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透明的海洋(2/2)
「因為你說過會來圖書館看報紙嘛。」 之前在公寓說的話,看來她聽得還蠻仔細。
「所以我就時不時過來看看,今天正巧碰上了,就是這麼回事哦。」 枝元同學說罷,邁出了腳步。搞不好她其實天天都會過來查哨,畢竟最近,明明事先都沒有聯繫過,卻經常能見到這位學妹。這就已經不再是巧合,而是蹊蹺了。
但我還是沒有繼續追究,默默地與她並肩而行。
畢竟在某種程度上,我也覺得無論刻意安排還是命運指引,相遇終究是相遇。
「不過,現在確實是適合游泳的季節。」 剛踏出圖書館,這句話就不由自主地冒了出來。也不能怪我,外面確實太熱了。
植被豐富的校園當中,四面八方都
傳來不絕於耳的蟬鳴。
陽光如同刀子一般直射而來。
時值七月中旬,蒸騰的盛夏籠罩著整個人間。
「對嘛對嘛,那咱們就走吧,小沙!」
「不許叫我小沙。」 我和顏悅色地制止了這位踩著鼻子上臉的小學妹。
小沙……麼。
我趁她不注意,微微地笑了笑。
「說得這麼突然,我可什麼都沒準備,還是下次吧。」 我又不是隨時都把泳具帶在身上的小學生。
不過,說到游泳池,高中時也跟學生會的成員們一起去過一次……當時的泳衣……應該還能穿?不對,等等……我一邊走,一邊在腦內進行著如此的思想鬥爭。 然後,在決定暫且保留這個問題的同時,酷熱也帶著迷失感一起殺了回來。走出門時完全是聽天由命般地選擇了朝左拐,到頭來我們究竟是要去哪兒呢?
就這麼遠離了圖書館,直到快經過生協時我才開始擔心如此走到哪算哪究竟有沒有問題。
下一堂課……對啊,我得去下一間教室才行。
我後知後覺地想起這件事,並看了看枝元同學。「下次麼……啊,對了,要不要再來吃個飯啊?」
話題變得可真夠快的。枝元同學似乎也發現我們的行動實在太漫無目的,於是就提供了一個坐標。
「是麼……可是,好像兩天之前就已經去過一次了吧。」 累積下來,已經去枝元同學那裡吃過大概有三次了。畢竟她手藝不錯,住得也離
大學很近,加上她本人的熱情邀約,還有……總之每次,我都會像這樣尋找各種理由。
為了忽視掉某個我不願承認的因素。
「那今天也沒問題嘍!」
「很遺憾,我今天已經吃過了。」
「哎呀呀。」 她表現得像是個突然被放掉氣的皮球。
「下次再去吧。」
「啊哈哈,沙彌香學姐就像大人一樣。」
「大人?」
「因為總是說下次。」
這是在抱怨我總是開空頭支票麼。她那開開心心的口吻,讓人對她的情緒有些難以捉摸。
不過,大人就是這樣的嗎。
我的父母從不會許下不負責任的承諾,所以我對大人也並不抱有如此的印象。
硬要說的話,我的「下次」大概是一種狡黠吧。
「有那麼多的下次,真是太令人期待了!」
「反諷麼?」
「有一半是吧,但也有一半是真心話……」 說到一半,枝元同學將視線投向了道路的對面。在隔著一條校內小徑的另一邊,有一群正一邊說說笑笑一邊前往相反方向的女生。枝元同學正將視線投向其中一人,而對方似乎也對此有所察覺。於是枝元同學立刻露出了一個友善的笑容,相對的,對面的女孩子則是緊張地縮起了肩。
那個女生先是看了看枝元同學,然後又看了看身邊的我。
「嗨。」
枝元同學爽朗地舉起手打了個招呼,見狀對方則是用一個像是在點頭致意的動作錯開了視線,面對前方,同時口中念念有詞,似乎是在對身邊那些眼神中充滿好奇的同行者們解釋著什麼。
這一系列動作,看上去並不像是見到了朋友或熟人時該有的反應。
「她怎麼了嘛。」
看對方漸漸走遠,枝元同學顯得有些不解地笑了笑,然後收起了手,一臉若無其事地把頭轉了回來。我特意打量了一下她的臉,但她沒有表現出任何失落的情緒。
和平時出現在我眼前的枝元同學一樣,開朗又活潑。
剛才那次別有深意的擦肩而過,以及她那與情形不甚相符的態度,刺激了我的好奇心。
我對枝元同學,並沒有漠視到對此毫不介意的程度。
但是,這潭水似乎不淺。隱隱覺得一旦主動對枝元同學踏出了這一步,我就會深陷其中。
究竟該問,還是不該問?我一邊走,一邊為此煩惱了一番。
「是熟人嗎?」
「不是。」 她先是搖頭否認,可過了一會兒,又點了點頭。
「不,算是吧,熟人。」
在如此改口之後,她仍顯得有些言不由衷,並接著說:
「是朋友。」 又升了一級。然後的一段時間裡,響起的就只有我們的腳步聲。
「至少曾經是吧。」 最後,她如此補充道。看來她們兩人的關係如今已經支離破碎,難以一語道盡。
「我看對方似乎已經不想再跟我做朋友了。不過也是,畢竟都好長時間沒說過話了。」
枝元同學執意要把事情渲染得沒什麼了不起,可就結果來看,跟平時張牙舞爪地對我發起邀約相比,這反而對我更有吸引力。有說法是談感情要軟硬兼施,冷暖兼顧……如今的情況,可能就是這樣? 看來,一旦被刺激到求知與探索的欲望,我就有些無力抵抗。
仔細想想,或許正是因為與枝元同學初遇時的狀況尚且存有謎團,才有了我們的如今。
我還有下一堂課要上,而我已經大幅偏離了前往那裡的路。
「……………………………………」 腳步完全停不下來,像是在提醒我真正想要去的地方。
後背浮現出薄薄一層與盛夏的燥熱無緣的汗水,帶給人一種近似於寒顫的感覺。
要知道,我可是連課外興趣班也從未缺席過呀。
緊張得連指尖都開始有些發麻。
我停下腳步,轉向了另一個方位。
「咦?是想起什麼事了嗎?」
枝元同學停在了原地,似乎是在猶豫該不該跟上來。
「跟我來。」 遮天蔽日的蟬鳴隨著我頭部的轉動,從各個方向傳入耳中。枝元同學先是稍稍愣了一會兒,然後便笑容滿滿地說著「好哇好哇好哇」,並立刻跑回了我身邊。
「下一堂課呢?」
「不用上了。」 我將它從行程當中抹除了。明明只是在翹課,卻顯得像是有冠冕堂皇的理由。
粘稠的暑氣又讓我回想起當初,提出不想再去上游泳課的那一天。
只不過當時的我只是個不光彩的逃兵,跟現在的心境截然相反。
那段長年以來始終曖昧不明的記憶,之所以變得如此輪廓清晰,也是因為方才體會到的那小小的衝擊嗎。
「不用上了……?誒~這樣我覺得好過意不去啊……真的沒問題嗎?」
「翹掉一次也無所謂啦。」 我那群去得少翹得多的朋友,不是也都掃清障礙輕鬆升入大二了嗎。
過去總是緊繃著神經不允許任何失敗,可到頭來儘管一敗再敗,如今的我也依然活著,依然笑著。
所以不要緊,繼續走下去吧。
緊接著我前往了講堂後院,那個圍繞在樹木之中,顯得鬱鬱蔥蔥的吸菸處。
也就是我與枝元同學最初相遇的地方。
我先後看了看擺放在建築物陰影之下的長椅,以及枝元同學。
「這可真令人懷念呀。」 枝元同學打趣地說著,然後站在了她當時所在的位置,還給我使了個眼色,像是在問,是這樣嗎? 然後,還伸手擦了擦並未掛著淚珠的眼角。
「當時哭是因為剛才見到的女生嗎?」 我問是不是那個女生惹哭了她,結果令枝元同學驚得睜大了眼睛。
「沙彌香學姐,你會讀心術嗎?」 想起不久前小絲同學也以差不多的表情對我表示過懷疑,不禁笑了起來。
「這麼明顯,誰都看得出來吧。」 說罷我坐在長椅上,靠著靠背,長出了一口氣,以緩解體內的燥熱。
隔著衣服傳來堅硬的觸感,同時嗅到一陣淡淡的木香,令我想起了在學生會室發生過的事。
我伸手指了指身旁的空間,請她過來。於是枝元同學就將背包抱在胸前,坐在了旁邊。
「學姐當初把這個地方讓給我的時候,我真的非常高興……也不對,應該是非常難為情吧。」
枝元同學一邊說一邊閉著眼睛,嘴角掛著微笑,似乎是在回憶那時的場景。
「剩下我一個人之後,原本滿腦子都在後悔讓人看到我哭的樣子,可緊接著就開始想,那是為什麼呢?哭明明不是什麼丟人的事。」
我想起了在教室與枝元同學重逢時的情景。她當時雖然鼻尖紅紅的,但確實已經不再哭了。
「想明白了嗎?」 因為感興趣
,於是追問了下去。而枝元同學立刻予以了解答:
「大概是,不想把自己懦弱的一面展現給別人吧。」
「懦弱……」 我反芻了一下她所選擇的詞語。
「因為感覺太懦弱,就會被人討厭。」 她這句話的語氣有些失落,臉上的笑容也蒙著一層陰影。
起初我覺得她說的對。懦弱,就意味著總是哭哭啼啼,意味著不依靠他人就無法生存下去。
我大概確實比較反感這樣的生存方式。
但是,人在開心的時候也一樣會哭,無關於是否堅強或懦弱。
所以我不知道,哭是不是就意味著暴露出懦弱的一面。
有那麼一段時間,我們相對無言。而即使這時,靜謐也並未造訪這塊空間,因為蟬鳴聲依舊十分吵鬧。
蟬為了生存,不得不鳴叫。
用比任何人都強的聲音。
緊接著率先打破沉默的,是枝元同學。
「真有點熱啊。」
「只是有點而已麼?」 吸收了大量陽光的頭髮告訴我,應該說相當熱才對。就好像即使坐在陰涼處,陽光依舊會逐漸滲透進來。
「我只是看氣氛選擇了來這裡,要不要換個地方?」
「不用了,這裡挺好的。」 枝元同學放緩眼角,表現著內心的喜悅。
「因為可以二人獨處嘛。」屋頂與牆壁都距離比較遠,又是在藍天之下,僅是如此就令世界顯得格外寬敞
了,再加上周圍只有我跟枝元同學兩個人。蟬鳴形成的屏障阻隔了腳步聲,消弭了我們的氣息。
好吧,確實是二人獨處。
在這隻剩下我與她的空間中,枝元同學卻格外罕見地客氣了起來。
「可以講講我的事麼?」
「我就是為了聽這個,才來這裡的啊。」 在課堂上,是無法得到答案的。
她聽了,用背包擋住了自己的嘴。
「應該已經被你猜到十有七八了吧。」 說罷她有些全身僵硬,懷裡的背包被她抱得更緊了。
「第一次見到沙彌香學姐的那天,那個女生跟我分手了。」 頓時,感覺像是手指肚碰到了一根緊緊繃起來的弦。
不知該讓心騰空飛起,還是穩穩留在原地。 短短一瞬間,皮膚與聲音就都失去了溫度。
「是這樣啊。」 回答變得十分簡短。有太多理由,令我不得不提高戒心。
「她說升入大學後,兩個女生在一起未免太顯眼了……記得就是類似這樣的理由。」
說著,她稍稍垂下了眼帘。
真是個討厭的理由啊——我在心中跟枝元同學站到了同一陣線。聽到這種話的時候,大腦一定變得一片空白吧。也分不清是因為憤怒,還是悵然若失,只覺得整個世界似乎有一半以上的聲音都無法傳入耳中。
對此,我可以說是感同身受。
「當時明明還傷心得直哭,現在卻已經一點都不在意了,只是覺得鬧到連普通朋友都做不成的地步,實在是有點遺憾啊。」 她的語氣當中毫無悲壯感,就像是心態淡然地在陳述一件客觀事實。不過想跟人在分手後立刻變回正常的朋友關係也確實會覺得怪怪的,要想心中毫無芥蒂,恐怕不太可能。
換做是我,可不會這麼想。
就像我無法原諒學姐,從那以後就與她斷絕了往來一樣,彼此的關係一經變質,想要修復又談何容易。人與人的關係就像是積石成塔,在種種偶然的機緣之下,才塑造出一個獨一無二的形態。所以一旦崩塌,想要靠自己的雙手再現其原貌,幾乎就是痴人說夢。
人生中經歷的一切,都無法重來。所以我與我最好的朋友,自相識起便是最好的朋友,至今仍保持著那份友誼。
兩人的關係,不會因任何事而動搖。
無論再怎麼祈願與渴求,都未能發生絲毫變化。
「總之,就是這麼單純的一件事。」
「怎麼可能如此單純呢?」
「過去不是,但現在就是這麼單純。」 說著,枝元同學看了看我,別有深意地笑了笑。這讓我覺得她那稚嫩的面龐,流露著等同於我的成熟。
「其實,我喜歡女生。」
「……是嗎。」 自己的聲音如同混凝土的表面,隨時有可能迸出裂紋。
「所以……」
說到這裡,枝元同學的話語戛然而止。所以什麼?現在的情況,我也沒辦法如此追問下去。
就像兩個人的聲音都化作了一片空白,無法繼續傳送到對方的耳朵里。
「但是能在那種場面下遇到沙彌香學姐,感覺……好厲害啊。」
「厲害?」 她這話就像是在紛繁多樣的言語全部蒸發後,唯一殘留下來的平鋪直敘,讓我不由得發出了疑問。
於是,枝元同學有些難為情地錯開了視線。
「就好像感覺到了某種聯繫一樣……唔……戲劇性?」 枝元同學翹起了眉頭,有些犯愁地仰望著天空。
「說是命運似乎有點誇張,但又找不到其他合適的形容方式。」
「……有緣?」
「對對,有緣!天遇奇緣!」 我想提醒她應該是奇遇天緣,但想到現在談的是正經事,又不是在上語文課,是不是不太合適呢。總之,思維總是企圖逃離這個話題。
「當時啊……隔著淚水出現在對面的沙彌香學姐,真是美極了。」 說罷,枝元同學雙手扶著長椅表面,伸直了雙腿,只留下被抱得有些變了形的背包,擱在她的膝頭,看著有點像耷拉著腦袋的貓咪。
「美極了啊……」
「別重複兩次嘛,太難為情了。」 於是枝元同學笑了笑,就像是在等著我的這種反應一樣。
「溢美之詞無論說多少次,聽多少次都沒關係嘛。」這樣的思考方式,確實很符合枝元同學的性格。而能夠做出如此的判斷,也說明我對枝元同學已經有了相當的了解。或者說,已經將自己視為對她有所了解的人。也正是因此,我才來到了這裡。
為了聽她親自,說說有關自己的事。
那麼,接下來呢? 已經邁了一半的第一步,該讓它落足於何處? 該做決定了。
無論接下來是怎樣的情況,都要做好準備去面對了。
在這炙熱燥人的夏日裡。
「沙彌香學姐。」
趁我還在煩惱,枝元同學搶先做出了反應。她這人,行動起來可真是毫不猶豫啊。
「嗯?」
「你頭髮好長呀。」 說著,她將目光投向了我身後。
「是啊……」 自從高中畢業,雖然有勤加打理,但從未剪短過。
就算沒人會說什麼,也難免會醞釀出一種因為失戀才剪頭髮的感覺。
而我不願意自己產生這樣的想法,於是就乾脆一直留著,直到變成現在的樣子。
她說,這頭髮很長。
然後呢?我問。
「好喜歡啊。」 枝元同學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來,聲音和動作都顯得很輕盈。
只見她快步拉開了與我之間的距離,然後轉過頭來,笑著朝我揮了揮手。
儘管已經與她分別過很多次,但枝元同學率先離開的情況,倒也實屬罕見。
「那真是……多謝了。」
我目送她離去,並在剩下自己一個人之後,才撫摸著掛在脖子上的髮絲,輕聲回答道。
殘留在我心中,未能割捨的過去。
但是,她卻說她喜歡。
喜歡。
淡然的字眼,似乎令蟬鳴都為之遠去。
聽著就像是被告白一樣,令我感覺有些茫然。
只是「像是」而已吧。
大概。
『貓還好嗎?』
『挺好的』
『兩隻都挺好』
『只是畢竟老了,都顯得老實多了』
『老實……』
『那會不會允許我抱了呢?』
『別看它們那樣,逃起來可快著呢』
『那也好啊,說明還很精神』
『嗯』
『好想再去見見它們啊』
『可以啊』
『也想見見沙彌香』
『如果見到了』
『我一定會有很多話要對你講』
『
我也……』
『嗯』
『見個面或許也好』
『那就到時候見嘍』
『嗯,到時候見』
7 月 29 日,清晨,盛夏的熱浪還是一如往常。
與昨天相比別無二致,到了明天早晨恐怕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並且,是我年滿 20 歲的日子。
拿起放在枕邊的手機,發現已經收到了祝福的簡訊,來自翠璃和愛果。一看時間,正是太陽升起的那個時間段,看來她們起得真是夠早。翠璃和愛果目前是同居室友,看她們行動如此同步,大概是其中一人特意把對方叫醒,一起發了簡訊。翠璃在簡訊中輸入了兩次生日快樂,應該是剛剛起床還在犯迷糊吧。
無論如何,很令人開心。
枝元同學沒有任何反應。當然了,畢竟她根本不知道我的生日,反過來也是一樣。對於彼此,我們還只能算是知之甚少,充其量只多了前幾天那一件事而已。不過,那件事的分量倒是不小。
就那麼輕易地說出來,真的不要緊麼。
如果因為對方是我,才說得如此乾脆,那又是為什麼?
「……………………………………」 或許,枝元同學對我擁有著正確的認識。
就像我注意到小絲同學曾在燈子家裡過夜那樣。
莫非在我的身上,也存在某種只有特定的人能夠注意到的特徵嗎。
我端坐不動,腦中想著枝元同學。
連自己都能意識到,最近花在這上面的時間有所增加。
感覺像是在助跑一樣,看著某種令人感懷的事物從遠方逐漸接近。
抱著一邊的膝蓋,在椅子上微微搖晃著身體,抬頭面對天花板,就像凝視著目不可及的星辰。只要這樣乖乖地一動不動,想必就又能平靜安逸又毫無波瀾地度過一整天了。
在為此感到可貴的同時,又眯縫起眼睛,像是在努力看清蕩漾在遠處的波浪。
有點想看看若是告訴她,她會作何反應。
感覺像是在強討祝福一樣,會不會招來反感呢。但比起過後才說,我確實更想現在就告訴她。既然是枝元同學,應該會感到高興吧——對此,我懷有著一絲小小的確信。
同時也有一小部分自己,真的希望能夠讓她開心。
而之所以在擺弄手機的同時半閉著雙眼,或許可以算是在掩蓋內心的羞赧吧。
『我 20 歲了。』 發送後,稍稍等了一會兒發現沒有顯示已讀,就放下了手機。
大概 30 分鐘後收到了回復,大概她剛剛睡醒吧。
『生日?』
『今天嗎?』
『嗯』
『為什麼要這樣欺負我啊……』
『欺負你?』
『當天才告訴我,豈不是什麼都沒辦法送你了嗎!』
『至少也該提前三天』
『或者,哪怕昨天也行啊』
『送什麼啊』
『不要緊的』
『對不起,應該先祝福你才對』
『學姐生日快樂!』
『謝謝』
『雖然這麼說沒什麼新意』
『但有這句祝福就足夠了』
『只是主動跑來說這個,好像挺厚臉皮的』
『才沒有呢』
『話是這麼說啦』
『但送禮這件事,其實對送的一方更重要啦』
『畢竟是個可以好好表現的機會嘛』
『再說比起什麼都沒有,還是收到點什麼更開心,不是嗎?』
『這個嘛,確實啦』
『對吧!』
『……有什麼想要的嗎?』
『倒也沒什麼……』
『本來就只是想要一句祝福罷了』
『枝元同學的祝福』
『……枝元同學?』
『怎麼沒反應』
『回籠覺?』
『沒有沒有沒有』
『我很清醒啦!』
『也就是說,我真不是在做夢啊……』
『這是在說什麼?』
『在偷著樂唄』
『不說這個了』
『沙彌香學姐從今天起就 20 歲了啊』
『是啊』
『那就能喝酒了』
『嗯』
『也能吸菸了』
『也能使勁打小鋼珠了』
『這些我一個都不想嘗試』
『枝元同學對成年人的印象』
『真夠孩子氣的』
『叫我陽啦』
『沙彌香學姐沒喝過酒嗎?』
『當然沒喝過了』
『太乖了吧』
『枝元同學喝過?』
『枝元同學沒喝過』
『也是好學生嘛』
『是這樣啊』
『那要不要喝點酒?』
『?』
『為了紀念 20 歲成年,稍微嘗嘗如何?』
『啊,酒就由我來買吧,就算是給生日助興了』
『酒麼……』
『可是枝元同學還不能喝酒啊』
『不過,倒是也有重考過一年大學的可能性』
『才沒有呢』
『我看,我乾脆就喝可樂好了』
『為什麼是可樂?』
『因為剛剛想起,自從搬了家就沒喝過了』
『我其實很喜歡碳酸飲料來著』
『是麼……我懂了』
『但是,要喝酒麼』
『從沒想像過,也沒有心理準備』
『來我的房間喝如何?』
『枝元同學的公寓?』
『叫陽啦』
『因為我不知道大早上可以去哪裡喝酒嘛』
『這個麼,我也不知道』
『家庭餐廳應該可以?』
『原來如此……』
『要什麼酒?啤酒?』
『沒看懂你那個原來如此是什麼意思』
『這個嘛……』
『就任你選吧』
『OK』
『那就回頭見吧』
事情會發展成這樣,還真是沒想到。沒想到嗎?……嗯,當然沒想到。
想歸想,我還是開始做出門的準備。原本今天並沒打算外出,這突如其來的安排搞得我有些措手不及。我一邊在屋子裡忙來忙去,一邊望了一眼窗外,發現陽光如想像般燦爛耀眼,讓人聯想起枝元同學。大概,這也是她的秉性所致吧。
不過,酒麼……我拿起月票,陷入了深思。
不會有事吧,萬一喝多了出洋相該怎麼辦呢。說到底連能不能喝那麼多都不知道,一切都是未知數。在屋裡忙著準備的同時,心中甚至萌生出了某種緊張感。
以及,些許的昂揚感。
與除家人之外的某個人一起慶祝生日,這一事實,令我有些興奮。
做好了準備,打算在出門前跟家裡人報告一下去向,於是到起居室看了一眼,發現祖母正坐在屋裡。跟陳舊的椅子一樣,祖母和兩隻貓都已呈現老態,但也毫無疑問仍舊健在,置身於家庭的情景當中。
這時祖母也發現了我。
「我稍微出去一下。」
「哦,今天學校放假嗎?」 她的言語、態度、氛圍都與過去完全相同,就像是在問我今天有沒有課外班要上一樣。對祖母來說,或許我還跟小學生沒什麼區別。
「嗯,是放假沒錯……我是去見一個朋友。」
「挺少見啊。」 說著祖母低頭看了一眼慵懶地躺在懷中的貓,像是在尋求它的贊同。
「少見……嗯,是啊。」 或許是吧,畢竟周六周日不需要處理學生會的工作。 然後在離開之前突然想起一件事,於是對祖母問道:
「酒好喝嗎?」 祖母稍稍睜大了原本眯縫著的眼睛,躺在膝頭的貓也邊搖尾巴邊看著我。
「去吧,玩得開心點。」 祖母的話聽著既像是一種含蓄的回答,也像是完全答非所問。之後她便移開了視線,如同在凝望遠方。我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回應,稍稍猶豫了一會兒,終於「嗯」了一聲,並點了點頭。
「坦率一點,才
是最好的。」
於是,有時顯得不夠坦率的祖母一邊這樣說,一邊笑出了滿臉的皺紋。
「光是買酒的話,即使未成年應該也 OK 吧?」
「應該……是不犯法的吧。」 沒什麼自信,雖然我的學部也算是法學系裡的。
「不過嘛,買是已經買來了。」 說著枝元同學拎起丟在廚台上的購物袋並聳了聳肩。
「我還擔心會挨罵,所以特意用超市的自助系統結的帳呢。」 看著枝元同學從口袋裡一個接一個地把啤酒擺出來,我不禁噗嗤地笑了。
「怎、怎麼啦,不可以嗎?」 於是枝元同學有些著急,似乎是對我的笑聲有所誤解。我連忙搖搖頭,跟她說不是那個意思。
「只是覺得,像是在跟枝元同學一起玩假扮大人的遊戲一樣。」 不知為何有種來公園玩耍的感覺,實在蠻好笑的。
聽了這話,枝元同學也露出了笑容,仔細一看,她臉上還掛著剛剛浮現的汗珠。
「叫陽就好啦。」
「……枝元同學。」 稍稍考慮了一下,但還是只能作出如此壞心眼的回應。
「你買這麼多,我肯定喝不完。」 看到將近十罐啤酒像保齡球瓶一樣被擺在廚台上,我有些無語。要是剩下了,該
由誰來負責喝光呢?但是,枝元同學還是邊說「沒事沒事」邊抱起一堆啤酒朝屋裡走。
我拿著剩下的罐子歪著頭心想,這東西難道不需要冰過之後再喝麼? 投身其中之後才發現,即使是稀鬆平常的生活當中,也充滿了未知的事物。
枝元同學將我招呼到屋裡,然後問道:
「成年的感想如何?」
「沒什麼……感覺跟普通的生日沒區別。」 只不過,像這樣跟朋友一起慶祝,倒是挺難得的。
「枝元同學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三月,還真挺危險的。」剛說完,還沒坐穩的枝元同學立刻嚷嚷著「忘了忘了」又跑回了廚台前。看著她啪嗒啪嗒地躥來躥去,不禁感嘆她的動作實在是太輕盈了,同樣很年輕,我可是完全學不來。就像是每個人都曾在孩提時代擁有過,卻隨著身高的增長自然而然失去的某些東西,只有枝元同學還留在身上。
我正想著,只見枝元同學握著兩個玻璃杯回到了房間裡。
「挺危險?」
「假如再晚生一個月,就會又低一個學年,那樣就更沒機會認識沙彌香學姐了。」 她一邊把杯子擺在我面前,一邊說得像是遇到了多麼大的幸運。
「不過當然,這種『假如』並不存在。」 她立刻否定了這種假設。可能入學後立刻遭遇的分手,也包含在這句話當中吧。
「沒有人能看到未知的選項,所以一切都是命運,都是必然。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或許吧。」 其實,我又何嘗不是這樣想呢。
如果某時某刻,沒有做出錯誤的選擇。
在我的笑容旁邊,能夠有她的笑容相伴—— 這樣的情景,或許也不會只是夢想。
只不過時至今日,我已經不再將如今的自己視為錯誤。
但是,三月……看來,這就是她名字的來歷。
陽光雖然依舊強烈,室溫卻低得有些過度。枝元同學拿起一罐啤酒並打開,然後倒入我的玻璃杯中。其實倒酒的方法也大有講究,但具體如何我也不太清楚,所以也並未提出什麼意見。
我常用的那個底部藏著彩虹的玻璃杯,漸漸被盛滿了金黃色的液體。
「話說比起啤酒,還是紅酒跟沙彌香學姐顯得更搭配。」
「你對我是什麼印象啊。」
「就,單手拿著玻璃杯,這樣微微晃動著……」 枝元同學動用肢體語言,扮演著身穿浴袍,手持高腳杯的我。在我看來,那副模樣絕無一絲一毫與我相像。
「別鬧了行嗎。」 我這輩子從沒穿過浴袍,這年頭,哪有機會穿那東西啊。
「開玩笑啦。啊,對了,既然見了面那就再說一次吧——生日快樂。」 將可樂倒入自己杯中後,枝元同學端坐著對我說。
「謝謝。」 將生日的事告訴枝元同學的結果是,在她的公寓裡辦起了酒宴。對此我的感想跟來之前相同——真是沒想到啊。
用枝元同學的話來說,這也並非偶然,而是必然。
既然一切都是必然,那我也就根本不存在選擇的餘地。
明明此時此刻,要不要喝下玻璃杯中的液體,都理應是我的自由。
但如果不喝的話,那我今天來到這裡又是為了什麼呢。都接受了枝元同學的提議,讓她買了酒……雖然沒讓她買這麼多,但畢竟,她是真心在為我慶祝。
既然如此,我又如何能夠拒絕這番好意呢。
原來如此,看來在如此狀況下,我面前確實不存在「不喝」這樣的選項。
或許冥冥當中,早已註定了未來要走的路。
我們說了聲「乾杯」並輕輕碰了碰杯。枝元同學的勁頭太猛,讓我嚇了一跳。
根本就不輕。
將玻璃杯送到嘴邊,迎面而來的酒精味有些刺鼻。
手持酒杯的樣子,讓自己覺得有些不自在。 但還是有生以來頭一次,將酒送入了口中。
那強烈鮮明的味道讓我再一次意識到自己已經年滿 20 歲這一好苦。
「……………………………………」 隨著被強行打斷的思緒,我收回了酒杯。 然後艱難地,將口中的液體,咽了進去。
「好苦。」
也許在說出口前,神情就已經有所表現了吧,枝元同學也早已露出了有些僵硬的表情。
「那麼苦?」
「遠超預期。」 看到成年人們都喝得那麼習以為常,我還以為應該挺清淡的。 苦味清晰地殘留在喉嚨里,並漸漸地重返口腔,布滿了舌面。
說實話,太難喝了。
「頭一次在你家嘗到這麼不合口味的東西。」
杯中還殘留著一半的啤酒,光是看一眼就讓我覺得苦不堪言,心中早早地打起了退堂鼓。
我將玻璃杯從眼前挪開,發現枝元同學正瞠目結舌地望著這邊。
「怎麼了?」 注意到我的視線,她的臉頰開始微微泛紅。
「沒什麼啦,就是覺得……不愧是成年人啊。」 說罷,枝元同學還悠然自得地點了點頭。 「可明明很苦啊?」
「我不是指那個啦……不過,就算是這樣吧。」 枝元同學嘿嘿笑著矇混過去,然後將可樂送到了嘴邊。
與我不同的是,杯中的液體眼看著越來越少。
「可樂真好喝。」
「那真是太好了。」
「要不換一下?」
「那怎麼行呢……」 從出生月份來看,她距離二十歲豈止一步之遙,簡直差得太遠了。假如,我是說假如,要為枝元同學慶祝生日與成年,那也是很久以後的事。會不會到時候,我也能夠接受這種酒的味道了呢?
「正如我剛才說的,這麼多酒實在是喝不完……剩下的該怎麼辦呢?」 說著,我咚咚咚地逐一敲打著桌上的罐子。至於枝元同學,倒是看上去對這些殘貨的處理沒那麼擔心。
「今後沙彌香學姐每來一次,就開一罐如何?」
「可我幾乎都是在大學午休時才來啊……」 每次午休都喝一罐啤酒,下午一身酒氣地去上課的話,不知朋友會怎麼想。再說喝了酒之後,我恐怕也沒辦法專心聽課了。
「不行的話那就我喝唄。」
「別瞎說,你個未成年的。」
「就當做是有點苦的可樂,就沒問題啦。」 說著她大大咧咧地笑了起來,而我則有些出神地望著她裸露在外的牙齒。可一旦想要仔細凝視,卻又會很不舒服,怎麼回事嘛。
先別管這個了。
話說,這話聽起來可能像是在自誇,但我上的可以算是水準很高的大學。
若不是受了命運之神的極大眷顧,靠馬馬虎虎的學習態度想要考進校門,可謂難於登天。
「嗯。」
「怎麼啦?」 見我歪著酒杯點了點頭,枝元同學好奇地把臉湊了過來。
「沒想到,枝元同學的學習成績也挺不錯的。」
「咦,這是在直白且不留情面地損我?」 枝元同學一臉狐疑地眯起了眼睛。好吧,這話說得可能確
實有點欠考慮。
「我沒有惡意啦。」
「那難道會是好意?」
「說你學習能力強,難道不算誇獎嗎?」
「可是,聽起來完全不像啊。」 說是這麼說,枝元同學卻也是一臉開心的樣子,看來她也有所自覺。
「也許是我的偏見吧,可看你不像是喜歡學習的人。」
「確實不喜歡。」 她乾脆利落地承認了。 「沙彌香學姐喜歡嗎?」
「獲得新知識是令人愉悅的事。」 就像是戴上了一副度數相符的眼鏡一樣,原本模糊的事物都變得無比清晰。
「沙彌香學姐說的話,總是顯得頭腦很好。」
「你是想說我自命不凡?」
「不是諷刺啦,我是真的對你這一點很……唔,嗯。」 說到這裡她有些閃爍其詞,而我感到其中暗含著不好的氣氛,便只好苦笑一下。 確實,我身上存在著自命不凡的一面。因為一直以來,都在努力響應周圍的期待嘛。
但其實,我腦子裡也有許多莫名又無謂的想法。
比如枝元同學明明流了這麼多汗,卻沒什麼味道啊……之類的。
「我呀……」 說到這裡,杯里的可樂已經被她喝光了,真是羨慕。
「因為邀我來同一所大學的女生成績非常好,我才用功學習的。」
「……跟你分手的那個女生?」 枝元同學笑了笑沒有回答,像是在說,那還用問嗎。
「但是我的努力也沒白費,因為遇到了沙彌香學姐。」 說著,短短的馬尾也隨著笑聲跳動了兩下。至於我,則是有些不知該作何反應。 與她的相遇確實也為我帶來了不少的歡樂,可要將這種情緒表露在外,又不知是否合適。不過,想要隱瞞,也是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之一啊。只是這種想法,似乎與枝元同學無緣。
只見枝元同學伸手抓住啤酒罐,挪到了自己身邊。
「既然沙彌香學姐不喜歡喝,那就歸我嘍。」
「喂,慢著。」 還沒來得及阻止,她已經舉起了啤酒,咕嘟咕嘟地灌進了嘴裡。過了很久,她才把罐子從嘴邊移開,還一派輕鬆的樣子。
「嗯,確實苦。」感想與我相同,但她卻淡然處之,看來精神完全沒有被苦味摧垮。
「你似乎很熟稔?」
「其實過去做菜時曾喝過一點料酒。」 說著,學妹躲開了視線。我瞄了一眼被她放回桌上的啤酒,稍稍思忖了一下,然後露出了微笑。
這學妹倒是比我想像的還要經驗豐富。
「真是個壞孩子。」
「而學姐是個好孩子,這不就取得平衡了嘛。」
「才沒有呢,又不是天平。」 人際關係這東西應該……本想找個更合適的比喻,但卻想不出來。總之肯定不是天平,畢竟,正確與否不能用是否對等來衡量。哪怕是毫無關係的兩個陌生人,也同樣能達到對等的關係。可即使能證明她的答案錯誤,我自己也還是想不出正確的解答,著實讓人有些心煩。
越是陷入深思,也就越顧不上說話。而在我緊繃雙唇的時候,枝元同學一邊自顧自地喝著,一邊時而看著我,時而看著窗外。長期的沉默使全身都有些百無聊賴,明知很苦,還是不自覺地一點點喝著啤酒。每一次液體通過喉嚨,我都會因自己在無所事事中做出的蠢事而後悔。可再怎麼勸自己算了,不要喝了,一旦沉浸于思慮之中,還是會情不自禁地將玻璃杯送到嘴邊。
不知不覺間,就又開了一罐。
枝元同學也開了第二罐並倒進了杯子裡,不過看起來並不像是可樂。
「我說……沙彌香學姐。」
「嗯?哦,怎麼了?」 聽到聲音後,不知怎的有些反應遲鈍,就像是距離很遠一般。
枝元同學用杯子擋著嘴,用試探性的眼神看著我。 就像是躲在草叢裡,只把臉露在外面的小狗一樣。
「我借著醉意,問你個問題好嗎?」
「你醉了嗎?」 她擺了擺手表示自己神志完全正常。嗯?但仔細一看,擺手的方向怎麼是歪的? 可她對這點矛盾毫不在意,用筆直的目光凝視著我。
然後,問出了這樣的問題:
「沙彌香學姐,你有女朋友嗎?」 無聲的吶喊,靜靜地湧上了喉頭。
與曾經的問題相似,但與「有沒有戀人」相比,更顯入木三分。
將蒙在眼前的那一縷雲霧狀的薄紗,瞬間一掃而空。空調運轉的噪音,到了這時候才聽起來格外清晰。
這問題實在令人難以應付。想要搪塞過去倒是簡單,我已經有了三種腹案,只是都並不一定能夠圓滿解決問題,更何況—— 我早就預感到,有一天會迎來這種局面。 明明如此,卻仍接受了與枝元陽的相遇。
所以我不再避重就輕,決心坦然面對。
「這種事,是看得出來的嗎?」
「算直覺吧。」 枝元同學恬淡一笑。
「就像是看著遠處的鳥兒,能分辨出品種一樣。」
「那不是直覺,是貨真價實的知識。」
知識,曾是我應對一切的憑據。以為只要知道得足夠多,就能夠對任何事泰然處之。
即使後來通過經驗,得知這只是幻想,我仍然十分清楚知識的重要性。
而這次酒宴上的談話,脫離了知識與經驗。
「可能跟每天在鏡子裡看到的自己,有幾分相似吧。」
「會嗎?」 可我就算看著枝元同學,也只是隱隱約約地有所察覺,並且只將它視為一種預感罷了。大概,她所指的正是這種感覺吧,雖然難以用語言來完整表述……但只要懷著善意去進行觀察和解讀,或許那種感情就會呈現出與眾不同的形態吧。
而那微乎其微的差異,也正如枝元同學所謂的照鏡子一樣,帶來某種啟示。
「所以呢?有女朋友嗎?」 枝元同學再次追問。至於其目的,則更是淺顯易懂。
只是,還沒有明確表示出來。
「現在沒有。」
「現在沒有,就是說曾經有過?」 正常來講,這種問題沒有必要一一予以解答。
放在平時,我肯定會搪塞過去。可現在不知為何,感覺自己的思緒漏洞百出。該不會是因為這個吧?我邊想邊瞥了一眼捧在手中的玻璃杯。明明並沒喝多少,卻感覺雙眼接收的信息在傳入大腦後,都有些飄忽不定。
「曾經……嗯,有過,只有那麼一次。」 還有高中時,經歷過為期三年的單相思。那段感情,如同一條未能與任何人相系的優美直線。
而這條在與她失之交臂之後,仍在筆直延展的絲線,如今即將迎來重疊。用力過猛的空調,讓我有種突然被拋棄在寒夜中的錯覺。
「她是個怎樣的人?」
「……她呀……」
由於她問的是女朋友,而並非我喜歡的人,所以我的思緒也緊隨著飄往更遙遠的過去。
跨越高中,回到了初中,那個與杯中啤酒難分高下的苦澀年華。
關於那個人,我不太願意仔細描述,畢竟壞的方面遠遠多於好的方面。
「基本上,跟枝元同學正好相反。」 輕盈柔軟,膚色潔白,舉止和容貌有些模糊不清。
若不在此打住,接下來恐怕就要惡言相向了。即使是現在,我也已經皺起了眉頭。
「唔,雖然有點害怕聽到答案……但也就是說,是個可愛的人?」 有什麼好害怕的啊。
「長相嘛……嗯,挺漂亮的。大概,我確實容易喜歡上臉比較好看的人。」
「那您看我長得如何?」
「你嘛……算可愛的類型吧。」 被這麼一問我才明白她在為什麼而擔心,於是有些忍俊不禁。若是這樣的話,會擔心也是正常的。只見枝元同學一邊嘟囔著「可愛嗎」一邊摸了摸自己的臉,然後看著我的眼睛說:
「嗯,倒確實有人這樣評價過我。」
「……前女友嗎?」 因為不願一直被單方面地問來問去,就挑了個會戳到她痛處的問題。於是,枝元同學如我期待的那樣擺出了苦瓜臉。
明明喝了啤酒都沒苦成這樣。
「我可沒有現任女友。」
「和我一樣。」
「是吧。」 枝元同學打趣地附和道。
「不過,是美女啊……相處得不順利嗎?」
「嗯,是啊。」 我與她
的戀愛目的相違,所以註定難以持久。
即使如此也還是喜歡過她……直到現在,討厭她的時間已經遠遠超過了喜歡她的時間。
在我心目中,學姐已經徹底被定義為這樣的人。枝元同學舉起玻璃杯,深吸一口氣將剩餘的液體都灌進了嘴裡。
「那說不定,跟我可以相處得很順利。」 她放下玻璃杯,四肢並用地繞過了矮桌。
然後,湊到了我身邊。
像是要超越任何人與我之間的距離。
「因為現在,我已經喜歡上你了。」 她以這句話,為表露至今的心意,做出了最終的定義。
並非比喻或誇張,枝元同學的臉距我近在咫尺,令視野中只容得下一半的她。
剩下的另一半里,儘是初中時代朦朧的殘影。 當時也一樣,被人如此示愛,與人如此接近。
然後——
「啊,眼睛躲開了。」
「當然要躲了……」
近到這個程度,就好像在這世上只看得到彼此一樣,這哪裡是朋友之間該有的距離感。
而且,那是對我的容貌表示出極大肯定的眼神,竭盡全力讚賞著美麗事物的眼神。
所以,當然會讓人難以直視了。
「那個,所以說……我喜歡你。」 可枝元同學那戰戰兢兢的告白,依然從視野之外傳來。
「謝謝……」 皮膚有些發燙,可能也是酒的緣故吧。體溫升高的同時,思維卻像是與自己漸行漸遠,用局外人的心態分析著眼前的狀況。
因為時隔許久,再一次想起了被柚木學姐告白時的情景嗎。 皮膚就像無法承受身與心之間的溫差一般,襲過一陣寒流。
低頭一看,發現枝元同學支撐在地板上的雙臂正無力地搖晃著,怕是稍稍一碰,她整個人就會摔倒在地。看著她這副緊張的模樣,我自己的精神也愈發難以集中,被攪得亂作一團。
內心深處,早已預料到這一天的到來。
然而對留在枝元同學身邊的自己,依然沒有產生什麼抗拒心理。
是因為心懷期待嗎?期待什麼?新的戀情嗎?抑或是,立場相同的知心人?
就像躲在牆後一樣,用逃開的視線偷偷窺探著前方。
枝元同學依然貼在身邊。
就像浮映在空中的滿月一般,大得不合邏輯。
「我說話……有沒有酒臭味?」 我對著她發紅的鼻尖如此問道。一旦凝神直視,眼前的景象就變得朦朧一片。
「確實有點味道。」
「明明應該沒喝多少來著……酒可真厲害啊。」 要是就這樣將兩人的雙唇重疊在一起,酒精味就會被共享給彼此了。
那樣說不定也挺有趣的。
但是,枝元同學是未成年人。
雖然她本人身上也散發著酒氣,但未成年人就是未成年人。
我不斷用這年齡差來警醒自己,於是浮上額頭的冷靜令大腦得以明晰,讓我對面頰上的蘊熱有了進一步的認識。
「可以讓我考慮一下嗎?」 我直面著枝元同學,拜託她給我一點時間。
有那麼一瞬間,眼中出現了庭院與噴泉的幻象。
「嗯。」
枝元同學一邊回答,一邊四肢撐地,像蹦起來一樣後退了一段距離,然後彎腰癱坐在地。剛剛還支撐著身體的雙臂,如今也耷拉在身側,關節毫無規律地微微抽搐。
「沒被你當場拒絕,我就已經鬆口氣了。」 從她如釋重負的神情可以看出此言不虛。其實,我也正經歷著類似的心理活動。可能是因為這一絲鬆懈,也可能是想讓話題告一段落,我將罐子裡剩下的液體一口氣灌了下去。
「哦。」
結果量比想像的還要多,我頓時有些眼花,但還是強忍著喝了個乾淨。
果不其然,從舌尖到喉嚨,苦味覆蓋了啤酒流經的所有地方。
隱隱能夠感覺到酒精流過血管,留下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觸。 剛剛年滿 20 歲的我,絲毫無法理解這東西究竟哪裡好喝。
看來,成年人也有稚嫩和老練之分。
「那我先回去了。」
我一邊用手帕擦了擦嘴,一邊告辭道。
想回房間獨自思考一下。
沒錯,看來這次,又要經過一番深思熟慮才行。
不然的話,更待何時呢。 感覺大腦與雙眼一片渾濁不清,是自己在掙扎著不沉淪在思維的海洋當中,還是純粹受了酒精的影響?一站起身,整個人的意識便如同汗水一般被重力拉扯著向下流淌。
儘管腦中已是一團漿糊,雙腳倒還是很明事理地徑直朝門前走去。
「沒喝醉吧?能走路嗎?」 我差一點就不受控制地回答沒事,但在那之前,還是仔細進行了一番自我檢查。抬起腳,前進,後退,前,後,嗯。確認雙腿仍具有協調性,我剛要回答沒關係,卻正好打了個趔趄。
趕緊伸手扶牆,穩住了身體,然後並不急著直起膝蓋,而是先深呼了一口氣。
「學姐,你醉了。」
「我沒事,這一下大概是另有原因。」 我一邊說,一邊看著這個原因。
而原因本人似乎也明白了我的意思,於是有些害羞地撓了一下臉頰。
「抱歉。」
「沒什麼好道歉的吧。」 這一次,我終於伴著自然的呼吸,露出了笑容。
「雖然還不能算是正式的回應,但我還是想說……」 枝元同學的身影,連一半都沒有映入我的眼中。
「被一個人傾訴愛意,原來是如此令人開心的事啊。」 傾盡全力,發動不甚靈光的大腦,將真切地存在於心中的感激之情,和盤托出。
對我而言,吐露出如此直白,未加贅飾的情感,可謂相當難得。
只是語言有些難以組織罷了。
聽了我的話,原本聚集在枝元同學鼻尖上的紅暈,迅速侵占了她的面頰,直至染遍了耳朵根,讓我不由感慨,表達好意的方式實在是紛繁多樣啊。一句話,一個動作,一個眼神,乃至於臉上的色澤,都能對這份感情加以詮釋。
枝元同學對我的好意,就是如此強烈,如此明晰。
甘甜美好,向著此身此心,漫溯而至。
但內心深處,同時也存在著另一個自己,正以猜忌的目光審視著她的這份衷情。
這令我不禁想要扶額嘆息。
明明再也不想與那位學姐見面,可時至今日,仍未能將她從我的生命中剝離。
只要心仍跳動,便難以抹滅回憶。
「路上可要當心啊。」
「我沒事。」
「但是,詞彙量都低到複讀機的水準了……」
「沒事,真沒事。」 一邊想著那位令人生厭的學姐,一邊離開了公寓。若是冬天的話,可能外界的空氣能夠為我找回一些冷靜。可惜時值盛夏,濕暖的熱浪毫不客氣地撲上了我的臉頰。
熾烈的陽光如同強有力的手臂,無情地拍在我身上。
泛著淡淡金黃色的晌午,與夜晚相隔甚遠。陽光與酒氣碰撞在一起,讓我覺得全身麻酥酥的。我以走幾步歇一會兒,又走幾步又歇一會兒的節奏前往樓梯,看上去端的是形跡可疑。好歹挨到了樓梯,每向下走一步,整個人就像是被重重捶了一下。某種平時未曾意識到的重量,此時正鮮明無比地壓迫著內臟與雙肩。
就像是地球引力獲得了實體,沉甸甸地嵌入了我的世界。
直到重新踏回大地,我才開始為降臨在自己身上的現象而深感羞恥。看來,這就是所謂的醉意上頭了。五感六覺好像都在骨碌骨碌地轉圈圈,這還不算,雙腳踩著地面時還會產生某種錯覺,以為整片陸地都變成了以自己為軸的陀螺。稍一放鬆,城鎮就開始沿著水平線橫向旋轉。
仗著過生日放飛自我,結果大白天就醉得報廢在大馬路上。
「要是讓小絲同學、翠璃、愛果……和燈子看見了,怕不是會落下終身笑柄。」 我抬頭看著公寓,心想說不定應該先休息一下,再離開這裡比較好。
讓枝元同學看見這幅樣子就沒問題了嗎?當然有問題,可誰讓她已經知道了呢。
這個生日,一定會讓彼此都十分難忘吧。
枝元同學與我,目前正面臨著一個十分嚴肅的問題。這種時候若是再把醉酒的話題掛在嘴邊,或許,恐怕,大概會有些失禮。所以我現在應該做的就是立刻回家,認真
地開始考慮這件事。
我這儼乎其然的秉性雖說有些不分場合,但說是一種美德應該也不為過,對吧。
我真棒。
明明是一副自吹自擂的滑稽畫面,卻舒適得令人有些飄飄然。
甚至差點傻兮兮地笑出聲來。
到了這個份兒上,我才終於意識到:啊,我醉了。
這腦子,怕是完了。
一邊感到訝異,一邊又有些恐懼。
於是我在心中暗發毒誓,要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滴酒不沾。
如今的我,簡直像變成了另一個人。
僅憑那麼一點液體,就覆蓋掉了我的人格。
酒的滲透力,實在太驚人了。
為什麼大人們會如此喜歡喝這種東西呢?是想要擁有一個與過去不同的自己嗎?大腦深處如同化作了石頭一般愈發凝重,慘叫著對我發出了警告。 ……啊,不過,這感覺跟那個很像。
沒錯,就是那個。
目前大腦容不下太複雜的內容。
唯一明白的,就只有枝元同學的心情。
「……是啊。」 回想起枝元同學那張一瞬間就羞得通紅的臉蛋,我不禁莞然一笑。
沒錯,我對此感同身受。
無論原本有多麼晶瑩剔透,只需墜入小小一滴異彩,就能夠染盡整片海洋。
那一抹異彩,便是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