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靈魂的去向 第三章 解放(2/2)
七
「說得出口嗎?」
八雲的話語使晴香受到了震動。並不僅僅是震動,晴香回憶起真人的事件。
他經歷過那相似的情況,就算想說也不能說,因為還背負著黑暗。
這種情況,對孩子而言是無能為力的。
「後藤先生,夠了,放了他吧。」
後藤依照八雲所說的,放開若林,站在了一邊。
若林支起上身,坐在地上,想要站起來,但沒能成功。
「若林先生,我有些事需要你來確認一下。」
聽了八雲的話,若林的臉上浮現出膽怯的表情,就好像在說已經說了很多的樣子。
「她的兒子後來怎麼了?」
「我不知道」若林搖著頭說。
「是生死不明嗎?」
「她在被抓到前把兒子藏到了石洞裡面,但是事情結束後那裡一個人都沒有。」
聽了若林的回答,八雲的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地主家的次男好像頻繁出入過你們家是吧」
「他每天都有來。」
「這是發生在地主家的長男過世前還是過世後?」
「大概是過世前。」若林好像在回憶什麼似得,視線十分迷茫。
八雲自言自語道「果然如此啊」,並用食指抵住自己的眉間。
「最後——」
「——」(不知道是誰在沉默,估計上下文來看應該是若林)
「聽說她的兒子額頭上長著角是嗎?」
「長角?這完全是胡說八道。」後藤一邊跺著腳,一邊大聲說道。
聽了後藤的話,若林一言不發,用力點著頭。
「吶,八雲,到底怎麼回事?」
晴香不假思索地問著八雲。
如果有人頭上長著角的話,那確實就是鬼了啊。
八雲應該並不是說那是一種像妖怪一樣的新的生物,如果這樣思考的話就矛盾了。
「所謂的角,正確來說是皮膚的角質。」
八雲撓著像剛起床的亂亂的頭髮說道。
「所謂角質是指一到冬天就會變得乾燥的那個?」
「是的。」
晴香本來以為八雲的回答會更憤怒,但是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反而讓晴香感到混亂。
所謂角質應該是皮膚的代謝物。和角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為什麼角質會變成角?」
晴香不僅問著八雲,更握住了他的手腕。
「由於我也不是專業的,詳細的情況無法說明,但是角質是用於維持水分,防止(外部細菌病毒)入侵的防禦手段。所以腳後跟啊,手掌這類一直接受外界刺激的地方的角質很自然地就會加厚。」
「雖說如此。」
腳後跟的確和其他身體部位的皮膚感覺不一樣。
「有部分角質也會變硬的。」
「有那樣的嗎?」
「部分角質變硬的例子,比較好理解的是雞眼。」
「雞眼?」
這個晴香是知道的,指的是腳趾上長出來的,豆粒大小的疙瘩一樣的東西,但是現在對這個卻完全沒法體會。
「所謂雞眼就是在接受到局部刺激後,為了要保護受刺激的部分而增厚的角質,並且深入到真皮內。」
「這樣啊。」
當人們穿著不和尺寸的鞋子時就會長出來的東西。
「除此之外,角質的增厚也可能是由於遺傳性、病毒性等各種原因導致的。凜小姐的兒子額頭長出來的那種情況,很大可能是由於病毒性的原因導致的。」
「但是雞眼大概就1-2厘米左右大,不會被別人當做角的。」
「角質超過生理範圍的增厚這種情況雖然很罕見,但的確存在。由於人與人之間的差異,有的情況下也會長出超過10厘米的角質。」
「那就是——」
「是的,所謂的角的真面目就是增生的角質,是非常大的類似雞眼的東西。」
這種事情——
「真的存在嗎?」
後藤先晴香一步提出了問題。
「雖然是非常非常罕見的案例,但的確有報告顯示有人的頭上長了角一樣的東西。」
如果是這種故事的話,晴香也在網際網路的主頁上面看到過。上面刊載了一張老人的照片,那個老人的後腦長出了類似於水牛那樣的角。
「啊啊!」後藤突然大喊道。
八雲說著「吵死了」塞住了耳朵。但後藤卻沒有理睬八雲的話,接著說道,
「她的兒子頭上長了角。所以村裡的人就認為診療所的凜是鬼,並且傳出了那樣的謠言。」
就如同八雲因為鮮紅的左眼而被別人欺負一樣,她也因為長有角的兒子而承受著他人異樣的眼光,成了被別人欺負的對象。
人類面對與自己不同的生物時,會變得超出想像的殘忍。
長有角的兒子也成為了攻擊的目標。
「本來她就不是本地人。不知道從哪裡和兒子一起流落過來,在快要饑寒而死時時候得到了診療所的醫生的幫助——」八雲徐徐地說著。
為什麼凜小姐會帶著兒子來到這邊,並且差一點饑寒而死?晴香這樣思索著的同時,覺得這是她無法想像的。
因為在其他地方也一樣被虐待了啊。
所以凜才會和兒子一起逃到這個地方來。
「一對母子都有著鮮紅的雙眼,此外兒子頭上還長著角,這些足夠讓別人覺得他們是鬼了。」
八雲說完這些後,靜靜地閉上了自己的雙眼。
八雲剛剛說的鬼是指被整個村莊追趕的那對母子嗎?還是指那些引發鬼的傳言的村民呢?晴香沒有勇氣如此問八雲。
但是——
「她後來和診所醫生一起生活的是嗎?」
「是啊。」後藤贊同道。
「那樣的話就應該可以切除那個角了。」
晴香把腦海中浮現的這個問題問了出來。
八雲從褲子的口袋裡拿出了筆記,遞給晴香。那是昨天八雲讀的那本滿是灰塵的筆記。
晴香接過並翻閱起筆記。
上面寫著滿滿的文字,沒法清楚地辨識那些文字,但是還是能零零碎碎的明白那些單詞。
鬼……皮膚的角質層的……在角膜的表面……
「這是什麼?」
「研究筆記。」八雲雙手掩住臉說道。
「什麼的研究筆記?」
「當然是凜小姐的兒子的。」
這樣一來,所有的都連繫上了。
晴香有一種想要哭泣的不愉快的感覺。
診療所的醫生把長有角的孩子當做自己的研究材料。
「太過分了!」
「你搞錯了。」八雲看著遠方。
「哎?」
「醫生愛著這對母子,為了進行治療,才做這樣的研究。」
八雲像以前一樣面無表情地,好像睡著一樣,慵懶地說著。但是晴香從他鮮紅的左眼中感受到了陰翳的情緒。
八雲深吸了一口氣,再度開始講述著。
「他即使在死後仍然牽掛著凜小姐和她的兒子,所以他一直留在那個診所里。」八雲最後的那句話一直在晴香心中迴蕩,她突然想起了照片上拍攝到的川上醫生和凜小姐的身影。
那樣互相依偎的兩個人,但卻無法和其他人一樣過平靜安穩的生活。他們這小小的願望都被他人踐踏了。
「我們走吧。」
短暫沉默後,八雲如此說道。
「去哪裡?」
八雲在聽到問題後,緩緩用手指指向某個地方。那是筆直通往杉木林的山路的盡頭,在那裡是一棟陳舊的房子。
真人就在那裡。
八
後藤在八雲和晴香身後,走在筆直的道路上。
突然停下腳步回頭。
與若林的視線相合。
想起來,若林也不過是偶然到了山里,知道了沒想要知道的事,然後就這麼將秘密在心中壓抑了四十五年。
就如同過去真人所遇上的事件那時一般。孩子真的很無力。
那就意味著,他也不過是受害者。
想要說些什麼而開了口,結果沒想到要說些什麼。
現在沒有去同情別人的時間。
跑著追上八雲,與他並肩。
「真是的。不過是因為外貌特殊了一些,就被當成鬼還真是過分。」
後藤悶悶地吐出怒言。
「那個稍有不同。」
八雲走著開了口。
「有不同是什麼意思?」
「後藤警官,你真的認為她只是因為眼睛是紅的並且長有角而被殺害的嗎?」
真是含有深意的說法。
「不是嗎?」
「不是的。」
「你、你說什麼?!」
吃驚地停下了腳步。
八雲毫不在意的繼續往前。
「等下。那是怎麼回事?」
追上八雲追問道。
「根據診療所的醫生留下的筆記,從四十五年前病死的那個男人的遺體中,檢查出了烏頭鹼的成分。」
「烏頭鹼?」
「還是說烏頭比較好理解呢?」
烏頭,是有強心鎮痛作用的中藥,另一方面,毒性非常強。
用量稍有錯誤的話,就會四肢麻痹,呼吸困難致死。
這是入口後馬上就會發作的劇毒,也並沒有解藥。不過,烏頭在日本國內生長範圍很廣,是能比較容易就得到的藥物。
檢驗出了那個烏頭——
「難道說……」
「就是那個難道。最初引發鬼女騷動,是地主的次子吧。」
背後繃緊。
「為了爭奪遺產而殺掉了自己的兄弟嗎?」
「這之後的事不必說也能明白了吧。」
正如八雲所說,這之後的事情很容易想像。
為了爭奪遺產,次子讓長子吃下了烏頭。
長子因為呼吸困難而被送到了鬼無里的診療所。那是小村子裡的醫療設施不齊全的診療所。於是長子就那麼病死了。
但是,診療所的醫生和凜小姐注意到了這件事。
在騷動開始之前,先散播了鬼女的詛咒的流言。然後——
這時,突然有了一個疑問。
「等一下。那個叫川上的醫生,墜入山谷死掉了吧?」
「恐怕是被那兩個人推下去殺害的吧。」
八雲停下了腳步。
「有這麼說的根據嗎?」
「有。」
八雲將之前給晴香看的筆記翻到最後一頁遞了過來。
那裡寫著「去見駐在的若林先生,和他談一談」這麼簡短的寫著一句。
「如果去見的是駐在的話,會放心的前去的吧。」
「是啊。但是,但是為了以防萬一,將這筆記藏在了診療所的床下。」
「那個駐在,原來最初開始也是同謀嗎?」
又一次,回頭看向若林說著。
還是聳拉著肩膀就那麼坐在杉樹前。
「剛才,我向若林先生確認了一下地主的次子頻繁拜訪是在事件前還是在事件後。」
若林回答的是事件前。
他說了實話。
「為了錢麼……」
焦躁的喃喃道。
雖然不詳細調查的話並不清楚,恐怕是計算著在次子得到遺產之後分一杯羹吧。
最初只是要用烏頭殺掉長子。但是,被知道了這事之後狀況就改變了。最終將川上和凜殺害了。
「太混蛋了!」
發著火用力蹬著地面。
「這裡原本就是那個混蛋的家的地方。」
八雲眯起了眼睛打量著。
「就是這裡……」
到了現在,這不自然的位置關係也能理解了。
殺人之後,那些傢伙也感到害怕吧。就想著把屍體埋到遠些的地方。但是,被人挖出來的話會變成很麻煩的事。
所以,選擇了從自己的家能夠確認的那顆杉樹之下。
然後,靠著擺了辟邪的地藏菩薩。
「我說,真人君他,真的在這裡嗎?」
沉默著走到這裡的晴香,有些激動地說著。
「恐怕是的。」
「有根據嗎?」
這麼詢問一臉自信的八雲。
「隨後會說明。」
還賣關子。不過算了。
「走了!」
正要向前走去,就被八雲抓住了手腕。
「有件事想要拜託後藤警官。」
這麼說著,八雲唇邊浮現了笑容。
九
晴香和八雲並肩站在屹立於道路盡頭的破舊大屋前。
曾經這裡也曾經是人來人往的,然而現在卻不同以往,雜草叢生,寂靜無聲。
「真人真的就在這裡嗎?」
晴香心中充滿了不安和恐懼,握住了八雲的手腕。
「他就在這裡。」八雲斷言道。
「為什麼你如此確定呢?」
真人,不,是附身於真人身上的凜會來這裡的理由晴香完全沒有頭緒。
「絕對不要離開我身邊。」
八雲自言自語的直接走過上鎖的玄關,繞到這棟房子的後面去。
從窗子裡面釘著木板,使他人無法入侵或者窺視屋內。
即使真人真的來到這個地方,也沒有辦法進去。
突然,八雲停下了腳步,好像發現了什麼。
沿著八雲的視線,晴香看到大塊的石頭和四方形的木材不自然地擺放著,玻璃碎片四處散落。
「就是這裡嗎?」八雲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抬起頭向上看去。
就在這裡,只有一個高度差不多及腰的小窗戶玻璃窗被打碎了,覆蓋在窗戶上的木板也被破壞了。
「走吧。」八雲對晴香說完後就從窗台跳了進去,進入了這棟屋子。
晴香藉助八雲從屋內伸出的手,用同樣的方式進入了這棟屋子。
兩人踩在玻璃上,發出咔哧聲。屋內也四散這玻璃窗的碎片,很明顯有人破壞了玻璃窗並且進入了這棟房屋。
房內鋪著榻榻米,非常寬敞。
由於窗戶釘著木板,遮蔽了光線,顯得十分昏暗。
八雲拿出從後藤那裡借來的手電筒,打開電源,緩緩向屋內走去。
每踏出一步,都能感覺到榻榻米向下沉下去的感覺。
八雲和晴香筆直向前走,拉開隔扇後,他們就看到了帶有地爐的起居室,那裡鋪設的是水泥。
八雲用手電筒照向水泥,那是用石灰和水鋪設並使其凝固,形成了和式的玄關。
劈刀、鏟子之類的農具立在牆壁的角落。
手電筒的光緩緩向右移去。
水泥地板的角落那裡有什麼東西在——不,不是東西,那是人!
「真人!」晴香不假思索地大聲喊道。
真人背靠著牆壁,雙手抱膝,坐在地上。
晴香正
要往前跑去時,手腕被八雲抓住,拉了回來。
「不要隨便靠近他!」
「但是那是真人!」
「那不是真人。是被人稱為鬼女的凜小姐的靈魂。」
聽了八雲的話,晴香終於冷靜下來。
雖然外表看是真人,但其實裡面是另一個人——黑暗中,晴香看到真人的眼睛沒有血色。
那雙眼睛透露出的是被虐待、被殺害後濃烈的憎恨之情吧。
八雲和晴香在離真人一定距離的地方停住腳步,互相打量著。
「現在該怎麼辦!」
雖然晴香也知道那其實不是真人,但是也不能就這樣放任不管。
「冷靜點。」
「但是,真人他……」
「沒事的,她懷抱的情感並不是憎恨。」
聽了八雲的這句話,晴香馬上清醒過來。
是的,昨天晚上八雲也是這麼對我說的,能夠拯救真人的前提是凜小姐所懷抱的情感並不是憎恨。
如果是這樣的話——
「凜小姐在找的是什麼?」
「她的孩子啊。」
八雲的話在晴香腦中迴響。
是啊,凜小姐還有個孩子。根據若林的描述,事件發生後他就行蹤不明了。
但是,如果是找自己孩子的話,「為什麼會在這裡找呢?」
「昨天我們找到由美子的地方就是她被殺害的現場。也就是說是她和孩子分開的地方。」
「這樣的話……」
「如果你是她的話,在走散的地方沒有見到孩子你會怎麼做?」
「去問可能知道的人——」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住在這個房子裡的人就是當初殺了凜小姐的人。在與孩子走散的地方沒有找到孩子的凜小姐就想要詢問同樣當時在場的人,也就是住在這裡的人。所以她來到了這裡。
她即使在死後都牽掛著她的孩子。
那是比起憎恨,更加強烈的情感。
「凜小姐」八雲一邊說著,一邊向下走去。
真人,不對,是凜擺出了向恐嚇敵人的狼那樣的姿態,嘴裡發出嗚嗚聲,瞪著八雲。
有種稍微鬆懈下來就會被咬斷脖子的感覺。
但是不可思議的是晴香並沒有感覺到恐怖。
「拜託你了,請把真人還給我們。你的兒子我們會去尋找,所以……」
晴香筆直看著凜的眼睛,祈求道。
她一直都遭遇悲慘的命運。被別人罵鬼女,忍耐著他人的欺凌,川上先生被殺害,最後自己也被強姦後殺害。即使如此,她最後的願望還是自己孩子的平安。
「所以求求你,已經不要再承受這樣的痛苦了。」
晴香像是要抱住凜那樣伸出了手。
「停下來。」八雲走到晴香和凜之間,使勁把晴香從凜身邊拉開。
「為什麼?凜小姐只是想見見自己的兒子啊,所以……」
晴香的眼中流出了淚水。
為什麼連這樣的事都做不了呢?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啊,明明只是一個母親理所當然的願望,為什麼有人連這樣的願望都要踐踏呢?
「長著紅色眼睛,還長著角,那就不是人類的這種話明明……」
晴香的心中混雜著憤怒和哀傷,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表達什麼。
「已經足夠了,謝謝。」
八雲臉上浮現苦笑,小聲對晴香說著。
雖然不明白八雲是因為什麼道謝,但是聽了八雲的話後晴香感到一絲興奮,冷靜了下來。
「初次見面,凜小姐,我叫齊藤八雲。」八雲向前走了一步,一邊行禮一邊說著。
凜並沒有回答。八雲也好像完全不介意一樣,露出了與當前場合完全不相稱的穩重的笑容,接著說道。
「我是你的孫子——」
「哎?」
晴香不由自主地大聲道。
晴香完全沒有想到八雲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就在晴香頭腦還在混亂的時候,她聽到了金屬互相摩擦產生的聲音,是有人打開玄關的門的聲音。是後藤先生嗎?
踏入水泥地板的人完全是別的人——那是滿身泥垢,穿著帶有污漬的護士服的女性。左臉被火燒傷,皮膚變得僵硬的女性。
她在昏暗的光線中,一邊露出白色的牙齒,一邊顫抖著肩膀笑著。
我認識這個女人——七瀨美雪。
「啊拉,八雲君,隨隨便便就進入他人的住宅是非常失禮的喲。」
她的左肋處抱著一個四角形的木箱一樣的東西。
「你啊,一直在妨礙我呢。差不多也該給我去死了。」
七瀨美雪用右手從護士服的口袋中取出了什麼東西。
那是散發著暗淡光芒的,恐怕是手術刀之類的東西。
她想把兩個人都殺了——
「又是你啊。」
出聲的是八雲。
就好像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會來這裡的口氣。
七瀨美雪停止了動作,「你還是老樣子,喜歡逞強啊。」
「不是逞強。你就是那種為了追求遊戲樂趣才說話的人。」
八雲冷靜地回答道。
「你想說什麼?」
「你似乎告訴醫院的醫生說你會去高千穗呢。」
「哎哎,是啊。」
雖然七瀨美雪散發出如同惡魔一樣的氣勢,但是她的表情卻很陰暗。
「這是一個聯想遊戲。高千穗因為天岩戶傳說聞名,但是還有一個地方也有著相同的傳說,那就是這裡。」
「你還是一如既往,是個囉嗦的小鬼。」
七瀨美雪露出牙齒,臉頰發抖。
就在事情如同自己深思熟慮過的那樣發展著的同時,卻發生了預料之外的事,七瀨美雪突然像失控一樣被憤怒驅使。
「去死吧!」
美雪將手術刀高高舉起。
就在那一瞬間,像熊一樣巨大的身影猛然間衝過了進來,七瀨美雪像遇到車禍那樣被撞飛了起來。
那是後藤先生——
冷不防被撞到的七瀨美雪,向前傾倒,倒在了地上。
就在這時,木箱掉落到水泥地上,從當中滾出了類似球一樣的物體,一直咕嚕咕嚕滾到牆邊才停止。
那不是球,是人頭。
而且還是雙眼呈鮮紅色的人頭。
「和我預想的一樣。」捲起白襯衫袖子的後藤,大口喘氣地說道。
「如果可能的話,我是希望不要像預想的那樣。」
八雲一臉不耐煩地來回撓著頭髮。
在來這裡之前,八雲就讓後藤隱藏起來。晴香現在知道他這麼做的理由了。
但是——
「為什麼她回來這裡?」
「這個問題我也想知道。」後藤也贊同地說著。
「我之後再向你們解釋,在此之前……」
八雲拿起滾到牆角的人頭,他用雙手拿著,再度向診所中的真人走去。
「剛剛被人打攪了呢。」
真人什麼都沒有回答,他隱藏著氣息,就好像在窺伺著什麼一樣。
八雲完全沒有理會真人的表現,繼續說道。
「你在找的,就是這個。」
八雲把人頭遞給真人——
十
「喂!到底是怎麼回事?」
後藤這麼叫著,用手銬將被壓倒在三和土上的七瀨美雪銬在了附近的窗框上。
為什麼,在四十五年前被殺害的女人會在尋找那個兩眼赤紅的男人的頭?
後藤大步走向八雲。
「請稍微安靜一點。」
八雲回頭說道。
「這要讓我怎麼沉默?好好說明一下。」
「凜小姐在尋找的,並不是殺害了自己的人。」
「那她在找什麼?」
「是自己的孩子——」
八雲一字一句確定的說道。
是嗎,凜小姐逃出村子的時候,是帶著孩子一起的。
「難道說……」
必然的答案自然地浮現了,就那麼吃驚地說出了口。
「是嗎。那個兩眼赤紅的男人,就是凜的兒子。」
難道說,這傢伙。
但是——
「沒有角啊。」
就在剛才,八雲這麼說了。
凜的兒子,有長了角。
但是,那個兩眼赤紅的男人,並沒有那角。
「原先有的啊。」
八雲
這麼說著,撥開了那個頭額前的頭髮,讓那下面的皮膚裸露了出來。
「啊。」
晴香害怕的出了聲。
我也看到了。
那裡有著什麼東西被切除了的痕跡。
「這是那個角被切除了之後的痕跡。」
八雲說著。
是嗎。所以,才要向畠確認那件事。但是——
「為什麼,你會知道那個男人和凜的兒子是同一個人?」
「兩眼赤紅的男人,本身就非常少有。」
確實——
但是,就憑這個就那麼決定的話,不是很危險嗎?對此感到疑問的時候,八雲繼續說明著。
「而且,之前被監禁的地方,是在戶隱的山中的山莊。而且我的母親以前被監禁的地方,也是戶隱的鬼無里的山中。在之前的事件中,神山先生遇到那個男人的地方,也是戶隱。」
這樣一來,已經——
「不是偶然。」
這裡是,這裡是住有神靈的山——
也就是說一切都與這裡有著關聯。
「二十一年前,殺害了村裡的駐在和這個家的次子的,就是那個男人。」
用小刀刺了他們多次,然後把他們倒吊在楓樹上的事,是那個男人做的嗎。
也就是說,那是為了母親在復仇。
「在那之後,等到事態冷卻,就將這裡作為了自己隱藏的家。」
八雲俯視著昏過去的七瀨美雪說著。
原來如此。所以在石井找到了她在東京的潛伏地後回到了這裡。
但是——
「為什麼,要將這裡作為隱藏的家?」
「因為這裡是故鄉。」
「你說故鄉?」
「而且,從這個家可以看見埋葬了母親的那棵杉樹。」
「那個男人也會有這種想法?」
說著這個疑問,也想到了那個答案。
那個男人為了給母親復仇而將村裡的駐在和地主的次子殺害了。也就是說他有著為母親想著的心和將這裡作為故鄉的念想。
「他本人是否意識到了這一點我並不清楚……」
八雲這麼說著苦笑了。
這麼一來——
「難怪七瀨美雪沒想到你會在這裡。」
「那個稍有不同。」
八雲搖著頭說著。
「哈啊?」
「就是因為我在這裡所以她才著急。」
「怎麼回事?」
「這裡是那個男人和七瀨美雪一起生活過的地方。有著至今為止的犯罪記錄和其證據。」
「是嗎——」
身為八雲的父親的那個兩眼赤紅的那個男人和美雪,過去引發了好幾個事件。但是,所有的事件都並沒有被放到明面上。
應該也有不少我們所不知道的事件。
在那裡面有著不想被知道的情報。
「對她來說,那是和那個男人一起的回憶。不想被我看到吧。」
美雪從以前開始就對八雲抱有很強的嫉妒心。
就因如此,得到八雲身在長野的情報的美雪,為了不讓不能被發現的東西被發現,想要來處理掉這些東西。
「順便,想著這次要殺掉礙事的我。」
明明自己的性命被人盯上了,八雲還以冷靜的口氣說著。
事情已經了解了。但是接下來準備做什麼?
不斷考慮著的時候,八雲向著真人跨出一步。
「凜小姐,您已經死去了,就在四十五年前——」
聽到八雲的話,真人的身體發抖了起來。看上去似乎是在拒絕接受現實。
真人他似乎感受到了什麼而突然抬起了頭。
——在這裡。
聲音混雜在風聲中傳了過來。
——我在這裡。
又來了。
「啊」地想著的時候,已經晚了。
壓低姿勢的真人以相當可怕的姿勢踢著地板沖了出去。
「後藤警官,攔住他!」
對八雲的喊聲有了反應,擋在他的路前張開雙手,但是忘記了被凜附身的真人還是小學生的身體這件事。
真人從張開的雙手之下穿過,跑了出去。
八雲將先前拿著的頭放在床上,以貓一般的敏捷身手跑著向真人追去。
「不要過去!」
晴香也悲痛的叫著跑了出去。
「該死!」
遲了一步的後藤追在了兩人的身後。
十一
「不要去!」晴香這麼叫著,追著真人穿過玄關。
到了外面就看見了八雲和真人的身影。
在連接著筆直道路的門前,八雲背對著這邊、真人面對著這邊站著。
楓樹的枝葉在風中搖曳。
「真人!」
「等等!」
想要跑向真人身邊,但是八雲擋在了前面阻止了。
「為什麼?真人他!」
「那還是凜小姐。」
「但是——」
不管是真人還是凜小姐,無論是哪個都好。
總之無法就這麼放任不管。
就在打算穿過八雲跑向真人的時候,田路的那一邊出現了一個緩緩走來的男人的身影。
黑色的風衣包裹著身體,雙眼赤紅的男人。
和那個人頭的身份是同一個人。
那是在成為了幽靈之後,迷惑人心引發數起犯罪案件的人物。
男人在走到門前時停了下來。
「為什麼,那個人會……」
「喂!八雲!那傢伙是!」
離開了一段距離的後藤看見他後叫了出來。
「後藤警官,請你看好她。」
八雲發出了指示。
「反正她逃不掉的。」
「就這樣。」
八雲說著轉向了兩眼赤紅的男人。
男人沉默著,嘴角浮現了笑容。
「凜小姐,不,奶奶。他就是你的兒子。」
八雲這麼說著指向了兩眼赤紅的男人。
剛才八雲說了。凜小姐的兒子就是兩眼赤紅的男人。然後,他就是她的孫子。
這裡,也是我的故鄉——
昨天八雲說過的話語浮現在了腦海中。原來是這個意思。
真人緩緩轉身,視線轉向兩眼赤紅的男人。
那一瞬間,持續至今的(緊張)氣氛一下子變了。
「哦……哦哦……」
呻吟著,顫抖著向前伸出手,走向兩眼赤紅的男人。
「八雲!」
就這樣到那個男人的地方去的話很危險。因此不安的緊緊抓住了八雲的手腕。
「你呆在這裡。」
八雲這麼說著,徑直走向了那兩個人。
「奶奶,已經可以不用再找任何人了。」
八雲以慈愛的視線看著。
有著那樣眼神的八雲,第一次見到。
「啊……」
真人,不,凜小姐的眼中落下了眼淚。
她一直在尋找著自己的兒子。
這份思念比起對於虐待殺害了自己的人的恨意要強烈得多。
就算他長著角,就算他兩眼赤紅,對於她來說,那也是她深愛的孩子——
只不過是這樣。
她不是鬼女。只是心中念著孩子的母親。
「奶奶。已經,結束了。」
八雲這麼說著,從身後抱住了真人的身體。
真人放鬆了緊繃的身體,緩緩倒在了八雲懷中。
「真人!」
晴香著急的奔向八雲和真人。
「真人拜託你了。」
被八雲這麼說著,代替他抱過了真人。
還在呼吸著。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放下了心,放鬆了力氣,落下了眼淚。
擦了擦眼淚抬起視線,看見了與兩眼赤紅的男人面對面的八雲的背影。
「你憎恨的對象錯了。」
毫無敵意的八雲的聲音響著。
「我在那一天,看見了人的本性——」
兩眼赤紅的男人無畏的微笑著。
他說不定就在自己的眼前看見了母親被人虐待殺害的情形。
聽著母親臨終的叫喊,他想著什麼呢?
我實在難以想像。
「你所看到的並不是全部。」
「傲慢、自私、貪婪。
所有人都一樣。只是因為這樣的理由侮辱、憎恨、恐懼。人類(的本性)就是這麼不堪入目——」
「那麼,為什麼你為母親復仇了?為什麼你將母親長眠的地方作為了自己隱藏的家?」
「沒有理由。」
「那麼,為什麼,留下了自己的後代?」
能看見八雲的肩膀微微顫抖。
「一時興起。」
「說謊。我的存在和你的想法是矛盾的。就算是你這樣的人也是擁有感情的。」
「我沒有感情。我是人類的罪惡所創造出的鬼。」
「想要以同情勸誘嗎?你並不是被什麼人創造出來的,你就是你。無論環境如何,選擇道路的是自己。」
八雲的聲音在樹林中迴響。
就是這樣。確實他的遭遇值得同情。
作為一個跟別人有不小差異的人出生,被不斷虐待,彷徨著尋找著自己可以存在的地方。
好不容易找到了這樣的地方,又背上了殺人的污名,被當成鬼追趕,眼睜睜的看著母親被人殺害。
但是——
「你的藉口,不能成為殺人的正當理由!」
最終八雲這麼斷言。
「我原以為,是你的話能夠理解……」
兩眼赤紅的男人這麼說著,身影淡化消失在了連綿的高山所構成的風景中。
那個男人心中的黑暗,似乎多少看到了一點。
他因為與別人不同的這個理由被侮辱、被虐待、被畏懼,被奪走了重要的人,也許一直以來都走在絕望中。
就這樣,心底不斷積累著憎恨,而踏上了那條瘋狂的道路。
但是——
「八雲說的沒錯。無論有什麼緣由,哪都不能成為殺人的正當理由。」
對著八雲的背影這麼說著。
「即使不說我也知道。」
八雲回頭,還是一如往常懶洋洋的表情。
撓著睡亂的頭髮,眼中泛著睡意,打了個呵欠。
是呢。這種事,八雲他最清楚了。
「結束了麼?」
站在門邊,後藤出聲問道。
「是的,凜小姐已經走了。」
八雲眯起眼睛抬頭看向天空。
這就,結束了——
「噶啊啊啊!」
就在鬆了一口氣的時候,突然傳來了野獸咆哮一般的聲音。
那恐怕是,人的叫聲——
與八雲對視一眼,跑向聲音傳出的診療所。
那是原本美雪所在的地方——
十二
站在門邊的後藤聽到了野獸的吼聲一般的聲音。
立即將視線轉向玄關,七瀨美雪站在了那裡。
明明用手銬將她銬住了啊?那個疑問在看到她的樣子之後就理解了。
美雪右臂抱著兩眼赤紅的男人的頭,左手拿著劈刀,那隻手腕上垂掛著手銬。
那個女人,用劈刀砍壞了窗框嗎。
是砍壞的時候弄傷的吧。左手腕不斷地滴著血。
上吊的眼紅紅的充血著。
那個才是真的鬼女啊。
「可惡!」
是我的失誤。
明明八雲忠告過我「要看好她」,但是想著反正她逃不掉的就移開了視線。
但是不會讓你再逃走了。
美雪「呼哧——呼哧——」的喘著氣,睨視著這邊。
從玄關冒出了白煙。
那個女人,放了火嗎。
用木頭建起的房屋很快就被火包圍了。
「混蛋!」
後藤狠踢地面的同時,美雪轉身向著山中跑去。
這一次,這一次一定要抓住你。
腳下的地面並不好走。
而且,如同預想的一樣在坂道上跑不快。
該死!
距離逐漸被拉開了。
美雪在踩到大約人的背的大小的一塊長滿苔蘚的石頭上時,回了一次頭。
她的表情看上去似乎是在笑著。
「混帳!給我站住!」
美雪無視了叫聲,踢著地面跳了起來。
下一個瞬間,她的身影就消失了。
沒能馬上理解發生了什麼。
來到美雪先前站的地方之後就明白了。
向下看去,似乎是懸崖,在哪下面流淌著谷川。
已經,看不見美雪的身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