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六章 光明會（1/2）

「還真煩人耶。」

我們來到聽不見民眾混亂叫聲的郊外時，這句話聲響起。

沒有人蹤的雜木林之中。

我們在林中的開闊空間停下腳步時，黑袍人再度讓自己的身影顯現。莎拉小姐還是被扛在那傢伙的肩上。

「不希望我們窮追不捨的話，就放下艾爾特·克萊恩斯！」

教官義正嚴詞地說道。

黑袍人聽了聳肩回答：

「我不要。我不會放開艾爾特·克萊恩斯。」

「因為那就是你的目的？」

我問道。

「你從前陣子就潛伏在帝都內部，目的就是為了綁架艾爾特·克萊恩斯吧？但是你不知道艾爾特·克萊恩斯的真實身份，想綁架也無從下手的狀況持續了好一陣子。所以你就看準了今天那個場面下手。對吧？」

「你說呢？」

「擄走艾爾特·克萊恩斯有什麼用意？」

「我沒打算說。」

「從人類手中奪走最頂尖的武器鍛造師，藉此間接降低葬擊士的實力？」

「你從剛才就很會猜嘛。」

輕笑幾聲後，黑袍人突然將左手往前方舉起。

「——這種傢伙還是早點抹消最好。」

一個魔方陣在該處展開。

下一個瞬間，漆黑光束自魔方陣的中心射出。

我輕易地判讀光束軌道並閃躲，將身體與思路切換至戰鬥模式。

「小提，要上了喔！」

「是！」

語畢，我和教官同時全速奔馳。我對準了黑袍人首先揮出拳頭。雖然拳頭被對方躲過，但教官的槍劍緊接著噴出火光。

自槍口射出的子彈為了貫穿黑袍人而突擊，但黑袍人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隨後將莎拉小姐當作盾牌般，在自己面前放下。

「果然會屈居劣勢啊。雖然我剛才話說得囂張，但看情況無法輕易抹殺你。那麼我就這麼辦吧——你們兩位聽我說，可以請你們立刻打道回府嗎？不然我就會在此殺害艾爾特·克萊恩斯。」

「你……！」

不理會進退兩難的我們，黑袍人打趣般繼續說道。

「雖然我比較想把人活著帶走，但就如同你剛才猜中的，只要能間接削弱你們的武力也算達成最起碼的目標。所以說啦，如果你們還要繼續動武的話，我就選擇直接殺死艾爾特·克萊恩斯。」

「你竟敢……」

我的質問聲因憤怒而顫抖。

「你為什麼……要站在惡魔那邊？」

「嗯？」

「不惜殺害和自己同族的人類也要和惡魔為伍，到底是為什麼！」

「我反倒想問你，執著於自己的出身有什麼意義？」

黑袍人不在乎地說道。

「我的確是人類沒錯。但是，我只是偶然間生為人類。也有可能是植物、也可能是動物。在那麼多的可能性之中，偶然間得到這條性命。拘泥於這種偶然有什麼意義？」

「不要光用一句偶然就撇清……」

「為什麼？」

「就只是偶然生為禁忌之子——你以為有多少孩子為此受苦！」

被人疏遠、痛苦哭泣、遭到凌虐。

如果光是這樣還算是好運——甚至有些孩子被當作動物的飼料，也曾有人試圖人工創造魔法而把人與惡魔的混血兒當作白老鼠做人體實驗。

在人類至上主義的全盛期，禁忌之子毫無人權可言。只因為黑袍人口中的偶然，一旦偶然生為禁忌之子，我們的人生就註定充滿痛苦。

偶然生為禁忌之子，必然遭遇悲慘——

所以，我過去全心全意祈求，希望自己能被當成人類看待。

「你……在愚弄我們。」

「哦？」

「明明正常生為純粹的人類，為什麼要背棄人類的身份……——我無法理解。」

眼窩深處開始發熱。不是覺得想哭，也不是悲傷。

憤怒支配了我——這就是前兆。

「小提，你的眼睛……」

教官訝異地說道。

眼睛發紅。

微微紅光。

有如在黑夜中搖曳的野獸目光，我的雙眼綻放著磷光——

開始綻放有如燃燒烈焰的磷光。

「哈哈，覺得癢嗎？惡魔之血與高昂的情緒互相呼應。」

黑袍人笑道。

我覺得，現在的我肯定能瞬間奪下那傢伙的首級。

趕在人質莎拉小姐受到傷害之前，就能殺掉對方。

惡魔之血開始活性化，力量回到體內。

然而我同時也覺得，一旦使用這份力量，我恐怕會惡魔化並失控。

「我很明白。你無法控制那份力量。一旦使用那力量，你連重要的人一起傷害的可能性並不是零。所以你無法攻擊。那壓倒性的壓力和殺意不過是紙老虎。」

「閉嘴……」

「要怎麼讓我閉嘴？不惜墮落也要攻擊我嗎？你真能辦到？明明有可能連這兩個人一併傷害喔。」

黑袍人毫不懷疑自己居於上風。

就在此時——

「提爾，不行喔。」

無法動彈的莎拉小姐如此呢喃。

「絕對不能被吞噬。不管再怎麼痛苦，都不可以輸給欲望。」

面具底下傳出略為模糊的說話聲後，莎拉小姐扭轉身子將她仍然抓在手中的雙劍投向我。那對雙劍像是刺進地面般，落在我和黑袍人的中間處。

「就用那個。雖然沒有根據，只要用那個——」

「不要輕舉妄動。」

黑袍人不知從何處取出匕首，抵在莎拉小姐的頸子旁。

「下次再亂來就殺了你。你們兩個也一樣，誰亂動我就殺人。比方說拾起那對武器之類的。」

聽那傢伙這麼說，我——

「——」

選擇不理會他的命令。我只用了將一秒分割成碎片的剎那拔起那對雙劍，緊接著逼近黑袍人的面前——

揮劍。

用那對雙劍。

比黑袍人所有的反應速度更快。

飛馳。

「……！」

黑袍人急忙向後跳開。同時也捨棄了莎拉小姐。大概是判斷帶著莎拉小姐會讓自己反應不及吧。實際上這是正確選項。因為那傢伙捨棄了莎拉小姐，才得以躲過我的斬擊。儘管如此結果我還是斬傷了對方的軀幹。黑袍的一部分出現裂口，傷口開始淌血。

「哎呀呀……」

然而黑袍人的態度依舊一派輕鬆。

「真沒想到你會使用那力量。太有自信小心會失控喔。」

「我不會失控。」

「為什麼這麼篤定？」

「因為這對雙劍不會讓我失控。」

莎拉小姐再三強調，這對造型歪扭的雙劍的主題取自於我。

打造這對武器時，心中時時掛念著我。

人類的我和惡魔的我。

我這時終於明白，這對武器象徵了繼承兩種血脈的我。

是人類但也是惡魔。

是惡魔但也是人類。

將此作為主題，最終自然而然形成了如此怪異的造型吧。

同時，武器終究要有使用者才叫武器。

雖然是慶典用的獻上品，但莎拉小姐打造時還是將給人使用作為前提。

因為主題取自於我，設計上的使用者就是我。

如果拿在其他人手中，這對形狀怪異的雙劍只不過是兩柄廢鐵。

但是在我握住這對雙劍的瞬間，這武器就會成為更勝傳說的名劍。

我認為，這正是「名匠」艾爾特·克萊恩斯的史上最高傑作。

因為切身感受到鍛造者的心意灌注於其中，那抑制我不至於失控。

為我維繫了人類的精神。

然而，在更進一步的領域——也就是在展開翅膀的惡魔化之後，我不知道是否同樣能藉此控制。

「也許我稍微小看你了啊。」

教官確保了莎拉小姐的人身安全的同時，黑袍人略感欣喜地說。

「這個嘛，就稍微修改預定計劃吧。最優先事項就從捕捉艾爾特·克萊恩斯改成殺害提爾·弗德奧特吧。」

「……什麼？」

「你實在太礙事了。雖然我原本不想用，但也沒辦法。」

這是我的絕技喔。黑袍人說完——

黑袍人將手中匕首刺進自己的腹部。

我大吃一驚，教官和莎拉小姐發出輕聲驚叫的同時，魔方陣像是以那家

伙為中心般展開——

『CДeЛaЙМеНЯсторожевЫМустроЙствомаДа.』

那傢伙說出了陌生的言語。

我感覺到某些不好的事捲起了詭異的氛圍——

在那件事發生之前，我已經衝上前去砍下黑袍人的頭顱。

然而——

「真可惜。」

和兜帽一起被斬斷，飛在半空中的頭顱愉快地如此說完——

（怎麼了……？）

緊接著，那傢伙腳底的魔方陣噴發大量的紫煙——

『我覺得用這個應該足以打倒你。』

有著三張醜陋臉龐與三片翅膀，黑色毛髮有如燃燒火焰般倒豎，一匹巨大的尖牙巨獸顯現於此。

「這該不會是……幻想級奇數翅種的……」

教官感到畏懼般呢喃，我則接著說完下半句。

「是的，是『地獄魔犬』……」

——幻想級奇數翅種。

一般認為只棲息於惡魔領域最深處的兇猛惡魔。

在那之中，地獄魔犬擁有凶暴且殘忍的力量，一般認為它只要擁有智能就能名列極星一三將軍。

黑袍人用自己當作附身對象召喚地獄魔犬降臨——不，他將自身化為地獄魔犬。

壓倒性的存在感開始充斥周遭。只是與之對峙，那存在感帶來的壓力仿佛就要把我壓扁。仿佛只有此地的重力增加，我隱約感受到身體動作變得遲鈍。

我之明白那傢伙現在已經大幅強化。儘管如此——唯獨戰鬥一途。排除了逃走與敗北等等選項，我絕對會蹂躪眼前這傢伙……！

『難得都搬出了最終手段伺候你，儘可能給我多一點樂趣喔。』

像是更加確信勝利般，這句話響起的下一個瞬間——地獄魔犬直衝向我。它甩動著三顆頭，近乎魯莽地朝我正面突擊。

「教官，莎拉小姐拜託你了！」

語畢，我上前迎向它的突擊。我並未閃躲，而是打算以雙劍招架後反擊，然而——

「咕……！」

我被撞飛了。整個人撞上樹幹，猛然咳出肺中所有的空氣。

趁著這破綻——

『這樣就結束了？』

地獄魔犬直衝而來。

我立刻吸入空氣並且踢向樹幹，飛身躍入半空中閃躲。緊接著扭轉身體，有如陀螺般迴旋的同時，利用墜落的力道對準地獄魔犬的背部出劍。

『太天真了！』

地獄魔犬仿佛看穿我的行動般挺起身子，以那兇惡的前腳橫掃把我彈開。我取回平衡並著地，再度衝上前去。以袈裟斬的架式砍向它。若是下級或中極的惡魔，理應無法抵禦這一擊——

然而，它以爪子擋下了雙劍的斬擊。我接二連三砍向它，卻無法劈碎那堅硬的爪子，頂多只能刮出傷痕。

見我憤恨地嘖聲，地獄魔犬笑得嘶牙咧嘴，同時撐大了那張嘴。在那喉嚨深處看見數點火星，我在心中暗叫不妙——

『品嘗真正的地獄烈焰吧！』

地獄魔犬的三顆頭分別吐出了熾烈的火焰。那並非火球，有如光束般的火焰放射自體內一直線延伸向我，像是要把我徹底燒盡。

我揮舞著雙刀化解火焰的同時，沒有逃走而是向前逼近——由下往上斬。

砍下了中間那顆頭。

然而那傢伙犧牲了那顆頭，成功對我反擊。揮出的利爪深深刺進我的軀幹。

「小提……！」

守護著莎拉小姐的教官慘叫般呼喊。

我因為痛楚而表情扭曲，與對方拉開距離的同時——我清楚明白了。

現在這樣贏不了。頂多也就兩敗俱傷。雖然我並未小看對手，但我似乎太過高估現在的自己。雖然傷勢以驚人的速度不斷復原，但是既然欠缺決定性的手段，儘管有這治癒能力也只會漸趨下風。

若要奪得勝利，果然只能——

（王之力……）

只有——仰賴惡魔化一途。

但我真能控制嗎？

不，恐怕辦不到。

儘管有作為精神支柱的這對雙劍，還是沒有那麼簡單就能掌控。

（就算這樣——……）

現在這樣戰鬥下去，萬一我輸了，接下來目標就會轉向莎拉小姐。

教官想必會挺身阻擋，但是恐怕沒有勝算。

既然如此，只能由我防範於未然。

辦不到也要辦到。不成功便成仁。

所以我——

「——嘎啊……！」

我將力量集中在背部。為了捨棄身為人類的自己，墮落為惡魔。

但是，一定要控制住——我一定會控制自己！就像上次那樣，在失控之前的短時間內還能正常戰鬥吧！回想起當時的感覺啊……！

「嗚，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如臨死慘叫的吶喊聲自喉嚨深處衝出。痛苦。折磨。但我並未停止汲取力量——隨後，我向這個世界大肆暴露惡魔的象徵、王的血脈。忽視我自身的質量，數量驚人的翅膀自背部伸展而舞動。

『哈哈，這還真是驚人……！』

三三三對——六六六片翅膀。

目睹這情景，那傢伙大笑。

也許是逞強，也許是無法理解彼此力量差距，我無法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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