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洞悉一切的赤瞳 檔案III 死者的遺言(1/2)
世上有一種感應稱為「第六感」。
所謂的第六感,就是指親朋好友將死時,當事人所感應到的不祥徵兆。
至於徵兆的表現方式,則依每個人的狀況而各有不同。
有人就是覺得心頭不對勁,但說不出為什麼;有人曾在寒冬中目睹螢火蟲翩然飛舞,而夢到親朋好友死去的人也為數不少。
甚至還有人見到遠方的親朋忽然出現在面前,留下「謝謝你」、「永別了」之類的遺言後就驟然消失。
這類的第六感,大家通常解釋為將死之人特地前來向在世者道別——
但,偶爾也有例外。
第六感有時也蘊含著重要的意義。
人在死前所拼命留下的遺言。
這正是不容在世者忽視的「死前留言」——
1
當晚,晴香一直輾轉難眠。
下課後她跑去打工,回家後還將隔天非交不可的報告寫完。
當她躺在床上時,時間是半夜兩點。
照理說她應該倒頭就睡,但今天她卻完全睡不著。
她眯著眼瞥向時鐘,已經三點了。這麼說來,她居然在棉被裡翻來覆去了一個小時以上。
至今,她曾有過許多難以成眠的夜晚。
只要她睡不著,原因多半是因為想起姐姐的死,受到良心的苛責。
然而,當她遇見八雲、感覺到姐姐就守在自己身邊後,就擺脫了失眠的日子。
她已經很久沒有失眠了。
這時,晴香忽地感受到一股氣息,睜開雙眼。
房內黑漆漆的,她左右環視了房間一圈,找不到任何異樣。
——這一定是錯覺,不可能有人的。
晴香正想閉上眼睛,眼角卻瞥到有個影子正蠢蠢欲動。她反射性地從床上彈起來。
心臟撲通撲通地激烈跳動,她嚇出一身冷汗。晴香戰戰兢兢地望向房間一隅的人影。
「……詩織?」
那個影子,原來是她高中以來的朋友,詩織。
「怎麼了?都這麼晚了,你要來也該先打個電話呀。」
詩織不發一語,她只是面無表情地望著晴香。
說起來,詩織是怎麼進來房間的?
「難道我忘了鎖門?」
晴香邊說邊伸手想要開燈。
「……快……逃……」
詩織虛弱地、沙啞地說道。她的樣子很明顯地不尋常——
「欸,你怎麼了?」
「……拜託你……陝、逃……」
「逃?為什麼我要逃?」
「快點……逃、走……」
晴香對詩織的話感到一頭霧水。
正當晴香下床想走向詩織時——
詩織的太陽穴流出一道暗紅色液體。
滴答、滴答、滴答!
血液宛如水壩潰堤般猛地噴出。
詩織的臉、白色毛衣染成一片血紅,甚至連腳邊的地毯也染成了暗紅色。
晴香嚇得渾身僵直,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詩織又說了一次「快逃」,接著慢慢地癱倒在地。
「詩織!」
晴香總算喊出聲音,奔向倒在地上的詩織。
然而,就在她碰觸到詩織的那一剎那,「轟!」一團烈焰驟然裹住詩織的身體。
晴香下意識地往後仰,就這麼一屁股坐在地上。
——怎麼會突然冒出一團火焰?不,現在沒時間想這個。
正當晴香打起精神、想要起身時,別說是火焰了,就連詩織的身影也消失得一乾二淨。
她趕緊打開電燈。
突如其來的燈光使得晴香眼前一片白,直到她連眨好幾次眼,才終於習慣這亮度。
她找遍整間房,就是看不到詩織的身影。
——難道這是我的幻覺?不,以幻覺來說,也未免太過真實。
想這麼多也沒用——晴香拿起桌上的手機,撥出詩織的電話號碼。
「您所撥的號碼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撥。」
話筒傳出了電話錄音。
——難不成是我一時心慌意亂,所以撥錯了號碼?晴香查看電話紀錄。
沒錯,是詩織的電話號碼。是訊號不穩嗎?晴香又重撥了一次,但結果依然相同。
詩織從未告訴晴香她換過電話號碼。晴香總覺得事有蹊蹺。
胸口一陣不安。
從這兒走到詩織的租屋處,大約只要五分鐘。
——一個人胡思亂想也沒用,我還是先去看看吧。
晴香從活動衣架取下駝色大衣,直接套在睡衣上,接著穿著拖鞋奔出門外。
一搭上電梯來到大樓外面,晴香便開始咒罵自己的衝動。
寒冷的空氣灌進大衣縫隙。
不只如此,光著腳丫套上拖鞋的晴香,腳趾馬上便凍得失去知覺。
晴香想回家多穿些衣服,這才想起大樓的大門會自動上鎖。她太粗心了。
而且鑰匙放在家中,這下沒戲唱了。
晴香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是好,但仔細想想,詩織的住所就在這附近。
只要稍微咬牙走到詩織家跟她解釋一下,她一定會發出「嘻、嘻、嘻、嘻」的招牌笑聲,一邊為晴香端出熱可可。
詩織泡的熱可可跟超市賣的沖泡可可略微不同,香味更上一層樓。
她似乎用了些獨門配方,但任憑晴香怎麼央求,就是不肯告訴晴香。
——這次一定要問出來!
晴香三步並做兩步地走在通往詩織住處的筆直馬路上。
她和詩織是高中同學,上了大學依然同校。
兩人住得近,彼此都經常去對方住處遊玩。
與其兩人一同出外遊玩,她們反倒比較喜歡去其中一人家中互相閱讀對方的藏書或看電視,隨興地打發時間。
可是,最近她們倆卻鮮少有機會見面。
這一切都要從去年年尾,詩織在雙親葬身火窟後休學說起。
晴香本以為她會直接回老家,但她卻開始在百貨公司上班,而且也沒有搬家。
晴香起先很開心,以為可以跟往常一樣找詩織遊玩,但大學生和社會人士的生活步調並不相同,因此她們無法和以前一樣常常見面。
最後見到詩織,約莫是在兩個月前。
晴香記得她半興奮地告訴詩織她和八雲相遇的經過,以及那些為他倆的相遇增添不少刺激的奇案。
走了五分鐘後,晴香抵達了詩織居住的套房公寓。
她家就位於二樓最深處。抬頭一看,那裡並沒有開燈。
這也難怪——晴香邊想邊爬上鐵製階梯,來到最後面的二〇四號室前。
她按下電鈴,但無人回應。
她又按了一次,將耳朵貼在門上偷聽,還是無人回應。
三更半夜的,晴香也不好意思猛按電鈐,更遑論大聲嚷嚷、用力敲門了。
「詩織。」
晴香挨近門扉,「叩叩」地以指尖敲門。
求求你,快醒來吧!——晴香在心中如此祈禱,但門扉依然緊閉著。
晴香靠在門上,抬起臉來。天空開始泛白了。
她覺得自己宛如沉入水中。
「那一戶人家已經搬走羅。」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聲音,晴香這才回過神來。
從眼前這名青年的穿著看來,他很明顯是個送報生。
青年對晴香投以好奇的目光;沒辦法,現在晴香的穿著確實有些奇怪。
「不、不好意思,你說她搬家了……」
她對青年的話感到難以置信,重新詢問道。
「是啊。大概是一星期前吧?她打電話跟我們說她要搬家,所以報紙要退訂。」
「呃……你說的是真的嗎?」
「我沒事幹嘛騙你啊。」
他說得沒錯。
「你知道她搬到哪裡嗎?」
「這個嘛,這方面我不太清楚耶。本來想勸她搬到新家後繼續訂我們的報紙,但不管我們怎麼問,她就是不肯鬆口。」
詩織真的消失了嗎?
「對了,你穿這樣會感冒喔。」
青年留下這句話,再度回到工作崗位。
而晴香,只是一逕地呆立在原地——
2
太陽逐漸升起,後藤和利在陽光下眯起雙眼,點燃香菸。
眼前有一棟燒得面目全非的民宅。
牆壁、屋頂都早已塌毀,樑柱焦成一片黑,倒塌了不少。
消防隊員正忙著收拾水管,臉上顯示出濃厚的倦意。
這也難怪。一堆亂停在路肩的車輛阻礙消防車通行,等他們抵達現場,早就為時已晚。
相關人員從屋內抬出裹在黑色屍袋中的遺體。
「他媽的!」後藤憤怒地啐了一口。
這起案件,警方每步棋都晚了兇手一步。
不過這也不能怪他們。兇手的行動實在超乎常人想像,最後居然還將遺書寄給警方,澆汽油引火自焚。
案子結了,但辦案者心裡卻有了疙瘩。
後藤將香菸丟出去。
「你想再引發一件火災嗎?」
耳邊傳來奇妙的高亢嗓音。
一名個頭矮小、身穿白袍的老人走到後藤身旁。
他生著一張國字臉,眼鼻口都集中在中央,像柿子干一樣皺巴巴的。
他是法醫畠秀吉。
「是你啊,老頭。」後藤沒勁地說道。
「話說回來,你們完全被擺了一道耶。」
咯咯咯咯——畠顫動著肩膀笑道。
——這老頭還是老樣子,詭異得要命。鼠男還比他可愛多了。
「是啊,你說得沒錯。」
「不過,好歹也了結了一樁命案嘛。」
「了結個頭。老頭,你怎麼還在這兒亂晃啊?你不必驗屍嗎?」
「我幹嘛驗屍?反正都焦成那樣,就算解剖也驗不出什麼鬼。」
「你不解剖嗎?」
「我才不干咧,叫底下的人去做就行了。血型一致,戒指之類的飾品也證實是當事者的東西,只要查查死因就可以交差了。」
——這老頭果然是個大變態。
依據遺體的狀況不同,他的處理方式也截然不同。
只要遺體損壞得越嚴重,他就越有幹勁——不過焦屍例外,若是死者家屬知道自己的親人被這種男人解剖,不昏倒才怪呢。
「你這叫擅離職守吧?」
「老弟,你知道我一年要驗多少遺體嗎?」
畠忽然換上嚴肅的表情。
「天知道,大概一百具吧?」
「全國加起來是十萬具。我哪有美國時間一一處理啊?」
經他這麼一說,後藤也啞口無言。
「屍體還是新鮮的最好。」
畠大膽地說出這句可怕的話,再度咯咯地笑了。為什麼我周遭都是這種莫名其妙的人啊——後藤心想。
煩死了。
「對了,後藤老弟。你下次能不能讓我見見那個看得見鬼魂的青年?」
為什麼畠會提到八雲?——後藤先是吃了一驚,接著才猛然想起:在處理上一樁案子時,自己不小心將八雲的事告訴了畠。
「你找八雲幹嘛?」
「基於醫學上的興趣。」
「免談!」後藤一口回絕。
——醫學上的興趣?我看是基於你的變態欲望吧!
萬一真的讓這兩人見面,畠搞不好會將八雲活生生地開腸剖肚。
「別說蠢話了,快點回去工作啦。」
後藤仿佛驅趕野狗般地揮揮手,再度取出一根煙,將之點燃。
「後藤先生,您現在有空嗎?」
——這次又是誰?朝後藤跑過來的,是最近才發派到這部門的菜鳥。
名字他已經忘記了——不,他壓根兒沒記過他的名字。
「幹嘛?」
「有個東西想請您過目一下。」
菜鳥朝後藤遞出一張照片。這是——
後藤忍不住大吃一驚。
3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吵醒了晴香。
不知不覺中,她不小心趴在桌上睡著了。
睡眼惺忪的她,朦朧的視界逐漸變得清晰,瞧見了眼前這名一臉不悅地坐在那兒的男子。
「你到底在這裡幹嘛?」
這種話中帶刺的口吻……喔,是八雲啊。
晴香揉了揉眼,抬起臉來。
八雲還是老樣子,頂著一頭亂髮,穿著運動夾克。
「早啊。」
晴香向他道早安,一邊望向房間一隅的時鐘。
現在還不到六點,看來她應該是在十五分鐘前睡著的。
「麻煩你解釋一下自己在幹嘛。」
八雲邊搔著那頭亂髮邊說道,語氣聽來很不耐煩。
這也難怪;看到有人擅闖自己的房間,任誰都會生氣。
「不瞞你說——」
晴香向八雲道出自己前陣子遇上的怪事。
——詩織身上肯定出了什麼事。
晴香的第六感如此告訴自己。於是,明知這時間會打擾到人家,她還是造訪了八雲。
她敲了門又呼喊了幾聲,依然不見八雲回應。
手足無措的晴香,只好試著轉動門把,而門居然就這樣被她打開了。
八雲正窩在房間一隅的睡袋中沉眠著。晴香看他連睡覺時都滿臉不悅,便決定坐在椅子上等他醒來。
接著——
「意思是說,你這人只要看人家房間沒鎖,就會擅自進入?」
晴香才剛解釋完畢,八雲便劈頭冒出這句話。
「誰教你不鎖門!你知道嗎?鑰匙這東西是為了開門、鎖門而存在的。」
「你這個不帶鑰匙就從自動上鎖的大樓跑出來的天兵,有什麼資格說我?」
論唇槍舌戰,晴香可是一點勝算也沒有。
八雲大大地打了個呵欠,接著站起身來背對晴香,冷不防地開始脫上衣。
「喂,你幹嘛呀?」
晴香雙手遮眼說道。
「幹嘛?當然是換衣服啊。」
真是夠了。
——這個人怎麼如此粗枝大葉?
「居然在女孩子面前大刺刺地換衣服,你的腦子到底在想什麼呀?」
「先聲明一下,這裡可是我的房間,我想做什麼都是我的自由。也不想想自己擅自闖進男人的房間,口氣還敢這麼囂張。」
經他這麼一說,倒也沒錯。
這陣子發生了很多事,晴香不知不覺對八雲降低了戒心,但仔細想想,她現在無疑是個趁夜闖進獨居男性家中的女人。
她的臉驟然變得如火般灼熱。
——而且,我居然沒有化妝就跑來了……
「八雲,你在嗎?」
晴香正思量這熟悉的混濁嗓音似曾相識,門便猛地打開了。
探出頭來的人正是後藤。
後藤看著屋內的晴香,霎時目瞪口呆。
他的眼中仿佛看到了世界末日。叼在口中的香菸,不知不覺掉落在地。
「啊,打擾二位了。」
「啊、呃、這、你、你誤會了……」
晴香拼命想解釋,無奈找不到適當的用詞,變得語無倫次,反倒越描越黑。
「不,沒關係,我待會兒再來好了。」
後藤笨拙地閉上單眼——他本來應該是想眨眼吧?
他就這樣關上房門,跑得無影無蹤。
真是不湊巧,看來後藤完全誤會了。不過要是換成了我,八成也會誤會吧——晴香心想。
「怎麼一大早就所有人都跑到我家吵我?」
八雲不耐煩地嘀咕道。
一看,八雲早已更衣完畢,伸手搔著那頭萬年不變的鳥窩頭。
他的樣子倒是挺悠哉的。
「欸,怎麼辦?他誤會我們了啦。」
「怎麼,這樣會對你造成什麼不便嗎?」
「問題不在這裡吧?」
「你不需要在意。每個人都是這樣,即使問心無愧,也會不自覺對他人的行為產生過多聯想;被害妄想症是每個人都會有的通病。」
「這……」
話是沒錯啦——
「唉,你不必那麼緊張啦,那個大叔的行為模式早就被我摸透了。」
語畢,八雲走向門扉對面牆壁上的霧玻璃窗,用力打開窗戶。
——結果看到蹲在那兒打算偷窺的後藤。
「被抓包啦?」
「你還好意思說咧!都已經一把年紀了,不要這麼幼稚好嗎?你再這樣下去,小心嫂夫人又會跑掉喔。」
「什麼『又』,你什麼意思啊?聽好了,八雲;已經跑掉的女人是不會再回來的,到時你就算後悔也來不及了。」
「喔?原來嫂夫人還沒回來啊?我看你好像也開始懂得反省自己了嘛。」
這番話真是令後藤恨得牙痒痒。
「你有什麼資格說我?放著這
麼可愛的女孩不追,沒出息!」
後藤不屑地「哼」了一聲。
「追不追她跟有沒有出息沒關係吧?」
「啥?」
「這是個人的嗜好——也就是說,我不喜歡這一型。」
居然在當事者面前講得這麼坦白——晴香連抗議都懶得抗議了。
「有空說這些廢話,還不如趕快進來。你應該有事找我吧?」
「喔,對了對了,我差點就忘了。」
仿佛宣告玩鬧的時間已結束一般,後藤誇張地點了個頭,繞到正面開門進入。
晴香覺得現在和後藤見面怪尷尬的,況且她也需要換衣服,此外也不能放著沒鎖門的租屋處不管。
她留下「我待會兒再來」這句話後,便離開八雲的住處。
4
「難得她來這兒作客,真是不好意思啊。」
後藤搔著側腹,一邊坐在方才晴香坐過的鐵椅上。
不過晴香不在也好,因為後藤並不想讓晴香聽到接下來即將談論的話題。
上回後藤說的是可信度高的事實,而這回卻僅只於他的推測,而且還大大牽涉到個人隱私。
別說是上司了,這事兒他甚至沒跟同事提起過。
「少了一個長舌婦很好啊,我耳根清淨多了。」
八雲不改尖酸的語氣,邊打呵欠邊說道。
後藤露出苦笑。——這小子真是口是心非。
後藤不確定八雲是否真的喜歡晴香,但至少他全心信賴著她;雖然不知道晴香在他心中有多少份量,不過肯定比其他人重要得多。
可是,八雲絕對不會承認這種說法的。
該不會連八雲自己都沒有察覺吧?
「你在傻笑個什麼勁啊?噁心死了。」
一盆冷水將後藤從妄想中澆醒。
「什、什麼『噁心』啊,你什麼意思!」
後藤臉紅脖子粗地罵道,但八雲並不想理會他。
「然後咧?刑警先生在百忙之中於大清早蒞臨寒舍,究竟有何貴幹?」
八雲嘴上說得畢恭畢敬,聽起來卻只像在挖苦人。
「對你來說是大清早,對我來說可還是晚上呢!我從昨天到現在都沒闔過眼咧。」
「後藤大哥,你時差調不回來關我什麼事?」
「對啦,不關你的事,不關你的事!」
後藤氣得七竅生煙,但又不想一一理會八雲說的一字一句,免得氣到胃穿孔。
他決定言歸正傳。
「我有個東西想給你看。」
「想必是靈異照片吧?」
「答得漂亮!你怎麼知道?」
「除了靈異照片之外,你還會給我看其他的東西嗎?」
八雲直截了當地說道。
「我也這麼覺得。」
後藤邊說邊將手中的牛皮信封放到桌上,然後從中取出幾張照片,一一排到桌面上。
第一張照片中有一棟已燒毀的民宅。
這應該是滅火後不久所拍攝的照片吧?
殘餘的樑柱依舊四處冒著黑煙。
後藤放下第二張照片,照片中有個人形黑炭仰躺在地,將手伸向天空,似乎正痛苦地掙扎著。
「這是今天早上拍攝的。接著是……」
後藤再度將一張照片排到桌上,上頭拍攝的是一名約莫三十幾歲的女性。
拍攝地點似乎是喜宴之類的宴會,這名身著華麗紫色禮服的女性,正燦爛地大笑著。
「這是剛才那具焦屍生前的模樣?」
「沒錯。」
後藤再放下一張照片。
照片中拍攝的依舊是方才那棟燒毀的民宅,但這次屋內卻佇立著一名穿著白衣的女子。
「這是……」八雲不禁驚呼道。
聽到八雲的反應,後藤賊賊地笑了。
「我就知道你是內行人。恐怕你沒有猜錯,我們在拍這張照片時,這裡一個人也沒有……」
「一般來說,照片上的亡魂理應是葬身火場的那名女性;但既然你特地帶來給我看,想必是另有其人吧?」
「你真是一點就通啊!乾脆來當我的屬下吧。」
「我死也不要。」
「你這麼討厭警察?」
「請你不要誤會,我討厭的人是你。」
——說得還真是簡潔有力。
後藤充耳不聞,再度拿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中有一名三十幾歲的男子,他皮膚微黑、五官立體,長相和一般日本人大相逕庭。
他充滿了男子氣概,但臉色欠佳,看起來也有點浮腫。
「這個人是不是患了什麼內臟疾病?」
「又答對了!恭喜恭喜,夏威夷之旅是你的了。」
「你連關東都沒離開過,還敢講什麼夏威夷咧。」
八雲故意用後藤聽得到的音量咕噥道。
——吵死了!裝作沒聽到、裝作沒聽到!
後藤繼續說下去。
「這個男的叫做加藤謙一,他在一個月前死於心臟衰竭,但是我們覺得死因有疑點,所以便調查了一番——原來有人一點一滴地在他的飲食中下毒,而且持續了好多年。」
「真虧你們查得出來。」
「誰教我們署里有個愛調查這種事的變態老頭呢?」
「太優秀了,你真該跟他多學學。」
後藤想起那個變態老頭的臉,頓時覺得渾身不舒服。
——開什麼玩笑,誰要跟那種人學習啊?
「因此呢,只要找出能長期對他下毒的人,就能縮小兇手的範圍。」
「應該是家人吧?」
「對,這個加藤謙一啊,可是個財力雄厚的富豪哩。他本人生前雖然只是一家小型仲介公司的負責人,父親卻是個大地主。」
「兇手是為了爭遺產?」
「沒錯。他有一個弟弟,由於平時不務正業、花天酒地,他父親便在遺囑中載明遺產全由謙一繼承。」
「那麼,你懷疑兇手是他弟弟?」
「這個嘛,當初我們確實懷疑過他,不過他住在隔壁市,跟謙一幾乎沒有往來,所以就將他從嫌犯名單中剔除了。剩下的就是……」
「他老婆。這麼說來,那具焦屍就是她羅?」
後藤忍不住拍手叫好。
「答對了!跟你講話真省事。」
「廢話少說,快把事情講完吧。」
——這小子真沒耐心。
「警方已經鎖定了他老婆惠美子一段時間,正當罪證確鑿、打算將她逮捕歸案時,我們卻收到了一封信。寄信人是惠美子,大意是說她承受不了罪惡感的折磨,決定自殺……」
「照片中的那場火災就是自殺造成的吧?」
「沒錯。等到我們急忙衝到她家,現場已經是一片火海了。」
「你確定那封信真的是她本人寫的?」
「確定,筆跡比對結果一致。」
「那不是很好嗎?解決了一樁案子。」
八雲興趣缺缺地打了個呵欠。
——案子哪有解決?
「如果真的結案了,我幹嘛特地跑來找你?」
「大概是因為你很閒吧。」
——小心我揍你喔。
「接下來要說的純粹是我的猜測,沒有任何根據。」
「你的猜測能信嗎?」
——你非得每句話都吐嘈嗎!
「我並不認為那女人是會自殺的那種人。從她殺害丈夫謙一的手法看來,可說是面面俱到、天衣無縫。」
「嗯,是這樣沒錯。」
「要不是有那個變態法醫在,警方八成看不出她的破綻吧?這麼多年來都對丈夫盤算著謀財害命的計劃,而且還能在他面前裝得若無其事,這種膽量非比尋常。你覺得這種人會畏罪自殺嗎?笑死人了!」
後藤順勢一口氣說完,還激動地「磅磅」大拍桌子。
八雲以指尖捻著眉心的皺紋,似乎正在思考著什麼。
「說真的,後藤大哥,你心裡怎麼想?」
「我覺得那個弟弟純一肯定有鬼。等到嫂嫂惠美子殺了哥哥謙一後,純一再把惠美子殺了,這樣遺產就全落到純一口袋裡了。」
「既然如此,你們去抓那個什麼純一不就行了?」
後藤「唉——」地長吁短嘆,搔了搔頭。
「已經找過他啦,可是他有不在場證明。案發當時他在警署繳違規停車的罰單,而且消防車還因為他路邊停車而遲到,根本毫無破綻嘛。」
完美的不在場
證明。這下真的束手無策了。
「所以呢?你想要我幫什麼忙?」
——還裝咧,你心裡明明清楚得很。
儘管後藤暗自吐嘈,還是對八雲挑明道:
「我認為這張靈異照片能夠為膠著的案情帶來一線希望。」
「這樣啊。我了解你的意思,但是現在不僅資訊過少,案情也太過抽象,我根本不知道該從何著手。」
「還是行不通嗎……」
「我不保證能查出什麼線索,但總之能做的我會儘量做。」
「真的嗎?」
八雲難得如此爽快地答應後藤的請求,後藤不禁驚訝地一躍而起。
「不過呢,這下子之前欠你的就扯平了。」
八雲指著後藤說道。
「原來如此。」後藤恍然大悟。
——被他搶先一步了。
後藤還想著假如八雲拒絕,他就要拿上次八雲欠他的人情來當籌碼呢。
這小子可真是老謀深算啊——
5
晴香拜託大樓管理員幫她打開大門,這下她總算得以進入家門了。
幸虧玄關的門會自動上鎖,宵小之輩才沒有趁機闖空門。
正當晴香放下心中的大石,電話響了。
響鈴的不是手機,而是她不常使用的家用電話。
「餵?」
晴香拿起話筒,對方沉默了半晌,接著冷不防掛斷電話。
——是惡作劇嗎?
晴香進浴室沖澡,換好一身裝扮。
雖然她很想馬上出門找八雲,一想到還得跟後藤碰頭,她就提不起勁。晴香坐在床上,呆呆地眺望玻璃窗外的景致。
她試著歸納昨晚發生的事情,卻遲遲理不出頭緒。
哪個部分是現實,哪個部分又是幻覺?她連這點都無法判斷。
窗簾輕飄飄地舞動著。
——奇怪,我沒有開窗啊。
晴香起身走近窗邊。
透過蕾絲窗簾的間隙,她看見了站在窗戶另一側的詩織。
「……詩織?」
晴香趕緊撥開窗簾、打開窗戶,來到陽台。
但是不管她再怎麼找,就是不見詩織蹤影。
——她跑哪兒去了?
晴香試著從陽台探出身子往下瞧——但詩織不可能在下面,這兒可是大樓四樓呢。
人不可能憑空站在陽台外。
——果然是幻覺嗎……
6
待晴香造訪八雲的住處,已經是下午了。
這回她好好化了妝,身上穿的也不是睡衣,而是高領毛衣搭上牛仔裙。
「夠了沒啊,我又不是偵探,怎麼走了一個又來一個……」
這是八雲對再度造訪此處的晴香所說的第一句話。
八雲毫不客氣地一邊抱怨,一邊用酒精燈與燒杯煮開水。
——看來,後藤大概也出了什麼難題給八雲吧?
晴香不禁心想:雖然八雲嘴上愛抱怨,但老實說,為了造福社會大眾,他應該改行當靈異偵探之類的才對。
想著想著,一個湯碗被放到了晴香面前。
是綠茶。
「咦?這該不會是你剛才用燒杯煮出來的吧?」
「沒錯,是用貨真價實的燒杯煮的。這是我從實驗室A來的,與其讓他們用來做莫名其妙的化學實驗,還不如拿來給我用,這樣對燒杯來說也比較幸福。」
——哇咧!這個人腦袋是不是有問題啊?
「我想重點應該不在這裡吧……喝這種東西會拉肚子的。」
「你別再廢話了,喝喝看吧。我特地加了鹽酸來提味喔。」
——鬼才要喝呢!
「對了,你找我有什麼事?」八雲催促晴香說明。
該從何說起呢?晴香想不出簡單易懂的解釋方式,只好將實際發生的情況照著順序從頭告訴八雲。
八雲盤著胳膊仰躺在椅子上,望著天花板默默聆聽。
陌生人看到他這模樣八成會生氣,不過這其實代表他正專心傾聽對方的話語。
「你的話比後藤大哥好懂多了。」
八雲手肘撐在桌上,雙手交扣說道。
「那個大叔老想著要將事情講得很戲劇化,結果只是搞得順序亂七八糟,我光聽就累了。」
晴香並沒有實際看到現場的模樣,所以無法判斷。
「那,你是不是聽出什麼蹊蹺了?」
「這是兩碼子事。我說你講的話好懂,不代表我聽出話中的蹊蹺了。」
——這倒也是。
經八雲這麼一說,晴香也啞口無言了。
她灰心地垂下肩來。
「不過,我倒是整理出了幾個可能性,能夠為發生在你身邊的怪事提出解釋。」
八雲開口說著,似乎想提振晴香的心情。
「可能性?」
「對,我想到了兩種可能性。其實只要抱著客觀的心態聆聽,你也能自然得出那個結論,不過這次你投入了太多主觀。」
「主觀?」
「所以,你才會產生盲點,在不知不覺中否定掉這兩種顯而易見的可能性。」
「喔……」
——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我們來檢驗看看吧。第一個可能性是,你看到的一切全部都是幻覺。」
「不可能,因為我真的親眼看到了。」晴香強調。
「看吧,你一下子就否定了第一個可能性。」
啊!——晴香驚覺。
八雲說得沒錯,以旁人的角度看來,的確會最先想到這點。
原來如此啊——晴香現在終於了解了。
「你所見到的一切都是幻覺,你的朋友只是出於某種苦衷而悄悄搬家而已……」
「詩織絕不可能這樣做!」
「別激動,你聽我把話說完嘛。」八雲規勸道。
「可是……」
「你就是這樣逕自否定掉其他可能性,才會理不出頭緒。」
「可是……」
「事實上,她非常有可能只是出於某種原因而匆匆搬家,並且打算安頓下來後再聯絡你。說不定你聽了她的理由後,還會想說『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呀』而一笑置之呢。」
聽他這麼一說,確實很有可能。
晴香覺得肩上的重擔似乎變輕了些。雖然八雲百般不願意,這個問題找他商量果然是對的。
「另一個可能性呢?」
面對晴香的問題,八雲很明顯地皺起了臉。
「可以的話,我希望等到事情更明朗一點後再告訴你……」
「只是個可能性,不是嗎?」
「沒錯,我希望你將它當成一個可能性來聽就好。」
晴香點頭。
八雲沙沙沙地搔了搔頭,接著開口說道:
「假如你看到的一切不是幻覺……」
——我不想聽。
晴香腦中有人說話了,而那個人可能就是晴香自己——另一個自己。
然而,這句話是傳不進八雲耳里的。他毫不留情地繼續說道:
「你的朋友恐怕已經死了。既然她以鬼魂的姿態出現在你面前,那就表示……」
晴香覺得自己好像正從高處往下掉落。
耳鳴。她不想聽八雲接下來要說的話。
——因為是鬼魂,所以代表她已經死了?詩織死了?我不要,我絕對不要!我不承認!難道這世上沒有活著的鬼魂嗎?
活著的鬼魂——
「我問你喔,不是有一種靈體叫『生靈』嗎?有沒有可能我看到的其實是活人的靈魂?」
晴香抓住桌子,探出身軀。
八雲對晴香突如其來的行為感到一頭霧水,但還是答覆了她的問題。
「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以前我也說過,假設鬼魂是人類的思念集合體,那麼即使人還活著,靈魂也有可能離開肉體。你所說的生靈或靈魂出竅,其實都可以找到很多相似的案例。這是第三個可能性嗎……」
八雲一面撫著眉心的皺紋,一面低聲咕噥著。
晴香靜靜地等待八雲歸納出結論。
「這算是種樂觀的猜測,但也不是毫無來由。我們就來賭賭這個可能性吧。」
八雲的這番話點燃了晴香心中的希望之火。
——我一定能見到詩織的,一定!
7
八雲和晴香最先造訪的地點,是負責管理詩織先前住處的套房公寓管理公司(注3:日本的一種民營機構,負
責幫房東管理套房及收房租,再從中分和。)。
晴香還記得當她們倆剛上東京時,曾一起找過房子。
那是一家位於站前商店街的成排店家中的一間小公司。
在來到這兒的途中,八雲在蛋糕店買了一盒綜合小餅乾,不只包裝精美,他還請店員在上面綁了緞帶。
當然,付帳的人是晴香。
八雲也不解釋這是要用來做什麼,只強調是必要支出。
公司里只擺了接待用的桌子跟櫃檯,以及後面那幾張面對面並在一起的辦公桌。
這間公司就是如此擁擠、狹小。
八雲跟晴香進門後,壓根兒沒人來接待他們,甚至連一聲「您好」都沒有;但是,這兒的人也不像是忙碌到無暇接待來客。
「不好意思,請問一下。」
八雲從櫃檯探出身子呼喚,一名禿頭的胖男人這才慢條斯理地走出來。
「不好意思,我是那個住在集合住宅『檜』二〇四號室的伊藤詩織的哥哥,我妹妹有東西忘了帶走……不好意思,能不能跟您借個鑰匙?」
八雲畢恭畢敬地瞎扯道。
禿頭男不疑有他,旋即從辦公室牆上的鑰匙架取下鑰匙,遞給八雲。這段期間,他一句話都沒說。
真是一間隨便的公司。
「啊,對了,我妹妹有沒有來向您打招呼?」
禿頭男依舊不發一語,搖了搖頭。
「我就知道,那丫頭真是的……虧我還叫她來貴公司打聲招呼呢,畢竟她受了貴公司不少照顧嘛。這丫頭在這方面真是粗枝大葉。」
八雲臉不紅氣不喘地扯了一大篇。
話說回來,他演得還真自然。
「啊,對了。不好意思,這是遲來的一點心意,請大家一塊兒享用吧。」
八雲將剛買來的餅乾禮盒交給禿頭男。
一收到禮盒,禿頭男臉上頓時露出按捺不住的竊喜——這男人真好懂啊。
「不瞞你說,我們公司可頭大了。令妹突然打電話來說要解約,而且隔天就來還鑰匙了。我們公司也有錯啦,不過她也沒跟我們說押金要寄到哪裡給她。」
「真的很不好意思。」
八雲裝成一名內心百般歉疚的哥哥,繼續問道:
「先生,如果有什麼需要填寫的資料,我可以馬上寫,能不能請您讓我看看合約呢?」
「喔,等我一下。」
禿頭男走回辦公桌,從堆積如山的資料中抽出一本合約,交給八雲。
八雲一字不漏地仔細閱讀合約。
晴香從後面探出頭來偷看。
合約的最後一頁釘著一張解約申請書,搬家地址填的是詩織位在長野縣的老家。
詩織的長野老家不是早就被燒毀了嗎?她怎麼——
晴香心中有股不祥的預感。
「我會叫詩織再來跟您鄭重致謝,也會要她屆時仔細填妥押金的寄送地點。」
「不好意思啊,麻煩你了。」
禿頭男以手帕拭去額頭上的汗水。
「我家的妹妹還有沒有另外為您添什麼麻煩?」
禿頭男思忖了半晌,接著湊到八雲跟前說道:
「呃,我不知道這種事該不該跟你這位哥哥說……其實啊,有男人出入她的住處喔。這種年紀的女孩子談戀愛是很正常的,所以我本來也不打算多說什麼……」
——詩織有男朋友?我怎麼都不知道。
晴香知道她兩年前曾交過一個男友,不過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談戀愛的跡象了。
——以前就算我不問她,她也會鉅細靡遺地向我報告說……
「可是啊,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就變成三角關係了。她跟另一個女人在大門口大打出手,吵得可凶的咧,連左鄰右舍都對我抱怨了……我想,這大概就是她搬家的原因吧……」
「你亂講!」
晴香不自覺大喊道。禿頭男朝晴香白了一眼。
「啊,謝謝您告訴我這些,明天我會把鑰匙還給您的。」
八雲迅速說完,拽著晴香的手臂走出門外。
禿頭男口中的詩織,跟晴香認識的詩織大相逕庭。
詩織並不是會跟別人搶男人的女孩。
別說是爭風吃醋,晴香至今從未見過詩織大發雷霆的模樣。就連她們倆吵架時,低頭道歉的人也總是詩織。
有時這也成為晴香生氣的主因。她總覺得詩織將自己當成小孩,偶爾還會為了這點與詩織爭吵。
這樣的詩織,居然會跟人大打出手——?
* * *
晴香與八雲佇立在詩織從前居住的套房公寓前方。
這是一棟兩層樓高的老舊套房公寓。
樓梯扶手四處布滿了鐵鏽,牆壁也非常骯髒、斑駁;一想到如今詩織已不在這兒,這裡便顯得更加髒亂。
「行李大概都已經清光光了吧。」
八雲呢喃著走上階梯。
即使什麼都不剩也無所謂。假如不親眼目睹那一幕,晴香恐怕不會承認詩織已經不在的事實。
晴香默默地追著八雲的背影,來到二〇四號室門前。
八雲一打開門,裡頭便飄來一陣香甜的味道。
——這是詩織房間的香味。什麼搬家,根本沒這回事!詩織還住在這兒!
晴香推開八雲,踏進屋內。
「詩織……」
然而,眼前只是一片空蕩蕩的空間。
別說是家具,這裡連一個紙箱也沒有留下。房間打掃得乾乾淨淨,即使其他人想馬上搬進來也不成問題。
遺留下來的,只有這陣香味——
「清得真乾淨。」
不知不覺中,八雲已經走進來了。
他走到房間中央,專心地環視室內。
這裡約為三坪大,附設一廚及整體衛浴(注4:一種組裝型的浴室,施工簡單、省錢,但不耐用。),是一間極為平凡的單人套房。
「欸,那個叫詩織的女生會抽菸嗎?」
晴香搖搖頭,她迄今從未看過詩織抽菸。
「為什麼這麼問?」
「你仔細看看牆壁。」
晴香順著八雲的話仔細觀察牆壁,終於明白了。
牆壁上沾染著脂黃色髒一污。
乍看之下看不出來,但定睛一看就可以發現,唯有先前貼照片、放家具的位置保留了牆壁的純白色。
晴香所不知道的詩織其他面向,接二連三地擺在她眼前。
她不由得全身一軟,癱坐在地。
木板地如此冰冷,而八雲也不理會晴香,逕自往整體衛浴邁步。
「你能不能過來一下?」
過了半晌,八雲吆喝道。
晴香站起身來,探向浴室。
八雲亮出一張照片。照片中的人是詩織,她臉上洋溢著溫暖的微笑。
她的笑容,和平時晴香見到的笑容截然不同。
這也難怪,因為她身旁站著一名五官深邃的男子;他的年紀,大約將近四十歲。
「這就是那個叫詩織的女生?」
「是啊……這是在哪裡找到的?」
「它貼在鏡子上面……太古怪了。」
「哪裡古怪?只是詩織忘了將它帶走而已吧?」
「不可能。她將房間收拾得這麼幹淨,沒道理唯獨遺漏這張照片;況且,如果這張照片本來就是貼在浴室鏡子上,照理說會被水蒸氣弄得濕答答吧?」
這張照片相當乾燥,而且也不像被蒸氣沾濕過。經八雲這麼一說,確實不太尋常。
再說,詩織這個人也算是一板一眼,而且也天天寫日記,不大可能犯下這種錯。
「她應該是故意留下來的吧。」
「為什麼要這麼做?」
「八成是想留給某個人看吧?」
八雲搔著耳後說道。
「某個人……是誰?」
「說不定是你喔。」
——我?
晴香專心地注視手上的這張照片,卻依舊想不通:為什麼詩織要將照片留給她。
「她的右手沒有小指啊?」八雲指著照片說道。
「嗯,她小時候出了意外……她嘴上說不在意,但我想其實應該很在意。」
「真是堅強啊。」
「詩織她呀,無論是遇到什麼困難或是悲傷的事,都絕對不會告訴他人,只會獨自將苦往肚裡吞。每次都是等到事過境遷之後,她才願意告訴我……」
沒錯,詩織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她總是不願意對人敞
開心房。
「我問你喔,為什麼詩織不告訴我她交了男朋友?」
「大概是因為她當第三者吧。」
「咦?你為什麼知道?」
「你看看照片中那男人的手指,他戴了婚戒。」
「咦?」
晴香再度將視線移到照片上。
正如八雲所言,男子的左手無名指戴著一枚銀色戒指。
「我真懷疑這男人有沒有腦子,怎麼會戴著婚戒跟別的女人拍照呢?」
說到粗枝大葉這點,八雲絕對沒有資格說別人。可是——
「為什麼她不告訴我這樁地下情呢?」
「要是你知道了,一定會反對吧?」
「我才不……」
話才說到一半,晴香便想起一件事。
有一次她聽到詩織的男朋友腳踏兩條船,便馬上跑去找他興師問罪,將他罵得狗血淋頭。
「沒有人希望自己的戀人遭到他人否定吧?」
這是當然的。
沒有任何事比自己珍視的事物遭到否定更令人悲傷,更何況否定他的人還是自己的好友。
晴香不由得責怪自己。
「什麼意思嘛!你覺得是我的錯嗎?你是不是想說因為我既死腦筋又固執,所以詩織才對我隱瞞這件事?」
「怎麼,原來你很清楚嘛。」
即使是這種時候,八雲依舊嘴上不饒人。
「你好過分。」
「你現在應該沒空在這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吧?」
經八雲這麼一說,晴香不禁咬緊下唇。
——沒錯,我必須去找詩織才行。
8
後藤被手機鈴聲吵醒了。
他還記得從八雲的住處開車回到警署的這段路,至於後來就……
看來,他停車之後就這麼趴在方向盤上睡著了;整晚都沒睡,也難怪會這樣。
「誰啊?」
被吵醒的後藤沒好氣地接起電話,完全沒注意來電者是誰。
「哪有人接電話的口氣這麼凶啊?」
「搞什麼,是你啊……」
後藤揉了揉眼,打了個大呵欠,接著叼起香菸,將它點燃。
「你這什麼態度啊,真是的。」
八雲的嗓音還是老樣子。
他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比後藤更睏倦。
「幹嘛?」
「你委託我調查的那個案子,我已經得到有用的線索了;不過我看你好像不想聽,再見。」
後藤猛然驚醒,從座椅上彈了起來。
「你查出什麼了嗎?」
後藤一口氣說完,幾乎要咬到舌頭。
——但是並沒有傳到八雲耳里。
嘟——嘟——耳邊迴蕩著寂寥的嘟嘟聲。
「王八蛋,還真的給我掛電話……」
——那傢伙到底把我當成什麼啊。
後藤馬上回撥電話給八雲,但無論鈴響了幾次,八雲就是不接電話。他八成是故意想讓後藤干著急。
——比我那個離家出走的老婆還惡劣!
直到花上五分鐘,八雲才終於接電話。
「嗨,八雲——剛才對不起啦,我知道錯了,真的。」
「你是不是每次都這樣跟嫂夫人賠罪?」
「嗚!」
——如果他在我面前,我早就賞他幾巴掌了。
話說回來,就算八雲真的站在後藤面前,後藤也不敢這麼做,畢竟他現在有求於人。
他只敢僵硬地乾笑幾聲。算了,還是早點進入正題吧。
「你查出什麼了嗎?」
「在談這個之前,我想先請你幫我找一個人。」
「啥?」
「那個人是那傢伙的朋友。」
「那傢伙……你是說晴香嗎?」
「是的,她叫做伊藤詩織……」
「喂喂,等一下。再怎麼說,我也沒辦法幫你找朋友,這點你應該很清楚吧?」
——他到底在想什麼啊?
就算是交換條件,也未免太過分了。
「你先別急著拒絕嘛,等你聽了我的話之後,就會想幫忙找她了。」
——你要開始表演催眠了嗎?
「她是不是長得很漂亮?」
後藤半開玩笑地詢問,不過八雲壓根兒不理他。
「那個叫做詩織的女生在數天前突然跟房東解約,然後就失蹤了。」
「年輕女生不是經常這樣嗎?」
「今天我們去了那女孩以前的住處一趟,找到了一個有趣的東西。」
——裝什麼神秘啊。
「是什麼?」
「她跟男朋友的合照。」
「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
——前面講了一堆賣關子的話,結果根本就沒什麼嘛。
「如果我說跟她合照的那個人是加藤謙一呢?這樣你還是不想聽嗎?」
「什麼?原來她是加藤謙一的情婦!」
後藤激動地拍了方向盤一下。
喇叭瞬間震天價響,連後藤自己都嚇了一跳。
「目前真相還不明朗,不過我敢保證,這件事和你調查中的案件並非毫無關聯。」
八雲說得沒錯。受害者的情婦偏偏挑這時機失蹤,事情絕對不單純。
「我兩小時後去找你。」
後藤粗聲粗氣地說完後便掛斷電話,下車狂奔。
9
晴香和八雲分別後,無精打采地走回了自己的租屋處。
八雲要晴香去找她跟詩織間共通的朋友,將事情問個明白。
晴香抽出高中畢業紀念冊,一頁頁尋找可能的對象;翻著翻著,對講機響了。
——是誰呀?晴香在對講機的螢幕中瞧見一名郵差。
她按鈕解除大門鎖,沒過多久,郵差便來到她家門口。
「不好意思,跟你借個印章好嗎?」
郵差遞出一封附有送件證明單的信。
上頭沒有寫寄件人名稱,但晴香一眼就從筆跡認出寄件人是詩織。她激動地一把將信搶過來。
「呃,不好意思,印章……簽名也可以啦。」
經郵差這麼一催促,晴香才回過神來。
她跟郵差借筆簽名,緊接著便趕人似地隨即將門關上。
晴香顫抖著手打開信封,從中取出五張信紙。
「給晴香——」
她的字以女性來說很特別,正正方方的。
晴香常取笑她寫出來的字很像男生。寄信人真的是詩織,太好了——晴香胸口湧起一股暖流。
她想起了八雲所說的另一種可能性——
詩織為了某種苦衷而瞞著她偷偷搬家,事後聽到原因時才恍然大悟:「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呀。」
晴香回到房裡,坐在床上開始讀信。信的開頭寫著:「對不起」。
10
後藤在整整兩小時後抵達了八雲家。
「想不到你居然會守時,這比中樂透還難得耶。」一開口就是冷嘲熱諷。
後藤不禁懷疑,八雲是不是只要不挖苦人就沒辦法說話。
他懶得反駁,默默地坐到椅子上。
「你查出什麼了嗎?」八雲興致缺缺地邊打呵欠邊說道。
「你說得到簡單,區區兩個小時能查出什麼鬼?警方哪有那麼神通廣大,隨便你要什麼就有什麼。」
「說要約兩小時後的人是你耶,後藤大哥。」
「對啦對啦,都是老子的錯啦。」
後藤將身上的信封丟到桌上。
「這是這兩小時的搜查結果。」
八雲從信封中拿出資料,一一過目。
「現階段呢,能查到的就是姓名、住址跟工作地點。」
「她是百貨公司的銷售員啊?」
「是啊。她在數天前突然辭職,而且離職申請書還是靠郵寄送到公司的。我不知道告訴我的人是部長還是課長,總之他快氣瘋了。」
後藤回想起當時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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