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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沒有放棄這個選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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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幼時代的我出現在眼前。

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在現實中,因此這一定是夢境或幻覺吧。

又或者是死前的跑馬燈?

不管是那種都好,那個年幼的我正受人欺凌。

不要用那雙紅眼睛看著我!路上行人隔著一段距離如此唾棄道。

在狹窄的道路上,行人為了避開我而自動往兩旁讓開。

歧視——……遙遠的記憶……——令人生厭的過去。

為了打破那狀況,我——

「——我不能夠……停在原地……」

「小提……?」

意識恢復時,環繞著幼小的我的那幅風景已經不知消失至何處,白色天花板映在眼前。藥劑氣味飄蕩四周。我躺在鋪著潔淨白床單的床鋪上,一名女性提心弔膽地低頭凝視著我的臉。

「——小提……你醒了嗎?」

「教……官……?」

站在床畔的是將一頭紅髮在後腦處束起的一名大姐姐。

身穿胸口處大方敞開的上衣,以及開衩的緊身迷你裙。

明亮雙眼泛著濕潤水光,但臉上浮現了放心似的平靜笑容。這位女性毋庸置疑就是我在訓練生時代的前教官——米亞·塞繆爾。

「這裡是……?」

「聖薩利卡紀念醫院。」

帝都的……醫院……?對了……我替教官擋下那一擊,然後……

「……請問我大概睡了多久?」

「一星期。」

「整整一星期……?那傢伙……阿迦里亞瑞普特怎麼了?」

「小提救了我之後,我就解決掉了。戰事的善後處理也已經結束,所以我才能像這樣待在這裡。小提能恢復意識……真是太好了。」

看著我的那雙眼睛漸漸地歪曲變形,眼淚止不住地滿溢而出——

「真的是太好了……」

她再次呢喃,擦拭眼角。

然而教官的淚水仍無停止的跡象。

在那淚水中除了因為我清醒而欣喜之外,似乎還摻雜了其他情感。

不知為何,教官的神情非常悲傷。

「……怎麼了嗎?」

「對不起……雖然區區的口頭道歉,實在無法補償……」

她輕聲對我道歉。

無法補償是什麼意思?

既然我還活著,應該沒這回事吧……

況且我根本不需要她補償我什麼。

我不希望米亞教官為那種事情介意。

能保護你,我很滿足。

況且我這身傷不是因為你的錯,完全是我自己自作自受。

「啊,對了……我去叫醫生來。要讓醫生知道你醒了……」

教官有些尷尬似的,像是要逃離我般走出了病房。

到頭來,我還是搞不懂那句沉痛致歉的意義,只能默默地等待。

身體感覺有些沉重。

只是去叫個醫生未免也太慢了吧?在我冒出這想法時,病房房門傳來敲門聲。到了這時我才發現,這是間滿豪華的個人病房。大概是葬擊士協會為我安排的吧。

「請進。」

我回應敲門聲,門隨之開啟。兩名男性走了進來。其中一人是身穿白袍的男性,大概是我的主治醫師。另一人則是葬擊士協會的帝都統括理事。

最後米亞教官也走進病房。視線一與我對上,馬上就向一旁挪開。

「聽聞你恢復意識的好消息,我連忙趕來探視。享譽盛名的《七翼》中的怪童——提爾·弗德奧特,首先,你的性命平安無虞令我大感欣喜。」

理事緩緩走來。我想撐起上半身時,理事用手勢制止我。

「你繼續躺著沒關係。你可是身經數百戰役、討伐數千惡魔的年輕英雄,可不能讓你太勉強自己。」

「非常感謝您的體恤。」

我們如此對話的同時,主治醫師對我的身體進行簡單的觸診。理事的態度顯得有些戰戰兢兢。不知道那是出自對我的敬意,又或者只是單純畏懼我的特性。

總而言之,理事繼續說道:

「身體狀況如何?雖然可以想見狀況不太好。」

「不會,我想應該恢復得比常人要好。我是《禁忌之子》,恢復力特別高。」

繼承了不知哪個惡魔的一半血脈而誕生的存在——那就是所謂的禁忌之子。

每位禁忌之子都擁有非凡的身體能力與超越人類極限的恢復力,以及赤紅的眼眸。

所以和常人不同,一切都不同。

「原來如此,雖然想信任你的恢復力……但目前的狀況令人有些遺憾。」

理事如此說道。主治醫師一結束觸診就要離開病房。教官為他開門,行禮並且目送主治醫師離去。

「結果令人遺憾……請問是什麼意思?難道我有什麼後遺症……?」

「直截了當地說,你已經無法戰鬥。」

——全身寒毛直豎。這個人到底在說些什麼——雖然心裡這麼想著,但同時卻隱隱約約明白了他的意思。儘管如此,我還是不願意去理解。

已經……無法戰鬥?

出乎預料的打擊,讓身體一動也不動。

在這寂靜之中,嗚咽聲在房內迴蕩。那大概是教官的……

——對不起……雖然區區的口頭道歉,實在不夠補償……

霎那間,教官方才的道歉有如幻聽般響起。

僵硬的瞬間過去,我抬起臉。哭泣的人如我所料是教官,光是看見那痛苦萬分的表情,那沉重的事實也跟著落入我的心底。

我終於——明白了她致歉的意義。

對於我再也無法戰鬥這件事,教官大概覺得自己有責任吧。

如果是這樣……就是我害你背負起那樣沉重的負擔吧……

「你在這次戰鬥中,掩護她——米亞·塞繆爾而遭到阿迦里亞瑞普特的《魔法》擊中,令背部嚴重損傷。對常人而言是必死無疑的重傷,你能活下來都是多虧禁忌之子的恢復力吧。但是——」

理事拍打了自己的背兩下,接著說:

「儘管擁有那般的恢復力,不對,這次的情況似乎是因為恢復力太強而造成了反效果。支離破碎的背部神經在癒合時似乎連結錯誤。醫生判斷這將使得你再也無法像過去那樣戰鬥。同時憂慮狀況更加惡化,也無法下定決心開刀。」

說到這裡,理事看向依然哭泣著的教官。

「如果難受,你可以先離開。」

「不……我有義務,必須守候他的未來……」

出自責任感的這句話刺進我的胸口。她理應沒有這種義務。一切都是我的問題,教官沒必要承擔任何責任。

我不可能真的已經無法戰鬥,畢竟手腳都還能正常動作。

「理事,我還能……戰鬥。」

「不可以逞強。你身上的肌力已經消失,體力也不夠充足。」

「可是……我必須戰鬥,殲滅惡魔才行……」

「理由我明白。只因為繼承了惡魔血脈這樣的理由,禁忌之子在社會上有時會遭受不當的歧視。因此你想要殲滅惡魔,抹消禁忌之子遭受鄙視的原因。」

「既然您明白的話,請您體諒。我還能——」

「我再重複一次,不要逞強。你該退休了。這也是個好機會吧?你從年幼時期就立下無數功勞。希望你出院後尋找新的人生道路。」

「我——」

「就引退的時期而言……」理事眼神堅定地望向我。「現在正是最美麗的結局吧?以有史以來最年少的紀錄登上葬擊士的最高位階《七翼》,有如鬼神般長年來屠戮惡魔的怪童——提爾·弗德奧特。這樣的男人最後為了掩護美女現場指揮官而負傷引退,就一出英雄傳奇而言,可說是很合適的尾聲吧?」

「可是……我……還能……!」

我掙扎般抓緊了床單。握力遠遠不如過去。

理事像是要安撫我般說道:

「提爾·弗德奧特,我們將在葬擊士協會為你準備特別名譽職務的位子。只要你願意,你也可以把這當作出院後的未來出路。我們不能草率對待勞苦功高的你,也不願意這麼做。」

「可是我……」

「除此之外,我們也決定不會撤銷至高榮耀的《七翼》證照。一般來說沒有這種待遇,但是你的證照我們將視為終生有效。」

「既然終生有效……我就能繼續自稱葬擊士。照理來說我能將復職視作目標才對。」

「你真的那麼想重回第一線?」

理事有些傻眼地說道。

「有可能會晚節不保喔?」

「只要是

為了殲滅惡魔,我不在乎名聲。」

「真是難伺候的男人。你想要復職,同時也是為了她——米亞吧?」

「這是當然。」

雖然是我自己跳出來擋下那一擊,但教官肯定覺得是她毀了我吧。因此她的道歉才會那麼沉痛,而且現在仍啜泣不已。

而且這是我對她施加的重擔。

既然如此,我必須親手為她除去這份負擔才行。

「這樣啊……雖然剛才我苦口婆心說了那麼多,但是你要把目標放在何處,我沒有任何權力能阻止。你的戰功顯赫,我也不能干擾你的去向。簡單說,最後的結論是希望你按照你所想做的去做。而我也認為這樣最好。」

「這樣啊……非常謝謝您。」

「唔嗯,大步前進吧,年輕人。那麼我就不打擾了。這陣子你就好好休養吧。此外,建議你和米亞好好談過。」

理事如此說完便走出病房,而我只是注視著教官。

教官泛淚的眼眸也凝視著我。

我們對彼此都有話想說,正在等候時機——

——教官搶先開了口。

「對不起……是我害小提的身體……」

「請不要道歉。」

我驅使身體下了床。清醒之後第一次挪動自己的身體,只覺得重心稍微不穩,步行倒是沒什麼問題。

「小提,不可以……你還要靜養才行……」

「沒事的。這先不管,我才該對教官道歉。」

我當時還不懂。

不懂自我犧牲的結果,會讓對方背負多麼沉重的負擔。

「我會變成這樣,是我自己的責任。教官沒有錯,我也不怨恨教官。我反而覺得能保護教官是我的榮幸。」

「但是……是因為我的疏忽,小提才會挺身保護我。如果我戰鬥時更加謹慎,也許小提就不需要犧牲自己了。沒錯吧?」

「也許是這樣沒錯。但是到頭來,選擇保護教官是出於我的意志。我同時也有不理會教官的選項,但是我作好了覺悟選擇保護教官。」

「小提……真是太傻了。」

將淚水拭去後,教官的手掌溫柔地將我推回床鋪上。

「為什麼……要挺身保護我?我這種人,你別理我也沒關係啊……為什麼……?」

「教官是我心目中重要的人,這個動機不行嗎?」

我對教官有份景仰,同時心懷好感。

理由很單純,因為教官願意聲援我的夢想。

我的夢想是殲滅惡魔。但是要殲滅數量眾多的惡魔有如痴人說夢,就像是說「總有一天要獨力飛上天空」。換言之可說是絕對不可能達成的目標,因此過去時常被人嘲笑。但是眾人之中,唯獨教官的反應不同。

『哦?是這樣啊。我也懷著同樣的目標在努力,將來一起行動吧?』

六年前——在我進入帝都的葬擊士訓練所,米亞教官成為我的責任教官時,她這麼對我說。我震驚不已。參與實戰的現役葬擊士格外理解惡魔的暴虐,照理來說這種人應該會傾向於批評我的目標。但是教官沒有這麼做。

所以我很快就傾心於她了——就是這麼單純的理由。

「我是小提心目中重要的人?真糟糕的玩笑。」

我躺回病床後,教官將毛毯蓋在我身上,她自己則坐到椅子上。

「小提真是沒眼光。尊敬這種老女人,還不惜掩護我,結果變成這副德行……你到底在想些什麼?應該要更珍惜自己才對吧?」

聽起來冷漠,話語中卻透著對我的關懷。

「雖然你剛才說要為了我重回葬擊士的戰場,那同樣不應該。小提完全沒必要在乎我,只要好好休養就好了,知道嗎?殲滅惡魔的目標,我也會代替你達成,剩下的事可以託付給我嗎?我也知道我說的話很自私。但是我不希望小提再繼續勉強自己了。」

「這份體貼我銘感五內。不過……如果我拒絕的話?」

「就算把你五花大綁,也要讓你待在安全區。」

米亞教官的眼神看起來滿認真的。

「因為我能辦到的贖罪就只有這樣了……為了讓小提不再捨身犯險,為了讓小提不再逞強,我會竭盡全力守著你。」

「我不要這樣的贖罪。」

「我也不要小提為我犧牲,你卻自作主張了,所以你沒資格說這種話。」

「這……」

我無法反駁。

「總而言之,這陣子先好好靜養。知道嗎?」

教官自椅子站起身。

「……要回去了?」

「我去市場一趟。幫恢復意識的小提買一些水果來。」

教官一說完,就從擺在房間角落的手提包中取出錢包。那個手提包大到看起來應該裝著許多其他物品。剛才稍微瞄到的是……替換衣物?

教官該不會甚至住在醫院裡,一直陪伴在我身旁?

而且還打算以後不惜將工作扔到一旁,繼續陪在我身邊?

為什麼……要為我奉獻這麼多?

恐怕是因為——她覺得自己毀了我而無法甩開心中的自責……

「……我才想對教官說,請不要勉強自己哩。」

我如此呢喃時,教官早已經離開病房,我的聲音沒有傳達到。

「既然這樣,我也要稍微逞強一下喔。」

就當成是復健的一部分,我決定在醫院裡散步。就算她要我靜養,我還是沒辦法停駐原地。為了取回過去的自己。

「——啊!提爾!聽說你醒了,原來是真的!」

我當成在醫院內散步而在中庭邁開步伐的瞬間,活潑的話聲拍打著耳畔。

轉身一看,嬌小的友人正跑向我。大概是剛出完任務吧,身高整整比我矮了一個頭的那傢伙,現在身穿葬擊士的女用制服,長度勉強及肩的金髮隨步伐搖曳,最後在我身邊停下腳步。那雙紅眼睛仰望著我,露出快活的笑容。但在下一個瞬間,那雙眼眸頓時泛起淚光。

「太好了……還會動。」

「讓你擔心了。」

「就是說嘛~!……嗚嗚……聽說你被醫護士扛走的時候,我真的擔心死了!」

嬌小的少女——夏洛涅如此說道,也不顧旁人眼光,將臉龐壓向我的胸口。那句擔心應該完全是發自內心的真心話吧。

夏洛涅和我一樣是禁忌之子,彼此身份相近而成為攜手合作的夥伴。雖然她比我小三歲,目前才十四歲,但是個能幹的女孩,而且確實是個可以信賴的傢伙。

「夏洛涅呢?在那次戰事有受傷嗎?」

「我……我沒事。」

夏洛涅放開了我,猛吸鼻子。

「多虧提爾削弱了阿迦里亞瑞普特的力量,之後的掃蕩戰很輕鬆就結束了。再加上米亞姐那時候整個人認真起來。」

「原來如此。」

「話說回來……米亞姐有來嗎?」

「現在去買東西了,剛才還在。正確地說……她自從戰事善後結束後,好像就一直住在醫院。」

「是喔……我想也是。因為米亞姐肯定是最擔心你的人吧。」

夏洛涅一面擦著眼角一面說。

「吶,提亞……有件事我想問一下……」

「幹麼?」

「那個……我聽說提亞沒辦法再參戰了……那是騙人的吧?」

「…………」

「回答我嘛……那不是真的吧?」

「那是……」

「告訴我那不是真的嘛!」

短暫片刻,我不知該如何回答,但我立刻告訴她事實。

「不好意思,那不是假的。但是我會努力讓它變成假的。我是這樣打算的。」

「——怎麼會……!」

我清楚看見淚水再度逐漸盈滿夏洛涅的紅眸之中。

「……為什麼把自己搞成這樣……你太笨了吧……」

「你要這樣講,我也沒辦法……」

「——笨蛋!大笨蛋!要更珍惜自己啊!真是的!」

見不顧旁人目光的淚水再度流下,心中萌生謝意。

對著為我而哭泣的夏洛涅,我伸手拍了拍她的頭,告訴她。

「別哭了,夏洛涅。」

「明明是……是你害我哭的……!」

「我知道啊,所以讓你停止哭泣也是我的職責吧。我唯一能給你的好消息是,我還沒有放棄。」

「……也就是你想重回戰場?」

「就是這樣。明明還沒有殲滅惡魔,我當然不能退隱山林吧?而且還得消除教官的內疚才行。」

「你真的……沒有放棄?」

真的。所以你別哭了,夏洛涅。會有損能幹小媽媽的名號喔。」

我這麼說完,夏洛涅有些害臊地擦拭眼角。

「我……我才沒有那種名號……」

「在孤兒院的貢獻完全就是那種感覺吧?話說孩子們都還好嗎?」

「嗯……都很好。不過大家都很擔心提爾。」

「之後得去露個面才行。」

在我們對話的時候,我身旁漸漸圍繞了一群人。不知道他們知不知道我的現況,對我投出閃亮視線的小孩子格外醒目。

「提爾你喔……在醫院也很有人氣嘛。」

「我已經不再是最強了耶……這就先不管了,我們還是回到我的病房吧,到那邊才能靜下來好好聊。這樣下去夏洛涅遲早會被孩子們淹沒,從我的視野中消失。」

「我……我贊成換個地方……其實我也覺得有點擠……」

我們一面說著,逃離孩子們的包圍,朝著病房邁開步伐。

有幾個孩子跟了上來,我以握手作為代價,和善地趕走他們。

最後我們回到了病房。推開門走進房內,奇異的情景映入眼帘。

我的床鋪不知為何——不自然地隆起。

「吶,是不是走錯房間了?」

「沒有,就是這間沒錯……」

「沒錯的話,那是什麼?那個絕對是有個人全身蓋著毛毯躺在床上吧……」

狀況就如夏洛涅所陳述,我大致已經猜到毛毯底下藏著什麼。這個時間教官應該還沒回來,況且教官也不會做出這種行徑,既然如此,裡頭只會是那傢伙吧。

「啊~……該不會是那個女跟蹤狂?」

夏洛涅一臉傻眼。浮現在她腦海中的人物毫無疑問與我相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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