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洞悉一切的赤瞳 檔案III 死者的遺言(2/2)
後藤回想起當時的狀況。
——這又不是我的錯,你把氣發在我身上幹嘛?
光想到就令人憤怒。
「說到底,那些傢伙到底把警察當成什麼了?」
「謝謝人民的褓姆不辭辛勞地日夜守護著我們——我待會兒再聽你發牢騷,請你先說重點。」
——這倒也對。
後藤清咳幾聲,接著娓娓道來。
「她的父母死於一年前的火災意外,僅存的親人——奶奶也因為老人痴
呆症而進了療養院。多虧有父母留下的保險金,才能勉強支付奶奶後半生的住院費用。」
「也就是說,她後來就無依無靠了?」
「是啊,她奶奶根本認不出她是誰,而燒毀的舊家土地也已經賣掉了……」
說到這兒時,後藤腦中又憶起查案時的那股怪異的感覺。
「怎麼了?」
八雲很快便察覺到了後藤的異樣。
「沒有啦,只是我覺得很奇怪,為什麼她沒有在父母過世時回老家住。」
「因為那裡已經沒有她的歸宿了,不是嗎?」
「或許吧。所謂的歸宿,就是該處有人等候著自己回去才叫歸宿。」
「你好像變得稍微通情達理一點了嘛。」
八雲訕笑道。
「全世界就只有你最沒資格說我!」
後藤張牙舞爪地粗聲罵道。
「話說回來,既然她已經失去了歸宿,那到底上哪去了?」
「失去歸宿的人能去的地方,只有一個……」
八雲眼神悲憫地說道。
他所說的「歸宿」到底是指什麼?——後藤不禁好奇。
或許,這小子也是失去歸宿的人之一吧。
「我本來想循搬家公司這條線去追查,結果徒勞無功。」
「什麼意思?」
「所有的家具用品她全都賣了,而不能賣的也全委託搬家公司處理掉了。不只如此,手機也在當天就解約……看來,她好像哪裡都不想去,就跟你說的一樣……」
她想死。
一個孤獨的女人所愛的男人,遇害了。
她已經沒理由再活下去了吧?活著的理由——
活著需要理由嗎?大概是因為累了吧,後藤又開始胡思亂想了。
「總而言之,她目前下落不明,我們也束手無策……啊,我差點就忘了。這是唯一的線索,而且是個重要的情報。」
「是什麼?」
「我去套房公寓管理公司問過了,聽說今天有個自稱是詩織哥哥的男人借走了她從前住處的鑰匙。可是她是獨生女耶,很奇怪吧?現在我們正在採集他的指紋,追查他的身分。」
八雲將大拇指亮到後藤的兩眼之間。
「嗯?幹嘛?」
「就是這個。」
「什麼?」
「鑰匙上的指紋,就是這個啦。」
「啥?」
「我說,那個自稱詩織哥哥跑去借鑰匙的人就是我,所以你們採集的其實是我的指紋。」
「王八蛋——!你不會先說一聲啊!現在警方已經開始朝那方向追查了啦!」
「你又沒問我。反正就請你隨便編個藉口矇混過去吧。」
後藤像泄了氣的氣球般全身無力,失望地垂下頭來。
——這下不只唯一的線索化為泡影,還增加了我的工作量!你這掃把星!
「話說回來,真虧你能在這短短兩小時內查出這些。」
「雖然聽你這樣說比聽部長誇獎我要來得舒服多了,但你還是沒資格對我說三道四!」
後藤指著八雲大吼,看來他已經壓抑不住心中的怒火了。
「好吵喔。」
八雲搗住耳朵,皺起臉來。
「總之咧,依據我的第六感,那個叫詩織的女生絕對有問題。這樣講對晴香很不好意思,不過她的嫌疑簡直高到破表。因為她的愛人被惠美子殺了,所以她先殺害惠美子再遠走高飛,完成自己的復仇。嗯,這樣解釋就通了。」
「一點都不通。」八雲盤著胳膊說道。
「為什麼?」
——這小子老是喜歡挑別人毛病。後藤瞪向八雲。
「你看嘛,惠美子有留下遺書耶。」
「那種東西還不簡單,一定是詩織拿刀逼著她寫的啦。」
後藤比手畫腳地做出拿刀架人的姿勢說道。
「人在受威脅之下寫出來的字,筆跡有可能吻合嗎?再說,既然被逼寫遺書,就表示自己會被殺,一般人應該會在裡頭隱藏求救訊息,而不會幹脆地認罪吧?」
——這倒也是。
「說起來,你的心力全都花費在錯誤的方向了嘛。」
八雲給了後藤最後一擊。
——我的這兩小時,到底算什麼?
累積的疲勞一股腦爆發出來。
「我不想幹了……」
「總之,事情還是應該查個清楚,不然總覺得綁手綁腳的。我們不妨去案發現場……」
「碰碰運氣吧!」
後藤突然精神百倍地接口道。
11
晴香讀完詩織的信後,腦中一片空白。
一切的一切都教她不敢置信。
信上的文字的確是出自詩織之手,但內容卻宛如他人代筆。
這封以「對不起」為首的信,一開頭便道出詩織與某名男性交往。
正如八雲所料,他們兩人是地下情。
他們在居酒屋邂逅,並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開始談天。
他說他跟太太處得不好,覺得家裡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
詩織感覺到,他跟自己一樣失去了歸宿。
因此,他們兩人就將對方當成了自己的歸宿。
後來,詩織懷孕了,而他也決心跟太太離婚。
就在這時,他死了——
死因是心臟衰竭,這個打擊令詩織不幸流產。
然而,詩織覺得其中必有蹊蹺。她想起了他說過的話。
我太太想殺我——
不會吧?——詩織半信半疑地追問他的太太,想不到某天她竟然親自登門造訪詩織。
她要詩織「不要到處亂造謠」,給了她一百萬圓現金。
這時詩織恍然大悟,原來是她殺了謙一——
接下來,她們倆便在大門口大打出手。
打從這瞬間起,詩織對她的憎恨與日俱增,最後動了殺人的念頭。
她殺了詩織所愛的人,此外還想靠錢將事情擺平,完全沒有一絲悔意。詩織無法容忍她這種草菅人命的態度;反正自己已經沒什麼東西可以失去了。
詩織殺了她,然後也決定要自殺。
接著,她在信的最後一行也留下了「對不起」三字。
因為她隱瞞晴香至今;因為她是個殺人犯,身為朋友的晴香恐怕會為此受牽連。
因為她即將任性地留下晴香,先走一步——
——太任性了,她真的太任性了,怎麼能一個人扛下所有煩惱呢?我絕對不允許她死!
可是,晴香連她在哪兒都不知道,該怎麼幫助她呢——?
對了!這世上只有一個人能夠幫助詩織。
晴香拿起手機。
12
後藤從駕駛座上仰望窗外。
層層烏雲緩緩地移動,逐漸包覆蒙上夜色的天空。
「看來待會兒要下雨了。」
他對副駕駛座的八雲說道。
然而,當事人八雲卻仿佛聽不見後藤的話,一點反應也沒有。
他從方才就一直沉浸在思考中。
後藤壓根兒猜不出八雲正思量著些什麼;既然不懂,那就只能開口問了。
「喂,你在想什麼啊?」
「我什麼都沒在想啦。」
八雲不耐煩地繃起臉孔。
意思是不想說羅?——後藤咂了個嘴。
此時,手機響了。
這不是後藤的來電鈴聲。八雲見狀,從口袋中掏出手機,按下通話鍵。
「餵……」
八雲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後藤聽不清楚來電者的聲音,只聽得出對方是個慌張不已的女性。是晴香嗎?
「拜託你冷靜一點,我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八雲似乎失去了耐心,粗聲粗氣地說道。
「……所以你就收到了她的信……我懂了……然後……」
——啊,光顧著聽八雲說話,差點沒注意到前面是紅燈。
後藤緊急踩下煞車。
本以為八雲會挖苦個幾句,但他正忙著講電話,所以並沒有理會後藤。
「我懂了……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
經過一段雞同鴨講的對話,八雲總算從情緒激動的晴香口中聽出重點了。
「待會兒我再打電話給你,在這之前你先不要輕舉妄動。」
語畢,八雲掛斷電話。
「怎麼了?你們在談什麼?」
「我們在說後藤大哥的第
六感偶爾也會歪打正著。」
——瞧他剛才講電話時還一臉嚴肅,怎麼現在又開始耍嘴皮?
「少說廢話了,快點告訴我啦。」
「詩織去找那傢伙了。」
「晴香?」
「嗯,是啊。她收到那個叫詩織的女孩的來信,裡頭說她殺了惠美子,而且自己也要自殺……」
「什麼!那可不得了!我們快去把那個叫詩織的女生抓起來!」
後藤激動地嚷嚷道。
「抓起來?你要去哪裡抓她?」
「就……到處找啊……」
八雲說得沒錯。
一個對死黨隱瞞行蹤的孤獨女子,不可能如此簡單就能找到。
「再說,如果她真的決心自殺,這時她也早就死了。」
「為什麼你這麼想?」
「因為惠美子死了,而她的目的也已經達成了。假如她還有其他目的就另當別論,但如今……反過來說,如果現在的她還活著,那麼以後她也不會有輕生的念頭,對吧?」
「話是這麼說,但人類的情感並不像化學變化一樣只會得出特定結果,不是嗎?」
「只能說我們的角度不同羅。」
八雲盤起胳膊,望向窗外。
「不過,這樣一來案子就解決了,也沒必要特地跑去案發現場了吧?」
後藤正想迴轉,卻被八雲制止了。
「不,還是去一趟吧。有件事我一直無法釋懷。」
「無法釋懷?什麼事?」
「……」
八雲接下來便不再開口了。
現在的他,一定正運用著自己的思考迴路描繪本案的藍圖吧?
後藤決定相信八雲的推測。
* * *
當後藤和八雲抵達火災現場時,天空已經開始降下小雨了。
十二月的雨冷得令人刺痛。
「希望不要下雪才好……」
後藤仰望著天空呢喃道。
八雲慢慢地朝燒毀的建築物中走去。
「喂,等一下啦。」
後藤趕緊隨後跟上。
雖說是進入「家中」,但這棟房子的天花板跟牆壁幾乎都已燒毀,實在稱不上是一個家。
地板上滾落著受熱變形的玻璃以及塑膠製品。
消防車噴水時形成的水窪,現在依然殘留在那兒。
「有件事我實在想不透。」
八雲吐著白色的氣息停下腳步。
「什麼事?」
「假定詩織殺了惠美子,那她又為什麼要以惠美子的名義寄遺書給警方?」
「這,想也知道是為了瞞過警方的耳目嘛。」
「真的是這樣嗎?」
八雲回過頭來,眼中仿佛領悟了些什麼。
而且帶著一絲可怕的氣勢。
「什麼意思?」
「一般來說,兇手想掩蓋罪證是因為自己想繼續活下去,不是嗎?」
「嗯,是啊。」
「那麼,為什麼那個叫詩織的女生要寄信給那傢伙?而且還打算自殺……」
八雲說得沒錯。後藤胸口一陣不安。
一開始就打算要自殺的人,壓根兒沒必要將殺人的罪行偽裝成自殺。
本來還以為發現了真相,但其實並非如此。
後藤等人遺漏了一個重要關鍵。
雨下得越來越大了,被黑炭染黑的水流過腳邊。
吐出來的氣息白茫茫的一片,幾乎要遮蓋住所有視界。
八雲單膝跪在粉筆畫出來的人形標記前,注視著某物。
「看得出什麼嗎?」
八雲沒有回答後藤的問題。
他是沒聽見,還是不想回答?沒有人知道。
無論如何,都只能耐心等待了。
後藤叼著煙想要點火,卻因為濕氣而遲遲無法點燃。
「為什麼你在這裡……」八雲呢喃道。
四周只迴蕩著雨水打到地面的聲響。
後藤什麼都沒看見。
「這樣啊……原來你一開始就在這裡。這麼說來……她……」
正當八雲說話時,遠方傳來了打雷聲。
「怎麼會這樣……這樣不就……」
八雲臉色大變,站起身來。
「喂,八雲,怎麼了?」
「後藤大哥,能不能請法醫以最快的速度幫我查一件事。」
「法醫?你在說什麼啊?」
「別問了,快點!」八雲面色猙獰地吼道。
後藤從未見過如此激動的八雲,總之只能儘快照辦。他直接撥電話到畠的手機。
「幹嘛?」
才響了一聲,話筒便傳出畠那漫不經心的聲音。
「有件事想請你幫忙查一下。」
「什麼事?」
「喂,八雲,你想查什麼啊?」
八雲沒有回答,直接從後藤手上搶過手機。
「前陣子那具焦屍,她的右手有沒有缺小指?」
他就這樣握著手機陷入了沉默。
由八雲的反應看來,他的猜測大概成真了,但後藤完全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八雲一掛電話,便即刻用後藤的手機再度撥號。
13
晴香掛斷八雲的電話後,將信放入大衣口袋中,奔離大樓。
——八雲雖說等一下會打電話給我,但再等下去就太遲了。
此時,詩織正試圖結束自己的生命。
她失去了父母、失去了愛人、失去了愛人的孩子,或許連活著的意義也失去了。
可是,活著需要意義嗎?
沒錯,晴香無法想像她究竟會有多麼悲傷。
——一直對姐姐的死無法釋懷而多年來活在痛苦中的我,沒有資格對她說三道四。
但是,晴香還是希望詩織活下去。
即使未來是一條必須咬牙苦撐的荊棘之路——
剛衝出大樓時倒還有一股衝勁,但不知該從何搜起的晴香,只能跟只棄貓般地在街頭徘徊。
走著走著,開始下雨了。
正當晴香失魂落魄地走在通往公園的無人街道時,手機鈴聲伴隨著雨聲響起了。
螢幕上顯示的是一組陌生的號碼。不會吧?——晴香略帶疑惑地接起電話。
「你沒事吧?現在你人在哪裡?」
——原來是八雲。「沒事吧」?什麼意思?
「現在,你人在哪裡?」
面對一頭霧水的晴香,八雲再度詢問了一次。
以往冷靜的八雲居然亂了方寸。
「我……我在找詩織……」
「聽好了,你現在馬上回家,直到我抵達之前都不准離開家門一步!」
「為什麼?我要去找詩織……」
「她已經死了!」
八雲的吶喊刺進晴香耳朵深處,震撼了她的腦袋。
——詩織死了。果然……
很意外地,晴香腦中浮現的竟是這個念頭。
——其實在八雲說出口前,我就已經心裡有底,只是不想承認罷了。
晴香鼻頭髮酸,眼泛淚光。
她不知道滑動在臉頰上的液體究竟是雨水還是淚水。
「你儘量選人潮多的路徑回家。」八雲叮嚀道。
——人潮多的路徑……
晴香環視四周,放眼望去空無一人。
附近傳來汽車的引擎聲。是休旅車。
它徐徐地駛過晴香身旁,緊接著車門猛然開啟,一雙手從車中伸出來擒抱晴香。
她的手機掉到柏油路上。
「呀……」
歹徒掩住她的嘴,她的叫喊在中途便沒了聲息——
14
「喂!回答我啊!喂!喂!」
八雲邊吶喊邊將手機摔到地上。
這支摺疊式手機裂成兩半,零件四散一地。
「……喂,那是我的手機耶……」
八雲對後藤的抱怨充耳不聞,他只好可憐兮兮地拈起手機。
「天啊——這支手機毀了啦。」
「可惡!我該怎麼辦……」
八雲煩躁地跺了一腳。
後藤從未見過這樣的八雲。
「冷靜點,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後藤拽住八雲的手臂。
「我們犯下了一個大錯!」
八雲邊說邊甩開後藤的手。
「大錯?」
「燒死在這裡的不是加藤惠美子,而是詩織!」
「什、什、什麼!」後藤驚訝得都破嗓了。
「惠美子還活著!惠美子跟詩織的體型恐怕差不多,連血型也相同,所以才能跟她互換身分!」
「不會吧!」
「這是真的,剛才我跟法醫確認過了。詩織小時候出過意外,所以缺少右手小指。」
「那具焦屍的右手也缺了小指嗎?」
搞什麼飛機啊!
人手不足所造成的爛攤子,居然會隱藏在這種地方——
後藤抱頭苦思。
「她特地寄遺書給警方,然後再殺了詩織,澆汽油放火燒房子;另一方面,謙一的弟弟純一則故意違規停車,讓消防車來不及滅火——這一切都是為了讓詩織燒得面目全非、無法辨別身分!」
「而去警署繳納交通罰單,就順理成章地成了他的完美不在場證明。」
之後他們倆再平分遺產。
警方不可能查到死者頭上,她只要靜靜等待富裕的日子到來就好。
後藤頓時背脊一陣發涼。太狠毒了!令人作嘔,這人比蟑螂還不如!
話說回來,居然又被她擺了一道。
儘管科學辦案方式再怎麼先進,警方也沒有足夠的預算、時間跟勞力針對所有案件進行DNA監定。
只要證據稱得上充分,警方就會宣告結案。惠美子深知這個盲點,所以才會大費周章地寄遺書給警方——
「總之,我們得火速追查惠美子的下落。」
「這樣會來不及的!」
八雲從腹部深處發出咆哮。
「來不及?」
「詩織是在死前將信寄給那傢伙的。」
「你說剛剛談到的那個啊?」
「是的,而惠美子已經發現這一點了。」
「你怎麼知道?」
「日記。詩織有寫日記的習慣,想必上頭也將寄信這件事寫進去了。現在日記恐怕在加藤惠美子手上。」
「什麼!」
後藤明白八云為什麼暴跳如雷了。
此次計劃只在一個地方失算,那就是惠美子沒料到詩織會寄信給晴香。
「現在晴香人在哪裡?我派人去接她。」
「剛才她慘叫一聲後,電話就突然掛斷了……」
八雲無力地說道。
這名冷血的男人,終於也學會跟常人一樣關心他人了。
這個轉變可真驚人。絕不能讓這小子失去這種情感,無論如何我都得幫他一把——後藤被一股強烈的衝動驅動著。
「別發呆了,快走吧!」
後藤沖向自己的車。現在放棄還太早了!——
15
晴香被迫坐在車后座。
一把冰冷的刀架在她脖子上,只要稍微一動就會見血。
操刀的男子長得跟詩織的戀人極為相似。可是,他們散發出來的氣息完全不同。晴香看不清楚駕駛的長相,但她應該是名女子。
那頭燙成小卷的頭髮異常蓬鬆,車內也充滿了刺鼻的脂粉味。
「接下來要去哪裡?」
晴香努力用顫抖的喉嚨擠出聲音發問,但兩人都沒有答腔。
「你們找我做什麼?你們究竟是誰?」
冷汗悄悄滴落。
紅燈了,休旅車隨之煞車。
駕駛座上的女子朝后座探出身子,露出一口黃牙賊笑道:
「對了,我還沒有自我介紹呢,晴香妹妹。」
「為什麼你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從你朋友那兒聽來的。她叫做……詩織是吧?」
「你認識詩織?」
正當晴香想探出身子時,旁邊的男子馬上一把揪住她的頭髮,壓在椅背上。
「你吵屁啊,死小鬼!」
男子如老鼠般抖動著雙頰說道。他的聲音既陰沉又含糊不清。
「我呢,叫做加藤惠美子,而這位是加藤純一。」
駕駛座的女子說道。
晴香頓時臉色發青。這女人就是加藤惠美子——
詩織說自己殺了她,但眼下她卻活生生坐在晴香面前,也就是說——
「看你這表情……你果然知道些什麼。」
惠美子冰冷地望向晴香。
「……」
「沒錯,我表面上是死了。」
表面上死了?該不會——
晴香狠狠地瞪向惠美子。
「你別這麼凶嘛,我又不會對你做什麼。」
惠美子緩緩地撫摸晴香的頭髮。
晴香感到不寒而慄。這女人的話中感受不到一點誠懇。
如果她真的不打算對晴香不利,就不會報出自己的本名了。
「其實呢,我們在找一封信。你應該收到了吧?那封信。」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們的目的啊。
「我沒收到什麼信。」
「你少給我裝蒜!」
惠美子甩了晴香一巴掌。
晴香來不及閃躲,被她打個正著,臉頰一陣陣發熱。
「你再怎麼裝傻也沒用,這本日記上可是寫得一清二楚;她說只想告知你真相,所以寄了封信給你!」
惠美子將一本日記扔到晴香身上。
晴香沒有答腔,只是抱緊那本日記。
這樣啊,原來詩織被這些人給殺了,成了那女人的替身——
一股強烈的悲傷與憤怒,同時在晴香體內湧現。
「好了,信到底藏在哪裡?」
「……」
「說出來對你有點不好意思,不過你的住處我們已經搜過了。沒鎖門就跑出去,真是太不小心了。」
「……」
——我絕對不說,這些人我絕不原諒他們!
「快說!你到底藏在哪裡!」
惠美子又甩了她一巴掌。
晴香順勢倒在座位下;她是故意的,而且還刻意呻吟假裝疼痛。
後方車輛大鳴喇叭,原來紅燈早已轉成綠燈了。惠美子咂了個嘴,踩下油門。
晴香趁著他們倆不注意時偷偷從大衣口袋中掏出那封信,藏在座椅底下。這樣多少可以拖延一些時間。
可是,拖延時間又能怎麼樣呢?
一股絕望感,逐漸從晴香心底向外擴散。
16
上車是上車了,接下來要何去何從呢?
總不能一直漫無目的地開車亂晃,到底該去哪裡才能找到晴香?
可惡!該怎麼辦才好?——後藤「嘖」了一聲。
「後藤大哥,你說過加藤謙一他父親留了土地給他,對吧?」
「是啊,那又怎樣?」
「那些土地現在怎麼樣了?」
——都什麼時候了,你想這個幹嘛?
後藤望向八雲的側臉——他的表情非常嚴肅。
「其中一塊地就是那個燒毀的家,我記得靜岡跟長野也有他的土地,還有……另一塊地好像是市內那塊正在蓋大樓的工地。」
「就是那裡!」
八雲斬釘截鐵地說道。
「真的嗎?」
後藤半信半疑,但目前也沒有其他地方可去了。
——八雲一定也是具有相當把握才會這樣說的。沒時間猶豫了,就在這個可能性上賭一把吧!
後藤踩下油門。
喀哩喀哩!車子彈飛路上的石子,快速奔馳著。
「那幫人無論如何都想搶到那封信,因此他們一定會找個能掩人耳目的地方逼那傢伙說出信的位置。」
八雲簡明扼要地說道。
「原來如此……」
萬一八雲猜錯,遊戲就結束了。
即使不久就能逮捕惠美子,也免不了會增加一具死屍。
「我要飆了,抓穩啊!」
後藤按下警車燈的按鈕,再度猛踩油門。
* * *
加藤惠美子所駕駛的休旅車駛入了大樓建築工地。
建築物本身已經蓋得差不多了,接下來只剩裝潢而已。
休旅車穿越兩棟大樓中間的通道,繞到後方的地下室入口,開下斜坡潛入地下。
抵達地下室後,車子左轉開到最底端才停下來。看來,這兒是一座地下停車場。
室內的照明僅依賴著車頭燈。
純一拉起晴香的手臂,將她從車內拖出來。
晴香抱著日記踉嗆地跌倒在地,一頭撞上地板。
她的嘴唇微微破裂
,痛得她面部扭曲;然而純一併沒有給予她喘息的機會,一把抓住晴香的頭髮,硬是要將她拉起來。
「我自己會起來,放開我!」
晴香大叫著甩開純一的手臂。
惠美子正在操作牆上的某種按鈕裝置。
電機馬達的運轉聲以及金屬摩擦聲響遞四周——她八成將鐵卷門關閉了。晴香嚇得面色鐵青。
希望之火已然熄滅。這下子,停車場完全變成一個密閉空間了。
不管再怎麼大聲喊叫,都不會有人來救晴香。
晴香領悟到自己必死無疑,於是閉上了雙眼。
——我好不甘心。害死詩織的人就在眼前,我卻束手無策。
可是,就算我死了,至少八雲也會查出真相,讓一切水落石出。這樣就夠了。
八雲會不會替我報仇呢?
假如我死了,那個粗枝大葉又冷漠、愛說反話的傢伙,會不會稍微替我感到悲傷呢?
——晴香不經意地湧現這樣的想法。
* * *
「希望還來得及趕上……」
後藤無意識地自言自語道。
他急得手心冒汗,握都握不緊方向盤。
「請你一定要趕上。」
八雲見縫插針地說道。
「你說得倒簡單。」
「難道連你都辦不到嗎?」
——這小子連這種時候都說話帶刺。
「小事一樁啦!」
從剛才起,車子便一次都沒煞車過。後藤猛按喇叭,一台台地超車。
緊急煞車、喇叭聲、設罵聲——抗議後藤飄車的各種責難聲不絕於耳,但現在的後藤沒空去管這些。
哪怕遲了一分一秒,都將面臨無法挽回的後果。
總之只能趕了!只要晴香不在他們的威脅之下交出那封信,就尚有獲救的可能。
——千萬別放棄,現在我要帶著八雲去找你了,撐著點啊!
後藤在心中對晴香喊話。
「後藤大哥!前面!」
當車子即將穿越十字路口的那一剎那,八雲出聲大叫。
一台對向車硬是向右轉來。
「可惡!」
後藤猛轉方向盤,但已經來不及了。
磅!車體伴隨著轟天巨響劇烈晃動。
車子開上路緣石,撞倒停在路旁的三台腳踏車,猛地撞上電線桿。
擋風玻璃裂成蜘蛛網狀,保險杆升起冉冉白煙。
——王八蛋,怎麼偏偏挑這時出包!
後藤咂了個嘴。額頭上有種濕濕黏黏的觸感,伸手一摸,原來是血。
他望向副駕駛座上的八雲。
「你沒事吧?」
「還好……」
八雲壓著肩膀答道。
後藤看向後方,一台黑色轎車停在路肩。
它的前保險杆撞凹了,但狀況很輕微。看來,受傷的人應該只有後藤跟八雲。
後藤再度轉動車鑰匙。
引擎無法發動,再試一次。——可惡,還是不行!
「求求你!快發動啊!」
* * *
純一扯下晴香身上的大衣,搜刮上面所有的口袋。
惠美子則從背後伸手摸索她的褲子口袋跟衣服內側。
至于晴香,只能默默地忍受這些屈辱。
「我這邊什麼都沒找到。」
純一邊說邊將大衣丟到地上。
惠美子也放棄搜找,繞到晴香正面,衝著她亮出刀子。
「你到底說不說!信在哪裡?」
若說不感到害怕,那是騙人的。
但是,晴香並不打算就此屈服。
反正終須一死,這口氣我是跟你賭定了——晴香直直地回瞪惠美子。
「你呀,該不會以為自己早晚會得救吧?醜話說在前頭,在現實世界呢,主角也是難逃一死喔。」
「我知道。就算我老實招出來,你們也不可能放過我吧?」
惠美子怔了怔,接著一拳揍向晴香。
拳頭的威力果然遠勝於巴掌,晴香不禁痛得眼冒金星,踉蹌地往後撞上車子,一屁股跌坐在地。
口中的血腥味逐漸擴散開來。
「快說!我們沒時間跟你廢話!」
惠美子披頭散髮地吼道。
——活該。不管你們再怎麼裝腔作勢,都難掩心中的不安。
只要他們找不到詩織的信,就得持續活在東窗事發的恐懼之中。
對了,我何不利用這些人的焦躁呢?說不定——
話說回來,無論再怎麼煽動他們的情緒,兩個人還是太難應付了。
「假如我說出信藏在哪裡,你們真的會放過我嗎?」
晴香慢慢地站起身來,一邊說道。
惠美子先是吃了一驚,接著便轉而尖聲大笑。
「是呀,大小姐。」
才怪!——晴香在心中叫道。
「我把信藏在我家。」
「放屁,我們早就找過了。」
「你們真的仔細找過了嗎?連冰箱也找過了?」
晴香靈機一動,脫口說出這個謊言。
她又不是八雲,怎可能什麼東西都一股腦兒塞在冰箱裡。
純一抬眼將視線來回遊移,似乎正回想著什麼。
「嘖!」
他咂了個嘴,奔向休旅車。
惠美子將車鑰匙扔向純一,他接到了。
鐵卷門往上拉起,車子隨著車輪摩擦聲揚長而去;接下來,就是晴香跟惠美子一對一了。
「如果你說謊,後果我可不敢保證。」
什麼後果?——晴香直視著惠美子,朝她微微一笑。
惠美子板起臉來。
「為什麼你要害死詩織?因為她搶走你丈夫?」
「我說你呀,根本完全搞錯了。」
「搞錯?」
「對,你稿錯了。」
惠美子得意洋洋地俯視晴香,冷笑著叼起香菸、將火點燃,再將煙吐向晴香。
「這一切都在我的計算之內,包括將我丈夫偽裝為病死、讓警方看穿這是一起謀殺案,以及刻意讓你朋友發現我謀殺親夫……」
「你一開始就打算害死詩織吧?」
「是呀。這個計劃呢,要是少了你朋友,還真是行不通呢——不,應該說這計劃的靈感是從你朋友身上獲得的。她體型跟我相近,血型也一樣,另外還父母雙亡、無依無靠——你不覺得沒有比她更適合當我替死鬼的人選嗎?」
——你不是人!
「不覺得!詩織活在世上又不是為了當你的替死鬼!詩織有她自己的人生!而她的一生就這麼被你毀了!」
晴香卯足力氣大吼道。
——不可饒恕,這個人我絕對饒不了她!
晴香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憎恨一個人。
「你少裝模作樣了!」
惠美子又揮出一拳,這次晴香撐了過來,沒有倒下。
「裝模作樣的人是你。」
「死丫頭!要是你那個朋友不學人家當什麼狐狸精,就不會落得這個下場了。活該!誰教她一頭栽進禁忌的戀情,玩火自焚呢。」
惠美子揚聲大笑。
「又來了,其實你很不甘心自己的老公被搶走吧?」
「你這小鬼倒是牙尖嘴利嘛!你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去死吧!」
惠美子用刀鋒在晴香頸子上來回遊移,一股冰冷的觸感襲上心頭。
——我完了。
晴香閉上雙眼。
——我的人生,就快要慘儋地結束了。
等我死了,我要先去見八雲一面。他一定能找到我。
然後,他依舊會擺出一臉睡昏頭的表情,話中帶刺地問我「你來幹嘛?」——
「不要放棄……」
晴香耳邊迴蕩著這麼一句話,那是詩織的聲音——
晴香睜開雙眼,希望之火於焉點燃。
——我還不能放棄。
晴香用力推開惠美子。
惠美子踉蹌地往後退去,跌坐在地。她呆若木雞地望著晴香半晌,緊接著馬上起身,打算逼近晴香——
「你也大大地搞錯了一件事。」
晴香指著惠美子宣告,惠美子停下腳步。
「搞錯?」
「對,你搞錯了。除了你們之外,還有別人知道這封信的存在,而且他們也發現了這個案子的真相。」
「你少
在那邊說一些有的沒的!」
惠美子高聲怒吼,但她的眼神卻不安地動搖了。
她或許從晴香的驟變中察覺到了什麼吧?
然而,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如果你覺得我說謊,不妨回頭看看呀。」
聽了晴香的話語,惠美子宛如生鏽的傀儡般緩緩地回頭望去。
——然後嚇得目瞪口呆。
八雲跟後藤就佇立在那兒。
「加藤惠美子,我有很多問題想好好問你。」
不知為何血流滿面的後藤,亮出警察手冊說道。
惠美子張口結舌地將嘴巴一開一闔,說不出話來。
「啊,還有,我在門口偶然撞見純一,他現在正被我銬在那裡。」
後藤攤開雙手隨口胡謅。
惠美子完全愣住了。這也難怪,因為她逃不掉了。
他們的計劃已經完全毀了,只剩下空殼。後藤將手放在惠美子肩上。
就在這瞬間,惠美子冷不防地轉身掄刀沖向晴香。
後藤緊急撲向惠美子,但遲了一步。她從後藤的雙手間鑽過去,朝著晴香猛衝。
這一切對晴香來說,都仿佛電影慢動作。
又驚又怕的她,嚇得全身僵直。
「不要!」晴香奮力大叫。
八雲似乎說了些什麼。
——我死定了!
就在這一剎那,怱地有人現身擋在晴香面前。
惠美子沒有碰到晴香,反而被某種東西絆倒在地,手上的刀子也掉了。
後藤見機不可失,趕緊跨坐到惠美子背上,快速將她的雙手抓到身後銬住。
「你沒事吧?」八雲奔向晴香。
「詩織……是詩織救了我。」晴香邊說邊癱坐在地。
恐懼感和劫後餘生的安心感,令晴香渾身止不住顫抖。
「沒錯,就是她。」
八雲望著惠美子的方向說道。
——果然沒錯。
「謝謝你。」
晴香隨著八雲的視線望過去,一邊說道。
「你看得見她?」
面對八雲的疑問,晴香搖了搖頭。
「看不見,但是我感覺得到,詩織現在就在這裡……」
晴香將詩織的日記緊緊抱在胸前。
那本日記散發出一股微微的肉桂香。
「原來如此,我懂了,我懂了……」
晴香咯咯笑著。
詩織的熱可可,其獨門秘方就是肉桂棒(注5:以肉桂棒攪拌咖啡、熱可可等飲品,可增添風味。)。
「你受到了許多人的幫助……想必是你身上的某種特質驅動著她們這麼做的。」
八雲似乎想起了什麼,喃喃地說道。
——先是姐姐,然後是詩織……沒錯,我真的受到了許多人的幫助。
晴香望著八雲,壓抑已久的各種情緒忽地一股腦兒湧上心頭。
她咬著下唇,再也按捺不住了。情緒化為了淚水,奪眶而出。
晴香依偎著八雲放聲大哭。
17
風波結束兩天後,後藤造訪了八雲的住處。
惠美子在偵訊中伏首認罪了。
經過DNA監定,火災中的那具焦屍證實是詩織。
惠美子跟純一即將因兩樁預謀殺人案以及傷害晴香的罪名受到法辦。審理結果必須等上很多年才會出爐,但預謀殺人可是重罪,不是死刑,至少也是無期徒刑。
後藤特地大老遠跑來向八雲說明案子的後續,結果這當事人卻興趣缺缺。
他靠在椅背上伸懶腰,打了個大呵欠。
「搞什麼,我可是好心告訴你案子的後續,結果你根本不想聽嘛……」
後藤不耐煩地抱怨道。
「現在我還聽這個幹嘛呢?反正我們能做的都做了,真相也都瞭然於心,根本沒必要聽警方告訴我後續。」
「嗯,話是沒錯啦……」
「再說,警方的調查報告上並沒有寫出『破案關鍵在於詩織的亡魂顯靈』這類的話吧?這跟真相稍微有些差距喔。」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後藤無力地搖了搖手。
——早知道就不要跑這一趟了,真是自討沒趣。
「我比較想知道你受到了什麼樣的處罰。」
一提到這個後藤就頭痛。
雖然案子解決了,不用說,後藤當然沒有受到表揚——因為他肇事逃逸(儘管當時在追緝嫌犯)
「上司叫我先在家閉門思過等待處置,搞不好這回我會捲鋪蓋走路呢。」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啊。」
——這小子居然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我本來想跟上司說你也有份,不過想想還是算了。
畢竟你救了晴香,我就睜隻眼閉隻眼吧。
「不過,還是有一些好事發生在你身上吧?」
「什麼?」
「嫂夫人好像回來你身邊了嘛。」
八雲淡淡地說道。
「為、為、為什麼你知道!」
後藤驚訝地猛然站起。
「是一個姓畠的人告訴我的。」
「為什麼你會認識……」
話才說到一半,後藤突然停頓下來。
——我大概猜出是怎麼回事了。那個老頭是屬於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他還有什麼做不出來?
「不過,如果她難得回來卻看到你搞丟工作,說不定會再離家出走一次喔。」
「關你屁事!再說,我也不是沒為未來做好打算。」
後藤在鐵椅上邊調整坐姿邊說道。
「反正一定又是些亂七八糟的點子。」
「話可別說得太早喔。坦白告訴你吧,我想開一家偵探事務所。」
「那你就隨便開一開吧。」
八雲打了個大呵欠。
「然後啊,等開了偵探事務所後,我想徵求一些優秀的助手。」
後藤對八雲投以熱情的目光。
——你應該知道我想說什麼吧?
「我覺得很不舒服,請你不要看我。」
「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死也不要。」
——我就知道。後藤冷哼了一聲。
「然後呢?你想說的話不只這些吧?」
八雲盤起胳膊,仰望天花板。
——這小子的第六感也太可怕了吧,我完全被看穿了。
老實說,後藤還在猶豫該不該告訴八雲,畢竟他完全猜不出八雲會有什麼反應。
可以的話,他完全不想告訴八雲,但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八雲總有一天得面對這個事實。
後藤毅然決然地開口道:
「不瞞你說,加藤惠美子在偵訊中說了一些奇怪的話。」
「奇怪的話?」
「沒錯,她說策劃這個陰謀的人並不是她。」
「那是純一羅?」
後藤搖搖頭。
「某一天,有個男人登門拜訪惠美子,他不只看穿惠美子想謀殺親夫,還替她想好了這個計劃。」
「……」
「別說是住址、職業,就連名字她都有印象,但就是想不起來。假定這些話只是她為了脫罪而編造出來的,也未免太粗糙了。話說回來,就算我想相信她,但連她本人都不記得對方的一切,我也愛莫能助。」
「後藤大哥,你是不是覺得事有蹊蹺……」
「沒錯。依我看,她可能是被催眠術或某種方法消除了一部分記憶;關於那個男人,他們倆只記得一項線索,而這線索教我在意得不得了。」
「是什麼?你別賣關子了,快說吧。」
「那個男人,他的兩眼都是鮮紅色……」
八雲將頭髮往上撥,閉起眼來。
「……那傢伙真是死性不改……」
沉默了半晌後,八雲喃喃說道。
——果然沒錯。八雲這句話,說明了這件事非同小可。
我本來還希望它只是單純的偶然呢。
* * *
晴香造訪八雲的住處,是兩天後的事了。
她接下來就得回鄉參加詩織的告別式和葬禮,因此想在回鄉前先來露個臉。
「心情稍微平靜些了嗎?」
八雲和晴香面對面坐下,同時問道。
晴香默默地點了個頭。坦白說,她現在還沒將心情整理好。
「總覺得……好像有
點那個。」
八雲尷尬地搔了搔臉頰。
「什麼?」
「……不,沒什麼。」
「什麼嘛,你話別只說一半,說清楚啊。」
八雲盤起胳膊沉吟了片刻,接著說道:
「你平常那麼吵,現在突然安靜下來,讓我很不習慣。」
「什麼意思呀,你別把人說成噪音製造機行不行。」
「難道我說錯了嗎?」
八雲依舊是老樣子,晴香真是傻眼到了極點。
可是,她現在沒有力氣反駁他。
不光是現在,打從那起風波後她便食不下咽,整天關在家裡反覆閱讀詩織的日記,然後淚流滿面。
「詩織說她很感謝你。」八雲咕噥道。
「你看得見她?」晴香探出身子詢問八雲。
八雲默默頷首。
「我才該謝謝你,還有,對不起……」
晴香一面緩緩地環視靜謐無聲的屋內,一面低聲說道。
沒有人回應她。
「她聽見我說的話了嗎?」
「聽見了。」
「那就好……」
「詩織有話想對你說。」
「什麼話?」
「不知道為什麼,她說『這個男生比我想像中帥多了』,還有『你老是愛在關鍵時刻賭氣,對自己的感情坦率一點吧』……」
真像詩織會說的話。
晴香在案發以來,第一次笑出聲。
八雲一頭霧水地偏了偏頭。
「幫我告訴她,叫她少雞婆。」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沒什麼啦,真的。」
八雲不再追問,臉上仿佛寫著「反正一定不是什麼好事」。
「欸,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能更尊重各式各樣的價值觀,不對第三者之類的地下情懷有偏見,或許詩織就會早一點告訴我真相了……我好懊悔,覺得自己真是小鼻子小眼睛。」
「那可不一定喔。」
八雲搔了搔那頭亂髮,一邊說道。
「咦?」
「如果你是個更懂事、更成熟的人,說不定詩織就不會跟你當朋友了。」
晴香拼命思考八雲的話中含意,但還是搞不懂。
「我的意思是,人跟人之間的關係是很複雜的。」
八雲望著晴香眉頭緊鎖的模樣,聳了聳肩補充道。
「你這樣講,我怎麼聽得懂嘛。」
「意思是『不完美的人,比十全十美的人來得有人情味』。」
「有聽沒有懂。」
「……也就是說,你只要維持現狀就好了。」
八雲無奈地搖搖頭,然後說道。
「欸,你別再叫我『你』了嘛。」
「不然我該怎麼叫你?」
「叫我的名字呀。」
「我才不要!」
八雲粗聲粗氣地說道,緩緩地啜飲茶水。
晴香看了看手錶上的時間,立起身來。
「我差不多該走了。」
八雲仍舊不發一語,像只貓般地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真是的,你就不能對我說句「拜拜」或「再見」嗎(不過要是你真的說了,我反倒覺得噁心)。
「欸,下次我可以沒事就來找你嗎?」
八雲依然默不吭聲。晴香懶得再等下去,正當她將手伸向門把時——
「拜託你下次別再給我找麻煩了。」
回頭一望,八雲依舊一臉頹廢地啜著茶。
「這樣才對嘛!我知道一種超級好喝的熱可可沖泡法,下次我泡給你喝!」
晴香打開門,走出屋外。
這時的晴香還不知道,日後的她將無法履行與八雲之間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