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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失意的盡頭 上 第二章 彷徨·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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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是真的,別說是起來走路說話了,而是甚至連自主呼吸都辦不到的狀態。

不僅如此,當事人掌管的意志和記憶等於形同消滅。

——我無法相信這種事。

晴香抱住自己的雙臂突然趴下。

「你還好嗎?」

真央輕輕把手放在晴香肩上。

「一心舅舅,已經回天乏術了嗎……?」

淚水自然從眼裡奪眶而出。

淚水一旦流出來就再也停不住,晴香抽抽搭搭哭了起來。

「振作點。」

「拜託你說一定治得好,要是一心舅舅不在了,今後我們……」

晴香抬起臉懇求。

然後和真央四目相交,她的眼裡也滲著淚。

「以前我跟一心在同一個大學研討會。」

真央吸了鼻子說道。

「是這樣嗎……」

晴香閉上雙眼垂下頭。

滿腦子都是自己的事,所以忘記真央其實是一心的朋友。

「我啊,一直很喜歡一心。可是他是那種個性,根本不可能從朋友發展成戀人。」

真央聳肩笑了。

這個人她明明心裡也很痛苦,還是壓抑心情拼命努力著。晴香察覺到這點,擦乾淚水深深吸氣。

「對不起。」

「沒關係,我也不想相信這是真的。」

晴香默默咬緊嘴唇。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真央仿佛緬懷過往似的闔上雙眼。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晴香不可能會知道

13

——累死了。

回到警署的石井,崩潰似地跌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雙肩膀沉重無比,腰間發酸無力,而且意識朦朧不清,簡直就像感冒了一樣。

不過是一天半而已,就累成這副模樣。

隨後進來的後藤叼著沒有點燃的香菸,雙手抱臂坐在椅子上。

看起來他的態度跟平常沒兩樣,但眼神卻空洞虛脫。

「怎麼了?」

發出高分貝音量進來房間的人是宮川,時機準確到簡直就像埋伏監視著他們回來。

石井雖然對聲音有所反應而抬起臉來,但是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關於這點後藤似乎也一樣,只是抬起視線什麼也不說。

「又不是辦喪事,這是在幹嘛。」

宮川誇張地攤開雙手。

後藤用仿佛看到什麼髒東西的目光眺望以後,用眼神暗示說「石井」。

大概是要叫他說明吧。

「啊,呃……」

「快點說明。」

井一露出困惑的模樣,宮川就點燃香菸說道。

「是。」

石井拖著沉重的身體站起來,開始依序說明在看守所收集到的情報。

從美雪自供用刀子刺殺齊藤一心開始,到從醫護人員小鬆口中問出的案發當天醫務室的狀況,另外包括山村干生曾經造訪醫務室的事,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說明。

但是儘可能留意不把自己個人的推測說出口。

因為他想要知道宮川會有什麼感想。

宮川聽完以後說了「原來如此」用力點頭。

「從狀況來推斷,果然監所人員山村以某種形式參與案件的可能性很高。」

「您果然這麼認為嗎。」

石井開心地叫出聲來。

看來確實不是自己想太多,山村非常可疑。

「不過,現階段還不能出手。」

宮川摩娑下巴。

「是的……」

儘管很遺憾,但宮川說得沒錯。

雖然山村確實很可疑,不過也僅止於此罷了。如果要說具體上是哪裡可疑,可叫人傷透腦筋。

沒有證據能證明他做過什麼,他只是在美雪身邊附近打轉而已。

就照這情況毫無目的進行搜查,反而有可能導致證據遭人湮滅。

雖然很不甘心,但必須慢慢收集資料,找出山村如何參與案件的線索。

「硬把他拖過來,揍他一頓逼他吐實好了。」

後藤一面點燃香菸一面粗聲粗氣說道。

令人無法置信這是從刑警嘴裡說出來的話。

「要是幹了這種事,會變成警方和檢方的全面戰爭。」

宮川冷言冷語地吐槽。

「管他是宇宙戰爭還是怪獸戰爭,都跟我無關。」

後藤砰地一聲把腳擺在桌上。

那副態度根本是反抗期的高中生。

「先別管這蠢蛋了,石井,你是怎麼想的。」

宮川瞪大銳利的雙眼看向石井。

「我推測七瀨美雪用了某種方法溜出看守所,不過……非常遺憾,至於方法就……」

石井雖然把自己的意見說出口,卻突然喪失氣勢無法繼續說下去。

「總之從看守所溜出來應該不可能。」

宮川乾脆地否決石井的意見。

「我想山村是不是動用了什麼門路……」

儘管是把話說出口了,卻不知道方法是什麼。結果又回到起點。

「我想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咦?」

「假設那個叫山村的男人動用門路好了。雖然他沒有個人房的鑰匙,但既然有通道的鑰匙,就有可能從醫務室把她帶到外面去吧。」

「是的。」

宮川剛剛才否定過,這次又肯定石井的說法。

雖然石井感覺到其中有矛盾,依然出言回復。

「但是,如果用這方法把她帶出來,一定有目擊證人才對。」

「說得也是。」

石井也是卡在這點想不通。

倘若不經允許帶著被告四處亂晃,想必馬上會被叫住吧。假使沒有碰上任何人,也還有監視攝影機在拍攝。

——果然還是行不通。

原本石井快要放棄了,卻不經意閃現一個好點子。

「對了!」

「怎麼了?」

「例如說沘柱搬運的貨物中,或是讓她穿上監所人員的制服隱瞞身分,會不會是用了類似這種方法。」

這麼一來就有可能避人耳目悄悄溜出外頭。

石井本來滿懷自信地說道,宮川的反應卻不太好。

「假設她用這類方法溜出來好了,但又會冒出另一個問題。她是怎麼回去的?」

「這……」

石並沒辦法馬上答覆。

「而且,為什麼有必要回來?」

「說得也是……」

石井氣餒地回答。

這正是盲點所在。既然能夠溜出看守所外面,根本沒有必要刻意冒著風險回來。

乾脆直接逃跑就好了,但是她卻沒有這麼做。

「宮川課長,您認為她是用什麼方法殺人的?」

石井反過來試著提出疑問。

宮川「嗯」地呻吟著,緩緩摸了摸平頭以後,大概是想到什麼了,突然抬起臉來。

「我只是隨便想到就說,會不會其實沒有必要溜出來?」

「什麼意思?」

直到方才一直鬧脾氣背著臉的後藤突然追問起來。

「換句話說,美雪在進看守所之前先設好某種裝置,然後利用它來犯案——這個想法有可能嗎?」

「裝置……嗎?」

「沒錯,例如用類似弓箭的原理把刀子射出來……」

大概是變得沒自信了,宮川的話音漸漸越來越小聲。

但是石井卻在這段話之中找出可能性。

「有可能呢,藉由採取特定的行動導致裝置殷動,射出刀子。」

以前曾經在某本推理小說里看過,製作把刀子裝在十字弓上,一把門打開就發射的陷阱,藉此進行犯案。

這麼一來,就可以製造自己不曾參與犯案的不在場證明,然後事先動手腳讓裝置移動到別的地方。

如果使用這種方法的話,美雪就沒有必要從看守所溜出來。

「那要用什麼裝置才能辦到這種事?」

後藤一面忍住呵欠一面說道。

「知道的話早就破案了。」

宮川在菸灰缸里捻熄香菸。

看來他已經捨棄這個點子了,不過石井並非如此。

他認為以打破眼前走入死結的狀況來看,這是個不錯的開頭。

「宮川課長,我們再一次重新調查現場吧。」

「說得也是。」

宮川贊同石井的意見。

自己的意見居然被坦率接受了,這可是第一次的體驗。石井心裡有點感動。

「沒辦法,就算沒希望也跑一趟吧。」

後藤把香菸扔到菸灰缸里緩緩站起身子。

「後藤,你不用去。」

宮川左右搖頭。

「啥?」

「所以說,今天你先回去。」

宮川一面把手指貼在後藤胸前一面說道。

「你、你在說什麼啊!」

後藤無法接受,宮川回嘴說道:

「石井跟我說過了,被害人的女兒待在你家對吧。」

宮川的眼神不同於往常,顯得非常認真。

「那又怎樣?跟搜查無關吧。」

「誰說無關了!」

宮川的嗓音近乎恫喝。

反倒是在一旁聽著的石井嚇了一大跳。

「請你別鬼吼鬼叫。」

「聽好了,你的自覺還不夠。既然孩子待在你家,就得負起相對的責任。難道只要讓她吃飯就好了嗎?對方可不是狗啊,至少今天要早點回去陪她。」

宮川砰地一把推飛後藤的胸膛。

後藤踉蹌地向後退。

「就算我回去也不能替她做什麼,還不如早點把犯人……」

「吵死了!別再羅哩羅唆!這是命令!」

宮川的怒吼遮掩了後藤的話語。

石井心裡認為,兩人的反應之所以有落差,或許就差在有孩子跟沒有孩子。

這麼一來就連後藤也無法頂嘴沉默下來。

「別在意搜查的事了,你的缺由我來補就夠。」

宮川轉身背向後藤說道。

——帥呆了。

石井忍不住看著他的背影看到入迷。

「好!石井!走了!」

宮川說著便離開房間。

「咦?」

直到現在石井才終於察覺。

既然宮川要補後藤的缺,就代表石井要跟宮川搭檔。

上一樁案件的時候也是這樣,只要跟宮川搭檔一定不會有好事。

儘管憂鬱的情緒折磨著石井,他依然追在後頭跑了起來。

絆到自己的腳。

然後跌倒——

14

——心情好沉重。

晴香在位於大學B棟校舍後面的組合屋前面停下腳步。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不過「電影研究同好會」房裡的燈依然沒有點亮。

雖然離開醫院以後晴香打了好幾次電話到八雲的手機,但只聽到鈴聲響個不停,八雲並沒有接電話。

雖然在他的語音信箱留

過話,卻連一通回復電話也沒有。

晴香打開門進去房內把燈點亮。

還是沒看到八雲的身影。

為了尋找八雲才跑這一趟來這裡看看,既然他不在這裡的話,很遺憾地再也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你在哪裡?」

試著出聲詢問,卻沒有回覆。

雖然是只放了桌子、睡袋以及冰箱,十分煞風景的狹窄房間,但這裡卻充滿許許多多的回憶。

真的曾經發生了好多事情。就連平常應該讓人放心的這個地方,倘若像這樣一個人坐在這裡,只感到心裡越來越不安。

回想起上一樁案件的記憶。

當時晴香也是追著突然消失蹤影的八雲來到這個地方,坐在這張椅子上。

八雲總是一個人把事情悶在心裡。

即使心裡很煩惱也不表現出來,就算問他也不肯回答。

尤其是和自己親人相關的事,他更有獨自暴沖的傾向。

——是我的責任……

八雲在醫院說過的話掠過腦海。

那句話不是針對這次發生的案件,或許是針對至今曾經發生過的一切。

八雲一直拼命奮鬥到現在。

嫌惡看得見死者靈魂的紅色左眼之人、或是無關自己意志所看到無法獲得救贖的靈魂們。

以及有雙紅眼的男人——

他比其他人體驗過更多更多的事,一路嘗盡許多痛苦和悲傷。

以前八雲曾經說過。

——無論在多深的黑暗中,前方一定看得見微小的光芒。

八雲藉由相信這點保持精神上的平衡,一路筆直地走了過來。

但是不管再如何向前進,同樣的事情依然反覆上演。一個人類並無法改變世界,人類的憎恨伴隨鬥爭,無窮無盡不斷反覆上演。

不僅如此,就連身邊近在眼前的人也救不到。

這次發生的案件也是一樣。

八雲沒能救到一心,然後這樁案件的開端,恐怕是來自那位名叫七瀨美雪的女性的復仇。

明明只是走在自己相信的道路上,卻因為每個人的想法各自不同,而轉化形體成為憎恨。

看得見死者靈魂的八雲,說不定比任何人都更加強烈地感受到這點。

他對於無窮無盡反覆上演的負面情感連鎖感到疲倦了嗎?

——不會有這種事。

晴香在心中祈禱著,緊緊握住掛在脖子上的項鍊。

至今即使八雲遭遇多麼痛苦的境遇,之所以能不偏離身為人的道路一路走來,想必一心造成的影響非常巨大吧。

正因為有他的支持,八雲才沒有行差踏錯。

如果失去一心的話,八雲會變成什麼樣子?

感覺現在想像這件事非常恐怖。

晴香用雙手包覆項鍊的紅礦石,祈禱似地闔上雙眼。

在一片寂寥中,有個想法浮現晴香的腦海。

是關於八雲的父親,也就是有雙紅眼的男人。

到現在一直是個不解之謎。

他為什麼以操縱人的心意為樂,一路引發了許多案件?

他跟八雲一樣看得見死者的靈魂。

會不會是這點導致他採取這樣的行動?

由于晴香對心理學並不了解,所以這不過是推測罷了。但是總覺得就是這樣沒錯。

因為那雙紅眼的關係而喪失許多重要的事物,一個人忍下無法償願的心意,然後懷抱這一切墜落到絕望的黑暗中——

這不過是自己的想像罷了,但他會不會是遭遇了跟現在的八雲相似的狀況呢?如果是這樣的話——

難到八雲也會墜落到漆黑的暗夜中嗎?

晴香甩頭揮開不祥的想法。

——不可能會這樣。

試著好幾次在心裡復誦,不安卻怎樣都無法散去。

——八雲,你打算去哪裡呢?

晴香在心中喃喃自語。

果然還是沒有答覆。

晴香從包包里拿出手機打簡訊。

或許這是單方面的交流,儘管如此,還是想對八雲傳達些什麼。

打了字又刪除,打了字又刪除——

不斷反覆著。

煩惱老半天,最後只打了一行字。

「我想見你。」

根本無法言喻,只是好想見八雲一面。

晴香打完簡訊以後,拿下掛在脖子上的項鍊,把它懸在眼前眺望。

輕輕擺動的紅礦石散發微弱的光芒。

5

後藤站在自家門前。

算起來在這棟官舍公寓大概已經住了五年。

不過就後藤有限的記憶而言,這麼早回家還是第一次。

雖然形式上是半強迫地被宮川趕了出來,其實後藤心裡非常介意敦子和奈緒。

話雖如此,要不是宮川把話說到這稱地步,他大概也不會丟下搜查直接回家吧。

後藤發現自己正打算開門的手微微顫抖著。

簡直就像劈腿以後回家般的內疚心虛。

——蠢斃了,回自己家裡有什麼好怕的。

後藤如此鼓舞自己,一口氣拉開門來。

「我回來了。」

從客廳傳來高亢的笑聲,遮住後藤的聲音。

後藤馬上認出這是敦子的笑聲,聽起來實在是非常開心的笑聲——

結婚之前,敦子經常用高亢的嗓音笑著。

後藤以前非常喜歡敦子的笑聲,甚至拼了命地想要逗她笑。

但是自從共同生活以後,她的笑聲逐漸不再響起,彼此變得不再交談了。

只是住在同一個屋檐下,毫無感情的關係——

他認為契機果然還是敦子流產的事,如果當時有好好面對她的話,或許能有不同的未來也說不定。

但是後藤卻辦不到,以工作為藉口逃開了。

後藤依然懷抱著內疚,在玄關脫下鞋子前往客廳。

笑聲仍舊持續著。

站在通往客廳的門前,後藤猶豫著不知道要不要開門。

倘若自己在此刻開門的話,或許笑聲就會消失了——因為他心裡是這麼想的。

——有什麼好猶豫的?

後藤如此說服自己打開門。

和往常不同的光景映入眼帘。

敦子坐在沙發上,讓奈緒坐在自己的膝上,拿著繪圖紙在聊些什麼。

兩人臉上都掛著天真無邪的笑容,整個空間充滿了溫馨的氣氛。

奈緒指向繪圖紙「啊——啊——」興奮地發出結巴的話語。

耳朵聽不到的奈緒無法口吻清晰地發音,但是敦子仿佛聽得懂她在說什麼,不斷頻頻點頭。

後藤有種迷路闖進別人家裡的錯覺。

但是並不是覺得待在這裡不舒服,而是想要一直看著敦子和奈緒的笑容。這種心情甚至湧上心頭。

「哎呀,你回來啦?」

敦子察覺後藤的存在抬起臉來,笑容並沒有從臉上消失。

「嗯、嗯啊。」

敦子笑容滿面地迎接自己,這是隔了多少年呢?

後藤覺得有些難為情,走近敦子和奈緒坐著的沙發。

「什麼事這麼好笑?」

後藤在沙發前面盤腿坐下來,奈緒和敦子相視而笑。

「沒辦法,就讓他看看吧。」

敦子傾訴般地對奈緒說道,遞出繪圖紙。

紙上用蠟筆畫了一個男人。

雖然穿著類似西裝的衣服,全身上下卻毛茸茸的,大大張開的嘴巴露出獠牙。

「這是啥?」

後藤直接把感覺說出口。

「她說是你。」

敦子抖動肩膀笑了。

——這是我嗎?

「這簡直就像熊嘛。」

把話說出口的同時,後藤也開始覺得好笑了。

後藤的臉上也自然流露笑容。

「餵、奈緒,我是熊嗎?」

後藤「吼!」地模仿熊吼以後,捏了奈緒的鼻子一下。

奈緒一面哈哈大笑一面揮舞手腳。

感覺上只要看著這張笑臉,疲勞全都飛到九霄雲外了。

——我想當父親嗎?

後藤發現自己心底的願望嚇了一跳。

他恍惚地眯起雙眼,但感覺到敦子用新奇的眼神看過來,故意咳嗽矇混過去。

「那麼,情況怎樣?」

後藤上次像這樣問這句話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原以為她多少會感到

困惑,結果敦子依然讓奈緒坐在膝上,開始說起今天發生的各種事情。

去探望一心的事,還有奈緒幫忙準備晚餐的事,雖然是平淡無奇的事情,敦子的眼神就像是暢談冒險故事的孩子般閃閃發光。

一面側耳傾聽她的話語,後藤終於明白了。敦子一直過得很寂寞——

把四處闖蕩的任性老公送出家門,一直一個人待在家裡忍耐著。

雖然不該這麼說,但如果沒有發生這次的案件,後藤連這點單純的道理也無法醒悟。

覺得自己是個空有氣勢的窩囊男人。

大概是笑累了,不知不覺之間,奈緒在沙發上睡著了。

「她累壞了。」

「畢竟出了那種事……」

「來,把她抱到被窩裡去吧。」

敦子抱起奈緒前往寢室。

一面目送她的背影,後藤一面點燃香菸。

不光是肺,感覺上煙霧甚至連內心深處都染遍了。

過了一陣子,敦子回到客廳來。

「抱歉。」

後藤看向敦子的臉說道。

「沒關係,這點小事不算什麼,而且奈緒是個堅強的孩子。」

敦子用輕鬆的語氣回答。

後藤想說的不光是今天的事,而是對於至今的一切說「抱歉」。

「說得也是,那孩子是堅強的孩子。」

後藤沒有說明真正的心意,切換話題。

——就是這點叫人著急。

後藤自嘲地笑了,緩緩吞雲吐霧。

「……抓得到犯人嗎?」

敦子把話說出口以後,才露出糟糕了——的表情轉過臉去。

這還是她第一次主動詢問關於案件的事,原以為她對這些事沒有興趣,實際上卻不是這樣吧。

雖然她想知道,但心裡覺得後藤大概不喜歡她問出口,所以刻意避開不提。

「目前什麼都不清楚,這樁案件有很深厚的內情。」

後藤理所當然似地答覆。

心裡並不覺得抵抗,現在希望有人能聽自己說話——當下的心情是如此。

大概是後藤有回覆令她很開心,敦子的眼神宛如少女般閃耀著光輝。

「內情很深厚是什麼意思?」

「說來話長。」

被她用這種表情盯著看,總覺得挺難為情的。

後藤仿佛閃躲敦子的視線般拔起地毯上的毛球。

「說很久也沒關係。」

敦子說道。

由於後藤低下頭來,所以不知道她現在露出什麼表情。

就算跟敦子說案件的事,也不能逮捕犯人。

畢竟還有上一椿案件的前例。如果跟敦子說的話,應該會讓她擔心吧。但儘管如此,希望她知道的心愿來得更加強烈。

「能來罐啤酒嗎?」

後藤把香菸在菸灰缸里捻熄說道。

「我也能喝嗎?」

敦子如此說道,不等後藤的回答就前往廚房,從冰箱裡拿了兩罐冰啤酒回來。

後藤點了一根新的香菸,灌了一大口啤酒以後,開始說起纏繞這樁案件的因緣。

事情的開端始於十五年前,後藤幫助了某位少年。

他原本就不擅長向人說明,所以沒辦法把話歸納起來說得條理分明,結果花上好長一段時間說了很久。

儘管如此,敦子依然默默側耳傾聽他的話語。

上次和敦子聊這麼久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仿佛說故事給孩子聽一般,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6

石井雙手拿著罐裝咖啡,穿過通往寺廟的樓門。

吹拂而過的風非常冰冷。

雖然春天即將到來,晚上還是很清冷。

佛堂簡直就像自體發光一般從黑暗中浮現。

戶外照明燈具照亮佛堂,正在進行鑑識搜證的工作。

雖然腦子裡明白,但在石井眼裡看來依然十分陰森。

——七瀨美雪究竟用了什麼方法刺殺一心?

這個謎團仍舊尚未解開。

正當石井嘆氣的時候,有個人從眼前穿越而過。

「啊!」

曾經看過的臉龐——那是齊藤八雲。

「那個,八雲……」

他或許會有什麼妙策也說不定。

雖然石井試著搭話,八雲卻似乎什麼也沒聽到,默默朝著墓地的方向走去。

他的側臉比平常來得更加蒼白,簡直就像活死人一樣。

——他怎麼了?

正當石井困惑的時候,八雲仿佛溶入黑暗般消失無蹤。

——剛才看到的是幻影嗎?

甚至令他產生這種錯覺。

「餵、石井,你佇在那裡幹嘛!」

人在佛堂前面的宮川揚聲大吼。

石井對此有所反應,匆忙跑到宮川身邊。

「對、對、對不起。」

石井把手裡拿的兩罐咖啡通通遞給宮川。

「你白痴啊,一罐是要給你的。」

「謝、謝謝。」

宮川只從石井手裡拿了一罐,拔開拉環。

「算了,坐下吧。」

「啊,好的。」

石井被宮川催促著坐在樓梯上,但是沒有把咖啡打開來喝,依然握在雙手中。

「別這麼僵硬,你有點太看低自己了。」

「看低自己……嗎?」

這輩子還是頭一次聽到這句話。

到目前為止老是被罵得一蹋糊塗,例如笨蛋或遲鈍之類的。

他對於這些辱罵不曾懷抱不甘心或憤怒等情感,因為他認為這些話說得並沒有錯。

所以他不明白宮川是根據什麼說「看低」這回事。

「你可以再更抬頭挺胸一些。」

「啊、呃,但是……」

宮川把話說得很簡單,不過難就難在這裡。

他可不是喜歡才這樣畏畏縮縮的,只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對自己的想法有自信。

倘若聽了別人的意見,就會認為聽起來每個通通都很正確。所以沒辦法做出決定,

只是這樣罷了。

「來一根嗎?」

宮川遞出煙盒。

「我不抽菸。」

石井把手蓋在上面婉拒。

以前他曾經吸過煙,但是卻嚴重反覆嗆咳,並不適合自己的身體。

宮川呢喃說了聲「是嗎」,叼起香菸點燃。

「有沒有什麼新情報進來?」

石井用雙眼追尋鑑識人員的動作並開口詢問。

「佛堂後面的窗戶被打破了,從那裡查出七瀨美雪的指紋。」

宮川的表情一臉鬱悶。

「那裡是入侵途徑嗎?」

「因為是比較新的指紋,所以總該不會錯吧。」

「原來如此。」

「不過,這麼一來……」

宮川含糊其辭。

「啊,對喔……」

石井察覺到宮川的心思點點頭。

如果鎖定後面的窗戶是侵入途徑,宮川提倡的「陷阱犯案說」自然會被排除在外。

看著宮川一臉遺憾的側臉,有個疑問浮現石井心中。

——侵入途徑真的是後面嗎?

石井試著慢慢回想案件發生當天的情況。

一心說要坐禪前往佛堂,他依照後藤的指示一直看守在入口前面。

但是——

「我沒聽到聲音。」

石井有如發出宣言似地說道,宮川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什麼意思?」

「我一直站在這裡。」

石井一面說明一面衝上樓梯,站在佛堂的拉門前面。

「啊。」

「如果有什麼異常變化,為了能馬上採取行動,所以我豎起耳朵仔細聽著,但是……」

「沒有聽到窗戶被打破的聲音。」

石井點頭回復。

當天是個不起風的安靜夜晚,假使有窗戶打破的聲音,必定會察覺。

「至少窗戶被打破的時候不是犯案當時。」

石井如此做了總結,宮川「思」地低吟著。

「但是既然如此,窗戶是何時打破的?」

「這……」

現階段還不清楚。

「因為上面沾有美雪的指紋,打破窗戶的人一定是那個女人沒錯。」

「請等一下。」

石井為了整理一下腦中的資訊

而拿出筆記本,開始畫出時間表。

美雪被送到醫務室是晚上六點以後——

然後一心遇刺是在晚上九點——

原本推測在這三個小時之間,美雪溜出看守所進行犯案。他把這段時間和至今搜集的情報組合起來看看。

山村到醫務室露臉是晚上七點左右——

而一心進入佛堂是晚上八點半——

時間範圍縮小許多。

「從晚上七點開始到八點半之間,美雪溜出看守所打破佛堂的窗戶,潛藏在裡面……」

宮川窺探石井的筆記說道。

只要把時間縮小到這一個半小時進行搜查,可以大大提升辦案效率。

「宮川先生,可以談一下嗎?」

正當話講到一個段落時,身穿藍色工作服的男性鑑識人員前來搭話。

「什麼事?」

宮川在隨身攜帶的菸灰缸內捻熄香菸,跟隨男性鑑識人員進入佛堂內。

石井感到好奇也追在宮川身後。

佛堂裡面也被照明燈具照亮到令人炫目。

「請看這個。」

男性鑑識人員把手裡拿的塑膠袋懸在眼前展示。

塑膠袋裡面裝了類似細線的東西。

「這是啥?」

宮川一把抓過塑膠袋詢問。

「這纏在那座佛像上。」

男性鑑識人員指向位於正面的佛像。

那是一座木雕的釋迦牟尼佛像,半睜的雙眼仿佛連內心深處也能看穿,感覺十分恐怖。

「雖然量很少,但上面沾了血痕。」

男性鑑識人員指向裝在塑膠袋裡的細線一端。

那裡確實沾上紅黑色的痕跡。

——等一下。

看到這個,別的想法浮現石井的腦海。

剛才由於窗戶玻璃上的指紋,所以否定使用裝置進行犯案。

但是倘若換個想法,為了隱瞞以陷阱犯案這件事,美雪故意在後面的窗框上留下指紋,也是有可能實踐的想法。

在過去曾經發生過的案件也是如此,美雪經常像這樣使用計謀。

但是,究竟要設置什麼裝置才能夠用刀子刺殺一心——這點卻無從得知。

17

八雲站在墓碑前面。

刻在上面的名字在月光的照映下浮現。

——高岸家之墓。

沉睡在這底下的是八雲中學時代的導師,同時也是奈緒的母親,而且是或許會成為自己母親的人。

我也沒能救到她。

——既然如此為什麼我的眼睛看得見?

八雲用指尖觸摸墓碑。

既堅硬又冰涼,只是個石塊罷了,不可能會有所答覆。

身體顫抖起來。

「果然是我的錯嗎……?」

八雲用幾乎快要聽不見的聲音說道。

這並非對任何人說的話,也不是期待有所答覆而說的話。

但是卻從黑暗中傳出答覆。

——沒錯,全都是你的錯。

八雲閉上雙眼深深嘆息。

他馬上認出來這道嗓音屬於誰。

換做以前,是他祈禱絕對不想碰面的人物,然而現在卻是他拼命尋找的人物。

「出來吧。」

八雲猛地瞪大雙眼,用僵硬的口吻說道。

「如你所願。」

伴隨聲音,有一個男人從黑暗中走出來。

他身穿黑色西裝,長發向後梳攏。明明是晚上,他卻戴上一副深色的太陽眼鏡,肌色白到宛如從黑暗中浮現。

八雲還是第一次像這樣和男人對峙。

不過他立刻知道對方是誰。

不是看他的身影判斷,而是身體中流淌的血液如此告訴他。

「果然是你嗎。」

「居然用這種口氣跟父親說話。」

「我從來沒認為你是父親。」

「不是你認不認為的問題,你的那隻紅色左眼不是證明了我和你之間的羈絆嗎。」

男人緩緩摘下太陽眼鏡。

染上深紅的那雙眼睛在月光的沐浴下,看來散發著不祥的光輝。

「我的父親是舅舅。」

八雲冷言說道。

他並不想承認和這個男人相同的血液在自己的身體內流淌著——

「但是你沒能救到他。」

「不對。」

「不光是他,你的親生母親,還有那個女人,你都沒能救到。」

「我……」

「因為你的緣故,大家都死了。」

由於男人扔出的一句話,八雲的身體仿佛從中央開始凍結了。

——大家都死了。

我身旁重要的人們全都死了——這個事實壓碎八雲的心。

「這是受到詛咒的血統,你逃不掉的。」

男人宛若在地面上滑動似地走近八雲。

我好想逃——這股衝動使八雲背過臉去。

「即使你藏起來,現實也不會改變。」

男人的嘴角浮現冷冽的笑容。

「嗚……」

「我至今生過好幾個孩子,但是繼承我這雙紅眼基因而殘存下來的……只有你而已。」

「這種眼睛……」

「能夠理解我所做所為的人,只有你而已。」

「……我不想理解。」

八雲用盡力氣擠出這句話。

但是他的聲音卻無法傳到任何地方,逐漸被黑暗吞噬消逝。

「不,你應該已經理解了。」

「我不能理解。」

八雲拼命地傾訴著。

但是他這份真切的心意也被男人的紅色雙眼吞沒了。

「看得見死者的靈魂,很難受、很痛苦吧。即使不願意看見的東西也看得到,即使不願意知道的事情也會知道。」

「所以又怎樣?」

「就算事發當時能暫時逃脫,又會反覆上演。」

八雲用力咬緊牙根。

不能傾聽這男人所說的話語。

八雲想要秉持堅強的意志拼命抵抗,反正不過是為了把自己正當化的利己主義罷了。

但是,隱藏在內心背面的另一個自己,理解這男人所說的話,而且感同身受。

即便我自己一個人努力也改變不了什麼。

人類就是如此無力。

相同的事情反覆上演。

然後有人死去——

死去的人懷抱著憎恨彷徨在人世間。

而我會看到他們。

我明明不想看到——卻會看到他們。

八雲用牙齒咬緊自己嘴唇內側。

伴隨疼痛,血的味道同時在嘴裡擴散開來。

藉此勉強能夠維持住理性。

「所以你才殺人嗎?」

聽了八雲的話,男人笑了。

「殺人?我嗎?我誰也沒殺,我不過是替他們滿足欲望罷了。我只是幫了他們一把而已,對吧。」

——事實就是如此。

這男人曾經參與數不盡的犯罪。

但是他並沒有直接動手,不過是在他們背後稍微推了一把。

聽從男人的誘惑,受到每個人各自的欲望所動搖,結果有人陸續死去。

已經開始分不清什麼才是正確的了。

「我不想要繼續看著兒子痛苦的模樣了。」

「痛苦?」

「沒錯,一心根本不了解你真正的心情,只會說一些冠冕堂皇的話蠱惑你。一心所說的話不過是幻想罷了,你應該也懂才對。」

——果然是這樣啊。

一心遇刺的原因果然在於自己。

一知道這點,八雲感覺自己逐漸墜落無底深淵。

——只要沒有我的話,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

這個想法在腦子裡不停打轉。

藉由否定自己的存在,八雲的心喪失平常的冷靜,轉變為脆弱易碎的模樣。

「你要我怎麼做……」

八雲詢問男人。

迷失道路的八雲看來就像是在懇求他。

男人看到這樣的八雲,開心不已且笑顏逐開。

「跟我來,由我來告訴你……」

男人朝向黑暗開始緩緩跨出腳步。

——這片黑暗的彼端有什麼呢?

雖然不清楚,只要跟隨男人身後走去,感覺就能從痛苦中獲得解脫。

儘管迷惘,八雲仍舊邁出了第一步。

這瞬間口袋裡的手機簡訊鈴聲響起來了。

八雲拿出手機。

「那種東西丟掉吧。」

男人一面轉身一面說道。

「丟掉嗎?」

「沒錯,會產生麻煩的關聯,轉化為迷惘。」

——確實是如此。

正當八雲打算丟掉手機的時候,有陣風吹了過來。

——別丟掉。

仿佛像是在對他這麼說。

八雲打開收到的簡訊。

這是來自晴香的簡訊。

內容只有一行字。

——我想見你。

看了這簡短的字句,八雲的心動搖了。

「怎麼了?」

男人問道。

——我……

風又吹了起來。

沙塵飛舞,鑽進八雲的左眼。

八雲因為疼痛壓住左眼。

「你在迷惘什麼,要走了。」

男人催促他向前走。

八雲一面壓住左眼一面抬起臉來。

胸膛裡頭騷動不安地發出聲響。

八雲鬆開壓住眼睛的手,再次和男人面對面。

——是嗎,原來是這樣!

這瞬間,八雲頓悟了至今一直成謎的一切。

18

一回過神來,晴香發現自己人在寺廟的佛堂。

光腳站在木板鋪的地板上,一抬起臉就看得到釋迦牟尼像鎮守在此。

這副莊嚴的模樣,使她受到牽引似地邁出腳步。

嘰——

每當跨出一步,木地板便嘰嘰作響。

前進到手能夠碰觸釋迦牟尼像時,感覺到背後有人的氣息。

晴香突然轉過身去。

看見有個人影站在佛堂入口。

睡得歪七扭八的鳥窩頭,身穿白襯衫搭配牛仔褲的裝扮。

那是——

「八雲。」

晴香開心地叫出聲來。

從昨天開始一直在找他,終於見到八雲了。

八雲毫無反應,宛若雕像般佇立在原地。

「欸,八雲,到目前為止你都上哪兒去了?」

晴香一面向八雲走近一面出聲搭話,但是八雲卻沒有答覆。

匡啷——

有什麼從八雲的手中滑落。

「什麼!」

晴香把視線移向腳邊,驚訝地揚聲大叫。

因為掉在地板上的是一把鮮血淋漓的刀子。

「人類的本質是……黑暗。」

八雲眯起雙眼浮現恍惚的笑容。

「你是八雲……對吧?」

八雲沒有回答晴香的疑問。

他只是浮現陰森的微笑,腳步輕輕向後一轉,緩緩朝向外面走去。

「八雲,等一下!」

晴香匆忙追上八雲的身後。

非常不可思議的是——儘管晴香拔腿奔跑,卻沒辦法追上走著的八雲。

八雲的背影逐漸遠去—

「八雲!等一下!」

即使再怎麼跑、再怎麼跑,距離只是越拉越遠。

「不要走!」

晴香從丹田使勁吼叫,猛地挺起身子。

「吵死了。」

——咦?

晴香被這道聲音迅速拉回現實。

刺眼到視線模糊不清,眨了好幾次眼睛以後,終於看見有個人影站在白色光芒中。

「你該不會是八雲吧?」

晴香困惑地詢問。

「哪有什麼該不會,就是我。」

那種冷漠的說法肯定是八雲沒錯。

「為什麼八雲在這裡?」

「這裡是我的房間,我人在這裡是理所當然的事。」

「咦?」

「咦你個頭,擅自闖進別人的房間,居然還睡昏頭一開口就找碴,你到底是有多愚蠢啊。」

八雲不斷抓著睡得歪七扭八的鳥窩頭,打了個大呵欠。

他的左眼是鮮艷明亮的紅色。

到這一刻,晴香終於發現至今所看到的全是一場夢。

昨天她來到這房間等待八雲,好像不知不覺便趴在桌上睡著了。

「你上哪兒去了!我好擔心你!」

晴香的情感爆發開來,一面指向八雲一面猛烈抗議。

儘管我擔心得要死,八雲卻那副飄飄然的態度,真叫人火大。

「別大吼大叫。」

八雲把手指塞進耳朵里回嘴。

「當然會想大吼啊,在這種辛苦的時候突然不見人影,我……」

晴香拼命忍住快要奪眶而出的淚水。

喜悅和懊惱同時湧上心頭,感覺心裡被人攪弄得亂糟糟的。

「對不起,我在想很多事。」

八雲背對晴香說道。

晴香敲了一下他的背。

「不要一個人想,笨蛋。」

「居然罵我笨蛋,你說得真過分。我有好好道歉了吧。」

八雲惱羞成怒,擺出受不了的態度抓了抓頭髮。

「吵死了,笨蛋。我絕對不原諒你。」

八雲回來了明明開心到不行,卻意氣用事,沒辦法坦率地感到高興。

——我才是笨蛋。

和八雲之間的距離之所以無法縮短,自己或許也有關係——晴香不禁這麼認為。

「怎樣你才肯消氣?乾脆買個巧克力給你吧?」

八雲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受不了,又把人耍著玩。

「我才不要巧克力!」

「那你到底要什麼?」

「什麼也不要,但是再也不准沒有我的允許擅自跑掉!」

「我又不是你的東西。」

「這我也知道!但我就是討厭這樣!」

不知不覺之間,晴香潸然淚下。

在他面前掉淚好像就輸了,晴香不甘心地咬住嘴唇。

但是越想忍耐眼淚越是不斷滿溢而出。

最後晴香終於用雙手遮住臉龐,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我知道了,下次開始我會照做。」

八雲站起身來輕輕碰觸晴香的肩膀。

他白皙的指尖仿佛描繪輪廓般從肩膀逐漸移向脖子。

身體微微顫抖,開始慢慢放鬆,感覺非常不可思議。同時直到方才為止一直僵硬的心逐漸融化了——

晴香動也不動看向八雲的紅色左眼。

——果然還是很漂亮。

心裡這麼想著,自然地闔上雙眼。

這是讓人感覺很舒服的沉默,要是時間就這樣靜止該有多好——她心裡這麼認為。

八雲的氣息吹在耳垂上。

「又被你救了一次。」

小小聲地,真的非常小聲,八雲如此說道。

在黑暗中八雲的氣息突然消失了。

——這也是夢嗎?

晴香連忙睜開眼睛。

雖然八雲人近在眼前,卻在動手不知道在做什麼準備。

「你在做什麼?」

「要出門。」

「去哪裡?」

晴香一面擦拭眼淚一面站起身來。

「還能去哪,當然是去解開案件的謎團啊。」

「是、是喔……」

雖然八雲把話說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但要是他不說明,我怎麼可能會知道。

「你不快點就不等你了。」

八雲抓著頭髮說道,迅速離開房間。

雖然八雲一如往常沒有改變,晴香卻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未免太普通了吧。

八雲應該也知道一心的狀態才對,但是卻能夠如此心平氣和嗎?

「你不來嗎?」

八雲的催促聲傳入耳內,打斷了晴香的思考。

——現在想東想西也沒辦法。

晴香追在八雲身後離開房間。

9

後藤來到警署最先發現的是趴在桌上睡覺的石井身影。

剪刀跟螺絲起子之類的工具散亂四處。

——這些東西到底要拿來幹嘛?

「不行……請你住手……」

石井一面左右搖頭,一面說著意義不明的夢話。

——反正他八成在做什麼無聊的夢吧。

昨天按照宮川所言提早回家,石井看來是熬夜工作了。

這麼一想雖然心裡並不是不覺得愧疚,但讓他就這樣說一

堆莫名奇妙的夢話,心裡怪不舒服的。

「起床了!」

後藤一巴掌揮在石井的腦袋上。

「嗚啊!」

石井叫出聲音像青蛙般彈跳起來。

「你動不動鬼叫吵死了。」

後藤一面埋怨一面叼著香菸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後、後藤刑警……對不起,我好像不小心睡著了。」

石井搓揉紅通通充血的眼睛,戴上放在桌上的眼鏡,確認後藤的臉以後難為情地說道。

明明只過了一天,石井的臉看起來有些憔悴。

看來在這麼辛苦的時候,讓石井一個人背負重擔了。

「昨天對不起。」

後藤老實地道歉。

但是石井好像無法理解這是什麼意思,好一陣子愣在原地。

「呃,就是,因為我先回去了……」

後藤敷衍地解釋,順手點燃香菸。

石井好像終於聽懂了,「啊」地握拳擊掌。

「不,我沒關係。倒是奈緒還好嗎?」

「她冷靜下來了。」

羅羅嗦嗦說明昨晚發生的事也挺害羞的,所以後藤只用這一句話總結。

「我問你,事情查得如何了?」

後藤一問,石井的表情瞬間蒙上陰霾。

——實在是好懂的傢伙。

「這個……搜查沒什麼進展……關於犯案方法……呃……該怎麼說……」

石井的回答總是不得要領。

就是這種地方叫人火冒三丈,後藤直到現在才實際體會到這點。

「我又不認為案件會突然解決,告訴我目前知道的事。」

「啊,好、好的。」

石井從口袋裡拿出筆記本,開始說明搜查狀況。

「發現案發現場後面的窗戶被打破,從窗框上發現七瀨美雪的指紋。」

「原來如此。」

換句話說,美雪從寺廟後面侵入的可能性很高。

——但事實真的是如此嗎?

「不過,案發當晚,由於沒有聽見玻璃打破的聲音,所以也可以推測窗戶是在這之前更早打破的。」

仿佛事先預測到後藤的疑問,石井率先開口說明。

「這也有可能。」

後藤一面附和一面打算抖掉菸灰,卻沒看到菸灰缸。

——在哪裡?

後藤一面側耳傾聽石井的話語,一面環顧室內。

「另外,從佛堂裡面發現類似細線的東西。」

「細線啊……」

後藤發現菸灰缸放在有玻璃窗的檔案櫃裡面。

——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儘管後藤心裡抱持疑問,依然伸手朝向檔案櫃的門打算拿出菸灰缸。

「啊!後藤刑警!不可以!」

石井站起來揚聲大喊。

但是慢了一步——

後藤一拉開門,就有個「砰」一聲彈跳的聲響。

同時有什麼飛了出來。

由於事出突然,後藤根本閃避不及。

直接命中額頭。

「好痛!」

一把手貼上去,就發現有什麼豎立在額頭正中央。

並沒有想像中來得痛。

——這是什麼鬼。

後藤一口氣把它拔下來,啵地發出乾燥的聲響。

那是尖端附上吸盤,小孩用的玩具箭。

「所以我才說不可以啊。」

石井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跑了過來。

「石井,你看準我不在就玩起來了嗎?」

直到剛才都還覺得對不起他,所以心裡格外火大,後藤一把揪起石井的衣襟用力搖晃。

「不是啦。」

石井顫抖著甩頭辯解。

「哪裡不是了!你說啊?」

「這是實驗啦。」

「你是想實驗設裝置整我,看我會有什麼反應嗎!」

「所以說,我在想七瀨美雪的犯案方式或許不是逃離看守所,會不會是使用了這種陷阱,所以才在做實驗啦。」

——原來如此。

後藤也終於明白石井想要說什麼了。

門一打開箭就從裡面飛出來,如果設置這種陷阱,也可能用刀子取代箭射出來刺殺他。

換句話說,假使她使用這種方法,美雪就沒必要刻意從看守所內溜出來。

這道理我明白,不過——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先說!」

「在我說之前,後藤刑警就先打開了。」

「羅唆!」

「你更吵一百倍。」

聲音傳來的同時,後藤的後腦勺被敲了一下。

——居然突然打別人的頭,是哪來的傢伙!

後藤的手從石井身上鬆開,用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轉過身去。

站在那裡的人是宮川。

「受不了,真搞不懂你們是認真還是在玩。」

宮川一面埋怨,一面雙手抱臂在附近的椅子上坐下。

「你在說什麼,無論什麼時候我們都是認真的。」

「天曉得。」

宮川投以質疑的眼神說道。

「那宮川大哥是來幹嘛的?」

「因為石井托我準備的東西弄好了,所以才刻意跑一趟。」

——石井托他做事?

後藤覺得很奇怪。

石井居然會托宮川做事,簡直無法想像。

「真的嗎,非常謝謝您。」

石井的眼神閃閃發光。

「你拜託了什麼?」

「取得看守所監視攝影機的影像。」

石井神采奕奕地回答。

「我事先準備好會議室了。」

宮川只說了這句話就起身離席迅速離開房間。

「為什麼需要監視攝影機的影像?」

「假設她從看守所溜出來的話,或許監視攝影機有拍到其中一部分也說不定。」

石井的模樣依然一如往常十分亢奮。

但是後藤覺得他的答覆自我矛盾。

「美雪不是用陷阱刺殺一心嗎?」

「有這個可能性。」

「既然如此就沒必要從看守所里溜出來吧。」

「沒錯。」

「那你為什麼要調查監視攝影機的影像?」

聽了後藤的質問,石井困擾地垂下眉毛。

「不,因為……雖然我認為陷阱說很有力,但脫逃說也很難以割捨……所以……」

他的說法有夠不清不楚,總之換句話說他無法判斷是哪一邊才是對的。

換做平常的話,後藤早就一巴掌揮在頭上罵「給我說清楚!」了,但是由後藤自己來看也判斷不出來是哪一邊。

即使現在想東想西也不會有結論。

如果換個想法,藉由確認監視攝影機的影像,就能搞清楚美雪是否曾經脫逃。

——接下來的事之後再想就好。

「知道了,走吧。」

後藤乾脆看開起身離席。

20

——解開謎團。

在如此宣告的八雲引導下,晴香造訪之處是一心住院的醫院。

面對和心裡預測不同的展開,晴香感到有些困惑。

為了要解開謎團,首先得和後藤跟石井會合收集情報——原來是這麼想的。

「真的來這裡就好?」。

晴香明知道此話很多餘,依然試著問問看。

「我看起來像迷路了嗎?又不是你。」

八雲一面打呵欠一面答覆。

「別把我說得跟路痴一樣。」

「難道說錯了嗎?」

「受不了,現在又不是在說這個……」

正當晴香說話的時候,八雲快步走進醫院裡面。

——他老是這樣。

晴香壓抑滿腹焦躁,追著八雲的身後踏進醫院裡。

八雲一進醫院內就筆直走向櫃檯說「我跟新井真央醫生約好了」,對方指示他們在候診室的長凳上等候。

聽到真央的名字,晴香回想起重要的事情。

「我昨天見過真央醫生。」

「是喔。」

八雲興味索然地答覆,坐在長凳上。

晴香也在旁邊坐下。

「因為一心舅舅的事,她拜託我幫忙找八雲。」

「待會兒就會見到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有件事晴香搞不懂。

「換句話說在解開謎團之前,為了一心舅舅的事來見真央醫生嗎?,

她蘊含確認的意思問看看。

「兩邊都有。」

八雲不斷抓著頭髮。

「兩邊都有,什麼意思?」

「你的問題很多。別說這些了,奈緒還好嗎?」

八雲的表情蒙上陰霾。

儘管八雲個性這麼冷漠,卻只有對奈緒是特別的。在她的面前,八雲總是浮現安穩的微笑。

他的愛正是如此深厚。

「雖然好像受到打擊,但現在稍微平穩一點了。」

「是嗎……」

「後藤大哥的太太很可靠,奈緒也很親近她……」

「太好了。」

八雲眯起雙眼看向天花板。

「你去見見她嘛。」

晴香看向自己的右手說道。

她回想起奈緒緊握的小手。

雖然奈緒沒有表現出來,但我想她其實非常難受、悲傷又痛苦。

如果要說誰能治癒她的心,應該也只有八雲了。

「說得也是……」

八雲喃喃自語地說道,此時廣播響起「齊藤八雲先生,請到第三診療室」。

「好了,走吧。」

八雲摩娑雙手說道,快步走在走廊上。

晴香雖然抱持著疑問,仍舊追在八雲身後。

來到櫃檯旁邊的走廊,在掛有「第三診療室」門牌的房間前面停下腳步。

跟昨天晴香來到的地方一樣。

「我是齊藤八雲。」

八雲一面敲門一面朝向門扉出聲。

「請進。」

真央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八雲打開門進入房間,晴香也隨後跟上。

「你終於過來了。」

坐在桌前的真央一看到八雲的臉,像是鬆了一口氣似地放鬆表情。

「是你幫忙把他帶來的嗎?」

真央的視線看向晴香。

很遺憾的,直到來到醫院之前,晴香都不記得真央委託她的事。

「不,不是的。」

晴香一回復,真央「咦?」地露出困惑的表情。

「是八雲自己過來的,我什麼也沒做……」

「這種事怎樣都無所謂吧。」

八雲不悅地打斷晴香的話語。

「反正先坐下吧。」

真央仿佛要緩和當下的氣氛般,催促他們坐在圓椅上。

晴香和八雲並肩坐在椅子上。

「那要從哪開始說起才好……」

真央在桌上攤開病例,一面用指尖轉筆一面低吟。

沉甸甸壓上來的沉重空氣充滿整間診療室。雖然身為醫生,對病患家屬說不樂觀的事:心裡還是會不好受吧。

「舅舅的情況依然沒變嗎?」

八雲面無表情地詢問。

「對,我想榊原醫生也跟你說明過了,一心有腦死的疑慮。」

再次聽到這項事實,晴香感覺心如刀割般的痛苦。

「是嗎。」

八雲簡短答覆。

晴香看向他的側臉,他的表情毫無變化。

不過話雖如此,他並不是什麼感覺也沒有,八雲是在壓抑著感情。

「雖然如果不再做更仔細的檢查,詳細情況還很難說,不過情況確實相當嚴重。」

面對接連不斷、難以置信的話語,有股想要塞住耳朵的衝動驅使著晴香。

但她也明白即便這麼做也無法改變現狀。

直到前天之前,一心人還好好的。

然而現在身體卻變成不倚賴呼吸器就無法活下去的狀態——

「那你要我怎樣?」

八雲眯起雙眼說道。

表情簡直就像是在懷疑什麼。

該不會八雲正在懷疑一心腦死的事實吧,在晴香眼裡看來像是這樣。

「問題不是要你怎樣,我只是想事先傳達事實而已。」

「你找我來不光是為了傳達事實對吧。」

八雲的語氣始終非常平淡。

但是因為這一句話,氣氛頓時凝重起來。

好一陣子真央動也不動,最後終於打開桌子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張卡片。

那張卡片上面畫著可愛的天使。

晴香看過這張卡片。

——器官捐贈同意卡。

通稱器官捐贈卡。當自己死亡或是陷入腦死狀態的情況下,表示是否同意捐贈內臟的卡。

「一心他登錄在捐贈者名單上。」

真央的聲音虛弱到快要聽不見了。

晴香認為這是很像一心的選擇,他就是這麼會犧牲自我的人。

「所以需要我的同意——就是這麼回事吧。」

八雲的表情變了。

即使一心登錄在捐贈者名單上,倘若沒有遺屬的同意也無法進行移植。

看來真央之所以一直在找八雲,就是為了向他徵詢同意移植。

知道這點後,晴香的心情變得非常複雜。

既然移植內臟與否的選擇迫在眉睫,代表真央已經放棄一心會康復了。

「在取得八雲同意的階段,才能聯絡移植協調中心,進行正式的腦死判定。」

真央一面事務性地說道,一面喀哩喀哩用指尖抓著桌角。

明顯看得出來她非常著急。

——要怎麼辦?

晴香看向八雲。

八雲臉頰的肌肉只有一瞬間抖動了一下,但也僅止於此。

「我會考慮看看。」

八雲簡短答覆,然後把卡片還給真央。

真央凝視著卡片,一直默不作聲。

——我心裡也很難受啊。

仿佛聽得到她這麼說。

「你還有話要說對吧。」

最後八雲一面抓著頭髮一面說道。

聞言,有一瞬間真央便要開口說話,但她終究用力搖頭小聲說:「我說完了。」

怎麼回事?從剛才開始,兩人之間的一來一往相當不自然。

——互探底細。

晴香持有這種印象。

「我知道了,今天就先失陪了。」

八雲大概是放棄了,用非常緩慢的動作站起身來朝向門口。

晴香也站起來向真央行禮以後,追在八雲身後。

「八雲。」

正當八雲要拉開門的時候,真央叫住他了。

晴香對聲音有所反應轉過身來,但八雲依然背對著她。

「一心的腦里發現腫瘤了。」

「腦里有腫瘤?」

晴香的嗓音拉高八度。

同時回想起來前天來醫院時,真央跟一心在談一些關於檢查之類的事。

「雖然不是惡性腫瘤,但問題出在長的位置很難動手術摘除。」

真央垂下睫毛。

八雲同時轉過身來。

「不管怎樣,反正舅舅都會死。你想這麼說嗎?」

八雲呢喃說道。

但是他的紅色左眼充滿憤怒顫抖著。

「不是這樣!」

「那又是怎樣?」

「希望你知道而已,只是這樣。」

真央低頭說的話聽起來只像是藉口。

八雲浮現苦笑離開房間。

——即使醫生放棄了,我們依然相信奇蹟。對吧,八雲。

晴香朝向走在走廊上的八雲背影呼喚著。

21

「真的打算把這些全都看過一遍嗎?」

後藤感覺到集中力逼近極限,忍不住插嘴。

監視攝影機的影像數量,遠比後藤想像的更多,而且又全是一堆無聊至極的影像。

沒有人在的房間,沒有人在的走廊,沒完沒了持續看著沒有任何變化的影像。

既然如此乾脆看抽象畫還比較開心。

「當然,如果她溜出去的話,應該會在哪裡留下痕跡才對。」

不知道有什麼好高興的,石井的眼神閃耀光輝。

他或許很擅長這種單純的工作。

「到底還剩多少?」

後藤全身虛脫無力,一面仰望天花板一面說道。

「這個嘛……看守所的攝影機全部共五百台,把時間限定在案發當時的一個半小時內,一個人一次可以看四台攝影機的影像,所以我們兩人……只要花九十三個小時就能結束了。」

石井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

——開什麼玩笑。

「不是整整四天嗎,我不幹了、不幹了!」

要是這種鬼東西連看四天,腦袋都會出問題,這根本不是搜查而是拷問。

鬧脾氣的後藤把三張椅子並排在一起,代替床鋪橫臥在上面。

「後藤刑警,光靠我一個人沒辦法,請你一起幫忙。」

「羅唆!」

後藤一口回絕快要哭出來的石井。

——照這樣子下去,無論過多久搜查都毫無進展。

在內心嘮叨咂嘴的時候,放在外套口袋裡的手機來電鈴聲響了。

「誰啊?」

後藤直接躺著接電話。

「我說過好幾次了,請你改善接電話的語氣。」

後藤聽到這聲音的瞬間彈跳起來。

「八雲!王八蛋!之前你都上哪兒去了!」

他把嘴巴貼在收音孔上大吼。

「請你別鬼吼鬼叫。」

八雲用平常的口吻,像平常一樣埋怨。

——這個混帳東西。

原本以為他因為一心遇刺的關係,精神上被逼到走投無路,所以擔心得要死;結果他卻跟平常沒有兩樣,還是那副囂張的態度。

替他擔心的我簡直就像個蠢蛋。

「你現在在哪裡幹嘛?」

「我在醫院,先別說這些,搜查進行到什麼程度了?」

雖然正想要怒罵他羅嗦,還是先忍下來了。

畢竟他難得自己主動插手參與搜查,要是讓他鬧起彆扭就頭痛了。

如果要說有誰能打破走入死結的搜查,非八雲莫屬了。

「說實話沒什麼進展。」

「是嗎。」

八雲的反應比料想中的更平淡。

仿佛像是在說這是他預測之中的展開。

「從刀子和寺廟後面的窗框上查出美雪的指紋。」

「指紋……」

「對,美雪是犯人的可能性很高。」

「那後藤大哥你們現在在做什麼?」

「我們推測七瀨美雪從看守所里脫逃,正在查看看守所的監視攝影機影像。」

「後藤大哥。」

八雲突然用溫和的語氣說道。

從以前到現在還不曾聽過這傢伙發出這種聲音。

「怎麼了?」

後藤回問。

「你真的很閒耶。」

「什、什麼?」

聽到出乎意料的話語,後藤不禁驚慌失措。

「而且又很笨。」

「王八蛋!你說誰笨了!」

後藤的憤怒一口氣達到最高點,滿臉通紅地大聲吼叫。

「因為你很笨才說你笨。」

「你不收斂一點看我殺了你。」

「但我說得沒錯啊。居然要查看看守所的監視攝影機影像,你以為要耗上幾天時間?」

被他說中痛處了。

因為後藤自己剛剛才撒手不管。

「羅哩羅唆吵死了!」

「一看苗頭不對就馬上怒吼,越聽越像動物。」

八雲用鼻子哼笑。

雖然後藤想要設法說些什麼回嘴,浮現腦海的卻只有「笨蛋」、「白痴」之類的壞話。

「總之既然你閒到有空看無聊的影片,不如快點來接我。」

「別把警察當做計程車使喚。」

「難道我說錯了嗎?」

——這死小鬼!

雖然後藤怒火中燒,但說出來的話卻是天差地別。

「我該去哪才好?」

——儘管很不甘心,但現在非常需要八雲的頭腦。

以後藤和石井的腦袋來看,想要破解案件是不可能的任務。為了戰勝美雪,八雲是絕對必要的條件。

而且聯絡不上的這段期間,就八雲來說不可能在閒晃遊玩。

八雲究竟在想些什麼,到底打算朝向哪裡去——這點我也想知道。

「我在那間醫院等你。」

八雲單方面把話說完就切斷電話。

儘管不爽,在這節骨眼也沒辦法,只能奉陪到最後了——後藤做好覺悟。

「喂!石井!走了!」

後藤連忙走向出口。

「請問,查看監視攝影機的事呢?」

「那種東西別管了!」

後藤大聲怒吼。

不過儘管如此,石井好像仍舊無法理解狀況,愣在原地。

——受不了,滿腦子莫名奇妙的知識卻缺乏智慧的傢伙。

「快點!你這白痴!看我揍飛你!」

後藤一揮起拳頭,石井半反射性地站起身子跑了起來。

——然後跌倒。

22

晴香坐在醫院中庭的長凳上,等八雲講完電話。

她馬上聽出來通話的對象是後藤。

雖然詳細內容沒辦法聽清楚,八雲的口吻說得好像已經破解這次案件的謎團了。

——剛才和真央之間的對話究竟有什麼關係?

一開始應該是在談一心的狀態,不知不覺之間氣氛變得不同了。

八雲看來好像在懷疑真央以某種形式參與案件。

「你知道什麼了?」

等電話講完以後,晴香試著詢問。

八雲猛地挑起左眉,歪曲嘴巴形狀露出像歌舞伎演員般的表情。

「你的腦袋是有多悠哉啊,真叫人羨慕。」

——馬上又是這副德性。

「反正我的腦袋就是很悠哉啦。」

「搞什麼,原來你自己很清楚啊。」

八雲迅速跨出腳步。

——實在有夠任性。

雖然心裡這麼想卻依然乖乖追上他背影,實在是悲哀的本性——

八雲再次回到醫院搭上電梯。

儘管他沒有說明要去哪裡,但既然來到這裡,晴香也看得出來正在前往何處。

八雲依然無言走出電梯,筆直在走廊上前進。

這道走廊的前方有收容一心的ICU。

如同晴香的想像,八雲在ICU前面停下腳步,眼神動也不動看向玻璃彼端的一心。

看到在裡面確認儀器的醫生身影。

晴香對這個人有印象,他是一開始負責治療一心,名叫榊原的醫生。護士古川跟隨在側支援他。

一心仍然不變地沉睡著,看起來整個人又瘦了一圈。

「八雲,一心舅舅真的腦死了嗎?」

如果可以的話,晴香希望他否定,因此開口詢問。

「我不是醫生,所以無從判斷。」

八雲面無表情地答覆。

「說得也是。」

晴香灰心喪氣地將視線落到腳邊。

晴香果然還是沒辦法接受現實,即便這是多麼不可能實現的願望,她仍舊忍不住希望診斷有誤。

「你認為腦死等於死亡嗎?」

八雲唐突地說道。

晴香皺起眉頭陷入困惑。

說實話,她一次也不曾思考過這種事,所以——

「不知道……八雲是怎麼想的?」

晴香朝向八雲瞥了一眼。

那張有些低垂的側臉,簡直就像雕塑般毫無生氣。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

「嗯?」

「一旦陷入腦死狀態,無論是自主呼吸、思考、甚至感覺也辦不到。因為形成自我的腦部機能停止了,所以也不是不能說只是一團肉塊罷了……」

八雲的語氣仿佛朗讀教科書般毫無抑揚頓挫。

聽在耳里似乎十分冷漠。這與其說是八雲自己的意見,不如說他不過是在陳游事實罷了。

——肉體是靈魂的容器。

晴香回想起八雲之前曾經這麼說過。

既然如此——

「如果腦死的話,那個人的靈魂會怎樣?」

晴香直接把心裡的疑問提出來詢問八雲。

「因為這是頭一個案例,所以我也不知道。但是,我認為舅舅的靈魂還在那裡。」

八雲朝向一心投以尖銳的視線。

就憑這一句話,晴香覺得看到些許希望的光芒。

——八雲他還沒有放棄。

剛才之所以像那樣跟真央對話,正是因為他相信一心會康復吧。

——拜託你一心舅舅,睜開眼睛吧。

晴香緊緊握住紅礦石項鍊。

「有個法律條文叫做人體器官移植條例。」

八雲這次提

起別的話題。

「我有聽過。」

雖然晴香對具體的內容沒有把握,光是名稱的話倒是曾經聽過。

「雖然有修正的預定,但在現行的法律條文中,腦死不被承認為死亡。」

「是嗎?」

晴香詫異到嗓音拉高叫出來。

從陷入腦死狀態的人身上移植器官,這種事情時有所聞。從這點思考的話,原本晴香以為腦死就等同死亡。

「即使陷入腦死狀態,在法律上還是認定為活著。」

「既然如此,在移植器官的時候不會有問題嗎?」

假設腦死在法律上認定為活著,移植器官等同從活人身上奪取內臟。

因為結果會導致人死亡,所以形同殺人。

「所以才有人體器官移植條例。只限定於登錄在器官移植捐贈者的情況下,腦死才被認定為死亡。」

——腦筋開始混亂起來。

如果是這樣的話,等於憑藉是否登錄為捐贈者,就能判定生死。

「這樣子感覺很不自然。」

晴香直接把心裡的感想說出口。

「沒錯,光憑一張卡片就斷定為死亡是很不自然。」

「對啊。」

「能夠決定舅舅生死的,並不是醫學也不是法律,而是他的靈魂。」

八雲的話語一字一句沉重地在晴香的心裡迴響著。

她好像能明白剛才八雲對真央冷言冷語的理由了。

當八雲同意捐贈器官的瞬間,一心就會被判定為腦死,即使他的肉體還在動,也會被認定為死亡。

但是八雲還沒有做出結論。

到了腦死的地步,人類的靈魂究竟會往哪兒去——對八雲而言,死亡的基準既非法律也非醫學,而是靈魂的存續與消失吧。

然而,最重要的是八雲相信一心會康復。

「時間差不多了……」

八雲呢喃之後看向晴香。

「有件事要拜託你。」

他露出不同於以往的認真眼神。

「好啊,只要是我能幫的事都願意做。」

晴香信心十足地答覆。

「希望你調查真央醫生的背景。」

「咦?」

晴香詫異地叫出聲來,因為他指示的內容跟對象都出乎意料之外。

——八雲果然在懷疑真央。

「所謂的調查,該做些什麼才好?」

「很簡單,只要向醫院的相關人員問出關於真央醫生的評價就好。」

這項工作可沒八雲嘴上說得這麼簡單。

「我能夠順利問出來嗎?」

「裝成詢問舅舅的狀態去跟他們搭話就好。」

「但是要問誰?我又沒有認識的人……」

「那裡不就有兩個人嗎。」

八雲指向人在ICU裡面的榊原和古川。

確實是跟他們見過面,不過——

「但要問出哪種事才好?」

「沒必要勉強問出情報,只要在談話裡面詢問真央醫生是怎樣的人就好。」

「我沒有自信。」

「你沒問題的。」

八雲砰砰地拍了拍晴香的肩膀,轉過身去開始邁出腳步。

「欸,八雲你要去哪裡?」

晴香朝向八雲的背影呼喚。

「跟後藤大哥去搜查別的事,畢竟沒剩多少時間了。」

回過頭來八雲的眼神,跟平常相較看來顯得有些不可靠。

「你會回來吧?」

晴香無法壓抑迅速膨脹的不安,出聲搭話。

「我會的。」

八雲簡短答覆以後再次跨出腳步。

現在的晴香只能相信八雲的話,目送他離去。

——你一定要回來。

(下集待續)

※本作內容純屬虛構,與實際人物、團體及事件等一律無關。

另外關於內臟移植等描寫內容,是根據二〇一〇年六月時日本的法律條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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