。不知究竟該表露到什麼程度比較合適,不知是否已經衝過了頭。所以只要對方稍有回應,自己就可以安心地停下腳步。

心與心距離越遠,就越會變得疏細,變得微弱。

無論主動拉開距離的是自己,還是對方。

在這一點上,我跟所有人一樣脆弱。

「那……我們去哪?」  枝元同學一邊不假思索地緊隨著我的腳步,一邊詢問我們的目的地。當然我並不打算老老實實去上課,因此漸漸地偏出了其他學生們的行動路線。

「講堂後院。」

「嗯?長椅?」

「要聊的話,還是沒人的地方比較好吧?」

「啊,唔……嗯,也對,畢竟我這次也有可能哭出來。」

「……是啊。」  淚水,是感情的極致體現。

無論那種感情是好是壞。

所以,枝元同學說不定真的會哭。

我一邊回憶起她最初相見時的那副哭相,一邊默默向前走。

「真熱啊。」

「是啊。」  路上聊的,就只有這兩句。

之後就到了熟悉的長椅旁……其實也沒到熟悉的程度,但我和枝元同學是在這裡相遇,隨後好像也總是會在關鍵的節點上回到這裡。這裡既是我們的初識之地,也可謂是我們的原點。

挺直身子坐下來,觀望著周圍的景色。

環繞四周的自然風光閃耀著與過去稍有差異的,顯得熱情洋溢的綠色,彰顯出了季節的變化。與學姐是在庭院的噴泉,與燈子是在學生會,與枝元同學則是在講堂後院的長椅。

每一處,都貫徹了我那一段人生的始終。

這一次,我是否可以不必再流淚?

「在回答前,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請、請問吧。」  枝元同學將脊背和胳膊都伸得筆直。

一滴汗水正沿著她的胳膊緩緩流淌,與她那被太陽曬黑的皮膚,顯得十分般配。

「你為什麼會喜歡上我?」  籠罩著長椅的陰影,令我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冷冰冰。

不知枝元同學聽了做何感想,只見她臉上漸漸染上了一抹紅暈。

「這……哦,莫非是在試探我?看看我是否真的有誠意?」

「只是好奇罷了。」  同時也想聽聽枝元同學對「喜歡」的見解。

於是,枝元同學撓了撓頭。

「這問題還真的不太好回答……應該是,一見鍾情吧?」

「一見鍾情?」  不由得將這個字眼重複了一遍。見狀,枝元同學連忙擺了擺手。

「就是說,被學姐的美貌給深深迷住了……的意思。」

「……唔。」  我懂她的心情,再加上這理由足夠有說服力,所以稍稍有些難為情。

這張臉麼……我一邊想,一邊用手指稍稍撫摸了一下自己的臉頰。

「是這樣啊。」

「確實就是這樣啦……」  枝元同學的聲音就像是飄在半空中一樣,既飽含不安,也顯得對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充滿期待。

於是,我堅定地睜大了雙眼,凝視著她。

「那好,我的回答是……」

「嗯……」

「說實話,就目前而言,我對你並沒有喜歡到痴迷的程度。」

對這一點,我覺得她自己也應該心裡有數,所以選擇了如實相告。

但。

「誒!」

她卻像是始料未及一般,表現得大為震驚。「該吃驚的是我才對吧……莫非你真以為我已經對你如痴如醉了?」  被我這樣一問,枝元同學似乎是有些害羞,全身都開始扭來扭去。

「沒有啊……我也沒自戀到那種程度啦……啊,但如果太沒自信,是不是也不太好呢……」  枝元同學嘟嘟囔囔地陷入了糾結當中。

……想說的話都徹底被打斷了。

怎麼辦呢,真讓人犯愁。是不是應該當成沒發生過,繼續說下去比較好?  看這情況,如果放任不管的話,枝元同學能這樣跟自己折騰一輩子,期待她來改善局面是沒戲的。

哪怕等再久,蟬鳴也一樣喧囂,天空也一樣高遠,白雲也一樣只能在無法觸及天空的高度永遠飄蕩,一切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  這一頁翻過去算了。

「其實過去也曾經歷過這樣的事,然後,我喜歡上了對方。」  見我突然重拾話題,枝元同學也不再扭動,尋回了原有的狀態。

「……是之前交往過的那個,跟我完全相反的人吧?」  我微微點了點頭。

「當時的我還不知道所謂『喜歡』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因為想搞清楚,就答應了與她交往。很可笑吧?明明根本不懂自己將要面對什麼……儘管可謂是動機不純,但我就是以此為契機,開始了那段戀情。而現在的情況,跟當時十分相似。」

雖然面對的完全是另一個人,可若只論狀況的話,倒確實大同小異,這一點也是不可思議。

或許每個人的生命中都存在著各自的必經之路,只要循跡而行,就註定會碰上同一道不得不跨越的關隘。

「呃……就是說?」  大概,她對我確實是一片真心實意。對此我心裡明白,也願意去相信。

但是,過去的殘局仍鮮明地鐫刻在腦內,未曾抹去。

畢竟,我對學姐的感情也是一樣,從頭至尾不存在半點虛假。

這一次,如果我不小心成為了那個背叛者,該如何是好?  因為害怕這一點,才會如此這般,朝著虛空之處伸出手。

不去主動靠近,卻也無法抽身遠離。

欲拒還迎地,停留在原地。

「雖然還沒辦法接受你的告白,但我願意繼續跟你相處下去。」話音剛落,蟬鳴便如同貼上了耳背一樣,變得格外厚重。聽罷,枝元同學似乎也一時沒能理解,愣了好長時間。

確實這話十分厚臉皮,遭到拒絕也不是沒可能。

「當然了,前提是你肯接受的話。」  甚至還像為自己開脫一樣如此補充道。

「這……我應該為此而高興麼?」

「你自行判斷就好。」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態度實在是夠麻煩的。

枝元同學先是稍稍弓著身子,緊鎖眉頭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很快便直起了腰,並露出了笑容。

「就像是試用品一樣吧!」

「試用品?」

「啊,或者說是試用期?要是用著滿意的話,就請多多惠顧的感覺。」

「……態度如此莫衷一是,真是對不起。」  她的善意令我更加無地自容。

「莫衷一是,就說明今後也有可能傾向我這邊,對吧!」  枝元同學一邊說,一邊殷勤地對我做起了「來這邊,來這邊」的手勢。

「……你真是樂觀向前啊。」  只是不知,我是否存在於枝元同學所面向的前方。

……不,如果是她的話,哪怕在前方找不到我,她也會轉

過身來,將我所在的方向重新定義為前方吧。愛上一個人,恐怕對未來的道路就是存在著如此巨大的影響。

「請多關照嘍!」

她那毫無遲疑的話語,令我不忍心以曖昧的笑容作為回應。

「唔——……嗯?唔——」

「怎麼了?」  枝元同學一邊歪著腦袋苦思冥想一邊走得飛快,讓我有點擔心會不會勁頭太猛扭傷她的脖子。

「沒什麼啦,就是在想,像這樣一起走在校園裡……」

「嗯。」

「跟過去相比,究竟有什麼不同嗎?」  那之後,我和枝元同學一成不變地享受著日常生活。周圍的一切也都沒什麼變

化,學校依然熱鬧,夏風依然時而喧囂,時而燥熱,世界依然充斥著聒噪的蟬鳴。

而我與枝元同學,就混跡於這巨大的布景當中。確實,看上去與以往並無差別。「沒有可就難辦了啊,如果什麼都沒有的話,那我們之間豈不是也毫無變化嗎?」

「……………………………………」  這讓我稍微想起了燈子。

想起那個為了滿足她的意願,而選擇不去做出任何改變的自己。

就像是對變化有所恐懼一般,謹慎而又膽怯。

事到如今,我似乎終於稍稍體會到了燈子的心情。

「回頭見。」  接下來要上的課不一樣,我稍稍舉起右手,打算跟她道別,可她卻只顧盯著我併攏在一起的指尖。

於是,我也被她引著望向了自己的手。

「怎麼了?」

「沙彌香學姐,我超喜歡你!」  枝元同學滿面笑容地,如此坦言道。

那一瞬間,以陽光為背景的整個世界,都如同沐浴著蜃氣一般朦朦朧朧。

這句告別,實在是熱情過頭了。

「幹嘛突然這麼說?」

「因為我想確認一下嘛。」  確認什麼?我剛要發問,枝元同學卻已經邁出了步子。

超什麼超啊。我在心中一筆一划地反芻這個字眼,然後不由得雙手扶腰,錯開了視線。

明明不是出於自己之口,羞澀之情卻來勢洶洶地湧上了心頭。

「超——喜——歡——你——!」

遠處的枝元同學正用力朝我揮手,還不依不饒地喊得更大聲了。

「快別說了。」  我這聲細若遊絲的制止,她當然一點都沒有聽到。

結果直到枝元同學走掉為止,我都在猶豫是否要揮手回應。她這喜歡也未免太放縱了,不對,我並沒說過喜歡她,所以是她一廂情願……不過要說一廂情願,我也沒好到哪去,不,分明就是我在單方面地肆意浪費她的感情。

明明不喜歡她,卻要求她留在我身邊。

仔細想想,我簡直是把學妹往火坑裡推。

事已至此,實在是不該為了滿足自己的任性而勉強她太久。其實哪怕是短時間,也已經很不應該了。

與她分開的時間裡,這種罪惡感始終都在侵蝕著我的內心。

在這件事上,枝元同學難道對我沒有絲毫的責備嗎?

「……恐怕是沒有吧。」  這一點,一看她的態度就明白了。

剛剛也一樣,換做平時的枝元同學,大概也只會說聲再見而已。

可若是那樣,就跟之前毫無差別了。

如果什麼都沒有變,那就自己去創造變化。

她一定為此而竭盡了全力,以至於根本無暇顧及我內心的那些葛藤與糾結。

我真的覺得,她是一個很好的女孩子。

但目前最根本的問題或許就在於,我並非打從心底里喜歡著她。

……但是,這真有那麼無法接受嗎?  非要兩個人都對彼此抱有百分之百的好感,才可以確立關係嗎?  戀愛,真的只容許這一種形式嗎?  究竟要喜歡到怎樣的程度,才有資格被稱為百分之百的好感?  若要形容枝元同學對我的好感,比起百分之百,還是「純粹」更為恰當。她的心意,完全不像學姐那樣飄忽不定。對這樣的心意予以回應,想必會是一件幸事。

我們在一起,肯定能夠打造出一份美好的感情。

明知如此,我卻依然以睥睨的目光,對待著她的那份好意。

只為這一次,絕不再經歷失敗。

……有那麼一瞬間,甚至產生了「與其失敗,不如打從一開始就不去嘗試」這樣的想法。

但若真有此打算,早早拒絕她不就好了嗎。

我想,我一定是在尋求另一個答案。

比一味藏身於巢窠之中,更好的答案。

從晦暗之處,步向光明。

我如同仰視水面一樣,抬頭望著天空。

結果立刻被陽光照得眼冒金星,趕緊伸出手掌,賴以遮陽。

雙眼吸收了大量光芒,視覺顯得有些遲鈍,在習慣之前,眼中的景象恐怕是難以安定了吧。

在手掌對面,太陽躲進了雲層,漸漸斂去了光澤。於是我趁機收回了手,發現日光已經柔弱到可以用肉眼直視的程度。

哪怕能夠望穿這耀眼的光芒,想必也找不到我想要的答案。

同時,無論我得出怎樣的結論,也無法改變太陽的光輝。

雲彩的形狀,天空的湛藍,都將在一成不變之中悠悠流逝。

即使如此,這依然是一份足以動搖整個世界的煩惱。

所有的一切,都只取決於我的心境。  回家之後為了驗證某個想法,決定久違地給朋友打個電話。

本來心想要是沒人接的話,就下次再聊也無所謂,結果對方很快就接起了電話。

『啊,沙彌香?』  高中朋友的聲音通過電話傳來,聽起來就像是別的什麼人。

「嗯,好久沒聊了。」

『誰打來的?啊,我聽出來了,是沙彌香!』  耳邊響起了另一個聲音。

愛果畢竟跟翠璃就住在同一間屋子裡,說話聲聽起來很清晰。

『沙彌香你太無情了吧,這都是第三次了!』

「第三次?」

『每次都是打給翠璃,而不是我。』

「呃……哦,確實,嗯。」  原本還在納悶她為什麼連具體次數都掌握得如此清楚,緊接著就想到,那是因為她們倆總是在一起。所以無論給誰打電話,都能同時跟她們兩個人聊天,沒什麼實質區別。而愛果的意思就是,既然如此為什麼只打給翠璃,而不打給她。

原來如此,被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這個事實。

高三換班時,我跟翠璃被分在了一起,而愛果則去了其他班級。就結果來說,我跟翠璃的關係確實因此而變得更親密了,以至於打電話時,我會在無意識間將翠璃排在更為優先的位置上。當然也可能,這只是在考慮過兩人的性格之後,做出的合理選擇罷了。

即使是此等微妙的區別,也能夠造就如今這樣的差距,人際關係就是如此奇妙有趣,又大意不得。

「給愛果打電話的話,就永遠聊不到正題了。」

『這話有道理。』  我給出的理由立刻得到了她本人的同意,於是話題就這麼結束了。愛果就是這樣,總是來去如風。

能跟得上她那節奏的,恐怕就只有翠璃了吧。

「其實,我有個非同尋常的請求。」

『非同尋常?噢噢好啊,不按常理出牌的沙彌香,實在是令人好奇。』

『這話不假,畢竟一直以來,都只見過正常的沙彌香嘛。』  她們倆還真挺口無遮攔的。話說,正常的我是什麼樣的我啊。要說不正常的我,倒是只要回憶一下喝酒之後那副樣子就知道了。目前為止見識過我那一面的,就只有枝元同學而已。

「那我就提了哦,非同尋常的請求。」

『我也會加油變得不尋常哦!』

『你就算不加油,也夠不尋常的了。』  確實如此——我一邊附和著,一邊咳了幾聲潤潤嗓子。即使是對知心好友,提出這種請求也還是有些難為情。話雖如此,要是換成朋友以外的人,可就更加難以啟齒了。

我想了解的,正是那細微的差別。 「可以對我一句『我喜歡你』嗎?」  話一出口,就感覺這似乎是個很傲慢的請求。

又或者,聽起來很饑渴?

「要是不喜歡我的話,那就很抱歉了……」

『倒也沒那回事啦。那……是要我說嗎?』

『還是我來說?』

「……那就翠璃吧。」

『被甩了啦~』  在愛果如此哀嘆之後,就聽對面傳來『嘿』『哎呀』之類毫無緊張感的叫聲,也不知在電話另一頭,翠璃究竟把愛果怎麼了。

還真令人有點好奇。

『那我要說嘍。』  翠璃稍稍停頓了一下,又「羞死人了」地小聲嘀咕了一句,然後——

『我喜歡你,沙彌香。』

「……謝謝。」  朋友送出的這句價值千金的好意,如同春風一般將我拂過,恬淡得沒有在心中留下一絲痕跡。

『啊,公然偷情。』  聽了愛果這句話我差點笑出聲來,而翠璃對此的反應,則讓我終究沒能忍住。

『我這是受人之託,才沒有偷情,再說這怎麼就算偷情了?我偷誰的情啊?』

『但是,翠璃好像從沒說過喜歡我耶。』

『嗯?唔……沒有嗎?』

『好像是沒有。』  關係一旦極為親密,就往往不會特意講出這一類話語。

我與家人之間也是一樣,上一次彼此交換「喜歡」這樣的語句,已不知是多久以前。

對彼此的喜歡,已成為了生活的前提。

但就像機械設備需要定期進行檢修一樣,我們或許也需要更加積極地去驗證彼此的感情。

明知僅憑肉眼無法看透內心,為何過去的我還是淺薄到那種地步呢?  感情一樣擁有著生命,如同空氣一般流動在我們之間。

正如燈子在不知不覺間喜歡上了小絲同學,並離我而去那樣。

『啊,對了對了,沙彌香也對我說一聲好嗎?』

「咦?我?」  這次是愛果對我提出了同樣的要求。我正不知所措,翠璃從旁插嘴道:

『你這不是也在明晃晃地偷情麼。』

『誰讓人家突然想到了嘛……』

『你不要無論想到什麼都說出來好不好……』

「……………………………………」  要我也說說看嗎……嗯,這或許也是個好主意。

「我喜歡你,愛果。」

確實夠難為情的。如今想想,竟然跟朋友提出這種請求,也不知我是哪根神經搭錯了。

『真不賴。』  而愛果則是絲毫沒覺得害羞,反而滿意得很。

『翠璃也說來聽聽唄。』  不僅如此,還提出了進一步的要求,語氣輕鬆得就像是在求大人給她更多糖果一樣。對此,翠璃也是有些啞然。

『還真有點說不出口……』

『誒,你不喜歡我麼?』

『這個嘛,喜歡是喜歡啦……』  翠璃這有些不耐煩的態度,也是她掩飾羞澀的一種方式吧。

『這可頭疼了,兩個人都向我告白,豈不成腳踏兩條船了麼?』

『是啊是啊,真是頭疼呀。』  翠璃已經放棄抵抗了。

「那就忘掉我,兩個人幸福地生活下去吧。」

『怎麼連沙彌香都這麼說啊。』

『嗯,明白啦,那我就接受翠璃對我的求愛吧!』

『哇~我好高興耶~』  翠璃那裝腔作勢的聲音,令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跟她們兩個聊天時,總會有種時光回溯到了高中時代的錯覺。

「唉,我被甩了。」  我小聲說道。而話語之中,當然只包含著純淨度極高的舒適。

從而,明確地意識到了不同之處。

枝元同學與此不同——不,與所有人都不同。

朋友這別出心裁的舉動,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幫助我找到了答案。這種事情,似乎經常會發生在愛果身上。她雖然看著像是什麼都沒有考慮,不,哪怕是真的什麼都沒有考慮,或許仍然擁有著僅屬於她的獨特著眼點吧。

『對不起哦沙彌香,但沙彌香家的貓我還是很喜歡的哦!』

「是麼,回頭我會轉告給貓的。」  當然,也有可能是友情使我高估了她。

『唉,有貓真好呀,好想跟貓一起生活呀,你說是吧,翠璃?』

『咱們這兒不讓養寵物。』

『不是現在啦,我是指今後,大學畢業以後啦。』

『畢業後也跟愛果住在一起?……是麼,也許會吧。』

『貓的名字就由我來取嘍,要是交給翠璃,可能就變成戰國武將的名字了。』

『……其實真要養的話,我更想養鳥。』

『誒~為什麼?』

『不為什麼,因為喜歡鳥啊。再說家裡有你,已經跟養了只貓沒啥兩樣了。』

『鳥不就只是長了翅膀而已嘛。』

『你這個而已是什麼邏輯啊,要這麼說,貓不也只是長了尾巴而已嗎。』

「那個……」

『誰說的人家不是還有耳朵嘛,貓耳你懂嗎,就這樣的。再說翠璃啊……』

「我可以掛了麼?」

『再聽一會兒嘛。』  為什麼啊。

到頭來,我就這麼一言不發地聽她們演了將近 20 分鐘的相聲。

又吵鬧,又沒營養,同時又一點都不無聊。

「我超喜歡你,學姐。」

「嗯,超喜歡。」  她這突然襲擊般的告白,我也漸漸習慣了。

「哇,學姐竟然也對我如此熱情地傾訴愛意?」

「我是在說你。」

「開玩笑啦。」  這一天又收到了共進午餐的邀約,來到了枝元同學的公寓。

空調奮力地運轉著,在我的頭頂隆隆作響,正好取代了夏蟬們的角色。

其實原本打算去圖書館打發閒暇時間,但想到枝元同學也在,就打消了這個念頭。更何況一旦進入這個房間,不把時間消耗乾淨,就一點都不願走出門外。

畢竟在學校里,根本沒有地方能讓人盡情放鬆雙腳。

「不過也要提醒一句,你的告白我真的有放在心上。」  那之後她又跟我說了好多遍,搞不好是對這一點心有不安。

聽了這話,枝元同學立刻連連搖頭。

「不是不是,我只是覺得某件事若是未經確定,就會漸漸消失掉。所以就連這份感情,我也想將它以最明確的方式表達出來,恨不得達到看得見摸得著的程度……雖然我也知道這很難啦。」  枝元同學一邊舀起味噌湯里的海帶,一邊如此說道。從她的口吻倒是聽不出有多難,但既然說得如此堅決又充滿自信,那想必她是確實能夠做到吧。

她的話語,若要形容的話……就像是在耳朵里化作了石頭一樣,充滿了質量感。

「雖然我可能做得並不成功,但實在也想不出其他辦法了。」  說著,枝元同學哈哈哈地苦笑了幾聲,藉以掩蓋心中的窘迫。

「……所以才加了個『超』?」

「想不出其他辦法嘛。」  她回答得就像是用力在推一堵結實的牆壁。

即使想不出辦法,也要立刻採取行動。

枝元同學擁有太多我從未擁有過的大膽與果斷,甚至讓人對她有些放心不下。

大概周圍的人對她,也是格外的喜惡分明吧。

「聊著聊著,就覺得枝元同學身上有許多值得我學習的品質。」

「是、是嗎……」  聽了這樣的讚賞,枝元同學也和普通人一樣羞赧不已。明明其他的方方面面,也很值得她害羞才對。

「但如果學得太多,搞不好我也會變得跟枝元同學一樣。」

「啊……那還是不要了。」  對我的這句玩笑,枝元同學應對得格外認真。

「因為我更喜歡現在的沙彌香學姐。」  她這順理成章地吐露而出的愛意,令我產生了些許疑惑。

「現在的我,是指什麼?」  連我自己都完全搞不明白的概念,她卻說得好像十分理解一般。

「我眼前所能看到的,就是學姐的全部啊,除此之外我也無法解釋了。」  這些話語強有力地拂過了我的皮膚,遠勝空調吹出的冷風。

枝元同學的話語仍在繼續。

「什麼不可示人的另一面,什麼內心深處的真實想法,這些我才不要去想。反正那都是我沒能看到,也無法理解的東西……比起這些,此時此刻沙彌香學姐是否在笑,是否開心,對我而言才是最重要的。對不起,我實在是想不出更好的表達方式。但我覺得一個人內心的想法,是一定能夠在表面上有所體現的。所以我只能說,自己喜歡上的,就是如今沙彌香學姐呈現在我眼前的全部。在我看來,

我需要了解的就只有這些。」

隨著源源不斷的風,枝元同學就像是不惜發動自己身體表面上擁有的一切那般,將情感訴諸為語言。她確實毫無迷茫,不顧表里,全心全意地,傾訴著她對我的愛意。面對這樣的告白,怎會有人不臉紅,又怎會有人不動心?

「……還說無法解釋,這不是解釋得挺好麼。」  看著她頗為得意的樣子,我微微地笑了。然後——

「那麼,沙彌香學姐又是如何看待我的呢?」  她放下筷子,如此反問道。

目光炯炯地,凝視著我的雙瞳,仿佛是在從深處挖掘答案。

枝元陽對我而言,是怎樣的存在?  即使像這樣一直看著她,心中也只能勾勒出一個大概的輪廓。

然而,我已清楚理解了那個形狀所具有的含義。

於是,我也終於徹底停下了執筷的手。

「可以再說一次你喜歡我嗎?」  我這個要求似乎讓她非常意外,只見枝元同學像是被人按下了遙控器的暫停鍵一樣僵住了。直到滾動的汗水令身體有些發顫,她才重新運作起來。

「不是幾乎天天都在說嗎?」

「沒錯,但我就是現在想聽。」  聽罷,枝元同學躲開視線,並歪了歪嘴。

「果然,沙彌香學姐有時候怪怪的。」

「果然?」  枝元同學沒有理會我的質疑,而是咳了幾聲,清清嗓子。

或許是因為胳膊和脊背都伸得筆直吧,發出的聲音也顯得清澈通透。

「我喜歡你,沙彌香學姐。」  語氣比之前多了幾分沉穩,聽起來尤為認真。宛如熱浪一般,拂過了我的全身。

而且不僅浮於表面,更緊接著滲透肌膚,灼燒著我的五臟六腑。

「嗯,嗯。」  我一邊細細品味,一邊連著點了兩次頭。

「咦,怎麼了怎麼了,這是突然弄懂什麼了?」  我像是為了逃避這個問題一般,抬起頭望向前方。

即使閉上雙眼,熱量依然從眼皮對面不斷滲入進來。

我並沒有一見傾心的感覺。

與枝元同學的相遇,並沒有像當初見到燈子時那樣,為我帶來巨大的衝擊。

所以,才會如此難以察覺。

即使如此——  本想儘量抵抗下去,但看來,只能到此為止了。

明明閉著眼睛,面前的溫暖卻依然清晰可見。

「你的喜歡,果然不一樣啊。」

「哎?」  同是源自對方之口,經由我的耳朵,傳達到內心深處。

卻與來自朋友的「喜歡」,有著截然不同的形態。

或許感情,就是能夠如此輕易地凌越科學與常識吧。

「我曾預感過你跟我的未來。」  如同一絲溫蘊的熱量。

如同閃耀在薪柴縫隙當中的,那一縷光火。

枝元同學的愛意,確實為我帶來了某種細微的徵兆。

既然能夠讓我感覺到特別之處,那就說明——

「但除了自己會越來越喜歡你之外,看不到任何其他的可能性。」  若是喜歡上一個人,我也會發生變化。

那變化強烈到令自己深感惶恐,所以才會停下腳步,畏縮不前。

但是。

「所以在我真正喜歡上你之前,你若不能一直喜歡著我的話,我可不會答應哦。」  迄今為止的我,始終奔跑在情感的單行線上,追逐著一個無法觸及的人,一個無法抵達的目的地。

但也差不多,該跟這樣的自己道別了。

所以,這一次我終於給出個一個真正的,明確的答覆。

「我們交往吧,枝元同學。」  這,就是我的答案。

雖然我已經儘量語氣平靜,可對枝元同學而言貌似還是刺激過大了。

只見她猛地從坐墊上蹦了起來,途中又像腦袋撞上了一層肉眼看不見的天花板一樣戛然而止,接著搖晃了兩下,站定身子,坐回我面前,但過了一會兒又重新站了起來。正如她自我評價的那樣,真是個與冷靜無緣的人。

但或許她這靜不下心,停不下來的性子,反倒能夠與我連珠合璧。

「真的嗎?」

「我最討厭被人用『只是一場遊戲』或『玩笑而已』這樣的話來搪塞,所以決不會這樣對待別人。」  明明引用的事例來自於那段糟糕的過去,但我現在,大概在笑吧。

「真、真、真。」  枝元同學先是發出磕磕絆絆的詭異聲音,然後本想咳兩聲掩飾一下卻又被嗆得不行,那變化多端的模樣簡直像是一顆在屋裡四處蹦躂的彈力球。

重新湊回我身邊的枝元同學剛要說話,又「啊」了一聲,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一樣從包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和脖子上的汗水。是覺得身上掛著汗會顯得有所冒犯呢,還是在顧慮我的情緒呢,實在令人捉摸不透。

真是個有趣的人。

「該不會是在做夢吧……不,既然沙彌香學姐這麼漂亮,那肯定是現實嘛!」

「這是什麼邏輯啊。」  她夢裡的我究竟是什麼長相啊。

「我反而比較擔心你啊,記得你說自己情緒不容易持久來著?」

「哦,這個嘛。」  說著,枝元同學凝視著我的雙眼,膚色也被染上了一層桃紅,愈顯濃艷。

然後,向我伸出了手。

「我會每天都在沙彌香學姐身上發現更多的新奇,所以,一定沒關係的。」

「原來如此……」

這確實與她的為人方式十分一致。而既然能夠這樣想,就說明我對她的為人已經足夠認可。

枝元同學希望在我身上發現某種持續變化的東西,藉以安定自己的心。

而我,則似乎是想要通過她所擁有的某種一成不變的品質,來讓自己安心。

懷著這樣的想法,我接過了她伸出的手。

同時,再一次細細審視著她的臉。

與至今為止結識的任何人,都沒有近似之處。

氣質與過去喜歡的每一個人,都相去甚遠。

我如今將要接受的,就是這樣的人。

就這樣,我與枝元陽成為了彼此的戀人。

如此一來,就輪到我晚上睡不著了。

在床上輾轉反側,多次強迫自己入睡也毫無成果,只好掀開薄薄的被子,爬起身來。

感覺就像雙目之中存在著光源,閉上眼睛也無濟於事。

在漆黑的房間裡凝視著牆面,回想起跟柚木學姐成為戀人的那天晚上,也是如此難以成眠。這種類似習慣的小毛病,恐怕是永遠都改不掉的吧。

就這樣關著燈,無所用心地任時間流逝。儘管內心存在著一縷躁動,但心情卻不賴。即將著手去做某件事之前特有的緊張與興奮,為指尖帶來了一絲麻麻的觸感。

這個時間,家人與貓都理所當然地陷入了沉睡,夏蟲的鳴叫聲也都被阻隔在玻璃窗的另一側,就連城市的喧囂,似乎在今夜都沒那麼明顯,家中可謂是一片靜謐。如此一來我自然也無法弄出什麼動靜,世界安靜得甚至有些寂寥。

本應閃爍在窗簾對面的星星,此刻就像是落到了我眼中。

它究竟是在靠自己發光,還是接收了其他地方照射而來的光芒?  對現在的我來說,光就是——

「……………………………………」  枝元同學在睡不著的時候,是不是會毫無顧慮地出門散步呢?這樣的自由無拘,應該算是獨居者的特權吧,真讓人有些羨慕。

……獨居的燈子,是不是也會遇上這種夜晚呢?  至今一直以距離很遠,學業繁忙之類的諸多藉口,迴避著與燈子的直接會面。

可是否有一天,我也會為與枝元同學的事情,去向燈子尋求意見?  如此這般,要考慮的事情越來越多,也越來越沒有睡意。

然後,幾乎一夜未眠地迎來了清晨。

從未能發揮足夠作用的床上爬下來,稍稍過了一會兒,某種原本模糊的感觸才漸漸滲透了大腦。

「交到女朋友了。」  沒忍住說出了聲音。然後,開始心神不寧地繞著屋子踱步。室外已是一片晴朗,人與城市都開始了運轉,而我則像是要迎頭趕上一樣骨碌骨碌地走了好多圈。當然,這毫無作用。

枝元陽,比我小一歲的女友,充滿活力,有些毛躁,綁在腦後的小小馬尾辮總是搖搖擺擺的很可愛……同時,是我的學妹。在我面前露出的始終只有笑容,只要想起她,那明媚耀眼的表情立刻就

會浮現在眼前。人如其名地,四處傾灑著陽光。這是我第二次與人交往。

第一次留給我的,只有糟糕的回憶……可之所以這樣想,或許也該怪我只記得最糟糕的部分吧。我雖然看錯了學姐的為人,但我對她確實曾有過感情,得到過笑容,也被觸動過心靈。

這一次的感情,尚不知能否持續到足以稱之為永遠的程度。可就算最終落得一個勞燕分飛的結果,我仍希望能夠儘量留下許多美好的回憶。這是我目前,最為迫切的心愿。

「所以首先……首先,該做什麼才好?」  經驗尚淺的我,甚至無法理出一個思路明晰的過程。過去我只是叫那個人幾聲學姐,一起聊過天,打過電話,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可所有這些事,我跟枝元同學都已經做過了。這樣真的就夠了嗎?大學生究竟有什麼事可做?

繞著繞著突然有種被誰窺視的感覺,於是一看走廊,發現我家的玳瑁貓正死死盯著我。

起得這麼早,對彼此來說都是新鮮事。

「早、早上好。」  我連忙打了個招呼,心想該不會從頭到尾都被它看光了吧?而貓都不屑進屋,就一言不發地揚長而去。很久以前是不是也發生過這種事來著?  總之被貓這樣一看,我總算是停下了腳步,低頭看了看散亂在肩頭的長髮。

我伸手拾起一簇,凝視著頭髮從五指間滑落的模樣。

髮絲的長度,清晰地記錄著逝去的時光。

但是,也未免留得太久,緬懷得太久。

雖然這麼說可能會顯得有些無情……但,都無所謂了。

「好。」

想好了首先要做的事,我便停止了兜圈子,換完衣服就離開房間去洗臉。或許因為是夏天,龍頭裡流出的水也並不算清涼,不過要洗淨因睡眠不足而裹在臉上的那層薄膜般的東西,倒是也已足夠。莫名地不覺得困,疲倦感也正漸漸消弭。

盯著眼前的目標,像枝元同學一樣越走越快。

感覺全身心都一派晴朗,光芒四射,如同吸收了太陽的能量。

可就在我猶豫該穿哪雙鞋的時候,驀然間回過頭,看了看身後那條昏暗的走廊。

「店還沒開呢。」  都跑到大門口了才想起這件事,於是又慌慌張張地撤回了家裡。

就連這種時候,步履都比平時快得多。第二節課結束後,給枝元同學發了一條『現在在哪?』的簡訊。

之後收到了一條『大學!』的回答,幾秒後又立刻出現了新的回覆:

『見面吧!』

「我也是這麼打算的。」  於是我給她回復了碰面的地點,並收起手機面向前方。

稍稍調整了一下提包帶子的位置,然後邁出了腳步,整個身體都有意識地鉚著一股前進的勢頭。走出講堂,在整個人完全沐浴在烈日之下的同時,腳步也隨著呼吸一同不斷加速。

枝元同學一定會跑著過來,所以我也要走快一點。已經多久沒有跑起來了呢?隨著漸漸掌握到生活的節奏,摸清了合理利用時間的方法,人似乎也越來越多地失去了全力奔跑的機會。隨時保持綽綽有餘的心態固然重要,可在此之上,偶爾跑一跑,或許也能夠從中獲取一些心得。

如果沒有遇到枝元同學,我恐怕直到畢業,都不會在校園裡跑步。

總覺得跟她交往之後,每一天都會變得更加繁忙……不過,也沒什麼不好。

我一路奔跑到食堂門口,發現枝元同學果然已經到了約好的地點。看來以令呼吸稍稍變得侷促的速度,還完全趕不上她。剛一止步,空氣中的熱浪便緊隨而至,瞬間包圍了我的整個身體。

如此燥熱,甚至讓我有些後悔跑了這麼久。

下次在模仿枝元同學之前,還是先考慮一下季節比較好。

同時枝元同學則是步履輕快地跑了過來,然後剛一接近便吃驚地跳了起來。

「喔喔!」

她以誇張的動作表達著內心的驚訝,然後又湊近了一點,伸長了脖子朝我的身後往去,簡直和小孩子看到了稀奇玩意時的反應一樣。

「你剪頭髮啦。」  可能因為除了剪短之外,我還將頭髮綁在了右邊,髮型發生了很大變化,所以她一眼就看了出來。

這就是我首先想做的事——把從高中畢業一直留到現在的頭髮,一併剪掉。

「這跟……那個,與我開始交往有關嗎?」

「不太好說……算是臨時起意吧。」  臨時起意嗎——枝元同學將我的說辭重複了一遍。

「既然還沒失戀,那應該就沒有關係吧,嗯。」

「誒。」

她這個猜想雖然毫無創意,但與事實倒也沒差太遠。

長久以來堅稱早已不放在心上,卻依然稍有殘存的芥蒂,終於在今天,徹底與我一拍兩散,再無牽絆。

「很抱歉剪掉了你剛誇過的頭髮,看起來如何?」

「嗯,這個嘛……」

枝元同學退了三步,前前後後地把我看了個遍。

「美女!」  然後笑容滿面地對我大加讚揚。

「越來越喜歡了耶!」  然後立刻又湊到身邊,伸出手指梳理著被我綁成一束的頭髮。

「這樣的大美女,竟然……肯、肯做我的女朋友,真讓人有點不敢相信。」  只見她雖然兩眼熠熠生輝,卻又不忘略微低垂眼角,藉以反應出些許疑慮。真是張富有表現力的臉啊。

「我該不會是被騙了吧?」

「如果真被騙了,你要怎麼辦?」  比方說,假如我只是想要體會戀愛的感覺,並不在乎對方是誰的話?

「唔——……」  枝元同學一邊沉吟,一邊擺出了稍作思考的神態。

然後將手從我頭髮上挪走,伴隨著一顆划過皮膚的晶瑩汗珠,露出了一個燦爛,又富有生機的笑容。

「只要能騙我一輩子,那也沒問題呀。」  對於她的這種韌性,我雖然嘴上不說,內心卻頗為感佩。

如果要將騙局維持下去,就不得不一直在她身邊……原來如此,確實有道理。

擁有理由的事物,總是能贏得我的好感。

即使那只是將人與人相系的,曖昧不明的事物。

「確實,就像你之前說的,眼前的我就是全部的我。」  而且,並非所有的欺騙都一定是惡行。

有時人們之所以互相欺騙,只是一心想要在對方面前,展現出更好的自己而已。

至於枝元同學有沒有想這麼多,那就不得而知了。

「昨晚睡得好嗎?」

「和沙彌香學姐分開後的事基本都不記得了,不過應該還行吧。」

「那樣真的沒問題麼……」  鑑於酒後的自己也沒比人家強多少,所以途中放緩了語氣。

「沙彌香學姐倒是臉色不太好。」

「因為我幾乎沒睡著,怕是被枝元同學影響了吧。」蟬鳴聲毫不留情地轟鳴在缺乏睡眠的大腦當中,就像是一顆鉛球在腦殼裡晃來晃去,若不咬緊牙關,很有可能發出莫名其妙的呻吟。在學妹面前,決不能出此洋相。

「叫陽就行啦。」  對她這習以為常的請求,我用一句「是啊」給予了肯定。

「那今後就叫你『陽』吧。」  想起當初,為了直呼燈子的名字,還事先用其他同學做了不少練習。

跟那時候相比,這次倒是很輕鬆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但是要稱呼小絲同學為『侑』,卻始終存在著某種阻力。明明都是學妹,差距究竟在哪裡呢?  可能有些名字就是念起來比較輕鬆吧。

就在我一本正經地思忖這種事情時,眼前的枝元同學露出了驚愕的神情。

「喔喔……」  枝元同……不,陽一邊感嘆,一邊搖搖晃晃地後退了幾步。看她一會兒前一會兒後,真是夠忙活的。

「怎麼了?」

「沒,就是剛剛那句話其實只是一種慣性,完全沒想到有一天你真的肯這樣稱呼我,所以一激動就……」  她一邊說一邊再次回到了我身邊,簡直讓人聯想起祭典上賣的水氣球。

「那、那個……叫我『枝元同學』也可以哦……?」

「你快清醒一點好嗎。」  陽,念起來好聽又順口,或許因為是生活中常用的字吧。

「陽真是個好名字啊。而且因為發音和『春』相同,感覺洋溢著春天的氣息。」

「可惜現在是夏天,啊哈哈!」  說罷她先是得意地咧了咧嘴,然後立刻伸手捂住了臉。

「對不起

剛才這個笑話實在是冷到家了。」

「確實……」  想說出比這更冷的笑話實在蠻困難的。能如此輕易地登上巔峰,也算一種能耐。

「唔,呃,那就……嗯。」

「既然詞窮到這個地步,那就什麼都不要說了。」  於是陽先是左右搖晃著腦袋擺出「不嘛不嘛我就要說」的樣子,緊接著急得開始不停原地小跳。

笑話雖然無聊,舉動倒是相當有趣。

就連後起悔來都如此肢體語言豐富,枝元陽實在是讓人再怎麼看都不覺得厭倦。

「……………………原來如此啊。」之前還顯得曖昧不明的預感,終於展現了實體。  眼前這名女孩子又可愛,又有趣,又不會令人厭倦,又毫無保留地喜歡著我。

即使從客觀來看,我也實在沒什麼不喜歡她的理由。

『沙彌香學姐有什麼喜歡的顏色嗎?』

『怎麼想到問這個?』

『這問題可是挺不好回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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