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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透明的海洋(1/2)

目錄

『最近總是在蹦蹦跳跳的』

『應該對身體有好處吧』

『全身都好痛……』

『但也很開心』

『而且感覺挺奢侈的』

『因為能得到機會,成為截然不同的自己』

『演員真是了不起啊』

『要去扮演與自己不同的另一個人』

『對我而言實在是太困難了』

『不到萬不得已,我絕對做不到』

『沙彌香不是也登上過舞台嘛』

『那是因為……』

『舞台上的也是我嘛』

『我在戲劇里,扮演的就是原原本本的自己啊』

『我覺得是這樣』

『這樣能演好一個角色,也是件很了不起的事哦』

『如果有機會,再做一次像那樣的事就好了』

『是啊,會有機會的』

『嗯,一定會的』

可以毫不客氣地說,此時我是二年級,她是一年級。

……儘管這件事根本沒什麼可誇耀的。

總之因此,她會在隔得遠遠的與我四目相對之後,僅僅施以一禮便匆匆離去,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

注意到這次視線交流後,坐在對面的朋友問我說:

「沙彌香的朋友?」

「嗯,不過是一年級。」

「那也沒什麼可介意的啊,加入進來不就好……啊,似乎確實挺難的。」  話說到一半,她收回了自己的想法,大概是因為回想起了自己一年級時的經歷,才臨時改口的吧。因為大學生沒有用來明確劃分學年的制服,所以判斷對方的年齡還蠻困難的。一年級時看周圍所有人都像是年長者,所以無論置身於校內的任何地方,都覺得有些坐立不安。

不過習慣之後,再環顧一下四周,就會覺得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下次再見到她逃跑,就逮過來好了。」

「又不是小動物。」

朋友的思維模式令我有些忍俊不禁。她這歡脫的性格,讓我想起了高中時的某個同學。

「那,她是誰呀?」

「枝元同學。」  枝元陽。對於這位大學校園裡的學妹,我還未曾直呼其名。

而在我知悉她全名的時候,春日的空氣已在陽光的灼燒下變成了淡淡的小麥色。露天咖啡廳的座椅和桌面即使在遮陽傘的蔭庇下,仍不免有些燙人。天氣晴朗得讓人幾乎要忘記如今正值梅雨時節,來往不息的行人在地面留下了一道道細長的影子。

而我則躲在又大又圓的陰影之下,看著這許許多多彼此交錯的人影。

就這樣靜默無言了一段時間後,朋友那略顯凝重的上眼皮開始跟下眼皮打起了架。

「好睏。」

飽含倦怠地嘀咕了這麼一句之後,她也毫無重拾精神的跡象,整個身子都在睡意當中不斷下沉。

「午飯這東西果然不該吃,一吃就沒法動彈了。」

「可如果不吃,肚子餓了不也一樣沒法動彈嗎?」  朋友抬起手,捏了捏喝空飲料後失去了作用的塑料吸管。

「就是嘛,所以算是走進死胡同了。」

「那確實令人頭疼。」  她一直都是這幅德行,所以我也只是隨聲附和一下。

「好,今天還是乖乖回家吧。」  說罷,朋友一推桌子站了起來,看上去就像把睏倦都忘到了腦後一樣精神飽滿。

「下午的課呢?」

「翹掉一次也無所謂啦。」

「你都翹三次了。」

「每節課都只能翹一次,所以三次都是第一次啦。」  她用毫無邏輯的歪理試圖正當化自己的行為,令我一時無話可說。這樣真的就算正當了嗎?  不過,反正和我無關,就隨她便好了。

若是過去的我,即使是對旁人的懈怠,恐怕也不會如此姑息吧。  如今的我,也不知是變得大度了,還是放寬了自己處世的準則。

與朋友喝完了茶,我從遮陽傘下走了出來。

頓時,咄咄逼人的光芒就直指著我的劉海傾灑而下。

「……………………………………」  在熾烈的陽光中,二十歲的夏天已近在眼前。

高中時代的一切既像是空之彼端的遙遠往昔,有時卻又像發生在昨天一樣清楚明晰。

此時的我,已是大學二年級。

「拜拜,你多多努力哦。」

「嗯。」

被放棄了努力的傢伙如此鼓勵,總覺得怪怪的。

在目送她真的朝著正門方向走去之後,我也加入到了人潮當中,動身前往位於校園另一側的講堂。環視周圍數之不盡的學生與教師,在這被劃分而出的空間當中懷著各自的目標前往不同的方向,總會莫名其妙地有些心神躁動。就像感受著循環於全身的血液一般,切身體會著整個世界的運轉。  有人說,大學是使人有所發現的地方。

可以是通往將來的道路,嶄新的人際關係,也可以是懈怠與墮落……龍蛇混雜,泥沙俱下。

翹掉課堂的朋友,或許也能夠在其他地方另有發現。

那麼我在這樣的生活當中,究竟能夠有何發現呢?  一年級時,並未確切尋覓到任何事物。

二年級的我,仍走在前途未知的路上,睜開雙眼。

仿佛追尋著過於耀眼以致於難以識其端倪的光之彼岸那般,仰望著天空。

第二天在半路經過生協時,見到了正在玻璃窗對面的收銀台前結帳的枝元同學。

在與我視線相交的一瞬間,她的嘴角和馬尾辮都立刻翹了起來。

接著,她先是手中攥著錢包伸直手臂對我亮出了掌心,然後神情慌張地左顧右盼了一番,將拎著購物籃的另一隻手猛地垂了下去,看上去似乎很沉。既然在結帳,就趕快解決掉比較好吧,反應如此激烈,店員都快被她搞糊塗了。

就這樣忙不迭地付完了錢,枝元同學急急忙忙地跑了出來,勢頭之猛,恨不得把錢包背包和剛買的東西都甩飛在地。要我說,根本沒必要急成這樣吧。

我正等著手忙腳亂的枝元同學冷靜下來,只見太陽躲進了雲層之中,收回了塗抹在牆上的陽光。

身旁吹起了有些凝重的風,令生協門口的旗幟徐徐飄動,同時也將拾取於空氣中的話語送往我的耳畔。

「我是想示意你等等我,沒想到還挺難的。」  見她羞澀地笑著對我如此解釋,我也被她逗得露出了微笑。

「是啊,完全沒看明白。」

「啊,果然嗎?唔……但你還是有等我啊,那就沒問題了。」

說罷枝元同學將錢包塞到了背包里並來到了我身旁,兩人邁起腳步朝著同一個方向走去。

我在視野的余光中,打量著她身體略微前傾,很容易被誤以為是駝背的走路姿勢。

枝元陽,大學一年級生,比我小一歲。

個子不算高,綁在後腦勺上的小小馬尾辮每走一步都會像毛筆尖一樣蹦蹦跳跳,十分可愛。稍稍有些吊眼角,被她盯著看時會讓人想起貓。但每每四目相對,她都會露出開朗的笑容,所以和貓相比她可要坦率得多,總是把自己的各種心思對人展露無遺。

若是看著她的側臉,那緊束的馬尾,袒露在外的耳朵與直視著前方的表情,似乎流露出某種青澀少年般的銳氣與不羈,可一旦她扭頭面向這邊,看起來就又立刻充滿了女孩子氣。是因為她從不會掩蓋自己洋溢在外的感情嗎?我之前從未遇到過能夠將情緒的變化如此明確地表露在外的人,所以很有新鮮感。枝元同學便是如此,帶著我迄今為止未曾接觸過的秉性與容貌,一舉躍入了我的生活。

還有就是,聲音總是比較響亮,走起路來速度快得就像是不願意停下來一樣。每一次見面時,她都會以這種不帶有任何遲疑的衝勁,活潑大方地擠到我的身旁。

「枝元同學,你……」

「叫我陽就行啦。」

說罷她微微一笑。那副怡然自得的模樣,與隨著她的腳步飛快後移的背景顯得毫不相宜。

「枝元同學。」

「真難對付呀。」  即使被我這樣委婉拒絕,她的笑容也絲毫沒有因此蒙上陰影。

「好吧,那剛剛是要對我說什麼呢?」

「你一直跟著我沒問題嗎?這真的是你要去的方向嗎?」  自從離開生協,她已經一路跟我走了好遠。

「我今天下午沒有課,所以去的正是我要去的方向哦。」

說罷,她滿臉笑容地指了指前面。要是我此時掉頭朝反方向走,恐怕她所指的方向也要轉個 180 度了吧。看樣子,這位學妹對我甚是中意。

我與她相識已有一個多月,在期間的來往當中,已經積累了一定的所思所感。

「反正這邊也有出口。」

「是啊。」

「只不過要回房間的話,確實有點繞遠。」

「房間?」

「公寓的房間。如果說是回家的話,總覺得容易引起誤會。」  聽了枝元同學的話,我能夠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你是一個人住的嗎?」

「嗯,因為家離這裡太遠了。」

說著,她稍稍舉起了手中從生協買回的東西。透過薄薄的塑膠袋,可以看到牛奶的包裝盒。

過去雖然也曾一起離開大學,但如今回想起來,她確實從沒跟我一起到過車站,向來都是在途中分開。

「沙彌香學姐是住在家裡的吧?」

「嗯。」

初中時曾有過乘電車上下學的經歷,因此已經習慣了。這麼說來,至今為止都未曾走出家門獨自生活。我已經過於習慣那片小小的天地——有家人,有貓,有我時常躺著仰望天花板的私人空間,就像適應了水中生活的動物無法爬上陸地一樣,對熟識的環境難以割捨。

「……………………………………」  此時,我不由得想起了有如理所當然一般離開了家門,走上自己選擇的人生道路的那位好友。

穿行在樹木與建築之間,路過了一座座講堂。在這條已經走了一年的道路上,擦肩而過的人卻依然是一副副陌生的容貌,這一點與考入大學之前的生活有著極大的差異。

人際關係並不會局限在自己所屬的群體範圍當中。

正如這位低我一個學年的學妹,僅僅一面之緣,就令我們得以如此並肩而行。

想到這裡,我扭頭窺視了她一眼。

今天我才頭一次聽說,枝元同學正離開父母獨自生活。

想必還有更多事情,是我尚未知曉的。  比如初次相見時她獨自哭泣的原因,我也還沒問過。

自那以後,她就從未在我面前流過眼淚。

她當初為什麼會哭呢?時至今日,我對此突然產生了興趣。可此時天氣晴朗,她也是一副心情大好的樣子,就算話題中出現眼淚,恐怕也轉眼蒸發在這明媚的氛圍當中。

「公寓離學校近嗎?」

「如果不近的話,誰還會租公寓呀。」  這倒也是。

「沙彌香學姐要不要找個機會過來玩?我那裡有茶,還有……」  她邊說邊窺探了一下手中的塑膠袋。

「還可以請你吃豆芽哦!」

「這種餐飲搭配我還真沒嘗試過。」  我想像了一下自己喝著紅茶往嘴裡塞豆芽的樣子,結果出現畫面之後,就無力再去想像那會是怎樣的味道了。

「下次吧。」

「下次啊……」  枝元同學有些無奈地苦笑了一下。

「聽起來像大人哄小孩時做出的許諾一樣。」  說完之後,卻又笑盈盈地揚起下巴望著我的臉。

我的父母從來不會向人做出他們無法兌現的承諾,所以我對她的這一比喻有些難以理解。

其實,只不過是去朋友家裡玩而已,本不需要考慮得如此嚴肅。

即使如此,卻依然感覺有一道不得不跨越的坎。這究竟是因為我對此缺乏經驗呢,還是以我——佐伯沙彌香個人而言,要去女孩子家裡玩,就不得不去顧慮那個層面上的問題呢?  要問我對枝元同學是否抱有那種情感,那當然並非如此。

即使如此,也應該等關係達到更深層次再……等等,深層次的朋友是什麼朋友?而且感情這東西應該不斷向高處積累才對吧,為什麼要論深度?  有深度,豈不就意味著可能會沉溺其中嗎?  不知不覺已抵達了我要去的講堂,於是與枝元同學便也要就此別過了。

只見她一邊沉不住氣地來回移動著雙腳,一邊不正經地嬉笑著說道:

「要是學姐是個壞孩子的話,我就會邀你翹課跟我出去玩了。」

「壞孩子……」  這是什麼措辭啊。 「你看我像是好孩子嗎?」

「當然像了。」

「那你就太沒眼光了。」  對我這句真心話,枝元同學似乎只當是一句玩笑,仍舊笑個不停。

我剛要走進門去,無意中回頭一看,發現枝元同學正站在遠處朝這邊用力揮著手臂。要是我沒回頭,她打算怎麼辦啊,那豈不是顯得太慘兮兮了嗎。

「真是個怪人啊……」  我一邊嘀咕著,一邊稍微揮了揮手。

枝元同學見我有所回應,便心滿意足地重新面朝前方,沖向了校門。見她手中的塑膠袋隨著她本人的步伐劇烈地上下擺動,我一邊擔心會不會出什麼事,一邊目送著她那左搖右擺的馬尾辮迅速消失在視野之外。

我走進位於二樓的教室,挑了一個中央附近的位置坐下,然後鬆了一口氣。

倒也說不上是累了,但枝元同學在身邊時,總有種連自己都被她連帶著蹦蹦跳跳了一路的錯覺。她那略嫌誇張的舉止,用活潑好動來形容都顯得不夠充分,感覺簡直像是內心充滿了宣洩不完的情感。在我至今為止結交的人當中,從未見識過這樣的性格。

「……硬是要說的話……」  連某個幾乎就要被徹底遺忘的容貌,都像是被絲線牽引一般浮現在記憶里。

人與人的交往當中,著實充斥著新奇的刺激感。

在開始上課前的那點時間裡,我便如此思索著枝元同學,以及過去的事。

至少這一次,我恐怕是不會忘記她的姓名和長相了。

『沙彌香學姐』

『在學校嗎?』

『在』

『吃過午飯了沒?』

『跟人有約嗎?』

『沒有』

『跟我一起吃午飯吧!』

『好不好呀?』

『好吧』

『枝元同學也在學校?』

『叫我陽吧!』

『我們在哪裡碰面?』

『枝元同學』

『哇,完全不為所動』

『在哪裡碰面呀,我想想』

『那就在我家吧』

『嗯?』

『枝元同學家?』

『啊,當然不是指特別遠的那個家』

『是公寓啦』

『這我知道』

『可你不是說稱公寓為家,容易引起誤會嗎?』

『話是這麼說啦』

『但和公寓相比,還是說成是我家』

『聽起來親和一點,不會引起你的戒心嘛』

「啊哈哈哈。」  我單手握著電話,發出了幾聲乾笑。看來她不僅坦率,還有幾分小聰明。

但是,她所謂的戒心倒是令人有些在意。

只是去學妹家叨擾一下罷了,究竟有什麼好戒備的呢?  這學妹,該不會……

我不由得稍稍繃緊了神經。

『戒心?』

『你莫非在打什麼壞主意?』

『說來慚愧』

『但我才沒那個腦細胞啦』

『話說對沙彌香學姐,我能打什麼壞主意啊?』

『誰知道呢……』

『所以,枝元同學是要請我去你的公寓?』

『嗯,對對』

『公寓麼……』

『我家很涼快哦』

『來了就請你喝飲料』

『還有飯菜的味道應該也不錯』

『要吃什麼?』

『這個嘛,還沒想好呢』

『打算自己做來著』

『所以才說是應該嘛』

『枝元同學自己做?』

『我做菜挺熟練的哦』

『還有叫我陽就好啦』

『我還蠻喜歡這名字的』

『我考慮考慮吧』

『那我就盼著嘍』

『啊,你是說考慮什麼?』

『午飯?還是名字?』

『兩者皆有』

『午飯的事請您快快考慮好嗎~』

『學姐想吃什麼我就做什麼哦』

『行』

『……行?』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行!』

『行得不能再行了!』

『說話之前好歹組織一下語言吧?』

『我還在公寓,這就過去接你!』

『那我就在正門等著』

『過來接我吧』

『這就去!跑著去!』

『跑起來嘍!』

『我可不想跑,拜託你還是慢點吧』

我於是收起手機,站起身來。在交談過程中,大多數學生都已經離開了教室。  以草地里最晚枯萎的一棵孤草的心態環視了一下四周後,邁出了略顯急促的步伐。

「該說她是態度積極嗎……」  問題是,也太死纏爛打了,就像是被強而有力的波濤反覆侵襲全身一般,連心都幾乎要為之動搖。

她對其他人,也會像這樣毫無戒心地越靠越近嗎?若這是她的秉性,那可不值得讚賞。畢竟,一般人並不喜歡被人如此毫不客氣地接近。

比起顧及對方,她更注重於處理自己的感情。

或許,這就是她當時流淚的原因。

回頭想想,她流下的淚珠都是大顆大顆的。

想必是有許許多多的情感溶於其中吧。

當初見證到那些淚水的我,如今似乎也成為了令枝元同學的感情劇烈激盪的原因之一。

「去枝元同學的公寓……真的沒問題嗎。」  繼上周之後,今天再次受到了邀請,終於還是答應了她。在這期間,不僅並沒有發生什麼令交情加深的事,甚至這周我都還沒跟她見過面。枝元同學只是我在大學剛剛認識的朋友之一,可這位朋友,卻就這麼大搖大擺地闖進了我的生活。

雖然答應要去,但心中還是略有踟躕。不僅是因為我原本就很少去朋友家玩,也是因為……  想到這裡,我止住了思緒。哪怕繼續等下去,緊隨其後的內容,也絕不會由我主動予以解答。

對於枝元同學,我究竟產生了怎樣的預感呢。

一踏出講堂,整個人便立刻深陷於炎熱之中。夏天剛剛伸展雙翼,振翅一揮,兩揮,就輕易讓人間充滿了暑氣。拂過臉頰的熱浪,讓人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溫存。

夏日來得過於性急,知了們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可過不了多久,這座林木蔥鬱綠意盎然的校園裡,就會隨處都充滿聒噪的蟬鳴了吧。對此,人潮的喧騷也是不遑多讓。隨著午休時間的到來,學生們就像冬蟲爬出巢穴一般紛紛湧現。放眼望去,到處都是人、人、人,數之不盡,應接不暇。

其中的絕大多數人,恐怕都不會與我的大學生活產生任何關聯。

可我們,依然在如此渺茫的概率當中結識了彼此。

如此緣分,或許確實值得去格外珍惜吧。

我擺脫為了尋覓午餐而移動的人群,向正門走去,然後發現枝元同學已經等在了校門旁邊。同時她也注意到了我,並朝這邊揮起手來。那副模樣雖然看起來充滿稚氣,但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問題是她那對我表示熱烈歡迎的動作實在是過於無所保留,引得路過的學生們也時不時地朝我轉過頭來。枝元同學似乎也發現自己有些礙事,於是又朝旁邊躲開了幾步,然而手上的動作依然沒有停止。看她用力過猛手臂幾乎要撞到牆上,真是讓我捏了一把冷汗。

我只好加快腳步走到了枝元同學身邊,然後才發現她似乎真的是一路跑過來的,不僅兩手空空,身上還蒙上了一層汗珠,幾縷頭髮都雜亂無章地黏在額頭上。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不用那樣一臉不服氣地道歉啦,我也是因為喜歡,才跑起來的。」

「因為喜歡而跑麼……」  對我而言,這著實是一種陌生的感覺。

說起來,我最近都沒有跑過步,因為沒遇到任何會令我如此急促的事情。

至於這樣的生活是讓人覺得平穩安逸,還是索然無味……那就因人而異了。

腦中不由得浮現出高中時期,為了參加運動會的接力賽而訓練的情景。想起當時我與她總是步調不一致,不免覺得有些好笑。

「那就由我來為你帶路吧!」

說罷,枝元同學歡快地邁出了步子。明明沒牽著手,我卻像是被她拉著一樣緊隨其後。

途中,跟印在她身上那件短衫上的海獺對上了眼。

……海獺耶。

只見那海獺目視前方,十分寶貝地摟著懷中的扇貝。莫非她很喜歡海獺?

「要先橫穿大學門前這條路。」

她邊說邊帶我來到路邊,然後綠燈剛剛亮起,她就立刻邁出了腳步,見狀我連忙勸阻道:

「要先看看路,不然很危險的。」  感覺自己像是成了小學老師一樣。

「啊,哦……對不起。」

「也沒必要跟我道歉啦。」  此時的枝元同學明顯有些興奮得忘乎所以。不過嘛,這肯定也是因為我。

而她這種坐立不安的情緒,很容易感染身邊的人,到時候可就難辦了。

走過人行橫道,進入樓房的陰影當中後,我對她說:

「枝元同學是自己做飯的嗎。」

「早在離家生活之前就開始做了,挺開心的。」  枝元同學一邊笑,一邊露出了白白的牙齒。

「學姐不喜歡顧家的女孩子嗎?」

「那就等你給我驚喜了。」

她聽了沒說話,卻像是胸有成竹一般把步子邁得更大了,對身上的汗水也顯得滿不在乎。  枝元同學入住的公寓確實離大學很近,步行距離沒超過兩分鐘。不過當然,那也是我配合著枝元同學,一起走得飛快的結果。這間公寓有著沙色的牆壁,淡藍色的屋頂,狹窄的停車場裡塞滿了自行車。其中會不會也有一輛是枝元同學的呢?  我跟在她身後,一起走室外的樓梯來到了二樓,然後迎面第一間就是枝元同學的家。她在門前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插進鑰匙孔,擰了一下,跟著歪了歪腦袋,再擰了第二下,第三下,最後說了句「啊,對了」,然後伸手拉開了門。

「出門時忘記鎖了。」

「也不用匆忙成那樣吧……」

「沒事啦,我喜歡匆匆忙忙的。」  她一邊找著毫無邏輯的藉口,一邊把我向屋裡請。看她如此熱情洋溢,我在心中懷著半開玩笑的心態把警鐘敲得更響了。只是請朋友來家裡做客而已,何必興奮到這個地步呢。沒錯,朋友而已。

「打擾了。」

「歡迎歡迎,這還是頭一次請大學認識的朋友到家裡來呢。」  我也是頭一次造訪大學朋友的家。

剛一進屋,枝元同學的存在感就撲面而來。

或許是平時能夠稍稍嗅到的衣服和化妝品的氣味吧。

而在她居住的空間,味道會變得更加強烈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些香氣湧入鼻腔,帶來一絲與夏日的氣息截然不同的清涼。

剛剛走進房門,右邊便是廁所和整體浴室。昏暗的空間中,隱約能看到鏡子上倒映出我略顯陰鬱的身影。毫無來由地,我開始考慮自己的頭髮是不是留得太長了。  她帶我經過廚台,進入室內。起居室里有一扇朝南的飄窗,採光良好。換句話說,超級熱。

「你屋裡很暖和嘛。」

「空調已經開到最大了,請稍等片刻嘍。」  說著,枝元同學嬉皮笑臉地沖我連連點頭。如她所說,擺在牆邊的空調正發出嗡嗡的喧響,讓我想起了她慌慌張張地奔跑的樣子。

房間裡很乾淨,更準確地說,是沒什麼東西。小巧的白色矮桌,靠牆擺放的床,直接擺在地板上的落地燈。屋裡沒有類似柜子的東西,衣物都被整齊疊放在房間角落,大學用的教科書和背包都被塞在貌似洗衣筐的東西里。

「我沒有靠墊,你就直接坐在床上吧,或者乾脆躺著也行哦。」

「不用了,沒關係。」  說罷我坐在了地毯上,放下提包,深呼了一口氣。

雖說是午休時間,但跑到別人家裡仰望著天花板,著實是一種奇妙的體驗。  平時我都是去食堂用餐,從不會離開校門。

這種感覺,就像是逃學一樣……是不是還沒有徹底擺脫高中生的心態呢?見我有些不平靜地左顧右盼,枝元同學不禁笑了起來。

「我這兒根本沒什麼可看的東西吧。」

「是啊。雖說我沒見過其他的房間,所以無法作比較,但確實挺簡約的。」

「因為就算買來什麼東西,也會很快失去興趣,變成礙事的擺設。」

哦……」  我想起了自家書櫃裡那本再也沒重新讀過的小說。

枝元同學從角落那堆衣物里找出一條綠色的毛巾,拿它擦了擦額頭。我看著她的側臉和一舉一動,心態淡然地體會著我與她在這個房間裡二人獨處的這一事實。這裡不是我的家,她當然也不是我的家人,這種狀況,對我而言可以算是很新鮮了。

牆上貼著淡藍色的壁紙,是指望心理作用能夠使炎熱稍稍有所緩和嗎。窗邊雖然掛著薄薄的窗簾,但長期被陽光如此直射,恐怕會很快變色吧。

「附近就有超市,也有家品店,環境還是挺不錯的,只是整體浴室確實有點窄就是了。」

她先是用毛巾擦了擦臉和脖子,然後對我轉過身來。

「好了,沙彌香學姐有什麼想吃的嗎?」

「這個嘛……」  我陷入了深思。直觀上雖然有些想吃冷的,但昨天剛剛在家裡吃過冷麵那類東

西,所以或許應該換個口味。可想是這麼想,腦中卻完全浮現不出任何可以替代的東西。

「我這人不挑食,所以一時沒什麼想法。」

「這真是最令人難辦的回答了……」  枝元同學苦笑著彎下了腰,大概是在開冰箱門。因為隔了一面牆,所以看不到她都在做什麼,只好根據照在她臉上的光做出了如此猜測。

「唔……那有什麼不愛吃的,或過敏的東西嗎?」

「也沒有。」

「還真是不挑食啊。」  枝元同學顯得很傷腦筋地搖晃著小小的馬尾。話說都不知道她家裡有什麼材料,我就算想提要求也很困難啊。我稍微挪了挪身子,看到了廚台旁邊擺著的那台有些袖珍的電冰箱。

枝元同學取出了裝著茶的塑料瓶,倒進了準備好的玻璃杯中。

「總之先喝杯茶吧。」

「謝謝。」

「但沒有製冰機,所以也沒有冰塊。」

「這就夠了,不用那樣關照我。」  我接過玻璃杯,感覺就像直接觸摸到其中的液體一般格外清涼。玻璃杯表面印著一些凹凸有致的花紋,底部還被染上了好幾種顏色,在太陽的照射下熠熠散發著彩虹色的光芒。因為看起來十分漂亮,使我一時忘記了喝茶,在手中不斷變換著角度欣賞起來。

「當然要關照了,要狠狠關照才行。」  枝元同學否決了我的客套話,同時還裝腔作勢地搖了搖頭和手。

「要是學姐不喜歡這裡的話,下次就不會來了嘛。」

「哦……」  就算我喜歡這裡,也不一定會再來就是了。不過她那副盡心盡力的姿態,倒是令我頗有好感。

而且,她能夠認識到對我的關照當中存在著滿足自身需求的成分,這一點也顯得很有分寸。

「話說,是不是很漂亮呀?」  她指了指玻璃杯。

「是啊,很漂亮。」  得到我的肯定後,她有些安心地笑了起來。

「雖然不能給你,但可以看個夠哦。」

「我會的。」

「還有茶也別忘記喝哦。」

「知道了知道了。」  說完,枝元同學回到了電冰箱前,然後先是拿出幾樣東西,盯著看了一會兒就又塞了回去,如此重複了好幾次。

「那,我就隨便做嘍?」

「嗯,交給你了。」  我把一切都推給她之後,才終於喝了一口茶。緩解了喉中的乾渴後,稍稍閉上眼睛,驀然產生了些許左顛右倒的眩暈感。只覺得,這房間真是安靜啊。

或許是因為這棟建築與大學不同,周圍沒有樹木,所以蟬鳴不會影響到這裡吧。啟動完畢的空調如今也平靜了下來,再加上……我一邊想,一邊看了看房間的角落。

「連電視和書櫃都沒有啊。」

「因為我這人一點都不愛看書嘛,然後有手機,也就用不上電視了。」  枝元同學的回答與流水聲一同傳了過來。

「啊,抱歉,光等著很無聊吧?」

「沒有,等等沒什麼的。」  話雖如此,我也並不擅長應付等待的時間。至今為止,我也從不是個深諳等待之道的人。

「我是想靠跟枝元同學聊天來打發時間來著。」

「哦,好哇。」

「但你一邊說話一邊做菜沒問題麼?」

「沒事沒事,我做菜時本來就總是自言自語。」 「……你這個毛病可能還是注意一下比較好。」  枝元同學獨自在家裡,跟自己一問一答地聊得火熱的模樣,還真是很容易想像。畫面感跟在雞窩裡精力旺盛地到處跑的家雞有幾分神似。就像是現在望向走廊,也可以看見枝元同學的後背和小小的馬尾在微微搖晃。

「沙彌香學姐應該會讀很多書吧。」  這話似乎過去也聽人說過。不過,就當她是在誇我看起來富有知性吧。

「書嘛……倒也不是不讀。」

「會經常去大學圖書館嗎?」

「圖書館……去是會去,但只是看看報紙。」  不知是不是做菜的聲音蓋過了我的話,枝元同學並沒有予以答覆。雖然說了想聊天,但打擾到她就不好了,所以我決定儘量不要跟她搭腔。而枝元同學一旦把心思放在手頭的事情上,便真的像她自己說的那樣,開始自言自語起來。

有時候,還會吹起口哨來,選曲大多是童謠。明明還沒到黃昏時分,卻想著要跟

小烏鴉一起回家了。或許是因為這附近一到下午五點,街區廣播就會播放那首曲子吧。

「啊,不好。」  這時,枝元同學如此吟嘆道,聽起來有些沮喪。這一次,似乎並不是自言自語。

「怎麼了?」

「家裡的盤子和碗不夠用。」  說罷,枝元同學身體後仰面向這邊,啊哈哈地苦笑了幾聲。

「哦,也對,畢竟你是獨居嘛。」  所以只需要自己那一份餐具,也是很正常的。

「倒是可以用我的啦,只是那樣我就沒得吃了……要不去跟鄰居借……等等,這樣似乎也不太對勁……」

枝元同學在那邊嘀嘀咕咕地煩惱了一陣子,而我則趁這會兒工夫想到了一個點子。

只是對於是否真的要這麼做,我稍稍遲疑了幾秒。但最後還是在雙腿徹底紮根在地板上之前,喝光了茶並站起身來。

「家品店裡有餐具嗎?」

「哎?這個嘛,有沒有來著……記得應該是有便當盒。」

「便當盒……嗯,那倒是也能用。」  說罷我就拎起提包朝門口走去。而就在要跟枝元同學擦肩而過時,她一個輕巧的轉身,攔在了我的面前。

「學姐?」

「你繼續做菜好了,我去買餐具,但願那家店的地方很好找。」  雖然大學已經上了一年,但幾乎沒在周圍好好逛過。要買什麼東西都是在生活了很多年的家附近解決,在這一帶的活動幾乎僅止於跟朋友一起去家庭餐廳。

「啊——……這真是不好意思,我出錢吧。」

「不用了,畢竟飯菜都是你請的嘛。」  之後我一邊吩咐她要把門鎖好,一邊開始穿鞋,同時看到枝元同學的鞋就擺在一旁,尺寸之小,乍看下簡直就像是一雙兒童鞋。

這讓我有些不著邊際地心想,腳這么小的女孩子,卻在獨自生活麼。

穿好了鞋,感覺像是正被人盯著,於是回頭一看,枝元同學果然正雙手背後地站在我身邊。

「該怎麼說呢……」

怎麼說呢?我在口中如此反芻道。而枝元同學則是一臉笑嘻嘻的,就像花兒綻放一般說道:

「路上小心哦。」

「……那我走了。」  我內心有幾分感慨,也似乎有幾分踟躕地應了一聲。

既不是自己的家,對方也僅僅是朋友……這種感覺,真的是極為難以形容。

而那種踟躕,似乎也並未令我感到不愉快。如此矛盾的情感,著實讓人有些疲於應對。

帶著一顆搖擺不定的心走出門外,幾乎要被我完全遺忘的暑氣頓時撲面而來。

我一邊為這熾烈的驕陽由衷怨嘆了一番,一邊走下了樓梯。在這種天氣下,特意去買一套不知會不會用到第二次的餐具,或許根本沒什麼意義,或許完全沒什麼好處,或許徹底是白費功夫。

即使如此,我依然奔走在盛夏之中。

大學二年級的初夏,仍未給自己尋求到正確的解答。

正因前路未卜,所以才能夠通往任何一個方向。

「歡迎回來哦,學姐!」

「……我回來了。」  在朋友的公寓說出這樣的台詞,

果然讓人有些莫名的難為情。

當然,從說出「那我走了」的時候就已經是這樣了。

再加上買的又是餐具,簡直就像兩個人正在一起生活一樣……總之,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迎到門前來的枝元同學倒是並不以為意,探著腦袋窺望我手中塑膠袋裡裝著的東西。

「沒迷路吧?」

「連一個彎都不用拐,怎麼可能迷路呢。」  家品店就在經過大學門口並直行一段距離後的位置。順便一提,在途中某個地方左轉後一直走,就會抵達超市。或許在這種建築物多到顯得有些侷促的街區中,道路規劃也沒辦法做得過於複雜吧。

房間裡的空調似乎運轉得很正常,這讓我鬆了一口氣。同時,空氣中也飄蕩著陣陣的香氣。我被這與枝元同學的體香有所區別的氣味吸引著扭頭一瞧,發現其奧秘就藏在她手中的長柄鍋里。

「滑蛋雞肉飯?」

「我看有雞肉,還有昨天煮的飯,就決定做這個了。」  我從塑膠袋裡拿出了兩個新買的碗。本想著要是有湯的話可能會用到兩個,看來似乎是多餘了。長柄鍋旁邊的平底鍋里,似乎正炒著蔥和香菇之類的東西。

「這是我在家也經常吃的菜。還有——」  在枝元同學的眼神示意下,我望了望屋裡的矮桌,看到上面擺著個大碗,盛滿了被撕碎的萵苣,而且是完完全全的生萵苣。

「就兩道菜的話總感覺桌子空蕩蕩的,就投機取巧地多加了一道菜。」  我稍稍瞄了一眼放在旁邊的彩虹玻璃杯。 「是不是應該準備充分一點再邀你來呢?」

「這就夠了,不然都要吃不完了。」  如此關懷備至著實令人感動,可惜我並不是個吃貨。

她又說馬上就好,讓我稍等一會兒,於是我就老老實實地坐在了矮桌前。拾起新買的筷子,凝視著並在一起的筷子尖。仔細想來,這還是我頭一次自己買筷子。

畢竟通常情況下,筷子只要家裡有一雙就夠用了。

而現在我卻有了兩雙筷子,這究竟是出於何種因緣呢?一邊想,我一邊將手中的筷子不停地開開合合,盯著看了好久。

不久後,枝元同學將盛著兩道菜的長柄鍋和平底鍋分別擺在了兩枚鍋墊上。仔細一看其中一枚並非鍋墊,而是午餐席。這樣沒問題麼?我對此有些不安,可枝元同學倒是毫不在意地開始將蛋和肉分到我的碗裡,將米飯蓋得嚴嚴實實,幾乎就要從碗裡灑出來。

「……謝謝。」

「要是不夠就儘量添吧。」  再繼續添的話,我就要被灑得滿手雞蛋了。

「完工,完工。」  看著新買的飯碗和桌上的大鍋小鍋,枝元同學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她做的飯菜,配上我買來的餐具。

簡直像是我與枝元同學正在同居一樣——想到這裡,羞澀之情不由得湧上心頭,想要隱藏,卻唯恐欲蓋彌彰。

「那我就不客氣了。」

「請吧請吧。」  她自己連筷子都不拿,只顧攤著手催我快快開動。看來我要是不吃,她恐怕也不打算動筷了。於是我夾起一塊被她送到碗中的料理,塞進嘴巴,嚼一嚼,咽了下去。  然後,一邊品味著殘留於臉頰內側與舌尖上的餘韻,一邊內心充滿了感嘆,不由得低下頭將碗中之物細細端詳了一番。

「好吃嗎?」

我剛剛吃了一口,她就忙不迭地催我談感想。連這種時候,她都是如此性急。

「好吃。」

「喔!」

「非常好吃。」

「非常!」

她興奮得失聲尖叫,然後因為嗆到而猛咳了幾聲,才終於一臉安心地縮回了身子,並端坐在桌前。

「那可還行……啊不對,是真的太好了。」

「太誇張了吧。」

「可都麻煩你買了碗,要是飯菜不合胃口,那我多丟人呀。」  這倒是有道理,我邊想邊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碗,不禁微微笑了起來。

不管怎麼說,枝元同學的手藝確實物有所值。

我接著又將筷子伸向了旁邊的炒菜,於是枝元同學的視線也立刻緊緊跟了過來。

這可就有點不自在了。

「好吃嗎?」又被問了一次。被她這樣死死盯著,嘴裡的香菇都有些難以下咽。「好吃。」

「啊,感想好像比剛才差了一個等級。」  話是這麼說,枝元同學卻仍是陽光滿面,毫無失落之情。

「因為覺得同樣的話再說一次也沒什麼意思。」

「好聽的話無論反覆說多少次,也還是很好聽呀。」

「那就,非常好吃。」

「哇哈哈哈。」  枝元同學坦率地歡聲笑道,那副笑臉與平凡無奇的讚辭顯得格外相宜。

我咬了一口萵苣。

「好吃嗎?」  就知道她會問。

「脆脆的。」

「對吧對吧!」  明明只是在生嚼被撕碎的萵苣而已,枝元同學卻是一臉得意。

她這人真有意思。

在我對每道菜發表了感想之後,枝元同學終於動起了筷子。她在吃飯時會變得少言寡語,默默地將飯菜送進嘴裡,同時比我想像的還要姿態端正,舉止得體,腰背也挺得筆直,令我內心頗有感佩。這跟她平時那……說得難聽一點,大大咧咧的模樣實在是相差甚遠。

但是,所作所為確實還是平時的枝元同學。

「我吃完啦!」

「……………………………………」

「怎麼啦學姐?」

「只是覺得,你吃得真快啊。」

「誒。」

轉眼間就解決掉午餐的枝元同學看了看我碗裡剩下的分量,然後感嘆道:

「真的耶。唔……在我家裡,這速度倒是挺正常來著。」

「全家人都很性急麼?」

「或許是吧。」  枝元同學苦笑了一下,將自己的碗筷端走放進了廚盆,然後立刻就回來坐在了與剛才相同的位置上,隨心所欲地時而看看我,時而看看鍋,又時而看看窗外。本以為這就夠了,她卻又莫名地發起呆來,或者突然回頭看看身後,就像有時候會盯著空無一物的方向瞧得出神的貓咪一樣。

還有那隨著她的動作而不停搖搖晃晃的馬尾,也確實有點像尾巴。

「好吃嗎?」  這時她又探出身來問道。莫非只回答一次沒辦法把我的心情傳達給她嗎?  我想起了她之前說的那句話——好聽的話無論反覆說多少次,也還是好聽。

「很好吃,而且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不可思議?」  我伸出筷子夾起香菇,並回答道:

「因為這應該是我第一次吃朋友做的飯菜。」  是第一次吃朋友親手做的料理,也是第一次造訪朋友的公寓。

更關鍵的,是眼前這位學妹本人——

「……嗯?怎麼啦?」  她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視線,於是如此問道。

「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我在枝元同學身上,見識到了太多的第一次。

是因為至今為止,都沒怎麼結識過像她這種性格的女生吧。

如果當時沒有碰巧遇到她在哭的話,我們之間恐怕將毫無交點。哪怕真的偶然經某人的介紹而見面,我應該也會興致索然地把她忽略掉。

正因我們是以那樣的方式相遇,才有了一起吃滑蛋雞肉飯的如今。

而這位學妹,擁有許多至今為止未曾對我產生過吸引力的特質。

所以,真要我說的話……

「只是想起了過去認識的某個與自己不太合得來的人,覺得你跟她有點像。」

她那開朗的笑容,與當初那個拉著我的手向前奔跑的女孩子一樣,充滿了無所顧慮的勁頭。

「唔……」

枝元同學有些想不通地眯起了眼睛,並維持著這幅凝重的神情,把嘴巴都緊繃成了一條線。

「等等,莫非這是在繞著彎說你討厭我?那不是很嚴重的事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請務必解釋一下您是什麼意思……」

「我是想說,跟那種過去與自己合不來的人,如果在如今的年齡相識的話,會成為怎樣的關係呢……想想還挺感興趣的。」  當年的那個女孩,自始至終都只顧單方面地對我宣洩她的情感,恐怕絲毫沒有顧及到我的感受。想來這既是因為當時年紀太小,尚不具有那樣的處事能力,或許也是她本人的性格所致。她那大

多只會給我帶來麻煩的各種行為和小心思,若是換做如今的我,或許就能夠稍稍理解與體察到她的心意。我想,這就意味著成長。「呃……那……沙彌香學姐,你覺得跟我怎麼樣?也合不來嗎?」

「目前並沒有那種感覺。」  飯也做得很合胃口——我一邊想,一邊細細咀嚼,分析著她的調味習慣,同時又想要是有湯那類東西就好了。想歸想,倒是並沒有說出口,不然就太厚臉皮了。

同時,枝元同學癱軟在桌面上。

「誒……明明像,卻不會覺得合不來……真搞不懂啊。」

「所以就只是像而已嘛,你又不是她。」

「具體是哪裡像呢?」

「這個嘛……都很有精神吧。」

「竟然跟有精神的人合不來,沙彌香學姐至今為止的人生真沒出過問題麼?」  看她那眼神,就像是在擔心我過去的人際關係過於濕寒慘澹以至於腦袋上長過蘑菇一樣。如果一群死氣沉沉的傢伙聚在一起,可能確實會變成那樣吧。

「……是我的說法不夠確切,我想說的大概是那種先動手再動腦的人吧。」

就像是貓見到會動的東西一樣,總是先撲過去,然後才會考慮自己撲上去要幹嘛。

與心思縝密無緣,但與囿于思慮而時常踏步不前的人相比,卻總是能走得更遠。  兒時的我往往要先找到明確的理由,然後再付諸行動,所以當然無法與她步調一致。

「是這樣啊,這樣的話……好像是沒錯。」  枝元同學像是有所自覺地回答道。然後直起了身子,並將目光投向了我。

吃飯時被這樣盯著實在是全身不自在,我只好停下了筷子,並用目光向她發出了

「怎麼了?」的疑問。於是枝元同學緩緩地,露出了一個有些大大咧咧的笑容。

「我啊,無論對什麼事,如果不抓緊一點就生怕會來不及。」

「來不及?」  她對此並未予以回答,只是默默地站起身來,向廚盆走去,緊接著就傳來清洗餐具的流水聲。

「再等一下,我也可以幫你一起洗啊。」

「這裡太窄了,要幫也很困難哦。」

聽了這話,我也不由得想頷首贊同。廚盆前那小小的空間,確實容不下我們兩個人。

傳入耳中的流水聲在開足冷氣的室內,令人莫名地產生水滴划過脖頸的錯覺。

「沙彌香學姐,今天還有什麼安排嗎?」

「午休結束後回學校上課,然後……」

「然後?」

「……然後就回家。」

「是嗎,真遺憾。」  枝元同學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淡泊,似乎並未懷有任何期待。

其實在回家之前,確實還要去另一個地方,但心想也沒必要交代得那麼詳細,於是就省略掉了。我與枝元同學之間,還沒有到達暢所欲言,毫無阻隔的程度。

不對,人與人之間,真的存在毫無阻隔的關係嗎?  即使是對親人,也會或多或少有所隱瞞吧。

若能夠將一切都對他人無所遮掩地和盤托出,那這個人,還能算是「他人」嗎?

「……話說啊,沙彌香學姐有戀人嗎?」

「……………………………………」  這問題的措辭與時機,讓人有些生疑。

但是依然,我與枝元同學之間,還沒有到達暢所欲言,毫無阻隔的程度。

「保密。」  被我這麼一敷衍,緊接著有好一會兒,傳入耳中的就只剩下流水聲。

「呿~」

「你在呿什麼啊。」

「我是想,要是跟學姐的關係好到問這種事你都肯回答的程度,那就好了。」  然後她就強行關上了話匣子,只有水花飛濺的聲音變得更響了。向那邊望過去,也窺探不到她的表情。

我想問她指的是怎樣的關係,可又覺得那樣太過貿然。

眼下的氣氛,令我不敢開口。

為了不讓她洗兩次碗,我加快了揮筷的速度,如此一來就無法再細細品嘗味道了,感覺挺可惜的。

我伸出拇指,在新買的飯碗表面上輕輕划動。

佐伯同學、小沙、沙彌香、佐伯學姐。與我結緣的人對我的稱呼,總是出奇的不一致。每一種不同的稱呼,都反映著她們的為人方式,以及與我有著何種聯繫。

今後「沙彌香學姐」也可能加入其中,也可能不會。

但若要我以某種毫無邏輯的,近乎於預感的東西來判斷的話。

我想,應該是會吧。

『我到了』

『先進去了哦』

『我也到了』

「看到腦袋了。」

「哇。」

「生意真好啊。」

「是啊,都能聽到二樓傳來的說話聲。」  在輕微的腳步聲,舒心的繁喧與四溢的芳香中,我眯起了雙眼。

都小姐的咖啡店似乎比過去熱鬧多了,不僅開放了始終閒置著的二樓席位,甚至有了僱人來打工的富餘收入。一個貌似高中生的女孩子正為了應付客人們的點單,手忙腳亂地在店內走來走去。 「學姐應該經常來吧?」

「嗯,像是買完新書之後,就會過來坐坐。」  聽我這麼說,書店的女兒打趣地點頭對我施了一禮。

「實在感謝您長年以來的光顧。」

「那小絲同學呢?」

「倒不會自己一個人來……我一個人的話,不覺得格調不太搭麼?」

「沒那回事吧。」  離開了大學,依然被稱呼為學姐。但這次,對方換成了另一個人。

坐在對面位置上的是小絲侑,過去的學妹,如今的朋友。  與前一位學妹不同,我對她有著眾多的情感,以及立場。

小絲同學將留得有些長的頭髮披散在身後,看上去成熟了不少。這麼說或許顯得很理所當然,但我也同樣長大了幾歲,卻完全不會被人這樣評價。可能我還是像高中時期一樣,在他人看來有著高於實際年齡的城府吧。明明經歷了相同的年月,可總感覺存在於兩人之間的心境與眼界那一類差距正在逐漸縮短。想到這裡,我不禁偷偷笑了起來。

「燈子怎麼樣了?」

被我問及並未到場的另一位友人後,小絲同學先是以攙扶著咖啡杯的姿勢稍稍思索了一番。

「要說怎麼樣嘛,唔……就是在到處忙活唄。」

「什麼意思啊。」

「劇團的活動還是一樣忙,再加上……」

「偶爾還會參加專業的舞台演出對嗎?還真厲害啊。」

「只不過,她本人還在猶豫該不該成為職業演員就是了。」  在我這個門外漢看來,都能登上專業舞台了,還有什麼可煩惱的呢。但哪怕躋身於專業行列,也不一定足以靠此來維生。演藝的世界想必也同樣並不簡單吧。

「話說,你和七海學姐平時應該也會聊天吧?」

「雖然並不經常直接見面,但確實經常聯繫。」

「那還何必繞一大圈跑來問我呢?」  說罷小絲同學略顯無奈地笑了笑,而我則含蓄地對此予以了否定。

「並沒有繞一大圈啦,我是想問在你眼中,燈子看起來如何。」  出於種種理由,人總是很難將自己的情況真實地敘述給他人。

畢竟人類如果沒有鏡子的話,連自己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這時不期然地與櫃檯對面的都小姐對上了視線,她一如往常地對我露出了一個和藹的微笑,並輕輕揮了揮手。於是我便向她低頭回了一禮,小絲同學見狀也注意到她,並同樣低頭致意。

就像剛剛提到的那樣,高中畢業後還經常在這裡露面的,似乎只有我一人而已。

升學後離開本地的同學意外的不在少數,翠璃和愛果,包括燈子都是如此。

至於我,腦中從來就沒浮現過離家生活這一選擇。

這不僅是因為我心中不存在明確的目標,或許也是由於家中的貓以及祖父母都年事已高,而我不想失去更多與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吧。

在這裡也時常會碰到箱崎老師,她依然在高中任職,見到我也會談談彼此的近況。我們畢業後,出演戲劇似乎就成了學生會在每年文化祭上的慣例活動。看到我們的努力留下了確切的成果,還真令人有些不好意思。她還提到今年文化祭時希望那一屆學生會成員能齊聚一堂,一起來觀賞演出。

接下來,就看大家怎麼說了。

「燈子能來嗎?她不是很忙麼?」

「畢竟是以後的

事,還不好說……但我覺得她會來。」

「是麼……」  如果她能來的話,我們也算是久別重逢了。

彼此間的距離,為不見面提供了一個很好的藉口。

我和小絲同學都住自己家,只有燈子是在大學附近過著獨居生活。而小絲同學則是隔三差五、三天兩頭、成天到晚——以拿這類詞語來形容都並不為過的頻度,到燈子那裡去過夜。鑑於這一點我不動聲色地在小絲同學身上觀察了一番,並得出了確鑿的判斷。

「你昨天也去留宿了吧。」  聽了這話小絲同學雙肩猛地一震,顯得難掩驚訝。

「咦,你是怎麼知道的……?」一邊問她還一邊神色慌張地在自己身上來回尋找異常之處。又沒做什麼虧心事,何必緊張成這樣呢。

「這很簡單嘛……」  我剛想解釋,但卻在途中舒了一口氣。

「不告訴你。」

「誒——……」

「你要是知道了,我還怎麼捉弄你啊。」

「呃……」  小絲同學對我的壞心眼感到頗為不滿地噘起了嘴。哪怕外貌有所改變,稍一接觸她就又會露出身為學妹的一面,實在有趣。但這樣一對比,跟她同齡的枝元同學就更顯青澀了。

或許是與燈子之間的關係,令小絲同學成長得更加穩重了吧。

雖然並不清楚枝元同學是不是也有戀人。

「佐伯學姐又怎麼樣呢?」

「什麼怎麼樣啊?」

「你瞧,問得這麼籠統很難回答吧,」小絲同學笑了笑,「就是說,有發生什麼值得開心的事嗎?」  她為含含糊糊的提問指明了方向。不過,這樣的問題還真是新鮮。剛剛還在談燈子將來的人生規劃,緊接著就向我提出如此無關緊要的問題真的好麼?

「這個嘛……」  我低頭盯著褐色的液體表面,感覺好像隱約浮現出了某個學妹的笑臉。

同時在她旁邊,還有一張海獺臉……我幹嘛還記著這種事啊。

「交了個新朋友,一年級的。」  要說最近比較值得一提的變化,也就只有這件事了,雖然不知道算不算開心事。

「哎——」小絲同學好奇地睜大了眼睛,「是什麼樣的人啊?女生嗎?」 「嗯,是女生……是個精力充沛的人,走路總是很快,還有很會做菜。」  回頭想想,這幾個特徵似乎彼此之間沒什麼關係。我連忙喝了一口咖啡,掩蓋自己的語無倫次。畢竟這麼一聽,就好像在去公寓蹭了一頓午飯之前,我對她除了走得快之外就毫無印象一般。

明明應該不僅如此,可就是想不出來。

「走得快又會做菜……那真是能文能武啊。」

「這評價還真是充滿善意啊。」  看她那多動症一般的模樣,應該更偏向於武力派吧。

「佐伯學姐的朋友啊……真的是朋友而已麼?」

「不然還能是什麼?」

雖然明白她的言中之意,我還是如此裝蒜道。

枝元同學明顯對我懷有好意,可至於那究竟是哪種類型的好意,我還沒有認真思考過。

對撲面而來的情感,始終漫無邊際地讓視野遊移於表面,而並未聚精會神地凝視其內在。

是我的大腦,在刻意地進行迴避。

有可能是出於她極為細微的某些動作,有可能是我本能地察覺到了一絲端倪,也有可能是流露於心中的一些尚未理清的思緒……總之就是那種曖昧的感覺,讓我對枝元同學莫名在意。

枝元同學是我的朋友,但跟在大學結識的其他朋友相比,存在著某種區別。

要闡明這種區別的真相其實十分簡單,可我……

「我還真想見見她啊。」

「嗯,有機會介紹給你吧。」  話雖這麼說,可能讓我們三個聚在一起的,究竟是怎樣一種狀況啊。

到時候,我們會是怎樣的關係啊。

太難以想像了。

今天也為了打發閒暇的時間,準備去大學圖書館看看書和報紙。

通過門口的刷卡機之後,緊跟著在左手邊就有一塊擺放著四組長椅的空間。我在那裡坐下,翻開了一份家裡沒有訂閱的報紙。鋪在地上的絨毯十分厚實,吸收掉了圖書館內的腳步聲,營造出一種靜謐無人的氛圍。

附近雖然擺著一台電視,但為了配合圖書館的氣氛而將音量調得極小,幾乎不可聽聞。旁邊還擺放了一些科學類雜誌,我雖然也曾稍微翻閱過,但畢竟對科學沒什麼了解,因此很難投入進去。我似乎從小就是如此極端,對一件事要麼很感興趣,要麼就不屑一顧。

當然也不只是對事,就連對人、名字、喜好,凡是無法吸引我的,都全然不會在我腦內停留。

一路走到今天,我究竟遺忘了多少的相遇?  就連看報紙,眼睛也會主動去尋找感興趣的話題,真是方便得很。

從翻過報紙的指尖上,傳來些微紙張的味道。最近,這種味道似乎有些遠離了我的生活。

或許該去買幾本書了。

我折好報紙放回原處,並站起身來。正要離開,途中無意之間瞄了一眼電視,畫面上是一位游泳選手正在大賽前夕接受採訪。那人似乎剛剛從泳池裡爬上來,全身濕淋淋的,皮膚被曬成小麥色,就像是搶先體驗了夏日的陽光一般。

明明練習都是在室內,究竟是在哪裡曬成了這樣呢?  就在我一邊如此琢磨,一邊漠不關心地打算走開時,電視機里的女選手摘掉了帽子,露出了被庇護在泳帽下的及頸黑髮。

就像是浸過水一般,散發著濡潤光澤的黑髮。

「……………………………………」  我停下了腳步。

『我喜歡游泳。』  被問及為何開始游泳時,女選手給出了這樣一個稀鬆平常的動機。

但對於喜歡的事物,能夠真摯坦誠地去面對,或許也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緊接著,她又補充道:

『還有小時候,曾經在水中看到了十分美麗的事物,所以……總之,我就是非常喜歡游泳!』

見她因不知該如何準確表達,而無奈地把之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採訪者也有些忍俊不禁。就這樣,簡短的採訪匆匆結束,電視上開始了下一個話題。

而我即使在畫面切換之後,也仍有些出神地凝視著屏幕。

……哦。

「…………………………哦。」  感覺像是在閱讀一份在記憶當中遺失已久後,姍姍來遲的書信。

「你怎麼啦?」  枝元同學不知何時出現在身邊,跟我一起盯著電視畫面。

「對明天的天氣,真有那麼不滿意?」

「……你在說什麼啊。」  我對她的提問感到有些不明就裡,於是如此反問道。

「因為看你一臉嚴肅的樣子嘛。」

「是錯覺吧。」

「可現在也……不,那就算了。比起這個嘛,沙彌香學姐,你好呀。」  這位快步如風的學妹搶在我之前踏出了一步,然後把頭探過來向我問了聲好。她

的音量與嫻靜的館內有些不太相宜,讓我有些猶豫是否該提醒她一下。

「你好。」

「沙彌香學姐,要不要去游泳池?」

「怎麼突然想到這個?」

「因為你剛才一直盯著泳池選手嘛。」  她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看著我的?還有,泳池選手這個稱謂好像不太對吧。

「枝元同學,你不是不愛看書麼?」  那為什麼會出現在圖書館呢?

「叫我陽就行啦。」

「……枝元。」

「被直呼姓氏感覺壓力好大耶……」  枝元同學稍微縮了縮脖子,但馬上又伸了回來。

「因為你說過會來圖書館看報紙嘛。」  之前在公寓說的話,看來她聽得還蠻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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