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靈魂的去向 第一章 神隱(1/2)
一
大森真人在結束了寫真攝影后,抬頭望向高聳而立的杉樹依然會被這份存在感所壓倒。
高度為十米。伸展而出的枝葉看上去仿佛要覆蓋住天空似的。
從樹根部分處,樹幹裂成了兩半。
是本來就這樣的呢?還是,被雷或者其他什麼東西劈成這樣的呢?
真人不可能會知道這些事。
「你還在看嗎?」
聽到智也的聲音,真人回過頭。
「啊,恩。」
身為小學五年級生身高卻有些矮,還留著和尚頭的智也與真人並肩而立,圓睜著眼仰望著樹木。
「真壯觀啊。」
「恩。」
「你就只會說這句嗎?」
「誒?啊,恩。」
當初轉校過來的時候,第一個向他搭話的就是智也。
為什麼會搬過來?之前住在怎樣的地方呢?這類問題他一個都沒問。
該如何說起至今為止的事情,他其實思考過很多,但是這種事情好像也變得無所謂了。
喜歡的動畫是什麼?或是,足球和棒球喜歡哪一個?又或者是,喜歡的事物是什麼?儘是這類問題。
但是,真人對此很高興。
「餵。你們兩個,老師要我們集合了。」
同班的由美子小跑著過來。
又圓又大的眼睛,再加上黑亮長發的少女。有些裝傻的聲音和來教育實習而認識的老師有些像。
每周都會寄來「怎麼樣了?」這樣的信件的,愛操心的老師。
「這棵樹很壯觀吧。」
「哦。」
與有些興奮的智也相比,由美子的回應有些漫不經心。
望向由美子有些負氣情緒的側臉,真人突然覺得有些害羞於是低下了頭。
「真人君。不要管這種傢伙了,快走吧。」
「啊,恩。」
被由美子挽住手臂的真人嚇了一跳。
「嘮嘮叨叨的真囉嗦。像我媽似的。」
「什麼啊。你那種說法。」
聽著智也與由美子之間的爭論感覺有些愉快。
如果自己也能像那樣和由美子說話的話該有多好。
「餵。差不多該走了。」
揮走突然浮出的念頭,真人開頭說道。
「已經沒事了嗎?」
「恩。」
真人點點頭回答智也的話。
「對啊。快走吧。」
由美子邊說著伸出手指。
從杉樹處筆直地延伸出一條道路,能看到戴著著相同顏色帽子的一群人走在那裡。
離前方有一百米。看來晚了很多。
就在真人打算走過去的同時,智也跳到在杉樹旁像山一樣堆積起來的岩石上。
石頭上長滿青苔,石頭縫裡還長出了雜草。
「不能像這樣跳上去啊。」
「你在意這種事嗎?」
智也張開雙手一邊保持著平衡一邊做出一點事都沒有的樣子。
「不是,因為很危險……」
真人如此說的同時,智也的身體失去平衡摔倒在地面上。
「喂,沒事吧?」
變了臉色的由美子跑向智也。
「好痛。」
智也托著腰站了起來。
石山倒下了一半。
嗖——
真人感到背後冒冷,反射性的回過頭。
進入視線的只有峭立的高山。
但是,有誰在那裡的感覺並沒有消失。
心臟砰砰地響。
突然有隻手搭上肩膀。
「哇啊!」
真人嚇得不由跳了起來。
「什麼啊。怎麼了啊。」
智也一臉吃驚。
「啊,恩。沒什麼。」
真人搖搖頭。
一定是我的錯覺。真人如此想的時候,由美子顫抖著身體,還以為是自己害的,下一秒她就像是斷了線的操縱人偶似的癱倒在地。
「由,由美子?」
事情過於突然,智也的聲音也有些顫抖。
「由美子。沒事吧?」
真人跑向由美子搖晃她的肩膀然而卻毫無反應。
怎麼辦——
太過混論根本就無法思考。
「真人!快去叫老師!」
智也叫道。
「我知道了。」
真人反射性地回答後站了起來,但是瞬間身體卻僵直了。
自己的眼前站著一個女人。
黑直長發隨風飄動,肌膚猶如透明的女人。
微微低著頭的她慢慢地抬起頭。
那裡,有鬼——
二
小澤晴香穿過從地下鐵延伸的狹長階梯來到地面上後,揚起雙手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晴空萬里無雲。
柔和的陽光打在臉頰上。
吹來的風也令人心情舒暢。
已經完全是春天了。
筆直延伸開去的街道。
在人行道之間有規律地排列著綠葉蔥蔥的櫸樹,還有露天咖啡館以及帶有帶有陳列窗的女裝店也鱗次櫛比。
人行道上雖然人來人往非常擁擠,但是氛圍又和新宿呀涉谷完全不同。
基本上見不到一個在急匆匆行走的人。
無論是站在陳列窗的人,還是坐在護欄上發著簡訊的人,又或是站著聊天的人,到處都漂浮著悠閒的氣氛。
偷偷地瞟一眼身旁的八雲。
他還是如往常般,一身襯衫加牛仔褲的裝扮,一邊抓了抓睡醒後的亂發然後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果然很像貓。
我可是花了一個小時來搞定自己的服裝和髮型呢。
白色的連衣裙配上牛仔褲,連那雙穿不慣的紅色鞋跟的高跟鞋都被我找出來了。當然,我也戴著八雲給我的紅色玉石項鍊。
髮型也試著梳得比平常都來得更成熟,口紅也為了配合這春日的季節選擇了稍淡的顏色。
但是如果和八雲說這些事的話,總覺得又會被說些浪費時間什麼的被小看了。
「那麼,該要去哪裡?」
八雲不耐煩地嘟囔著催促道。
「難道全部都交給我嗎?」
雖然這是我預料中的反應,卻還是嘟起了嘴。
「說是有家好店然後把我帶到表參道這麼偏遠的地方來的,是你吧。」
竟然說表參道偏遠——
不過,仔細想想的話,總覺得有些奇怪。
像這樣和八雲一起並肩行走的經歷也有過好多次,但基本上不是殺人事件的現場,就是在學校周邊,無一不是煞風景的場地。
然而——
現在,是在表參道,和八雲一起並肩行走。
仔細想想八雲和表參道還真是八輩子打不到一塊去,簡直就像是貓在海里游泳太有違和感了。
這樣一想,晴香總覺得有些好笑而笑出了聲。
「笑什麼?」
八雲眯起雙眼銳利地瞪了過來。
面對他赤紅的左眼,胸口不禁有些悸動。
那深厚的赤紅色,美麗地無論見了多少次都仿佛要被吸進去似的。
八雲的左瞳不僅僅只是赤紅色這麼簡單,同時也擁有能看見死者的靈魂這一特殊體質。
因為這特殊的體質,八雲一直吃了很多苦。
雖然以前為了掩飾它而戴著黑色隱形眼鏡,但在一個月前發生一心先生那起事件之後,八雲就不再用隱形眼鏡來隱藏它了。
晴香有過一些擔心。或許有看到那隻眼而害怕的人,也可能會有感到不快的人。
如果發生這種事的話,八雲是不是又會封閉起自己的內心呢?
但是,這只是我的杞人憂天而已。
雖然也有那種回過頭皺著眉露出明顯不快表情的人。不過,那也只是一小部分的人。
大部分的人甚至都沒有留意到八雲的左眼。不管怎麼說,「世界可不會因為我的眼睛是赤紅色的這種小事,而發生任何改變。」說這話的正是八雲自身。
變堅強了呢。晴香再一次感受到這一點。
「別笑眯眯的真噁心。」
八雲打著呵欠說道。
這個態度倒是毫無改
變。
「什麼意思啊。」
明知會被反擊晴香還是抬槓道。
「字面意思。」
「竟然對女性說這種話,你不覺得很失禮嗎?」
「覺得的話的就不會說了。」
一點都不體貼。
「真是的,隨便你。」
晴香背向八雲啪嗒啪嗒地快步走了開去。
如果馬上追上來並對我說聲「抱歉」的話,我就原諒你。
啊,不過,要八雲道歉根本是天方夜譚。如果追上來的話就算了。得讓他知道我也是會生氣的。
但是,八雲真的會追上來嗎?
走了十米左右之後我就變得有些不安起來,於是偷偷回過頭。
「啊!」
真是不敢相信。
別說追上來了,八雲靠在步行道的柵欄上興趣缺缺地打著大大的呵欠。甚至連視線都沒有朝著這邊。
晴香馬上轉換方向,返回到八雲的身邊。
「忘東西了?」
八雲一臉若無其事地問道。
真的是——
「夠了。你以為到底是因為誰的要事才特地到這種地方來的啊!」
三
「請等一下。我一個人是不行的。」
後藤和利無視仿佛就快要哭出來的石井的喊叫,走出了的房間。
反正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工作。
坐進停在停車場的覆面警車,後藤踩下了油門。
趁著十字路口等綠燈的時候,不經意地將視線望向窗外。
夕陽早已日落在高樓之間,不過天空中還殘留著一縷陽光。
拖著尾巴的雲朵被染上了紫紅色。
想想成為警察以來,還從來沒有這麼早離開署里過。
自己一直置身於慌亂的忙碌之中,也覺得是自己製造了不回家的理由。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想要儘早回家——
我擁有自己的歸處。
對於由衷覺得喜悅的自己,我甚至覺得有些吃驚。
穿過車站前的街道,進入連接大學的道路上,然後轉過第二個拐角。開到前方整齊排列著銀杏樹的陡坡後,它的盡頭是一座寺。
我將車停在寺院大門的一旁。
在數月之前,我還只是作為客人拜訪了此處。而如今這裡已經成為了我的歸處。
寺廟的運營因為宗派的不同而各不相同,但遇到有誰仙去的情況,則由附近的寺廟或者有師徒關係的僧侶來繼承。
在一心去世後,他的師父,名為英心的僧侶一手包辦了在這個寺廟所舉行的葬禮以及法事。
說起這個英心可真是不好對付,每次一見到八雲就追著他要他繼承一心的寺廟。
托他的福,八雲在寺院露面的次數比之前更少了。
後藤穿過礫石庭院,拉開庫里的拉門。
「真早啊。」
從廚房傳來妻子敦子的聲音。
後藤未作回應而是在玄關脫了鞋後,直接穿過客廳來到了廚房。
「奈緒呢?」
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在房間讀書呢。」
敦子無可奈何地搖搖頭說道。
「是嗎。」
「哎。丟下工作回來真是沒關係嗎?」
後藤正打算前往奈緒房間的時候,敦子有些擔心地說道。
「反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工作。」
「還真是完全變成窓際族了呢。」(窓際族:受冷遇的公司職員,坐冷板凳的人。)
「話說回來,那兩個人呢?」
後藤有些生硬地回應著轉移了話題。
「這麼說起來還沒來呢。要是沒有蛋糕就無法開始啊。」
「該不會是在約會而磨磨蹭蹭的吧。」
「順便就不回來了。」
「有可能呢。」
看到後藤聳了聳肩,敦子笑出了聲。
敦子終於變得常常笑了呢。不是什麼壞事,像這樣對話也讓人心情舒暢。
不過,還真不怎麼習慣。有些害羞。
「我去去就來。」
出了廚房,奈緒也正好來到了客廳。
娃娃服的褲子再配上粉紅色的襯衫,一身如此裝束的奈緒手上還拿著一本連我都覺得難以讀完的厚實的書。
齊頸的短髮後面像發條般跳動著。
「翻——迎——肥——來——」
奈緒抬起頭,閃耀著她那大大的眼睛說道。
奈緒的話語用耳朵是無法聽到的,對於別人而言或許無法明白其中的意思。但是我明白。
「噢。我回來了。」
我摸摸奈緒的頭。
然後奈緒一下子展開歡快的笑容撲到了我的懷中。
為了孩子可以犧牲掉自己的全部。有人甚至為此犯下了殺人罪。這種感情至今為止我都不曾有所體會。
然而現在,認為這是不可饒恕的想法雖然沒有改變,但是也理解了為了孩子而做到如此地步的心情。
當初領養奈緒的時候也有過不安。
七歲的孩子,才剛剛失去作為養父的一心,她是否會接受我們呢?
更重要的是,我更夠成為一個父親嗎?
暫且不提我有沒有成為一個夠格的父親,如今這個笑容拯救了我。
盤坐在矮腳飯桌前,我將奈緒抱到桌上的時候,聽到了拉門拉開的聲音。
看來是那兩個人回來了。
「真是的。簡直不敢相信。」
晴香一邊說著打開客廳的門走了進來。雙手還提著紙袋。
雖然口吻聽上去有些生氣,但是臉頰被染上了櫻色,表情也很放鬆。
「是認識上的不同。」
身後的八雲一邊抓了抓亂發走了進來。
一成不變的一臉發困的表情。
奈緒站起身跑到兩人身邊。
「太慢了!你們到底去哪裡逍遙了啊?」
聽到後藤的話八雲抬起頭。
「還真沒想到會被後藤先生說呢。」
「什麼意思?」
「意思是說我可不想變成一個靠不住的大人。」
還以為他稍微變得坦率些了,但是那張得理不饒人的嘴完全沒有改變。
「當心我踢飛你!」
「不要像小孩子一樣地吵架了,快要幫忙啊。」
探出臉的敦子催促著,晴香馬上來到了廚房。
奈緒像是小狗般跟著晴香進了廚房。
八雲一臉受不了地聳聳肩,雙腿伸展在榻榻米上坐了下來。
「沒問題吧?」
後藤小聲地問向八雲。
「誰知道呢。又不是我選的。」
「不是你選的我就放心了。」
「什麼意思?」
「按你的說法,就是字面意思。」
雖然八雲假裝面無表情,但是臉頰卻像貓一樣微微顫動著。
「你們也來幫忙!」
敦子將盛有自家制烤牛肉的盤子拿到桌上,一臉可怕的表情瞪了過來。
八雲有些艱難地站起身朝廚房走去。
看來那傢伙對敦子耍不了貧嘴呢。
真是活該。
「你也是啊!」
「抱,抱歉。」
敦子大聲說著,我反射性地道歉到。
我也沒有資格說八雲啊——
全員一起吃完飯後,敦子和晴香悄悄離了席。
八雲興趣缺缺地打了個大大的呵欠。坐在一旁的奈緒大概是飯後睡意襲來,一臉困意馬上就要睡著似的。
「要睡還早著呢。」
後藤抓住奈緒的肩膀左右搖晃。
房間的等突然滅了。
不知發生什麼事的奈緒四向張望。
有光亮隱約浮現在黑暗之中,敦子端著插有蠟燭的蛋糕走進了客廳。
晴香跟在身後。
「奈緒。生日快樂。」
敦子將蛋糕放在桌上後對奈緒說道。
「這個是給你的禮物。生日快樂。」
晴香將一個包裝好並系有紅色絲帶的大箱子遞給奈緒。
「生日快樂。」
八雲支支吾吾地嘟囔著說道。
「奈緒。生日快樂。快,吹蠟燭吧。」
後藤拍了拍奈緒的肩膀。
然而奈緒卻一直低著頭沒有動。
沉默在蠟燭晃動的
光亮中流動著。
「怎麼了?」
後藤再一次問道後,奈緒重重的搖了搖頭。
肩膀微微顫動著。
大滴的眼淚終於撲簌撲簌地落了下來。
「唔!」
奈緒如同呻吟著哭了起來。
這個孩子一直在忍耐著。這已經成了她的習慣。
或許她那開朗的言行也是因為一直顧慮著周圍。
仔細想想,奈緒的親身母親在她出生之後就去世了。之後,她更是失去了養父的一心,然後由我們所領養。
在環境的巨變之中,不可能毫不在意的。
幼小的她拼命忍耐著生活至今——
無論別人說什麼,奈緒都是我的女兒。
懷抱著這樣的想法,我緊緊地抱住了奈緒。
奈緒回應著繞上手臂緊緊抓住我揚聲大哭。
「沒錯。你可是我們的女兒啊。」
敦子含淚說道。
就連晴香的眼中也滿含淚水。
「怎樣都無所謂啦,但是再不吹滅蠟燭的話,蛋糕就要燒起來了。」
偏偏在這個時機,八雲的話徹底破壞了這難得的氣氛。
興趣缺缺地背朝著我們,不過我並沒有看漏他濕潤的眼瞳。
真是的。還真是笨拙的男人啊。
奈緒點點頭,在蛋糕前深深地吸了口氣後吹滅了蠟燭。
一瞬間的黑暗——
房間的燈再次打開的時候,像是解開了心結似的,奈緒的臉上綻開了笑容。
保護這個空間。
這就是我生存的意義——
四
真人逃似的奔跑著。
他的右手還提著購物袋。
剛才在便利店買了牛奶和麵包。因為受阿姨之託去購買明天的早飯。
這條大街上車水馬龍。
但是,在拐過十字路口來到通往家的坡道之後突然就變暗了,而且行人也不多。
沒有路燈的道路上,只有從家中透出來的燈光以及月光。
微微聽到揚塵而去的車聲,但是看來也離自己相當遠。
平常都不會發生這種事,但是一旦來到這種黑暗的地方就會想起父親的那起事件。
感覺自己的下腹被揪緊了。
離家還有一點點。
加緊腳步回去吧。
真人急急忙忙地加快了腳步。
然而在突然感覺到別人的氣息後真人停了下來。
道路的對面能看到一個慢悠悠轉向這邊的人影。
真人在一瞬間倒吸了一口氣握緊了購物袋。
慢慢接近的人影雖然模糊不清卻終於出現在了眼前。
長發的女子。
那是——
「由美子?」
真人出聲後,由美子停下了腳步。
自從在遠足時倒下之後就明明一直在休息的——
「身體已經沒事了嗎?」
雖然覺得很奇怪,真人還是問道。
由美子一動不動地盯著自己的腳尖。
「你在哭嗎?」
真人朝由美子邁出腳步。
果然沒有回應。
「難道是和你媽媽吵架了嗎?」
真人站在由美子面前,窺探著她的臉一邊問道。
儘管如此,由美子也絲毫沒有抬頭。
「餵——」
真人觸碰到她肩膀的同時,由美子以非常緩慢的動作抬起了頭。
誒——
四目相對的瞬間,真人因為恐怖而僵住了。
由美子的眼球浮現出細小的血管,因為充血而顯得雙目赤紅。
半張的嘴角冒著白沫。
由美子的嘴唇仿佛別的生物般粘滑的閉合著。
「……哪…里…」
真人反射般地從由美子胖跳開。
像是要追趕他似的由美子朝真人伸出了手。
不要——。
眼中滲出了淚水。
「……哪…里…」
由美子她,不對,像由美子的某個生物慢慢地接近過來。
雙膝顫抖的真人拼命忍耐著不讓自己癱坐在地而一直往後退。
下巴哆哆嗦嗦地顫抖著,真人為了不讓眼中的淚水落下來就已經用盡了全力。
「……哪…里…」
由美子張大了嘴巴。
漆黑的洞。
我——
「啊!!」
真人用雙手塞住耳朵,大叫著跑了出去。
感覺到背後有什麼追了過來,真人根本無法回頭。
好可怕——
在這種感情的驅使下,真人只是一個勁地奔跑著。
五
「幫幫我。」
第二天早上,晴香收到了一封以此作為開頭的信。
在去學校之前,晴香不經意地瞄了一眼公寓入口的郵箱然後發現了這封信。
寄信人是大森真人。
遇到他的時候正好是一年前。那還是自己在那所小學擔任實習生的事。
被捲入到不幸事件中的真人失去了父親,因此現今寄養於他在長野的叔叔家中。
在真人搬家之後,晴香也一直保持著與他一周一次的通信。
因為牽扯進那起事件,晴香擔心他心中產生的陰影,對於他是否能熟悉新環境也有一些不安。
從最近的信件內容來看,他的叔叔嬸嬸好像很疼愛他,而且在學校也交到了朋友,比起最初見到他的時候開朗了許多。
就在晴香以為暫時能夠安心的時候,收到了這封信。
這是我們遠足去鬼無里時拍的照片。
朋友的背後有一個女人。
但是拍照的時候,那個人並不在。
拍完照片後,朋友就倒下了了。
之後她就一直請假休息。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幫幫我。
信中同時還夾了一張照片。
類似於小學生遠足時的照片,在被分成兩半的高大杉樹前,有兩個少年和一個少女歡笑著。
乍一看是非常快樂的畫面。
和信中的「幫幫我」實在聯繫不上。
不過——
在微笑著的長髮少女背後,有一個人影。
穿著白襯衫和藏青色短裙的女性垂落著散亂的長髮,低著頭站在那裡。
只有那個女性看上去如同霧靄般模糊不清地漂浮在空中。
而且,一動不動朝這邊怒目而視的雙瞳如同熊熊燃燒的火焰般,被染上了赤紅色。
晴香翹了早上的課程,直接朝位於大學B棟背面一棟加蓋的兩層建築物走去。
「八雲君。不好了!」
晴香充滿氣勢地打開了位於一層最裡面的的大門。
「一大清早就吵吵嚷嚷的。」
一打開門,就看到坐在桌上的八雲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不管這邊如何慌亂,八雲永遠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八雲君。出事了。」
「我看你還是先坐下來吧。」
確實。
晴香深深地吸了口氣後,坐在了八雲對面的座位上。
「什麼事?」
歇了口氣之後,八雲問道。
「想給你看樣東西。」
晴香從包中取出信封,將真人的信遞給八雲。
「誰寄來的?」
「是真人君。」
「說起來,曾經答應他要去看他的,一直沒有去啊……」
八雲自言自語似的說著讀起信來。
剛才還很鬆緩的八雲的表情漸漸地變得僵硬起來。
「你怎麼看?」
晴香等八雲讀完信後問道。
「夾在信里的照片在哪裡?」
晴香在一瞬間有些猶豫是否要讓給他看。不過,遲早都會讓他知道的。
八雲一接過照片,整齊的眉毛突然抽動了一下。
「你怎麼看?」
「現階段還不好說。不過……」
「不過?」
「這張靈異照片是真的。」
八雲將照片放在桌上後,仰望著天花板說道。
「要怎麼鑑別靈異照片的真偽呢?」
擁有赤色左瞳的八雲雖然能看到死者的靈魂,但前提也需要當場目睹。
像靈異照片這種被拍攝於其中的靈,要鑑別其真偽是非常困難的。
難道說,這裡面有遺留下類似遺念的事物嗎?
「透視畫法啊。」
「透視畫法?」
距離越遠的事物看上去就越小。這是繪畫的基本。
這一點晴香雖然明白,但是這個靈異照片又有什麼關係呢。
「沒錯。就算是死者的靈魂也是遵循自然界的法則的,站得越遠看上去就越小,越近也就越大。」
「啊。原來是這樣。」
「偽造的靈異照片所呈現出來的比例基本上都無視了透視畫法,這類照片基本上都是眼睛的錯覺。」
聽八雲這麼一說,晴香恍然大悟。
之前有一張印了人臉的靈異照片,八雲就曾看穿那只是眼睛的錯覺。那個時候,看上去像是人臉的事物卻只有棒球般大小。
不可能有這種人。
晴香湊近桌上的照片。
再一次仔細看看的話,照片中的女性尺寸看來確實沒有錯。
但是,如果說是真的的話——
「真人君,他沒事吧?」
「只有這張照片的話實在不好說啊。」
八雲深思著抱起手臂。
就在這個時候,包包里的手機響起了來電的震動。
是真人家裡的號碼。
「餵。」
晴香馬上接起電話。
「怎麼辦啊……」
聽筒中傳來了真人的聲音,聽上去似乎都快哭出來了。
從他的呼吸中能夠感受到真人現在非常害怕。
「我正和八雲談起這件事。一定會沒事的。」
為了讓真人冷靜下來,晴香儘可能地以平穩的語氣說道。
「不見了啊。」
「誒?」
「……由美子她,消失了。」
消失了——
「怎麼回事?」
「昨晚,我見到了本應請假在家休息的由美子。」
「然後呢。」
「我問她的身體狀況。但是她並沒有回應我……簡直,就像變了個人一樣……」
說到這裡,真人停了下來。
只能聽到吸鼻水的聲音。
「怎麼了?」
晴香拿著手機的手更加用力。
「我因為太害怕而逃走了……」
「真人君。「
「接著到了早上,由美子不見了的消息又造成了騷動……」
真人不斷地抽泣著一邊說著。
「已經聯絡警察了嗎?「
「由美子的家人報警了。」
「會不會是被誘拐了呢?」
「由美子的奶奶說,是神隱……」
「神隱?」
聽到這意料之外的話,晴香不由地重複到。
神隱,是指傳說中天狗、鬼怪將村莊的人類擄走的,那個神隱的意思嗎?
就在晴香糾結於此的時候,八雲拿過了電話。
「好久不見了啊。我是八雲。」
八雲向電話那頭的真人說道。
真人像是在拼命訴說著什麼,但是晴香聽不清楚。
八雲閉上眼靜靜地聽著,然後終於抬起臉開口道。
「我們現在馬上趕過去。所以,在此之前不要做多餘的事乖乖等著。」
一口斷言之後八雲掛斷了電話。
「真的要去嗎?」
「當然。」
八雲理所當然似的說著將電話放在了桌上。
沒想到會從八雲口中說出如此積極性的話語。若是以前的八雲根本無法想像。
既然決定下來,
「那我去預約新幹線的車票。」
晴香氣勢滿滿地站起來,卻被八雲制止了。
「開車去。」
「誒?你有車嗎?」
「沒有。」
「那要怎麼辦?」
「還用說嗎。」
八雲有些得意地說著,露出了大膽的笑容。
六
「麻煩死了。」
後藤望著桌上堆積如山的文件一邊嘟囔道。
最近每天都是這類文書工作。簡直無聊死了。
這種時候就會變得特別想要吸菸。
「後藤警官。若是跟不上速度的話,今天的工作是完不成的。」
坐在對面的石井用手指推了推銀框的眼睛裝腔作勢的說道。
這個混蛋,什麼時候也敢像這樣對我提意見了啊。
「閉嘴!」
石井的頭頂被狠狠地敲了一拳。
若是以往的話,石井肯定是乖乖聽話了。但是,今天的石井卻不服氣地揉揉頭,更加緊咬不放。
「我們的工作並不是整理文件。而是對整理後的事件的搜查。照這樣下去永遠都不可能開始著手搜查。」
「囉嗦!」
正想再給他一拳的時候,電話響了。
「誰啊?」
無視似乎又想說些什麼的石井,我接起電話。
「要讓我說幾次,請你好好接電話。」
心情煩躁的時候聽到八雲的聲音更讓我心生怒氣。
「囉嗦!還輪不到像你這種傲慢無禮的男人來教訓我。」
「就算不一一說明,大家也都知道後藤先生是多麼笨拙的一個人哦。」【註:「傲慢無禮」與「笨拙」在日語中發音略為相像】
誰有說過這種話啊。
竟然給我裝作聽錯話的樣子。嘛就算了。
「有事嗎?」
八雲可不是那種會無緣無故打電話來的傢伙。
「請現在來接我。」
「哈?」
「我在校門前等著。」
「我是接送巴士嗎?」
「答得好。」
什麼答得好啊。
「有想去的地方的話自己去不就行了!」
「不想來就算了。從下個月開始請繳納房租費。」
我的眼前浮現出電話那頭露出陰險笑容的八雲的臉。
雖然不甘心,但是我如今居住的寺廟的名義人為八雲,我們只是免費借住。
若是要收房租,單憑警察的低廉工資怕是維持不了家庭開支。
「我知道啦。我去,我去就行了吧。」
後藤一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可惡!當初決定住在那座寺廟的時候,就應該能完全預測到這種事的發生的。當時八雲說「不收房租」的時候,就應該留心了。
算了。比起文件整理要好多了。
「真是沒辦法啊。」
把電話放進上衣口袋後我站了起來。
「後藤警官。你要去哪裡?」
石井有些不滿似的說道。
「我有事出去一下。之後的就交給你了。」
後藤單方面地如此宣告之後就走出了房間。
坐上停在停車場的白色豐田後,後藤朝八雲所在的明成大學駛去。
駛過彎彎曲曲的上坡,明成大學就位於山丘的最高處。
由紅褐色磚瓦修葺而成的正門前,八雲就靠在門柱上。
鳴了一聲喇叭後後藤將車停了下來,八雲馬上鑽進了副駕駛席中。
「等得累死了。」
開口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你這混蛋!什麼說話態度。」
任憑我如何生氣地叫嚷,本人確是一臉毫不在意地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若是有說廢話的時間,請你快點開車。」
是你自己要找碴的吧。嘛,要是太計較這傢伙說的話,有多少個胃都撐不住。
「那麼要去哪裡?」
「總之,先去弘法松的十字路口。」
「二丁目的嗎?」
「是的。」
總覺得完全被當做計程車司機了。
「這回又是什麼麻煩?」
後藤一邊踩著油門拋出話題。
按這傢伙的性格,肯定是又插手了什麼事件。
「請看這個。」
八雲將一枚照片放在控制板上。
趁著等待信號燈的間隙我拿起照片。
「這是——」
我不由得發出聲音。
既然是八雲拿出來的照片,我很清楚明白那必是一張靈異照片,但問題照片中的影像。
孩子們的背後,浮現出一個模糊的女人身影。
大概是二十七八歲的美女。
垂落著長發,一動不動的盯著這邊。這傢伙就是,幽靈——
而且,那雙眼瞳被染上了赤紅色。
就像八雲的父親,那個男人一樣——
總覺得有股不好的預感。
「信號燈已經變綠了哦。」
聽到八雲的話後藤回過神來。
將照片放回到控制板後,後藤慌忙發動車子。
而且,還有一點就是,後藤對照片中的少年還有印象。
「這個孩子,難道說是……」
「沒錯。就是他。」
果然沒錯。儘管變得相當開朗了,不過看來他又惹上了什麼事件啊。
一年前,被捲入那個不詳事件的少年。
後藤多少明白了這回八雲會如此積極行動的理由。
「我也來幫忙。」
我脫口而出。
八雲卻一臉的目瞪口呆。
能看到八雲的這種表情,還真是有趣啊。
「真是稀奇呢。」
你也是啊——
我吞下要出口的話。反正肯定又會被抱怨的。
後藤從大街通往住宅街的路上向左轉彎後,降低了車速。
「前面是十字路口。」
「請開到那座公寓前。」
八雲指了指十字路口前的那座公寓。
乳白色的牆壁,以及裝有玻璃的入口,是一座很漂亮的公寓。大概是用於獨居的學生公寓吧。
我將車停靠在八雲所指示的公寓前。
「你和誰約好了嗎?」
對於我的問題,八雲只是打著呵欠一邊望著窗外。
真是的。不會給我說明一下嗎。
正嘆氣的時候,公寓的入口處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正是晴香。
瘦長的牛仔褲加上灰色風大衣,一身如此裝扮的晴香拎著黑色的旅行包,快步走到車前。
「久等了。」
晴香喘著氣說著然後很自然地坐進了車的后座位。
「晴香也去嗎?」
「當然。」
後藤回過頭如此問道後,呼吸紊亂的晴香答道。
「後藤警官已經答應要協助我們了哦。」
八雲眯起雙眼,笑眯眯的說著。
「誒?真的嗎?不愧是後藤警官。」
晴香拍著手高興地說道。
總覺得,無法坦率地感到高興。沒來由的越來越覺得自己被八雲擺了一道。
「總之先進入國道後直開。」
八雲打著呵欠作出指示。
算了,想也沒用。後藤發動了車子。
「話說回來,晴香,好多行李啊。」
後藤透過後視鏡說道。
竟然提著旅行包,簡直就像是現在就要去旅行似的。
「誒?後藤警官和八雲君都沒帶行李嗎?」
這說法不就反而顯得我們才比較奇怪了嗎。
「你在說什麼呢。」
「因為,我們現在不是要去長野嗎。」
聽到晴香的話,後藤不由得踩下剎車。
整個人向前撲去,幸好有安全帶勒住了肩膀。
副駕駛席的八雲因為胸口受到衝擊而不住咳嗽,后座的晴香也因為慣性從座位上滑落下來。
「你在幹什麼啊。」
「很危險啊。」
八雲和晴香相繼抱怨道。
「閉嘴!」
後藤怒吼道。
毛孩子似的只會叫喚的混蛋!我才想抱怨呢!
「要去長野這種話我可一次都沒聽說過啊!」
我充滿憤怒的不由高聲責罵道。
「那是當然了。因為我沒說嘛。」
八雲毫不在乎地說道。
這個混蛋是明知故犯吧。
「我也是有工作的。才沒那個閒工夫陪你們胡鬧!」
「真是薄情的人啊。」
「你說什麼!」
「剛才你不是說了會不惜餘力幫助我們的嗎。」
「強詞奪理……」
「嘛,隨便你。不想去的話下個月的房租就拜託了哦。」
「別開玩笑了!你以為只要搬出房租的話題,我就會束手就範嗎!」
八雲嫌我吵似的將手指伸進耳朵。
「那,就不去了?真人一定很傷心吧。」
被戳中了痛處。對於那個孩子我也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可惡……」
「只要做接送我們的工作就可以了。」
八雲眯著雙眼笑道。
這傢伙露出這種表情的時候,毫無疑問是在打什麼主意。雖然感覺自己被騙讓人很不爽,但又不能放著真人不管。
「我知道啦。只有接送你們就可以了吧。」
七
石井雄太郎留在空無一人的房間中忙著整理資料。
不過也只是將被棄之一旁的大量的事件搜查文件按照進行狀況的順序來分類的單純作業而已。
「之後的就交給你了。」
後藤在如此單方面的宣告之後就離開了。
不過就算他留下來也不會幫我,工作量根本毫無變化。
但是就這樣一個人默默地做著文書工作,還真是讓人有點鬱悶啊。
從對話來看,剛才給後藤警官打電話的恐怕是八雲吧。或許是又在追查什麼靈異事件也說不定。
真希望也能叫上自己。
在石井無數次的嘆氣之後,有什麼人破門而入。
「後藤在嗎!」
進來的正是刑事課長的宮川。
雖然個子矮小,但是光頭加上銳利的眼神。在外人看來,比起警察更像是黑社會的人吧。
「那,這個,後藤警官他,在廁所……」
直立在那裡的石井不由得就撒了謊。
宮川瞬間銳利地睜開了眼。
「去了廁所,也就是說會回來的對吧。」
「啊,那個……」
被看穿了——
「嘛算了。石井。陪我走一趟。」
宮川咂了咂舌後晃晃頭示意道。
「去,去哪裡?」
「當然是去搜查了。」
「誒?我嗎?後藤警官他……」
「你也是個警察吧!」
宮川的話語深深刺在我的心上。
我是警察——
沒錯。我也是個警察。
至今為止,我都太過於依賴後藤警官,甚至於連這種最理所當然的事都差點忘了。在這種想法的驅使下,石井湧出了幹勁。
「是,是!」
石井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衣,大步追著宮川走出了房間。
摔倒了——
「別磨磨蹭蹭的!」
聽到宮川的怒吼,石井馬上站起來跑著來到宮川身旁。
「那個,具體是要做什麼搜查呢?」
石井從上衣的口袋中取出筆和筆記一邊問道。
宮川停下腳步,一副扭曲的表情敲著自己的光頭。
「在山梨縣的山中,有登山客發現了一具女性屍體。」
「噢。」
這樣的話,管轄的應該是山梨縣警察。
「死因是壓迫頸部而造成的窒息死。被害者是私人診所醫生的妻子。兩年前曾經提出過她的失蹤登記。在向她的丈夫,牧野問詢之後,他招認了罪行。」
「為什麼由我來?」
石井有些不解。
殺人事件本應是一課的工作。未解決事件特別搜查室雖所屬於刑事課,但管轄範圍確實不同的。
而且,既然犯人已經自行招供,事到如今就算自己出面調查也不會有什麼收穫吧。
「在搜索了牧野的醫院後我們發現了一些有趣的東西。」
宮川停下腳步從上衣的口袋中取出一張折起來的紙遞給石井。
石井攤開紙看了起來。
紙上記載的,是某位女性的病例。
左腕的骨折,覆蓋左臉的燒傷。以及右腳的裂傷。看來傷得很重。
但是,問題並不在於這裡。這個患者的治療日期是在一個月前。
這與那個女人在護送中遭遇事故後行蹤不明的時間正好吻合。
石井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這個是。」
「寫在上面的不管是名字還是住所,全部都是偽造的。」
「偽造……」
若是過著普通生活的人去醫院根本沒有必要偽造自己的身份。除非有什
麼難以啟齒的秘密才會撒謊。
「而且,從醫院採取的指紋和七瀨美雪是一致的。「
「果然……「
額頭上滲出了汗水。
石井一點都不感到驚訝,有的只有恐怖。
「關於那個女人,你和後藤應該是最清楚的。」
宮川說完繼續大步向前走去。
或許是這樣。
切身體會的石井,比誰都更了解她的狡猾與恐怖。
石井擦去額頭上的汗水,追著宮川踏出了腳步。
八
「是神隱呀——」
真人一邊在公交車中搖晃著一邊想起了由美子的祖母所說的話。
神隱——
真人並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但是,真人能切身體會到那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
將不安藏在胸中的真人在長野車站下了車。
只能等待的自己實在讓人覺得太過渺小。
為什麼那個時候,我逃走了呢——
定時響起的新幹線發車的電鈴聲直刺入耳。
決定在長野的叔叔家生活的時候,真人的心中充滿了不安。
從長野車站坐公交二十分有一個叫淺川的地方,真人的叔叔家就在那裡。
雖然人煙稀少,但附近也有便利店和超市,出了長野車站也有百貨商店和電影院。
更重要是,叔叔和嬸嬸都對自己很好。
雖然有時候也會惹他們生氣,但他們不會打我或者踢我。而是語重心長地告訴我哪些是不該做的。
也曾對我說過把我當做是他們真正的孩子。
新學校也比自己想像的更快地融入了其中。那也都是智也和由美子的功勞。
比起在東京的時候,這裡的生活更加快樂。
然而——
夕陽西下,四周漸漸暗了下來。
雖然已經是春天,風卻還有一絲涼意。單單一件長袖針織衣果然還是有些冷。
抬起視線能看見環繞整個村子的高山連綿不斷。
那些神聖莊嚴的山群如今卻讓人覺得憎惡無比。
因為遠足而前往了那座山,那正是事件的開端。
然後——
我又逃走了。
都是因為我,由美子才會走失的。
如果那個時候我沒逃走的話,事情或許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然而——
真人望向通往站台的扶梯一旁的鐘塔。
正好五點。
已經到了約好的時間了。
真人四下張望,卻沒有看到相應的人影。
他們,真的會來嗎?
或許根本不會來吧。或許他們根本沒把我當回事,一開始就沒打算來也說不定。
雖然很想相信他們,但就是覺得很不安。
真人因為寒冷和疲憊而蹲了下來。
——接下來,我該怎麼辦才好呢。
「久等了。」
聽到聲音的同時,後背被什麼人敲了一下。
真人嚇得一下站了起來。
在自己眼前的正是晴香老師。
與實習時的西裝打扮不同,一身牛仔褲加派克大衣的裝扮看上去顯得更年輕些。
她的身旁還有一個體格碩壯的中年男性的身影。「喲。」他輕輕揚起了手。
在發生父親那起事件的時候,和他有過一面之緣。
好像是個叫後藤的警察。
「好久不見了啊。」
聽到這悠哉的聲音真人回過頭,站在那裡的正是八雲。
站在那裡一臉不耐煩似的,抓了抓滿頭的亂發。而且是一成不變的白色襯衫加牛仔褲的裝束。
但是,也有一點不同。
之前見到他的時候,他用黑色隱形眼鏡隱藏了他的赤色左眼,而如今卻正大光明地將赤瞳暴露在人前。
而且感覺比以前更成熟了。【蓮心:心籬原譯為「大了一輪」,查了一下是大了12歲的意思,大了一輪這麼寫還是覺得有點怪怪的於是就這麼修改了一下】
「來遲了真是抱歉呢。」
晴香一邊輕拍真人的肩膀一邊說道。
「因為這個大叔迷路了。」
八雲指向後藤。
「你這混蛋!你以為是誰把你們帶到這個偏遠的長野來的啊!」
「請不要在大街上大聲吼叫。真難為情。」
八雲故意將手指伸入耳朵歪曲了表情。
「我……」
真人張了張嘴,話卻停在了嘴邊。
對於懷疑他們或許不會來這件事,真人感到相當羞恥。而與此同時,真人的心中湧上一股暖意。
——他們,真的來了。
只是如此,真人就感覺自己被拯救了。
九
「真的是她沒有錯吧?」
在調查室中坐在椅子上的石井,指著辦公桌上的照片再次問道。
那裡出示的正是被逮捕時拍攝的七瀨美雪的照片。
「我不是說了是的嗎。」
坐在對面顯得微胖的男人一邊在椅子上後仰著一邊回答道。
這個男人的名字叫牧野。大概四十五歲左右,身高雖然不是很高但身體的寬度再加上濃厚的毛髮讓他看上去比實際大許多。
鼻尖一邊滲著汗水,還不住地抖著腿。
「你認識這個女人嗎?」
宮川將兩手插入褲袋中,在只放置了桌椅的調查室中不斷來回走動著一邊問道。
「我已經說過了吧。」
「再說一次。」
宮川瞪向反論的牧野。
「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兩年前。是在和我妻子的關係開始惡化的時候——」
牧野像是讀教科書似的,用毫無感情的口吻開始說道。
據牧野所說,他以入贅開醫院的女方的形式,與後來被他殺害的妻子結了婚。在岳父死了之後醫院的權利也仍然掌握在妻子手中,牧野一直忍耐著這種備受屈辱的生活。
而那時候,妻子又和年輕醫師有染,甚至策劃要除去礙眼的牧野。
將這個情報泄露給他的真是七瀨美雪。
這樣下去你就會一無所有。在她的煽言下,牧野對妻子動起了殺意。
「然後,你就在她的慫恿下,殺了妻子後將其埋在山中,還謊稱她行蹤不明。」
宮川一下接近他的臉。
「我一開始就是這麼說的吧。」
「那麼,她再次出現在你面前是什麼時候?」
宮川再次追問道。
「一個月前。她渾身是血的站在醫院前。」
「你知道她是正在逃亡中的犯人嗎?」
石井為了不放過他舉動的任何變化,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牧野舔了舔唇移開了視線。雖然他沒回答,但從他的表情已經出賣了他。
但是,殺了妻子的牧野是不可能向警察通報的。所以牧野醫治了她。
「她去了哪裡?」
宮川試著改變問題。
「不知道。」
牧野以露骨的態度扭向一旁。
「別說謊了。」
宮川揪起牧野的前襟恐嚇著他。
「是真的。她是在一周前突然離開醫院的。我甚至沒得到治療費。我才想知道她的去向呢。」
牧野雖然在懼怕著,不過也不像是在裝傻。
他大概是真的不知道七瀨美雪的去向。
石井推了推銀色邊框眼鏡,拼命地整理著思緒。
就算不知道她的去向,但也應該有些什麼能追查到她所在的線索才對。
「那個……她有沒有說什麼要和什麼人見面或是要做什麼之類的話?」
「我不記得了。」
牧野立刻回答道。
「真的不記得了嗎?」
「是啊。」
「任何小事都可以。」
「就算你這麼說……」
牧野有些支吾。
一陣沉默——
終於,牧野吞了口氣。
「你想起什麼了嗎?」
石井探出身逼問牧野。
「她好像說過,等傷好了之後要去高千穗。說是有些要了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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